辽宁
灵棚搭在村东头晒谷场上，白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口一口喘气的胸膛。三婶的遗像搁在供桌上，黑白照片里她抿着嘴，眼睛看着斜下方，仿佛什么也不想多说。
出殡定在早上七点。六点四十，棺材已经抬出来了，黑漆漆的柏木，雕着二十四孝图。村里帮忙的都站齐了，孝子贤孙披麻戴孝跪了一排。吹鼓手抱着唢呐，腮帮子鼓着，就等一声令下。
就差娘家人。
三婶娘家在隔壁县，按规矩得出殡前到，还得闹一闹——哭丧、拦棺、数落婆家这些年亏待了闺女。这是老礼，谁家办白事都这样。可六点五十了，村口那条土路还是空的。
管事的二大爷第三次掏出手表看，眉头拧成个疙瘩。
"咋回事？提前三天就捎信了。"有人小声嘀咕。
"听说她娘家兄弟嫌路远，说七点前赶不到。"
"嫌路远？亲姐没了还嫌路远？"
"她那个弟媳妇厉害着呢，年前为三婶住院的钱就跟这边闹过。"
议论声像水开了锅盖，咕嘟咕嘟往上冒。那边孝子堆里，三婶的闺女周红梅直挺挺跪着，白布孝帽遮着半张脸，看不清楚表情。
七点过十分。土路上还是没车。
"我打个电话催催？"二大爷弯下腰跟周红梅商量。
周红梅没抬头，声音平平的："二大爷，不催。"
"可这出殡的时辰……"
"等。"
又是十分钟。太阳从东边杨树梢上弹出来，白光白晃晃的。棺材上的露水干了。跪着的孝子们膝盖开始发麻，有人偷偷换腿。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隔壁村卖豆腐的都推着车过来看热闹。
"这娘家人谱也太大了吧？"
"是不是钱没谈拢？上回三婶住院，她弟媳妇说花多了不认账。"
"人都没了，还扯这些……"
"你懂啥，就是人没了才扯。棺材盖一合，再想闹就闹不成了。"
周红梅的肩膀动了一下。她还是没抬头，但攥着孝棒的手指紧了。
七点二十五。唢呐手放下唢呐点了根烟。二大爷急得在灵棚底下转圈，白布被他掀得呼啦响。
七点三十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终于出现在土路尽头，扬起一屁股黄尘。车停稳，车门哗啦拉开，下来四五个人。领头的是三婶的兄弟，矮胖子，穿件黑夹克，走得急，脸上汗津津的。后头跟着他媳妇，绷着脸，眼睛红了一圈但显然没哭过。
"来了来了！"有人喊了一声。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
娘家人还没走到棺材跟前，周红梅忽然站起来了。
她跪了一个多钟头，腿肯定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旁边的人要去扶，她摆手挡开了。她把孝帽掀到脑后，露出一张苍白削瘦的脸，眼睛是干的，一点泪没有。
她看着她舅舅那行人走近。矮胖子舅舅张了张嘴，大概想说"路上堵车"之类的场面话。
周红梅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把胸口撑得鼓鼓的，然后她从胸腔底处迸出一声——
"盖棺！"
声音又脆又硬，像冰凌子从屋檐上咔嚓摔下来，砸在水泥地上碎成渣。满院子的人全愣了。
吹鼓手嘴里的烟掉在地上。二大爷举起的手停在半空。矮胖子舅舅脚步一绊，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
"红梅！"他喊，"你干啥！我们还没……"
"盖棺！"周红梅第二声比第一声还高，嗓子劈了，破着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时辰到了。盖。"
她说完转身，背对着娘家人，走到棺材跟前，把自己那张脸贴在了黑漆漆的棺盖上。棺盖还没合，三婶躺在里面，穿了那件她最喜欢的藏蓝底碎花袄，嘴角好像还留着一点安详。
周红梅贴了三秒钟。然后她直起身，冲抬棺的一挥手。
四个男人上前，抬起厚重的柏木棺盖。咣当一声，合上了。钉子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矮胖子舅舅终于回过神，冲过来扒棺材，被两个本家侄子架住了。他媳妇在人群外头哇地哭出来，这回是真哭了，不知道是伤心还是下不来台。
"周红梅！你娘还没见我们最后一面！"舅舅吼。
周红梅从棺材跟前转过身。这回她脸上有泪了，两行，安安静静挂在颧骨上。她看着舅舅，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听见了。
"我娘等你们一辈子了。最后这一回，不等了。"
她说完，把孝帽重新戴上，跪回孝子堆里，后背挺得笔直。
唢呐终于响了，《大出殡》的调子冲上天去。棺材被抬起来，八人抬杠，步伐整齐。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往坟地走。娘家人被晾在灵棚底下，白布呼啦啦拍着他们的脸。
二大爷走在队伍最后头，回头看了一眼。矮胖子舅舅蹲在地上，他媳妇站在旁边哭。但谁也没再往前追。
那天后来有人说，三婶嫁过来四十年，娘家就来看过她三回。头回是结婚，二回是她生周红梅坐月子，第三回是她住院要钱。
第四回，没见着。
棺材进了坟坑，第一锹土撒下去的时候，周红梅一头栽在坟前。大伙儿掐人中灌糖水地忙活半天她才醒过来。
醒了也没哭。就望着那堆新土，忽然说了一句："妈，这下他们欠你的，还不上了。"
风过杨树梢，哗啦啦的，像什么人在远处拍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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