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在卫生间搓一双洗到发硬的袜子。
手机夹在肩膀上,手还泡在水里。
听清她说爬山,我第一句话是:“啊,就我们俩?”
她在那头顿了一秒,说:“就我们俩,后山不远。”
我嘴上说想想,心里已经开始排时间。
不是排爬山的时间,是排怎么拒绝的时间。
我租她房子两年,房租每月一号转过去,她回一个“收到”,从不多说。
水电费单子贴在楼梯口,我自己拍了转她。
我们连微信对话都像商务文件。
她突然约我去看野杜鹃,我第一反应是——邻居看见了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耳朵热了一下。
我今年三十三,单身,还在租房,做着一份不好不坏的运营工作。
她四十出头,丈夫三年前得病走的。
人长得是好看,皮肤白,走路背挺得很直。
但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把袜子晾起来,给朋友发了条消息。
朋友回:“别去,说不清。”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得有半分钟。
“说不清”这三个字,比爬山本身还重。
我甚至想到小区门口的摄像头,想起物业那个保安上次多看了我一眼。
还想到有个同事住隔壁街,万一他晨跑撞见,周一办公室会怎么传。
这些念头像蚊子,不大,但嗡嗡嗡赶不走。
朋友又补了一句:“要爬让你兄弟陪你去,别给自己惹事。”
我心想,我哪来的兄弟,这个城市里能叫出来爬山的,本来也没一个。
可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去了。
不是我想通了,是电话里她那句“一年就这几天”老在我脑子里转。
我查了一下野杜鹃花期,确实短。
过了这周,想看得等明年。
我在小区东门等她。
她穿了一件灰色薄外套,背个黑色双肩包,手里拎着两瓶水。
看见我,她点了下头,像约了个会议室。
我们一前一后往后山走,中间隔了大概两步远。
那条路上晨练的人不少,有个遛狗的大爷看了我们一眼。
我立刻把手机摸出来,假装回消息。
她倒是没反应,步子走得很稳。
山路比我想的窄,有些地方得侧身。
她走在前面,偶尔回头说一句“这边有台阶”。
我嗯一声,眼睛盯着脚下。
我不想看她的背影,也不想让后面的人看见我盯着她的背影。
这种心理很烦,像背着一个看不见的包。
走到半山腰,我有点喘。
她停下来等我,拧开一瓶水递过来。
我接的时候,手指碰到瓶盖,她手已经缩回去了。
这个动作太快,快得我都没来得及说谢谢。
她问我:“工作忙不忙?”
我回:“还行,就是坐着。”
她笑了一下,说:“能坐着也是本事。”
我没想到她会开玩笑,愣了一下。
花确实是开了。
一整面坡,红得不太真实,像谁把颜色泼洒在山梁上。
我愣了几秒,掏出手机拍。
她没拍照,就站在一棵松树下面看。
看了很久。
我拍了几张,回头看她还站着。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管。
那一刻我心想,这女的真挺好看的。
但下一瞬,我又在心里骂自己,怎么还在想这些。
风景这么干净,我的念头配不上。
她突然说:“这花是他先发现的。”
我握着手机没接话。
她又说:“那会儿他说,等以后每年都来看。”
我还是没接话,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她弯腰从包里掏出两个橘子,递给我一个。
我剥开,汁水顺着手腕流下来,凉飕飕的。
“今年差点就错过了。”她说这话时,眼睛还是看着花。
我咬了一瓣橘子,有点酸,酸得舌尖发麻。
我们找了一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
中间隔着一个人的位置。
她没再提那个“他”。
我也没问。
坐了一会儿,她问我:“你会不会觉得我挺唐突?”
我嘴里还含着橘络,喉咙紧了一下,说:“不会。”
说出这个“不会”,我自己都不太信。
来之前我明明觉得她唐突,甚至觉得她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思。
现在坐在花前面,我反而觉得当初那个念头有点见不得人。
一个没了丈夫的女人,不过是想找个人看花。
我却先想到性别、邻居、闲话,还有她漂不漂亮。
这些念头像脚底的碎石子,不大,但硌人。
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一件事。
那天下雪,我半夜回来,看见单元门口堆着几个快递箱。
她的那箱最上面写“暖贴”。
我当时还笑了一下,心想寡妇也怕冷。
现在想想,暖贴可能不是给她自己买的。
也可能是给老人,也许是邻居托她买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把她的生活往私密处想。
这大概是城市病。
人与人距离太近,就开始防。
防着防着,就把所有的善意都防成了目的。
我认识一个同事,和合租的女生共用一个冰箱三年,没说过十句话。
他们有彼此微信,却只发“你的牛奶过期了”和“电费平摊”。
有一次那个女生发烧,男生煮了粥放在冰箱里,留了张纸条。
女生第二天把钱转给了他,备注“粥钱”。
男生收了。
他们至今还住在同一扇门里。
我过去觉得这很正常,界限感嘛。
可坐在山上看花时,我忽然觉得我们这些人活得太像会计了。
什么都算,什么都不敢多给。
给多了怕误会,给少了又觉得冷。
最后只能在心里记一笔糊涂账。
女房东约我看花,这在她的账本里可能很简单。
一个人,一片花,一个熟悉但又不那么熟的人。
足够了。
可我差点用一堆乱七八糟的顾虑把它推掉。
花不等人。
它开几天就谢。
人也不该总等一个“合适”的由头才敢和别人走近一步。
我小时候在老家后山也见过映山红,那时候不叫野杜鹃,叫“山花”。
我和一群孩子摘一把回家,插在空酒瓶里。
后来进城,再没摘过。
因为路边的花不能摘,山里的花没人看。
她站起来,说:“该下山了,中午太阳毒。”
我跟着起身,把橘子皮捏在手里。
下山时,我走前面。
到了一个岔路口,她说她要去菜场,顺路买点青菜。
我点点头。
我们没约下次。
她转身往菜场方向走,我往小区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她。
她背着包,混在买菜的人群里,走得挺快。
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这些年是不是早就习惯了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回家,一个人把花开了的消息告诉一个不熟的租客。
这个念头让我不太舒服。
回到出租屋,我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
它落在桶底,弹了一下。
我又弯腰捡起来,放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
水很凉。
橘子皮的油点溅到水池边上,我拿纸巾擦了。
擦的时候,我盯着自己那双手看了一会儿。
这双手今天没干成什么事,只是接过一瓶水,剥过一个橘子,拍过几张照。
可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
不是很重,但窝在胸口那里,散不掉。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挺有分寸的人。
不打听房东的事,不越界,不打扰。
可分寸这东西,有时候就是冷漠的另一个名字。
她也许并不需要一个多么亲密的陪伴。
她只是想在山花最盛的那几天,有个人站在附近,证明这一坡花不止她一个人看见。
我以前不懂。
总以为人与人之间,不是亲就是疏,中间没有别的。
现在才明白,还有一种关系,叫“一起看花”。
不交换历史,不承诺将来,就站在同一个地方,看同一样东西。
这种关系在城市里越来越少了。
人们把独处当孤僻,把邀请当冒犯,把漂亮寡妇的电话当麻烦。
真可惜。
野杜鹃不会等我们把心里的账算清楚。
它开它的。
我们犹犹豫豫,就错过了。
不过那天,我没有错过。
晚饭我煮了面,打了鸡蛋。
吃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是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们看的那片花,角度低,晨光打在上面。
我回了一个“好看”。
她没再回。
我放下手机,面有点坨。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看,有一张拍糊了。
风太大,花在动,画面左角有她的半个肩膀。
灰外套,黑背包带子。
我拇指放在删除键上,停了几秒,没按。
留一张糊掉的照片,又算什么呢。
我锁上手机,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开的声音很大,把刚才那些念头都盖过去了。
喝完水,我打开电脑准备写周报。
写了三行,又关了。
我走到窗户边往下看,正好能看见后山的一角。
那点红在太阳底下已经看不清了。
我知道花还在。
只是离得远了,就跟记忆一样,模模糊糊的。
我忽然希望明年这个时候,她还会打来电话。
可如果她不打,我也许会自己爬上去。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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