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经历了“中东”，却未进入“中东”的历史

◎包梓丹

《欢迎来龙餐馆》是文牧野导演的第三部长片作品，影片描绘了中餐厨师、普通人徐福在异国他乡的一系列遭遇。徐福在故事开始时带有一种颇为典型的普通人心态：他并不主动关心外部世界，也不试图理解自己所身处的复杂局势，但最终，国际政治与战争仍然闯入了他的生活，将其裹挟其中。徐福不得不在一次次危机中面对具体的道德选择：是否救人？救一个人，还是更多人？个人生存与他人生命之间又该如何取舍？

从这个意义上说，《欢迎来龙餐馆》依然延续了文牧野此前作品中十分鲜明的人道主义关怀。它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我不是药神》和《奇迹·笨小孩》：人首先需要活下去，而当一个人的生存变得困难时，人与人之间的相互扶持又可能形成另一种力量。个体的求生，以及由个体求生进一步产生的共同体意识，一直是文牧野电影中值得注意的部分，这也使他的作品虽然经常涉及社会与公共事件，却并不完全依赖传统意义上的英雄叙事，而更愿意从普通人的生存经验出发。

符合“中东印象”的虚构空间

《欢迎来龙餐馆》的特殊之处在于，人物被放置到了中国以外的政治环境中。影片中的冲突一方是美国，另一方则被笼统地表述为“中东”。值得注意的是，影片并没有明确指出故事究竟发生在哪一个具体国家，“中东”在这里更接近于一种泛化的地理和文化概念。这样的处理为创作者保留了虚构空间，也避免了影片与某一现实事件发生过于直接的对应。影片中的“中东”主要通过战争、宗派冲突、枪支、导弹、废墟、防空洞等视觉与叙事元素被呈现出来。这些元素对于中国观众而言并不陌生，它们与长期以来新闻影像、商业电影中的“中东印象”高度重合。影片并没有进一步深挖冲突的历史成因、政治矛盾、宗教与民族之间的复杂关系，也很少表现当地社会在战争之外的日常状态，因而这一空间虽然为影片提供了强烈的戏剧背景，却不可避免地缺乏历史与社会的纵深。

诚然，一部商业类型电影并没有义务承担政治史或社会学解释的功能，影片的主要任务也并非完整呈现一个地区，但当一个真实世界中的地区被用作故事的重要背景时，如何让环境不仅成为危险与苦难的来源，还能同时拥有某种具体而微的现实感，进而阐释人物对于这个世界的理解，则仍然是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

《欢迎来龙餐馆》选用的这种空间处理方式也进一步影响了人物行动的呈现。影片中，徐福带领孩子们逃离学校的段落就是一个比较典型的例子。我们发现，观众并不需要了解锯条从何而来，也不需要完全弄清建筑的内部结构或人物具体如何制定逃跑计划。影片迅速推动剧情，人物顺利完成逃离，随后又通过对《肖申克的救赎》的明显引用制造了一种轻微的戏仿感：人物终于短暂来到外部世界，但他们不能停留，必须继续向下一个危险地点移动。这种叙事方式非常有效率，它让影片保持了较快的节奏，使人物始终处于危机之中，而它的代价在于，人物与空间之间的具体关系有所减弱。一个人物如何观察环境、利用环境、判断风险，本来可以成为塑造人物主体性的重要部分，而在《欢迎来龙餐馆》中，人物更多时候是沿着已经设定好的情节线路不断前进。

高度情绪化的叙事状态

这并不意味着影片不关心人物。事实上，《欢迎来龙餐馆》非常重视人物之间情感关系的建立，也花费了大量篇幅去表现这些关系如何在战争中逐渐加深。徐福与孩子们之间的关系、人物之间的依赖和牺牲始终构成影片最重要的情感基础。从第一次轰炸开始，影片也逐渐进入一种高度情绪化的叙事状态：音乐的使用越来越密集，死亡场面的表现越来越直接，人物所面对的危险也不断升级。

这种处理对于商业电影来说并不罕见，也确实能够有效建立观众与角色之间的情感联系。文牧野在调动观众情绪方面具有相当成熟的经验，《我不是药神》中已经可以看到这一点，《欢迎来龙餐馆》同样知道如何利用人物关系、音乐、剪辑和表演将情绪浓度不断提升，其中一些段落也确实具有很强的感染力。不过，当这些手段持续累积之后，影片为观众留下的情感空间变得相对有限。观众越来越明确地知道自己应该在什么时候紧张、什么时候悲伤，又应该对哪个人物产生同情。

从导演层面看，电影天然包含创作者对于观看的组织，场面调度本身也意味着某种意义上的“控制”。真正值得讨论的并不是“控制”是否存在，而是这种控制最终产生了怎样的观看经验。许多具有高度控制力的导演同样会精确地安排镜头、表演、声音和节奏，但这种精确有时并不是为了规定一种单一情感，而是为了让人物和情境保持多义性。斯坦利·库布里克的电影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形式上的高度控制并没有消除人物和世界的暧昧，相反，它们往往强化了这种暧昧。

相比之下，《欢迎来龙餐馆》更倾向于以多种保守的方式，确保情感能够准确抵达观众。这样的选择使影片具有较强的传播力和即时感染力，但有时也可能压缩观众自主理解人物的空间。一个很直观的例子是，影片中主要人物的死亡通常被直接展示，并被赋予充足的情感重量；水利部长扎伊德的处理却相对不同。作为后来走向极端主义的人物，他最终没有获得与其他人物相同的情感呈现。这种差异本身值得注意，因为它似乎显示出影片对于不同人物在情感结构中的位置有着相当明确的判断。总而言之，《欢迎来龙餐馆》的问题不在于它是否“煽情”，而在于它在复杂现实和清晰情感之间做出了取舍。

与史诗电影的差距

《欢迎来龙餐馆》的英文名是OnceUponATimeintheMiddleEast，即“中东往事”，其中“OnceUponATime”天然带有某种回望历史的意味，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电影中的史诗传统。所谓史诗并不只意味着故事发生在广阔地域，也不取决于战争、爆炸或人物经历了多少苦难，更重要的是人物的个人命运是否真正进入历史，并与一个时代、一个社会以及不同力量之间形成复杂的关系。从这一标准来看，《欢迎来龙餐馆》无疑具有史诗电影的部分外部规模：跨国空间、战争冲突、生死选择，以及一个普通人被卷入巨大历史事件的经历。

但可惜的是，徐福经历了“中东”，却未必真正进入“中东”的历史，他不断获得面对苦难、逃离危险以及拯救他人的机会，却较少有机会真正认识这片土地以及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当影片将自己的故事推向更广阔的地理和历史空间以后，它也必须回应一个新的、更本质的问题：个人命运不可避免地进入世界历史时，人道主义可以脱离具体的历史关系，只依靠情绪的烘托而成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