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满月宴上,表弟给我6.6元红包,背地里却说给了我六万六,我没声张,当众高喊:贺礼六块六!二舅婆麻烦写到礼单上,千万别写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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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表姐,你拿着吧,这是我的心意。”
表弟周洋站在满月宴的礼桌前面,笑眯眯地把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红包薄得几乎捏不住。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写礼单的二舅婆,声音不高不低:“六万六,给表姐家小宝的满月礼,图个顺。”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红包。红的,崭新的,封口没粘死。我手指一捻,里面露出一张绿色的纸币。六块。还有一块硬币在底下硌着掌心。
“洋洋真是出息了。”二舅婆头都没抬,笔尖已经落在礼单上,蘸了墨,“六万——”
“二舅婆。”我喊住她,声音不大,但整个酒店大厅的喧闹突然像被掐了一下,十几桌亲戚的目光扫过来。我举起那个红包,举到肩膀高,慢慢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那张六块钱纸币,又倒出那枚一块钱硬币,摊在掌心,“贺礼六块六。麻烦你写到礼单上,千万别写差了。”
二舅婆的笔停在半空。周洋脸上的笑僵住了,脖子根开始泛红。
“姐,你说什么呢?”他伸手来抓我手腕,“我给你的红包——”
我退了一步,把他那只手晾在半空。六块钱的纸币被我捏得皱巴巴的,贴在我掌心出了汗。周洋的手指头还伸着,指甲剪得很干净,那截手腕上戴着我去年送他的生日表,卡西欧钢带的,一千二,我刷信用卡买的。
“六块六,洋洋。”我重复了一遍,把硬币也搁在礼桌的红绒布面上,叮的一声,“你给多少,我就收多少。但礼单得写清楚,省得往后说不清。”
“你疯了吧?”周洋的嗓门突然拔高,脖子上那根青筋蹦出来,像条蚯蚓在皮肤底下爬,“我给你的是六万六!现金!你他妈是不是生个孩子生傻了?”
他妈,我二姨,从隔壁桌冲过来,一把拉住周洋的胳膊,脸上堆着笑,冲我摆手:“哎哟,你表弟跟你开玩笑呢,这孩子,跟你姐没大没小的。红包里就是六万六,你姐跟你闹着玩呢。”
她伸手够礼桌上的红包皮子,想抢回去,指甲涂着玫红色的甲油胶,新做的,亮闪闪的。
我把红包皮子按住了。红布面上的六块钱纸币和硬币被我的手掌压着,硌得掌心生疼。
“二姨,六块六就是六块六。”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眼皮上那条褶子是去年割的,花了三千八,我陪她去的那家美容院,她还嫌贵,我帮她讲了价,“钱数不对可以补,但礼单要是写错了,往后亲戚们说起来,还以为我收了六万六没还礼,那不成我占便宜了?”
周洋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掏出手机来,手指头哆嗦着划开屏幕,点进微信转账记录,把屏幕怼到我眼前:“你自己看!六万六!我转给你了!你装什么瞎?”
屏幕上确实有一条转账记录:六万六,收款人,我。时间,今天上午十点十四分。
我看着他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是我。头像是我。收款人是我。
我的手心里那枚一块钱硬币硌得我指节发白。我想起今天上午十点十四分我在干嘛。我在医院儿科病房给小宝换尿布,护士进来催缴费,我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出去接了个催债电话,回来屏幕就黑了。
周洋往我这边又逼了一步,手机屏幕几乎戳到我鼻尖:“你说啊!钱呢?六万六!我微信转你的!你收了钱现在翻脸不认?你他妈要不要脸?”
大厅里没人说话了。二十桌亲戚,嗑瓜子的停了,倒茶的举着壶忘了落,连后厨传菜的小弟都推着车站在门口没动。我婆婆从主桌站起来,脸色白得像墙灰,嘴唇哆嗦着冲我喊:“周悦,怎么回事?你表弟给你钱你还不认了?你赶紧把话说清楚!”
我老公张建国没站起来。他坐在婆婆旁边,低着头,手里攥着个酒杯,指关节捏得发青,一声不吭。
周洋他妈,我二姨,突然干嚎了一嗓子:“哎哟我的天呐!洋洋你傻不傻!你姐生了孩子脑子不清楚,你跟她较什么真!六万六就六万六,写礼单上,你姐记差了不怪她!”
她说着就来抢我手底下的红包皮,玫红色的指甲扣进我手背皮肉里,三道白印子。
我没松手。周洋那把手机还戳在我面前,屏幕上那个转账记录白底黑字。我知道那不是转给我的。那条记录一定是他转给了另一个人,然后截了图,把那个人的名字P成了我的名字。他干过这种事。去年他找我借三万块钱说是投资,后来我查到他根本没投,钱拿去给他新交的女朋友买了包,他P了张转账截图说还我了,我信了。
那时候我刚结婚,手里还有点嫁妆钱。现在我连小宝的奶粉都是掐着点买打折的。
“周洋,”我开口,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但我每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你说你转了六万六,那你把转账的原始页面打开,别用截图,点进账单详情,给我看收款方的微信号。”
周洋的手顿了一下。他那根食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半秒,就半秒。
“凭啥给你看?”他嗓门又高了八度,“你收了钱不认账,我还要把隐私给你看?你谁啊你?”
“我是你姐。”我把掌心那六块六拢起来,攥进拳头里,硬币的棱角割着指腹,“你十五岁那年暑假住我家,半夜发高烧,我背着你跑了两条街去诊所。你二十岁跟人打架进了派出所,我拿我第一个月工资去保的你。你觉得我是谁?”
周洋不说话了。他嘴角抽了一下,眼神开始往他妈那边飘。
二姨冲上来,一把把周洋的手机抢过去锁了屏,又冲我挤出一张笑脸:“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别闹了。洋洋这孩子就爱开玩笑,六块六就六块六呗,写六块六,舅妈你写六块六。孩子跟姐闹着玩呢,多大点事。”
二舅婆的笔终于落下去,颤颤巍巍在礼单上写:周洋,六元六角。
墨迹没干,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那种“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责备。
我松开拳头,六块钱纸币被我攥得汗湿了,软塌塌贴在我掌心。我把钱和硬币重新放回红包皮子里,把红包揣进裤兜。裤兜里除了这个红包,还有一张催缴单,儿科住院部开的,上面写着欠费两万三千七,最迟明天下午五点前结清。
张建国终于站起来了。他走到我旁边,手搭在我后腰上,掌心冰凉。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到只有我能听见:“你搞什么?今天这么多亲戚在,你让你表弟下不来台,以后我们家在亲戚里还怎么做人?”
我偏头看他。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嘴角往下撇着,下巴上胡子茬青了一片。结婚三年,他辞了职在家考编考了三年,没考上过一次面试线。小宝出生那天他在网吧,我阵痛了四个小时自己打的120去的医院,他赶到的时候小宝已经哭了两声了。
“你昨晚在哪儿?”我问他。
他的脸僵了一下。
“我问你昨晚在哪儿。”我推开他搭在我后腰上的手,“我昨晚在医院守着小宝,你跟我说你在家看书。你家书桌上落了多厚一层灰你知道么?”
他不说话了。大厅里静得能听见头顶水晶吊灯电流的嗡嗡声。周洋被他妈拽着往主桌那边拉,边走边回头冲我嚷:“周悦你等着!六万六的转账记录我截了屏了!我发家族群里!让大家评评理!谁不要脸谁自己心里清楚!”
他真发群了。我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没掏出来看。不用看我也知道家族群里现在是什么样,周洋他妈肯定第一个跳出来说“这孩子怎么这样”,我婆婆肯定要在里面打圆场说“悦悦产后抑郁情绪不稳定”,张建国他爸那个从来不说话的账号估计会默默点个赞。
我看着周洋被他妈按在主桌椅子上坐下,二姨正往他碗里夹菜,嘴里说着“吃饭吃饭别跟她一般见识”。我婆婆已经走过去了,三个人凑在一起头挨着头,婆婆往周洋碗里又添了个鸡腿。
我转过身,背对着那张礼桌,背对着二舅婆还没合上的礼单,背对着大厅里重新响起来的喧哗和碗筷碰撞声。裤兜里那张催缴单硌着我的大腿根,跟那块一块钱硬币一个位置。
我往洗手间走。走廊里静,瓷砖地面映着头顶射灯的冷光。我推开女厕所的门,隔间里有人冲水。我站在洗手台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刘海油了,贴在额头上,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起皮了,嘴角有一块自己咬破的溃疡,结着白膜。
我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背上。二姨指甲扣的那三道印子开始泛红,皮肤底下渗出来细密的血珠子。
隔间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人。我表妹周琳。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塞进我手里。
“姐。”她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周洋今天上午来找我借了三千块钱,说要给小宝买金锁。他管你借钱了?”
我关掉水龙头。水滴顺着指尖往下淌,滴在白色陶瓷台面上。
“没有。”我说。
“那他哪来的六万六?”周琳盯着镜子里的我,她的眼睛跟我像,单眼皮,眼角往下耷拉着,“姐,你小心点,我刚才看见二姨在跟建国哥说话,两个人到走廊那头去了,建国哥脸色不太好。”
我抽出一张纸巾慢慢擦手上的水,把那三道血印子擦得更红了。
“我知道了。”我说。
周琳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
洗手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顶灯的光白得晃眼,镜子边缘有一圈水垢没擦干净。我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催缴单,又看了一眼上面的欠费数字。两万三千七。
我又掏出那个红包,把六块钱纸币和一块钱硬币倒出来,搁在洗手台上。纸币湿了,软趴趴地贴着台面。硬币滚了一下,撞到水龙头底座,叮的一声。
我把它们重新塞回红包皮子里,揣好。然后掏出手机,划开屏幕。家族群里已经炸了,周洋发的那张截图挂在最上面,下面跟了四十多条消息。我没翻。我点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按下去。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喂,悦悦?”
“三叔,”我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嘴唇一张一合,“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我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三叔的声音低下来:“你说。”
“周洋今晚肯定要跟他那帮朋友去喝酒,”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你能不能帮我跟着他,看他今晚去哪家KTV,见了谁,干了什么。拍下来就行。”
“悦悦,”三叔顿了一下,“你要干嘛?”
“不干嘛。”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那块溃疡疼了一下,舌尖抵上去,咸的,“我要算一笔账。”
挂了电话,我站在洗手台前没动。外面大厅里传来酒杯碰撞的声音,二姨的嗓门隔着门板都听得见,在吆喝着让服务员再加两瓶白酒。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裤兜。然后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回去。走廊尽头,张建国站在那根罗马柱旁边,正低着头看手机。他旁边站着我婆婆,婆婆的手搭在他胳膊上,嘴皮子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张建国没抬头,但他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
我走过去。他们同时抬起头来看我,两双眼睛,一双浑浊的,一双全是红血丝的。
“菜都凉了,”婆婆松开张建国的胳膊,冲我挤出笑来,“悦悦,回来吃饭,别让大家等你。”
“我吃不下。”我说,“我先回医院看小宝。”
张建国的嘴唇动了动:“我送你?”
“不用。”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留这儿陪妈吧。好好喝。”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大厅里的喧闹声像个罩子,把我和那条走廊隔成两个世界。推开酒店玻璃门的时候,傍晚的风裹着汽车尾气和尘土的味道扑在脸上,我裤兜里那个红包皮子贴着大腿,薄薄一层红纸,里面六块六,硌得我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家族群里周洋那条截图后面,我婆婆回了一句:“洋洋懂事了,你姐心里有数。”
我锁了屏。天还没黑透,路灯已经亮了。我走下台阶,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裤兜里那张催缴单和那个红包碰在一起,沙沙响。
第二章
我还没走到公交站,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是张建国的名字。我接起来,没说话。
“周悦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是酒店门口的汽车声,“我出来找你。”
“你没喝酒?”
“没喝。”他顿了一下,风声灌进来,“我刚才看了周洋发的截图,那条转账记录有问题。收款人那头像对,名字对,但微信号不对。你的微信号是你名字全拼加生日,那条记录上的微信号少了个字母。”
我站在路灯底下,一只飞蛾撞在灯罩上,扑棱棱地响。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刚才。”他嗓子有点哑,“我出来的时候二姨拉了我一把,跟我说让你别闹,周洋真给了六万六,让你把礼单改回来。我说我看看转账记录,她脸色就变了。”
我攥着手机,指尖发凉。公交站牌底下蹲着个流浪猫,瘦得肋骨一根根支着,冲我喵了一声。
“建国,”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在酒店里把六块六喊出来吗?”
他不说话了。风声在听筒里刮着。
“我上午十点十四分在医院给小宝换尿布,”我慢慢说,“护士进来催缴费,我把手机搁床头柜上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微信界面,有一条已接收的转账记录,收款人是我,金额六万六,备注写‘给小宝满月礼’。”
“你收了?”
“我没收。”我蹲下来,那只流浪猫凑过来蹭我的手指头,瘦得骨头硌手心,“那条记录是已接收的。但我没有点过任何确认键。也就是说,有人拿我的手机,用我的支付密码,接收了这笔转账,然后又删掉了那条记录。只留了一条已接收的截图在相册里。”
流浪猫的尾巴尖扫过我的手腕,痒的。
“谁碰过你手机?”
“护士进来催缴费的时候,我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我站起来,猫退了一步,蹲在原地看我,“我那间病房是双人间,隔壁床的大姐去办出院了,她老公在走廊里抽烟。周洋今天上午给我发过微信,说要来医院看小宝,我说下午满月宴见就行,别跑一趟。”
张建国那边彻底没声了。我听见他呼吸重起来,像有人掐着他脖子在喘。
“你觉得是周洋?”他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我不知道。”我说,“但小宝的病房走廊里有监控。我待会儿回医院就去找护士站调。”
“周悦,”他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他嗓子眼,“你先别调监控。你听我说。”
“说什么?”
“今天上午十点左右,妈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你的支付密码是多少。”张建国的语速很快,像有人在后面追他,“我说不知道,妈说她就问问,没啥事。”
路灯底下那只飞蛾终于撞进去了,在灯泡上烫出一股焦味,飘进我鼻腔里。
“你妈要我的支付密码干什么?”
“我不知道。”张建国说,“但周洋那张转账截图里,收款人的微信号不对,这不是P图的事。如果那条记录是真的被接收过,那就是有人用你的手机和密码操作了。周洋不可能有你的密码。”
风凉了。我站在站牌底下,公交车远远地亮着灯开过来,刹车片吱呀一声停在我面前。车门开了,司机看了我一眼。
“悦悦,”张建国在电话那头说,“先别声张。这事可能不止周洋一个人。”
我没上车。车门在我面前关上,公交车又吱呀一声开走了。尾气喷了我一脸。
“我先回医院。”我说,“有什么事晚上再说。”
挂了电话,我没往医院走。我站在站牌底下,把手机里的相册打开,翻到今天上午十点到十点半之间的所有照片。没有。什么都没有。除了几张小宝睡觉的照片,就是一张护士站墙上的注意事项,我拍了发给我妈看的。
没有那张转账记录的截图。周洋发在家族群里的那张图,是他自己手机上的。
我关掉相册,又翻了微信的支付记录。账单里没有六万六的入账,干干净净的,只有前几天买尿不湿和奶粉的支出。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裤兜里那个红包皮子和硬币还在,走一步响一下。我转身往医院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医院大厅里消毒水的味道冲鼻。儿科病房在三楼,我走楼梯上去的,楼道里有人在哭,压着声音,一抽一抽的。我上了三楼,走廊尽头护士站亮着灯,两个护士在聊天,一个在打哈欠。
我走过去,值班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周悦?你回来了?小宝刚才醒了哭了一阵,哄了半天才又睡下。”
“谢谢。”我靠到护士站台面上,压低声音,“姐,我想问个事。今天上午十点到十点半之间,是不是有个年轻男的来过我们病房?”
值班护士想了想:“上午来探视的人不少,我记不清了。但你说年轻男的……好像是有个穿白T恤的来了一趟,挺高的,瘦瘦的,十分钟不到就走了。我当时还心想,这人来了咋站门口不进去。”
白T恤。周洋今天上午穿的就是白T恤。
“他进病房了?”
“没有,就站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走了。”护士皱了皱眉,“咋了?”
“没事。”我冲她笑了笑,“我手机好像落病房里了,出来时候找不着,后来在床头柜底下找到的。我以为有人拿走了。”
护士点点头没多问。我转身往病房走。走廊灯管有几根坏了,一闪一闪的。小宝的病房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进去,小家伙裹在襁褓里睡得正香,一只小拳头举在脸旁边,手指头蜷着。
我推门进去,坐在床边,看着小宝的侧脸。他睫毛很淡,嘴唇粉的,鼻翼轻轻翕动。我伸出手指头碰了碰他的拳头,他下意识攥住了,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
床头柜上的催缴单还在,叠了两折压在玻璃杯底下。我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两万三千七,明天下午五点。
裤兜里的红包皮子和硬币又硌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给三叔发了条微信:“跟上了吗?”
过了大概五分钟,三叔回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间KTV的包房,灯光暗,茶几上摆满了啤酒瓶和果盘。周洋坐在沙发中间,左边搂着一个女的,右边坐着一个人。那个人我没见过,但看清了脸,三十来岁,寸头,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正往茶几上拍了一摞东西。那摞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但从颜色和形状看,像现金。
三叔又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贴在耳朵上听。三叔的声音压得低,背景里有音乐声:“悦悦,周洋进了钱柜KTV,808包房,带了四个人,其中一个看着像放贷的。我找了个服务员递了包烟,往包房里瞅了一眼,茶几上至少有三摞钱,一万一摞。周洋在跟那金链子说话,听了一耳朵,说什么‘明天到账’。”
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小宝的手指头还攥着我的食指,小小的,软软的。
三叔又发来一条:“悦悦,你要是想好了,叔就继续跟。但叔劝你一句,这事往大了闹,你婆婆那关过不去。”
我回他一个字:“跟。”
然后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小宝细细的呼吸声。窗户外头霓虹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个蓝色的方块。
我坐了很久,久到手机又震了一下。拿起来一看,家族群里有人@我。我点开,是我婆婆。
婆婆发了条文字:“悦悦,妈跟你说句话。洋洋今天给的钱,不管多少,都是一片心意。你在宴上那么说,让洋洋下不来台,也让亲戚们看笑话。你现在是当妈的人了,别这么不懂事。回头给洋洋道个歉,把礼单改了,这事就过去了。”
下面跟着一条二姨的回复:“是啊悦悦,洋洋不跟你计较,你当姐姐的别小心眼。六万六的事洋洋都截图了,大家都看着呢。你赶紧把礼单改回来,别让外人笑话咱家。”
紧接着周洋的账号发了个捂脸笑的表情,配了一句:“算了算了,姐生了孩子心情不好,我理解。”
我盯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旁边的监护仪滴了一声。小宝在睡梦里哼唧了一下,扭了扭身子。
我没回。锁了屏,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是医院侧门,路灯底下一辆黑色轿车停着,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穿着件灰夹克,往住院部大门走。
那个人走路的姿势我认识。张建国他爸,我公公。
我看着他推开住院部的玻璃门,消失在门厅里。大概过了三分钟,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皮鞋踩在瓷砖上,咔哒咔哒。
脚步声停在我病房门口。门被推开了。
我公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袋苹果和一箱牛奶。他看着站在窗边的我,脸上的表情没变,一贯的那种不咸不淡。
“悦悦。”他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苹果撞在玻璃杯上,咚的一声,“建国跟我说了。你那六块六的事,我来处理。”
“爸,”我看着他的眼睛,“怎么处理?”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床上睡熟的小宝身上,又移回我脸上。
“周洋给你转了六万六,你手机落了,没收到。”他说,“这事就当这么办。钱的事,我补给你。”
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床头柜上,压在那袋苹果上面。信封鼓鼓囊囊的,一角露出崭新的红票子。
“两万。”我公公说,“剩下的四万六,下个月给你。”
我低头看着那个信封。红票子露出来的那一角被走廊灯照着,新鲜的,没折痕的。
“爸,”我说,“你知道周洋今天上午来过医院吗?”
我公公的手顿了一下。那只手停在信封上面,指节粗大,指甲盖有点发黄。
“他来过。”我说,“他站在我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十分钟不到就走了。”
我公公没说话。
“他走的时候,我手机里少了一条转账记录。”我看着他的眼睛,“爸,你说这事,是周洋一个人干的,还是你让他来的?”
第三章
我公公的手从信封上拿开了。他退了一步,后背撞上病房门,门板磕在门框上,咚的一声闷响。小宝在梦里吓了一跳,小胳膊一弹,又睡过去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低下来,喉结滚了一下,“我让周洋来的?我为什么要让周洋来?”
“那你要问你自己。”我站在原地没动,窗外的霓虹灯在我脸上闪了一下,蓝色的光,“爸,你今天上午在哪里?”
他嘴唇动了动:“我在家。”
“你几点出门的?”
“十点半。”他说完这个数字,自己顿住了。
十点半。周洋离开医院的时间。
走廊里的灯管又闪了。我公公的脸色在明暗之间变了几变,他那双跟张建国一模一样的小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
“周悦,”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你是不是以为我跟你二姨家合起伙来算计你?”
“我没以为。”我说,“我在问你。”
他没接话。病房里静了几秒,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小宝翻了个身,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举在空中抓了两下又垂下去。
我公公伸手抓了抓后脑勺,那个动作跟他儿子一模一样。然后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今天上午十点多,周洋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开口了,叼着烟说话含含糊糊的,“他说要给你转满月礼,但手机限额,转不出去,想让我帮他套个现。我说我没那么多现金,他说不用现金,就用我银行卡转给你,他再还我。”
“然后呢?”
“然后我让他找你。”我公公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捏扁了,“我说你姐夫不知道你密码,你问你姐去。他说行。挂了。”
“他没再打给你?”
“没。”他把捏扁的烟塞回烟盒里,“我以为他找你要了密码转了账,这事就完了。直到刚才建国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酒店里的事。”
“建国给你打电话?”我看着他,“他什么时候打的?”
“就刚才,五六分钟前。”我公公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他说你在医院,让我过来看看你,顺便把礼金给你补上。那两万块钱是我的退休金,刚取的。”
我低头看着床头柜上那个信封。红票子的边角在灯光下反着暗光。我伸出手,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然后拆开封口往里看了一眼。两万整,一沓,银行扎带都没拆。
“爸,”我把信封放回床头柜上,推回他面前,“钱你先拿回去。我不缺这两万。”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冰面底下有条鱼游过去。
“悦悦,”他把信封又推回来,这次压到了我的手机底下,“你拿着。不管今天这事怎么回事,先把医院的钱交了。小宝不能欠费。”
我看着他。他的手指按在信封上,指节粗大粗糙,指甲盖里的灰没洗净。这双手我见过太多次了,过年包饺子、修漏水的水管、把我婆婆从沙发上扶起来。结婚三年,我在他家吃过三百多顿饭,他给我盛过二百多回汤。
“爸,”我说,“你今天上午跟周洋打电话的时候,知道他要干什么吗?”
他的手从信封上拿开了。退了一步,后背又撞上门板。
“我不知道。”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瞳孔没有扩大,没有闪躲,没有眨得太快。我知道的,我公公这个人说不了谎,他每次撒谎右眼皮会跳,跳得跟抽筋一样。现在他的右眼皮一动不动。
“行。”我把信封收起来,塞进自己包里,“钱我收下了。回头还你。”
他没说话。站了两秒,转身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皮鞋声在走廊里咔哒咔哒响远了。
我坐在床边,把信封从包里又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摸了摸。纸面挺括,有点刮手。小宝在睡梦里咂了咂嘴,嘴边的口水蹭在枕巾上,洇湿了一小块。
我掏出手机给三叔发了条微信:“808包房现在什么情况?”
三叔秒回了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包房的玻璃隔断,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几个人影。周洋不在沙发上了,他蹲在茶几旁边,正拿手机对着茶几上那三摞现金拍照。金链子坐在后面,翘着二郎腿,手里端了杯啤酒。
三叔又发来一条语音:“周洋刚才接了个电话,出去走廊里说了两分钟,回来就开始拍钱。拍完之后把钱收进了一个黑色塑料袋里,让金链子拿走了。金链子走的时候跟周洋握了个手。”
我放大那张照片。周洋蹲在地上拍钱的那个姿势,手机屏幕正对着茶几,角度刚好能拍到那三摞现金和茶几上一张摊开的纸。纸上面有字,白纸黑字,格式看着像合同或者借条。
“三叔,”我打字,“你能看清茶几上那张纸上写的什么吗?”
过了几分钟,三叔回:“看不清,太远了。但我拍到了金链子出门时候的脸,你要不要找认识的人认认?”
“发给我。”
三叔发来一张正脸照。金链子叼着烟从包房门口出来,脸正对着走廊摄像头方向,拍得清清楚楚。方脸,浓眉,右眉骨上有一道疤,金链子下面露着一截纹身,看不清图案。
我把照片存下来,然后翻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大刘。我结婚前在房产中介干了两年,大刘是我当时的组长,专门处理灰色地带的纠纷,认识的人杂。
我拨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哟,悦悦?稀罕啊。咋了?”
“大刘哥,帮我认个人。”我把照片发给他,“右眉骨有疤,戴金链子,脖子上有纹身。这人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十秒。我听见大刘打火机点烟的声音,吸了一口,吐出来。
“认识。这人叫宋金贵,放贷的,专门做短期过桥。利息高,但放款快,当天到账。”大刘又吸了口烟,“你惹上他了?”
“没有。有人跟他借钱。”
“谁?”大刘的声音突然紧了,“周悦,你别掺和宋金贵的事。这人手上不干净。他放贷的时候会录像,拍照,签东西,证据留得死死的。你认识的人要是跟他借钱了,劝你离远点。”
“知道了。”我说,“谢谢大刘哥。”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屏幕上宋金贵那张脸看了很久。右眉骨那道疤在闪光灯下泛着白,像条蜈蚣趴在那儿。
周洋借钱了。他跟宋金贵借了钱,借了多少不知道,但茶几上那三摞现金至少三万起步。他今天上午来医院,进了我病房,用我的手机和密码接收了一笔六万六的转账,又删了记录,然后回去P了张图发家族群里。他要干什么?
要么是他骗了谁的钱,用我的账号过了一道手。要么是有人给他转了六万六,他不想让人知道这笔钱到了他手里,所以栽到我头上。
我抬手揉了揉眼睛,眼角全是干涩的疼。小宝的监护仪滴了一声,显示屏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我正想着,手机又亮了。张建国的名字在屏幕上闪。我接起来,他那边声音很杂,像是在马路上。
“悦悦,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的声音喘着,“他说你收了钱,让我别担心。”
“嗯。”
“悦悦,”他顿了一下,“我刚才去钱柜了。”
“你去钱柜干什么?”
“我找周洋。”张建国说,“我在钱柜门口堵到他了,他正要走。我把他拉到旁边问了他几句。”
“他说什么?”
张建国沉默了几秒。风把他的声音刮得断断续续的:“他说那六万六不是他转的。是他一个朋友转的。那个朋友之前欠他钱,今天上午刚好还了六万六,打到了你微信上。他不知道你的微信号为什么不对,他说可能是他朋友弄错了。”
“他朋友叫什么?”
“他不肯说。”张建国压低声音,“但他给我看了他手机里的另一张截图。那张截图上面,收款人名字写的不是我姐,是另一个名字。我瞥了一眼,没看清全名,就看见最后一个字是‘红’。”
“红。”
“对。”张建国说,“周悦,你先别急,我再去找他——”
“不用找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路灯底下空荡荡的,那辆黑车已经开走了。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建国,你妈叫什么名字?”
第四章
电话那头张建国沉默了。他那个沉默跟别人不一样,他沉默的时候连呼吸声都会压小,像要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暂时抹掉。
“你妈叫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周悦。”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得像砂纸蹭铁皮,“你什么意思?”
“你妈全名是什么?”
“孙……孙红梅。”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嘴里含着口滚水,“你别胡思乱想。”
孙红梅。最后一个字是红。
我握着手机的手垂下来,屏幕的光映在我下巴上,照出一层没擦干净的汗。我婆婆,孙红梅,今天上午十点给张建国打了个电话问我的支付密码。她告诉她儿子说“就问问,没啥事”。
周洋那张截图上,收款人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是红。如果那条转账不是转给我的,那是转给谁的?孙红梅的微信名是“红梅”,我跟她加了好友三年了,她头像是一朵牡丹花。
“悦悦?”张建国在电话那头喊,“你说话。你别不说话。你说句话。”
“建国,”我开口,嗓子哑了,“你妈微信账户里,今天上午有没有收到一笔六万六的转账?”
他没声了。这次连呼吸都停了,我看了看屏幕,通话还在继续,五秒,十秒,十五秒。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话了,声音抖得厉害,“她不会让我看她手机。她手机永远锁着。”
“你今天晚上回家的时候,”我说,“能不能想办法看一眼她的微信账单?”
“周悦,你要干嘛?”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背景里有个路人的咳嗽声,“那是我妈!”
“那是你妈。”我说,“那她为什么要问我的支付密码?”
电话那头安静了。我听见张建国呼哧呼哧喘气,像跑了一整条街。
“我回去看。”他说,“挂了。”
电话挂断。我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掌心里全是汗。小宝醒了,哼唧了两声,小嘴张着,舌头尖舔了舔嘴唇。我把他抱起来,他靠在我肩窝里,软软的一小团,后脑勺的绒毛蹭着我的下巴。
我哄着他轻轻晃了晃,他咂着嘴又睡过去了。我把他放回床上,掖好被角,站起来走到门口。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正在吃泡面,看我出来抬头问了句:“咋了?”
“姐,”我靠在护士站台面上,“今天上午除了那个白T恤男的,还有别人来过我病房门口吗?”
护士放下叉子想了想:“有个大姐来了一趟,穿碎花褂子的,站门口往里看了两眼,然后走了。当时我还想这是不是你家亲戚,咋也不进去。”
“长什么样?”
“挺胖的,烫了个卷发,拎着个红色布袋子。”护士说,“跟你那白T恤男的前后脚,隔了没几分钟。”
碎花褂子,卷发,红色布袋子。我婆婆孙红梅今天穿的就是碎花褂子,头发昨天刚在楼下理发店烫的,她出门买菜常年拎那个红色布袋子。
前后脚。周洋站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走了,我婆婆隔了几分钟来了,也站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走了。两个人来看了同一间病房,都没进来。然后我手机里少了一条转账记录。
我走回病房,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蹲下来,蹲到跟小宝床沿一样高。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小宝睡得很沉,小拳头攥着被角。
我掏出手机,翻到婆婆的微信头像。牡丹花,背景是小区花坛里那株她每天浇水的大红牡丹。我点进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配图是一桌菜,文字写着“给小宝炖了排骨汤,明天送去医院”。
明天?昨天发的,她说今天要送排骨汤来。但今天她来了,什么都没带。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盯着病房天花板上那块蓝色的霓虹光影。六万六。宋金贵。周洋。孙红梅。四根线拧在一起,打了一个死结。
没过多久,三叔的电话打过来了。我接起来,他那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走廊那种空旷的回响。
“悦悦,周洋从钱柜出来了。他没回家,打了个车,去了你婆婆那个小区。”
“几号楼?”
“六号楼二单元。他上了楼,过了十几分钟才下来。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东西,黑塑料袋,瘪的。”
“周洋现在人呢?”
“他打车走了,往市里方向。我没跟。”三叔顿了一下,“但我在你婆婆楼下拍到了另一个人。你婆婆下楼了,跟周洋碰了个面,两人站在单元门口说了几句话。周洋把那个黑塑料袋递给她了。”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里。
“悦悦,”三叔的声音突然低了半度,“你要是想撕破脸,叔帮你。但你得想好,撕破脸之后,你那婆婆家你是待不下去了。”
“我知道。”我说,“三叔,你帮我再盯一个人。”
“谁?”
“张建国。”我看着窗外,路灯底下有个穿灰夹克的影子一闪而过,又不见了,“他今晚会回家。你帮我看着他妈跟他都说了什么。”
三叔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那个穿灰夹克的影子又出现了,这回我看清了,是张建国。他低着头快步走进单元门,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
我看了那条走廊一眼,三楼的灯亮了。
我拨张建国的电话。响了五声,他接了,喘着气。
“建国,你到家了?”
“嗯。”他声音压得很低,“我妈在厨房,我跟她说我回来拿东西。”
“你看她手机了吗?”
“她在厨房,手机搁茶几上了。”他那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去看一眼。”
电话没挂。我听见他走路的声音,然后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的呼吸突然重了。
“周悦。”他的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我妈微信账单里,今天上午十点十三分,有一笔入账,六万六。转账人备注写的是‘周洋代还’。”
十点十三分。我手机被操作的时间,前后误差不超过两分钟。
“付款人是谁?”
张建国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挂了,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
“付款人。”他的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付款人是我爸的银行卡。”
第五章
我拿着手机,蹲在小宝的床边。他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了我的指头。小小的,软软的,五根手指头包着我的食指,像一片树叶贴上来。
“建国,”我开口,嗓子眼里像堵着东西,“你爸那张银行卡,今天上午十点十三分,转出去了六万六?”
“账单上是这么写的。”他的声音在话筒里发飘,“付款账户尾号3872,是我爸的工资卡。他退休的时候厂里给办的,平时不怎么动,里面存了多少钱我不清楚。”
“你爸知道这事吗?”
“我不知道。”张建国顿了一下,“妈那边……我刚才翻了聊天记录。她跟周洋的,今天上午九点半开始的。”
“说什么?”
“周洋发了一条,说‘二姨,钱到了,姐夫那张卡里提了六万六,你让姐那边把码给我,我转过去。’我妈回了一条,说‘你姐的支付密码我还没问到,等等。’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她又发了一条‘密码问到了,你赶紧弄。’”
我闭上了眼睛。眼皮底下全是发红的血管网,跳着一跳一跳的。
“然后呢?”
“然后周洋发了一个‘OK’的表情。过了五分钟,他又发了一条‘二姨,转好了,记录我删了,你那边把姐手机上的记录也删了,别留痕。’我妈回了一个‘嗯’。”
“没了?”
“没了。”张建国的呼吸很重,“周悦,这事是我妈跟周洋串通好的。我爸那张卡里的钱,是从我爸不知道的情况下转出去的。”
“你怎么知道是你爸不知道?”
话筒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张建国哑着嗓子说:“因为刚才我来的时候,我爸在客厅看手机。他手机里收到了银行短信,取款通知。他正盯着那条短信发愣。”
我攥着小宝的手,那只小手在我掌心里挣了一下。
“你妈现在在哪儿?”
“在厨房。”张建国压着声音,“她还在炒菜,油烟机开着。我出来的时候她问我回来干嘛,我说拿充电器。她没多问。”
“建国,”我说,“你现在去客厅,当着你爸的面,把手机打开,把你妈微信账单里那条转账记录给你爸看。”
“什么?”他声音变了调,“现在?”
“现在。”我说,“你爸已经看到银行短信了。他缺的是一个证据。你给他看了,他才能知道钱去了哪儿。”
张建国那边安静了。油烟机的嗡嗡声从听筒里传来,夹着油锅滋啦响的动静。他妈在炒菜,红烧肉或者排骨,料酒倒进热油里的那股香味隔着手机都透过来。
“周悦,”他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话,“你确定?”
“我确定。”
“那你呢?”他的声音突然抖了一下,“你怎么办?你今天晚上还回不回来?”
我看着窗外。楼下路灯底下空荡荡的,三叔那辆旧捷达停在拐角的树影里,车灯灭着。
“我不知道。”我说,“你先去把手机给你爸看。”
他挂了。手机屏幕暗下去,病房里又只剩下监护仪和小宝的呼吸声。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膝盖曲起来,小宝的手还攥着我的指头。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手机响了。张建国的名字。
“看了。”他说,声音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平的像一摊死水,“我爸看了。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把手机举给我妈看。问她这是什么。”
“她怎么说?”
“她关了火。”张建国慢慢说,“她说那是给周洋的,周洋说急用钱,周转几天就还。”
“她说那是借给周洋的?”
“嗯。”张建国说,“我爸问她,为什么不跟他说。她说说了怕他不同意。我爸又问她,既然是你借给周洋的,为什么要从悦悦手机上走一遍记录。”
“她怎么说?”
“她说……”张建国顿住了。我听见他喉咙里滚了一下,像咽了口唾沫,“她说怕周洋不还,想让悦悦担个名,到时候周洋不还钱,就让悦悦去要。”
我攥着小宝的手松开了。那只小手在空气里攥了两下,又缩回被窝里。
“还有呢?”
“还有她说……”张建国的声音开始碎,“她说反正悦悦嫁进来了,钱的事就是一家人了,周洋要是不还钱,悦悦去要也是一样的。她说她没想着害人,就是转个手。”
“建国,”我看着天花板上那块跳动的蓝光,“你爸信了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公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隔着屋子和门板,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浮:“我不信。”
那两个字之后,张建国的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小宝的脸。他醒了,眼睛睁开一条缝,黑眼珠湿漉漉的,看着我,嘴唇一撇一撇的。
“小宝,”我弯下腰,额头贴着他的小额头,“妈没事。”
他咂了两下嘴,又睡着了。
我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床头柜站了半天才缓过劲。膝盖弯里像扎了无数根针,走一步麻一片。我挪到病房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护士站那碗泡面已经吃完了,值班护士趴在台面上打瞌睡。
我走到楼梯间,靠着冰凉的瓷砖墙,拨了三叔的电话。
“悦悦。”三叔秒接,“你婆婆家闹起来了。我在楼下,听见六楼窗户开了,你公公在吼。听不真,但有一个词听清了三次。”
“什么词?”
“离婚。”三叔说,“你公公说了三遍。然后你婆婆摔了什么东西,碎响。然后窗户关了。”
我靠着墙,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悦悦,”三叔低声说,“你公公在吼的时候,我在楼下看见张建国下楼了。他站在单元门口抽了根烟,抽了两口就掐了,然后他蹲在花坛边上,低着头一直没动。”
“他现在呢?”
“还蹲在那儿。”三叔说,“烟掐了,烟头还捏手里。”
我没说话。声控灯又亮了,亮的白光晃眼。
“三叔,”我说,“你在楼下等我一会儿。我把小宝安顿好了就下来。”
“你要去哪儿?”
“回家。”我说,“我自己的家。”
第六章
我从护士站借了张小毯子把小宝裹好,护士看了一眼我的脸色,没多问,帮我叫了辆出租车。车停在医院门口,我抱着小宝坐进去,报了个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踩了油门。
车开了十五分钟。我抱着小宝坐在后座,他睡得很沉,小脸贴着我胸口,呼吸的热气透过T恤透进来,暖的。车窗外的路灯一排排往后倒,亮的暗的亮的暗的。
到了小区门口,我付了钱下车。单元楼下站着个人,蹲在花坛边,手心里攥着个碾碎的烟头。张建国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我抱着小宝,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
“你怎么回来了?”他站起来,嗓子哑得像砂纸蹭过,“你怎么把小宝抱回来了?他晚上还要输液。”
“我办出院了。”我说,“欠费的事我跟护士长说了,明天补。今晚先回来。”
“住院手续——”
“办了。”我抱着小宝往单元门走,“你别站这儿了,上楼吧。”
他没动。我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他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跟地上的砖缝重叠在一起。
“上去。”我说。
他跟上来了。电梯里只有我们三个人,小宝的呼吸声衬得电梯轰轰的噪音特别大。六楼到了,电梯门开,走廊里静得能听见隔壁电视的声音。
家门口的防盗门虚掩着,没锁。我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鞋柜边上倒了一只拖鞋,是婆婆的,玫红色塑料底,她穿了三年舍不得换。
客厅里没人。茶几上摆着菜,三盘,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筷子摆了三双,米饭盛了三碗,有一碗没动,筷子横搁在碗沿上。
公公站在阳台门口,背对着客厅,手里夹着根烟,火星明灭。婆婆坐在沙发上,手肘撑着膝盖,低着头,手指头绕着衣角在绞,碎花褂子的边被她揪得起毛了。
看到我进来,婆婆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被冻住了一样。她的眼眶红着,眼皮上的眼影花了,糊成两团灰黑色,嘴唇上还有牙印,自己咬的。
“悦悦……”她站起来,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两只手绞在一起,“你怎么回来了?”
我没看她。我抱着小宝绕过茶几,走进卧室,把小宝轻轻放在床上。他翻了翻身,小手抓了抓被角,又睡过去了。我给他把被子掖好,关上卧室门,走回客厅。
婆婆还站在沙发前面,公公从阳台转过身来,手里的烟灭了,烟灰弹在阳台地上没扫。
“爸。”我开口。
公公看着我,眼角的皱纹夹得很紧。他看了我两秒,然后把手里那截烟头扔进阳台的垃圾桶里,走回客厅。
“悦悦。”他说,声音很稳,比他儿子稳得多,“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坐,我站到了茶几边上。婆婆往沙发里缩了一下,屁股陷进坐垫里,两只手还绞着衣角。
“爸,”我说,“周洋借的那六万六,是从你那张工资卡里转出去的。转账记录显示,付款账户是你,收款账户是我婆婆。转账备注写的是‘周洋代还’。也就是说,周洋用你的卡,把钱转到了你老婆的账上,然后让她配合,从我手机上走了一遍接收记录,又删了痕迹。”
公公点了点头,下巴上的肌肉绷着没动。
“我想知道一件事。”我看着他,“这件事,你从头到尾知不知道?”
客厅里安静了。油烟机忘了关,从厨房传来低沉的嗡嗡声。婆婆绞衣角的动作停了,她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冲我说:“悦悦,妈没想害你。妈就是想着周洋急用钱,你爸那张卡放那儿也是放——”
“我没问你。”我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问的是爸。”
公公看着我。他右眼皮没有跳。他的眼睛很稳,像两块晒干的泥巴。
“我不知道。”他说,“我今天上午去取了退休金给你送钱的时候,还不知道卡里的钱被转走了。银行短信是晚上才到的,当时建国还没回来,我收到短信看到余额不对,以为被人盗刷了,打了银行客服电话问了,客服说是一笔本人转账。我才知道。”
“你问了谁?”
“我问了红梅。”公公看了一眼婆婆,“她跟我说的,说借给周洋了。我问她为什么转账不跟我说,她说不让说。”
“她说的是‘不让说’还是‘不能说’?”我看着婆婆,“妈,周洋不让你跟我说,还是你自己不想让我知道?”
婆婆的嘴唇白了,绞衣角的两个指头松开,又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周洋说……”她的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他说要是让你知道了,你肯定要去跟他妈说。他妈要是知道他借钱,要骂死他。他就周转几天,三五天就还上了。他说到时候把钱还回来,谁也不晓得——”
“妈,”我打断她,“你今天上午去医院,周洋去医院,你们俩站我病房门口,谁都没进来。你拿我手机操作我的支付密码的时候,你看见旁边病床的人了吗?”
她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你、你那时候出去接电话了……”
“我知道我出去了。”我说,“我问你的是,你动我手机的时候,旁边病床的人在不在?”
婆婆的脸刷的一下白了。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公公两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声音压得像块石头从高处滚下来:“红梅,你进悦悦病房的时候,旁边病床的人也在?”
婆婆的嘴张合了两下,没出声。
“那是双人间。”我说,“隔壁床的大姐今天出院,但她出院手续办到了中午十一点半。十点多的时候,她老公在走廊里抽烟,但她本人还躺在床上输液。”
婆婆终于出声了,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尖细音,像指甲刮玻璃:“她睡着了……她输着液在睡觉……我就碰了一下你手机,划开扫了个码……”
“妈,”我蹲下来,跟她平视,“那条转账记录是我微信里接收的。接收的前提是我手机屏幕解锁、微信打开、支付密码输对。你做这三件事的时候,我手机在我出去之前是锁屏的。你哪来的密码?”
她看着我。她那双眼睛跟我认识了三年的那双眼完全不一样了。以前那双眼看我的时候带着热乎气,过年给我夹菜、嘱咐我多穿衣服、帮我抱小宝的时候,那双眼睛是弯的。现在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像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惊慌。
“建国……”她偏头去看张建国,“建国你跟你媳妇说,妈没想害人……”
张建国站在卧室门口,他看了一眼他爸,又看了一眼他妈,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脸上。
“周悦,”他说,“我妈微信账单里的转账记录,我已经截了图存下来了。我爸的卡里转出去的钱,不管周洋还不还,我跟我爸说好了,他来还。”
“建国——”婆婆的声音尖起来。
“妈,”张建国看着他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扎在地上,“你跟我姐说,你从哪儿拿到的周悦的支付密码。”
婆婆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她闭了闭眼,两行眼泪从眼角挤出来,淌过那两团花了的眼影,灰黑色的泪痕挂在脸上。
“你手机密码……”婆婆的声音碎了,像被嚼过吐出来的纸,“你手机密码是你的生日……我试了一遍就开了。支付密码是你跟建国的结婚纪念日。那天在酒店,你喝多了让建国替你转账,我在旁边看着的。”
我蹲在那儿,腿麻了。膝盖弯里的针扎感比在医院的时候更厉害,像有人往骨头缝里灌冰水。
“妈,”我说,“我手机锁屏密码是我的生日,支付密码是我跟建国的结婚纪念日。这两组数字,你知道,建国知道,我爸知道吗?”
公公站在旁边,两只手垂在裤缝上,指头微微蜷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
我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住,扶着沙发靠背稳了稳。小宝在卧室里哼唧了一声,又安静了。
我转过身,面对着客厅里三个人。茶几上那三碗饭已经凉了,红烧肉的油凝了一层白,番茄蛋汤上浮着一层膜。
“我今天晚上不住这儿。”我说,“我带小宝回我妈那边住几天。建国的手机里有截图,爸你存一份。明天我去派出所报案。六万六的转账记录、周洋的聊天记录、医院的监控,该提供的我都会提供。”
“悦悦!”婆婆从沙发上弹起来,“你去报案?你报什么案?这是家事!”
“六万六,盗窃金额。”我看着她,“妈,你知道六万六够判多少年吗?”
她的脸彻底白了,灰黑色泪痕挂着,嘴唇抖得像筛糠。她转头去看她儿子,又去看她男人,两个人都没动。张建国低着头,公公站在原地,眼皮都没眨。
我走回卧室,把小宝抱起来裹好毯子。经过客厅的时候,公公往前迈了一步,伸出那只粗糙的手,拍了拍我肩膀。
“悦悦,”他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抱着小宝,推开防盗门走了出去。电梯往下的时候,张建国追出来了,他没按电梯,走的楼梯。电梯到了五楼他追上了,满头是汗,手撑在电梯门框上。
“周悦,”他喘着,“我跟你一起走。”
我抱着小宝走进电梯,他跟着进来。电梯门关上,六楼的灯光被夹成一条缝,然后消失了。
到了一楼,单元门推开,外面风灌进来,刮在我脸上。三叔那辆旧捷达还停在树影里,车灯亮了,照出我面前的路。
我抱着小宝往外走,张建国跟在我半步后面。走了几步,他伸手把我怀里的毯子紧了紧,手指碰到我胳膊,凉的。
“悦悦,”他在身后说,“对不起。”
我没回头。走到三叔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张建国绕到另一边也上了车。
三叔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挂了挡。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从后窗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户亮着灯,有人影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第七章
三叔的车停在小区门口没走。他熄了火,点了根烟,摇下半截车窗。烟雾被风刮散了,卷进路灯的黄光里。
“去哪?”三叔问。
“我妈家。”我抱着小宝坐在后座,车窗外的霓虹灯在他脸上投出一片明灭的光,“三叔,你帮我把我婆婆跟周洋的聊天记录截图发我一份。”
三叔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我手机震了一声。
我低头划开屏幕,微信里躺着十几张截图。时间线从今天上午九点半开始,周洋发的那条“二姨,钱到了,姐夫那张卡里提了六万六”,到我婆婆回的那个“嗯”,清清楚楚。每一张截图上都有微信的水印和头像,周洋的头像是一辆改装车的车头,我婆婆的头像还是那朵大红牡丹。
张建国坐在我旁边,他没看我的手机。他侧头看着窗外,后脑勺抵着车玻璃,喉结一上一下地滚。
“三叔,”我把手机收起来,“派出所明天几点开门?”
“八点半。”三叔把烟掐了,烟头扔进车载烟灰缸里,“悦悦,你想清楚了?这一步迈出去,你跟你婆家就彻底撕了。”
“已经撕了。”我说。
三叔没再问,打火,松手刹,车拐出小区。我靠在后座上,小宝在我臂弯里翻了个身,小嘴吧唧了两下。张建国伸手过来摸了摸小宝的脚丫,他的手指头粗糙,碰到了我的手腕,缩了一下。
到了我妈家楼下,我说:“三叔,你今晚辛苦了。改天请你吃饭。”
三叔从车窗里探出头:“别跟我客气。有什么事打电话。”
他车开走了。我抱着小宝上楼,张建国跟在后面,脚步声很沉。我妈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看到我抱着小宝站在门口,又看到后面的张建国,她没多问,侧身让我们进去。
“吃饭了没?”她只说了这一句。
“吃了。”我说了谎。中午的满月宴我一口没动,现在胃里空得像被人掏过。
我妈去厨房热了碗粥端出来,我把小宝放床上睡好,坐在餐桌前喝那碗粥。粥很烫,勺子舀起来得吹半天。张建国坐在对面,面前也有一碗,他低头用勺子戳着碗底,一口没喝。
“妈,”我喝完粥把碗放下,“明天我去趟派出所。小宝你帮我带一天。”
我妈正在给小宝盖被子,她手顿了一下,转过身来:“出什么事了?”
张建国坐在餐桌对面,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把他那碗粥推开了。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从周洋的红包,到转账记录,到婆婆跟周洋的聊天截图,到明天去报案。我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背一份菜单。我妈站在卧室门口听着,她没打断我,只是她在听到“六万六”的时候,攥在手里的被子角被她捏出了一团皱。
我说完,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我妈走过来,把餐桌上的空碗收了,放进水池里。水龙头开了,哗哗响,她没回头,背对着我说:“去报案,该报就报。钱的事妈这儿还有点,明天先去医院把欠费补了。”
张建国的勺子掉进碗里,当啷一声。
“妈,”他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钱的事我来补。那张卡里的钱我会还给我爸。”
我妈没接话。她把洗好的碗扣在沥水架上,擦干手,转身回了卧室。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张建国。他低着头坐在餐桌对面,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头弯着,关节凸出来。
“建国,”我说,“你今晚睡沙发。”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我妈躺在床外侧,小宝睡在中间,裹着我的旧睡衣当襁褓。屋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线。
我脱了外套躺下来,侧身躺着,看着小宝的侧脸。他的睫毛微微翕动,鼻翼上的绒毛被呼吸吹得轻轻颤。我妈把手伸过来,拢了拢小宝的被子,又缩回去了。
“妈,”我压低声音,“你不问我怎么想的?”
“你从小就有主意。”我妈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你初二那年被同座偷了钢笔,老师说她弄丢了让你别计较,你把监控调出来贴黑板上了。你从小就这样。”
我看着小宝,他的小手攥着我的睡衣扣子,睡得很沉。
“这事闹大了,你跟建国怎么办?”我妈问。
“不知道。”我说,“先睡吧。”
我没睡着。我躺在黑暗里,听着我妈的呼吸慢慢均匀下来,听着隔壁客厅里张建国翻身的动静,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小宝的呼吸贴在我胸口,一下一下,软乎乎的。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我摸出来,屏幕光刺眼,是三叔发来的消息。
“悦悦,你婆婆刚才出门了。我开车在楼下盯着没走,她一个人出了小区,打了个车。我跟了一段,她去了周洋家。在里面待了半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信封。她打车回家了。”
我打字:“信封多大?”
“正常信封大小,鼓的,估计装的是现金。”
“知道了。三叔你回去睡吧,辛苦了。”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黑暗里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那道白线,想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就起了。我妈已经在厨房熬粥,小宝还在睡。张建国坐在沙发上,头发乱着,眼睛肿着,面前茶几上摆着他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微信界面。
“周悦,”他站起来,“我爸刚才发消息了。他今天早上五点多就起床去了银行,把那张卡注销了,换了新卡。然后他去周洋家,把周洋堵在家里了。他说周洋承认了转账的事,钱他已经花了大部分,手里还剩一万多现金。”
“还剩多少?”
“一万三。”张建国说,“我爸把那万三拿回来了,剩下的钱周洋打了欠条,说半年内还清。我爸说他把欠条拍照发给我了,让我转给你。”
我划开手机,公公发来的照片里是一张手写的欠条,周洋的笔迹潦草,写着欠款五万三千元整,承诺半年内还清,日期签了,按了手印。
“还有一件事。”张建国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另一个聊天界面,“我爸今天早上也找我妈谈了。他跟我说,家里的存款以后他管,我妈的银行卡他收走了,工资卡也换了密码。他说这个家以后钱的事他说了算。”
“他说这些跟你说了,还是发给你了?”
“他说给我听的,电话打的。”张建国把手机收回去,“他还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他对不起你。”张建国的声音低下去,“他说他那天去酒店之前不知道周洋跟妈的事。他今天知道了之后,一夜没睡。”
我没说话。窗外天光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照出一道暖黄色的长方形。
我走进卧室,小宝醒了,正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我把他抱起来,他冲我咧了咧没牙的嘴,口水淌下来。我擦了擦他的下巴,把他的小脸贴在我脸上。他身上的奶味钻进我鼻腔,温热的,像一小团烤透了的馒头。
“妈,”我抱着小宝走出卧室,“吃完饭我去派出所。”
张建国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妈从厨房端了粥出来,放在桌上。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张建国一眼,把勺子在碗边搁好。
“去。”她说,“先把钱的事解决了。家里的事,慢慢来。”
我坐下来喝粥。粥里放了红枣,煮得烂,甜丝丝的。小宝在我怀里扑腾了两下,小脚丫蹬在我肚子上,没什么力气,像只小青蛙蹬水。
吃完早饭我换好衣服,把小宝交给我妈。张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件外套。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我看他一眼,没拒绝。两个人下楼,打车去派出所。路上谁都没说话,他坐在我旁边,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攥烟头留下的灰。
到了派出所,做了笔录。我把转账截图、聊天记录、监控调取申请单全交上去了,接警的民警戴着眼镜一条一条看,看完抬头看了我一眼:“你确定报刑事?”
“确定。”我说。
“行。”民警把材料收起来,“我们这边先立案,后面会联系当事人了解情况。你留个电话。”
我把手机号写上。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张建国站在台阶下面,正在接电话。他背对着我,肩膀垮着,声音压得低。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挂了,转过身来,脸色有点怪。
“怎么了?”
“我妈。”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说周洋他妈刚才打电话骂了她一顿,说我们家把她儿子害了。我妈在电话里哭了。”
“然后呢?”
张建国看着我,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影子投在我脚面上。
“然后我妈说,”他的声音很轻,“她说她错了。”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风把台阶缝里的一截烟头吹到我脚边。我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天。
“走吧。”我说,“先回我妈那儿看小宝。”
他没动。我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地,太阳把他半边脸照得晃眼。
“建国,”我说,“你妈说错了,那是她的事。信不信,是我的事。”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前走,他的影子追着我的影子,在人行道上叠在一起又分开,叠在一起又分开。
那天下午,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接起来,是民警打来的,说已经联系了周洋,让他下午到派出所配合调查。周洋在电话里跟民警说了一句,让民警转告我:“姐,钱我还。别报警了。”
民警问我什么意思。
“按程序走。”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我妈家阳台上晒太阳,小宝在我怀里睡着了。阳光暖烘烘地裹着我们娘俩,他的头发丝被照成淡金色,细细软软的,从我指缝里漏出来。
楼下有辆车停住了,车门开合,脚步声上了楼。过了几分钟,门铃响了。我妈去开的门,我听见门口传来我公公的声音:“我来看看小宝。”
我没起身。我坐在阳台上,阳光晒着后背,小宝的呼吸贴着我胸口。
我公公走进来,站在阳台门口。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兜橘子,黄澄澄的。
“悦悦,”他站在那儿,没进来,“周洋的事,派出所那边怎么说?”
“立案了。”我说,“后面怎么处理,看他们。”
他点了点头。他把橘子放在阳台的矮凳上,弯腰的时候我看到他后脑勺的白发比以前多了,多了不少。
“爸,”我叫他一声,“橘子放下吧。”
他直起身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没出声,转身走了。防盗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
我坐在阳台上,阳光慢慢偏西,橘子的影子在矮凳上拉长了又缩短。小宝在我怀里睡了一大觉,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什么,小手伸在空中抓了两把阳光。
“小宝,”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以后妈教你一件事。”
他咂了咂嘴看着我,湿漉漉的黑眼珠倒映着我的脸。
“不管什么钱,”我说,“自己挣的,才硬气。”
他听不懂,冲我咧了嘴笑,口水淌了我一手。
我把小宝抱起来,对着落山的太阳举了举。他的小影子投在阳台的白墙上,晃晃悠悠的,像一只刚学会扑腾翅膀的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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