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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升市长,怕麻烦没敢告诉丈夫,公公却在家宴上说我高攀要我净身出户,丈夫忍无可忍拉起我要走,司机却进门:书记,省里开会就差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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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升市长,怕麻烦没敢告诉丈夫,公公却在家宴上说我高攀要我净身出户,丈夫忍无可忍拉起我要走,司机却进门:书记,省里开会就差您了


第一章

“你爸说的不对吗?你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嫁进我们家!”

丈夫陈浩站在我和公公中间,脸涨得通红,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餐桌上摆着十二道菜,红烧鱼的头朝着公公,那是他定下的规矩。鱼眼珠子白惨惨地瞪着天花板。公公陈建国坐在主位,手里的筷子没放下来过,指着我鼻尖的那根还沾着酱油。

“结婚六年,你为这个家做过什么?房子是我的,车子是我买的,连你身上这件外套都是我儿子掏的钱。”他筷子一扔,汤碗里溅出几滴,“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我把话说清楚,你要么乖乖生个儿子,要么净身出户,两条路你自己选。”

婆婆在旁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咽下去,眼皮都没抬:“建国,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的不对吗?她那个单位,科员蹲了八年,连个副科都混不上。要不是我们家陈浩养着她,她早饿死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米饭,一粒一粒地数。今天大年初三,陈浩家的团圆饭,从上午十点开始准备。我切了六个菜,炸了丸子,蒸了扣肉。手指上现在还带着被油溅到的红印子。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春晚重播,主持人笑得满脸褶子。墙上挂着公公退休前拍的合照,他穿着旧式制服,胸口的徽章擦得锃亮。

陈浩终于开口了:“爸!小雅她有工作,她……”他舌头打结了一样,后半句缩回去了。

“她那也叫工作?一个月四千八,够干什么的?够交物业费还是够买菜?”公公站起来,身高不到一米七,但嗓门能掀翻屋顶,“我告诉你陈浩,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爹,今天就把话跟她说死了。要么生,要么滚。”

婆婆这才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件旧家具:“小雅,你爸说话是冲了点,但你今年也三十三了,再不生,真就不好要了。”

我没说话。手腕上的皮筋被我扯下来又套上去,扯下来又套上去。那根皮筋是黑色的,超市买牙刷送的,绑了三年,松了。

陈浩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睛里写满了“快说句话啊”。六年了,他每次都是这个表情。每次他爸拍桌子,他都是这副想替我出头又不敢真出头的模样。

“陈浩,”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甚至带点哑,“你爸让我净身出户,你呢?”

满桌静了一秒。

公公冷笑一声:“你问他?他敢说个不字?”

陈浩的脸从红变白。他喉结动了一下,胸膛起伏了三回,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走。”

他力道大得吓人。我整个人被他从椅子上拽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你干什么!”公公猛地拍桌,“反了你了!”

“爸,今天这饭我们不吃了。”陈浩的声音在抖,但手上的劲没松,“小雅是我老婆,你要再这么说话,以后这饭也别叫我们回来吃了。”

婆婆终于站起来,脸上有了点慌:“浩浩,大过年的你说什么气话,快坐下……”

陈浩拽着我往门口走。我回头看了一下。公公站在桌边,脸黑得像锅底,手指头点着陈浩的后脑勺:“你走!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别管我叫爸!”

陈浩的脚步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半秒。我手心贴着的他那层薄汗,凉了。

然后他咬牙拉开了门。

冷风灌进来,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公公在身后吼:“我倒要看看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陈浩已经迈出去半步。我也跟着迈出去。脚上是拖鞋。客厅里的热气一下子被抽空,膝盖凉得发木。

就在这时候,电梯门开了。

出来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他一眼看到我,立刻站住了:“书记!可找着您了,手机打不通,省里临时通知开会,就差您了。”

楼道里那盏声控灯正好灭了。黑了两秒,灯又亮。

我看到陈浩的手还攥着我的腕子,但他整个人僵住了。公公站在门口,脸上的怒意没消干净,多了一层茫然。

那个穿黑大衣的是我的司机小周。他顾不上看别人,把牛皮纸袋递到我手边:“书记,车子在楼下等着,李秘书长打了三个电话了,说是省里领导点名要您到场。”

我松开陈浩的手。

他的指头从我腕子上滑下去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指腹上那层薄茧蹭过我的皮肤——那是他握方向盘握出来的。开滴滴,开了两年了。

我没看他。低头把拖鞋换下来,从鞋柜底层拿出那双黑色中跟皮鞋。鞋面上落了一层灰,我用拇指抹了一下。

“小周,等我两分钟,我换件衣服。”

我说完侧身进了卧室。衣柜最里头那件黑色西装外套,还是去年上任前定做的,一次没穿过。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平的。

客厅里,公公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低了很多,带着点不确定:“陈浩,她……她什么书记?”

我没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之前,我只听见陈浩回了三个字:“我不知道。”

那三个字落地的时候,我正好把外套的扣子扣上。镜子里,我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不知道。结婚六年,他不知道我每天七点半出门去的是哪个大院。他不知道我办公桌抽屉里那本工作证上印的是什么职务。他不知道上个月市里那条新修的高架通车剪彩,站在最中间那个剪红绸的人是我。

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但今天他会知道的。

第二章

电梯下行的时候,小周站在我身后半步,压低声音说省里的会要讨论城东新区那批土地划拨,李秘书长在电话里急得嗓子都劈了。我嗯了一声,电梯里只有轿厢运行的嗡鸣。

门开了。

大厅的玻璃门外面停着那辆黑色帕萨特,牌照是市里公车统一的号段。小周快步上去拉后座车门,我弯腰坐进去的瞬间,余光扫到单元门里冲出来一个人影。

陈浩。他踩着拖鞋跑出来的,外套都没穿,就一件薄毛衣。

车子已经启动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台阶上,嘴张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冷风把他刘海吹得乱七八糟,那个表情我见过,六年前求婚那天他也是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但我没让车停。

帕萨特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小周从副驾递过来一份材料。我翻开第一页,手指头在纸边上搓了一下,指腹上还有刚才切菜时留下的伤口,碰一下纸就疼。

城东新区十七号地块,挂牌底价三点二个亿。参与竞标的三家企业里,有一家叫浩宇置业的,注册资金五千万,法人是个叫刘明海的人。这个刘明海,上个月在陈建国家里吃过一顿饭。公公叫他“老刘”,说是在区里有点门路,现在做生意了,想让陈浩去他公司帮忙开车。

我当时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很大,但“三点二个亿”这几个字还是飘进了耳朵里。刘明海说那块地拿下来转手就能翻倍,肥水不流外人田,陈浩去他那开个车,一年给二十万。公公当场就拍了陈浩的肩膀:“听见没有?这才叫正经事!”

我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走进客厅。陈浩说爸我再考虑考虑。公公说你考虑个屁,人家老刘看得起你。刘明海就笑,笑容很客气,但眼神从我脸上扫过去的时候,带一种精明的打量。

此刻我捏着那份材料,把浩宇置业那一行又看了一遍。小周在副驾回头:“书记,十七号地块那个浩宇,查过了,实际控制人就是刘明海,他老婆在区规划局上班,分管的就是城东片区。”

“嗯。”我把材料合上,靠在椅背上。车子上了高架,市区的灯火从车窗外滑过去。新修的桥面平整得没一点颠簸,去年十二月底剪彩那天风很大,红绸子被吹起来打了我的脸。

市里那帮老油条在底下交头接耳,说这个从省里空降的女书记什么背景,三十出头就主持这么大盘子。他们不知道我履历上写着“基层工作八年”,他们也看不出我在那个科员的位置上蹲了六年,每天给办公室换水、整理文件、替领导写发言稿,稿子署名永远不是我。

那六年里我每个月把工资条拿回家,婆婆总要凑过来看一眼,然后说“怎么又这么点”。公公在饭桌上敲碗边:“陈浩你看看你老婆,人家单位老张的儿媳妇年终奖发了五万。”陈浩就埋头吃饭,吃完了洗碗,从不在饭桌上接话。

后来有了机会。省里那次公开遴选,我报名的时候陈浩问了一句考什么,我说考公务员那些。他没再问。整整三个月我每天凌晨四点半起来背书,六点半出门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收拾屋子,十点之后关卧室门做题。陈浩以为我在追剧,还帮我充了一个视频网站的会员。

笔试第一,面试第一,考察组来单位的时候办公室主任吓一跳,说我怎么不知道。考察组走之后办公室里风言风语飘了半个月,有人说我走门路,有人说我上面有人,还有人说我跟哪个领导睡了。我什么都没解释。调令下来那天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二十分钟,盯着那份红头文件,把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然后锁进抽屉。

上任那天我回了一趟家,做了一桌子菜。公公破天荒说了句“今天什么日子”。我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做顿饭。吃完饭陈浩帮我收碗,问最近工作忙不忙。我说还好。他说你要是干得累就换个清闲点的。我说好。

那是我最后一次试图告诉他。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省委大院。门岗放行,帕萨特停在一号楼下。李秘书长站在台阶上等我,老远就在招手:“小雅书记,可算来了,何省长等半天了。”

我下车,冷风灌进领口。李秘书长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盯着我身后看。

我顺着他的视线转过身。

小周还没来得及把车开走,远处院门口,一辆出租车停在栏杆外面。车门推开,一个人下来——穿着拖鞋,毛衣外面随便套了件羽绒服,头发被风搅得一团糟。

陈浩站在省委大院的铁门外,隔着栏杆往里面看。

门岗的保安走过去问他找谁。他没回答,就那么站着,两条胳膊垂在身侧,拖鞋踩在柏油路面上,脚趾头冻得发红。

隔着几十米,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口型是两个字。

小雅。

我没走过去。转身跟着李秘书长进了楼。大厅里暖风开得很足,瓷砖地面反着光。我的鞋跟落在上面,一声一声,清脆又稳。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秒,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三条微信,都来自陈浩。第一条发在十五分钟前:“你什么时候回来?”第二条发在十分钟前:“你到底是什么书记?”第三条刚发过来,就两个字。

“老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电梯到了七楼,门开,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何省长的声音,中气十足地在说土地划拨的事。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走进去。会议桌边坐了十来个面孔,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何省长看见我,抬了一下手:“小雅来了,坐。十七号地的事,你那边摸排得怎么样了?”

我从包里抽出那份材料,摊开在桌上。浩宇置业的名字在上面印得清清楚楚。我开口汇报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手指按在纸面上,微微用力。

某个瞬间我想,陈浩现在还在不在院门口。那双拖鞋是不是早就冻透了。这六年里他无数次为了我在他爸面前低头,今天是头一回他拉起我的手说走。

但今天也是头一回,我没有跟他走。

第三章

会开了两个小时。何省长敲了三次桌子,十七号地块那三家企业的资质都有问题,尤其是浩宇置业,注册资金和实缴资金差了四千多万。何省长说查,查到底,谁在这个节骨眼上伸手就剁谁的爪子。

我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指关节有点僵。会议室暖风太足,脸颊发烫,但手指还是冰的。李秘书长递了杯热水过来,我接住捂了一会儿,掌心才慢慢回温。

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省委大院里的路灯亮起来,光晕裹着一层冷雾。我走到大厅门口,下意识往铁门那边看了一眼。

没人了。铁门外空空荡荡,出租车也不在。

小周把车开过来,我上车之后拿出手机。微信上陈浩的头像那里多了五条消息。第一条是“我回家了”,第二条是“拖鞋换掉了”,第三条是“我爸问你的事”,第四条是“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第五条是两分钟前发的。

“你回来吃饭吗。”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片刻。打了一个“回”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开会。”

车子开回市区。高架上车流稀疏,大年初三的晚上,整座城市像被抽空了一半。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刘明海那条线。他在区规划局的老婆叫孙丽,怀孕六个月了。去年年底刘明海往公公家拎了一箱茅台,说是单位发的福利。我拆开那箱酒的时候在箱底摸到一个牛皮信封,里面塞了两万现金。

我把信封原样放回去。第二天公公跟我“闲聊”的时候说,老刘这人实诚,家里有好事总惦记着咱们。我当时正在削苹果,刀锋贴着果皮转了一圈没断,说了一句:“爸,那箱酒里放了点东西。”公公愣了一下,然后说你知道什么,老刘是自己人。

自己人。三个字,他把刘明海划进了那个圈子。那个没有我的圈子。

车子停进小区地下车库。我推开车门的时候脚有点麻,站了两秒才缓过来。电梯上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在十三楼停住。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盏,我走到家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钥匙刚插进去,门从里面开了。

陈浩站在门后。脚上换了棉拖鞋,穿了件厚家居服,刘海还湿着,像是刚洗过脸。他看了我两秒,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侧开身子让我进门。

客厅里灯开着,电视关了,茶几上那盘没动的红烧鱼还在。公公婆婆走了。桌上另外几个盘子被人收走了,但鱼头冲着的那一面还朝着原来的方向。陈浩大概是想挪一下,又不敢乱动他爸的规矩。

“小雅,”他站在我身后,声音低得几乎黏在嗓子里,“你今天……那个车,是单位的?”

我弯腰换鞋。后背对着他。

“省委大院的保安说那是市里一号车。”他又说了一句,中间停了一拍,“他说你是市长?”

我把外套挂上衣帽架,转身看着他。他两只手垂在腿侧,大拇指在抠裤缝线,那个动作和六年前一模一样。六年前他第一次带我回家见父母,饭桌上公公问他我是什么单位的,他说“事业单位”,公公用筷子敲碗边:“事业单位那么多,具体哪个?”陈浩就是这么抠着裤缝线,耳朵尖红透了:“就、就一个普通单位。”

那时候我还真是一个普通科员。他没撒谎。他只是没把话说全,就像后来我升了职,他也只是没把话说全。可区别在于,他从没问过。

“陈浩。”我叫他的名字。他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你爸今天让我净身出户,说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是嫁进你们家。”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茶几旁边,顺手把桌上那盘红烧鱼端起来,“你觉得呢?”

鱼盘底下的桌布留了一圈油印子。我端了鱼走进厨房,倒进垃圾袋。鱼头滚进袋底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水龙头打开,我冲盘子,水流声哗哗的。

陈浩跟到厨房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我不知道你当市长了。”他说。

“你从来没问过。”

他沉默了。水流声还在响,我把盘子冲干净放进沥水架,关掉龙头,厨房里一下子静得只剩换气扇嗡嗡转的声音。

“浩宇置业的刘明海,”我擦干手上的水,转过身,靠着料理台,“你爸跟他走得很近,你知道他在运作那块地吗?”

陈浩皱了一下眉:“什么地?”

“城东新区的十七号地块。三点二个亿,手续不干净。刘明海找你去他公司开车,是因为他看中你爸在区里的人脉,想让你爸帮忙在退休干部中间疏通关节。”

陈浩的嘴张了张。他的脸在厨房的顶灯下白了一层。

“我不知道……”他摇头,“爸只说他介绍个工作……”

“你爸不知道,刘明海的规划证批不下来。”我声音很平,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摸到手机冰凉的金属壳,“但我能查。我查了,那块地就批不下来。刘明海前期的两千万保证金是借的,利息每天滚着走。他扛不住多久。”

陈浩靠在门框上,身体微微往下滑了一点。他盯着地面,瓷砖缝隙里嵌着一道陈年油垢。

“你什么时候……”

“去年九月。”我说,“九月一号上的任。”

他抬起头,眼神里一片空白。九月一号,那天他做了什么?我想了想,那天他送我去单位,在路口放下我,说晚上回来想喝番茄蛋汤。他从来不知道那个路口往前走三百米就是市政府大院,他也从来不知道我到路口之后不是往左转而是直走。

那天晚上我回去做了番茄蛋汤,他在旁边帮忙打鸡蛋,打了三个,碎了一个壳掉进碗里。他捞了半天没捞干净,说“老婆,今天单位忙不忙”。我说“还好”。他哦了一声,就没再问。

“陈浩,”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此刻却垂着视线看我的鞋尖。“你爸让我净身出户,他说房子车子都是你们家的。但是我想问问你,结婚六年,你攒了多少钱?”

他身体顿了一下。

“你的车贷还了两年,还有一年。你开滴滴每个月的流水扣掉油钱保养,净赚不到六千。你爸的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三,你妈没有退休金。”我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家里那套房子的首付是你爸出的,但是房贷这六年是谁在还?”

陈浩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低声说:“你。”

“对。每个月三千二的房贷从我工资卡上扣,扣了六年。”我说,“还有你的车,去年换轮胎的钱是我给的,小区物业费半年一交,每年是我去交。你爸今天那桌团圆饭,那十二个菜,每一个都是我买的、我洗的、我切的、我炒的。”

陈浩的喉结动了。他抬起手来想碰我的胳膊,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小雅……”他嗓子哑了。

“你爸让我净身出户的时候,你说走。”我看着他,“谢谢你。那是我嫁给你六年,你第一次在你爸面前替我说话。”

厨房的换气扇还在转。他的眼眶有点红。

“但你要知道,我走,不是因为你爸让我走。是因为你终于让我觉得,我没有白嫁你一回。”

我说完这句话转过身,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番茄还剩一个。我拧开灶火,锅里倒了油,油热起来的时候我问了一句:“蛋汤喝吗?”

陈浩站在厨房门口没动。过了很久,他说:“喝。”

声音里带了点鼻音。

油锅里番茄翻了两翻,出了汁。我往碗里打鸡蛋的时候手上的伤口碰了一下碗沿,轻微地疼了一下。油锅滋滋响着,满屋子都是番茄的酸甜味。我想起六年前第一次在他家做饭,婆婆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说“还行”,公公一整晚没跟我说话。那时候陈浩也是在厨房门口站着,手里拿了一瓶酱油递过来,指尖碰到我的指尖,他耳朵红透了。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长着呢。慢慢来就好了。

现在我往汤碗里撒了一把葱花,端上桌。陈浩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拇指还在抠裤缝。

窗外有几户人家的灯亮着,隔着窗帘透出暖黄的光。大年初三的晚上,城东那块地的报批材料压在省委的卷宗里,刘明海那箱茅台底下压着的两万现金还在我抽屉里放着,省里查土地划拨的专案组明天就挂牌。

但我面前这碗番茄蛋汤还冒着热气。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烫了舌尖。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一声我就按掉了。陈浩睡在沙发上的,他昨晚喝完那碗汤之后没进卧室。我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他侧躺着,一条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很沉。

我把客厅窗帘拉开一条缝,天还没大亮。厨房台面上昨晚的碗已经洗了,沥水架上盘子干干净净。陈浩洗的。他每次心里有事就会半夜起来洗碗。

我穿好外套出门的时候他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一条缝看我。我说我走了。他说嗯。没说晚上回不回来吃。

到单位七点刚过,办公楼还空荡荡的。我先去了一趟综合科,把十七号地块的初查材料调出来翻了一遍。刘明海那边有两笔对公转账的记录对不上账,一笔五百万去了一个叫鸿运建材的公司,法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查了一下是他岳父。另一笔三百万标注的是“咨询费”,收款方在海南注册,跟刘明海没有任何业务往来。

我把这两条线单独抽出来夹进一个文件夹,锁进抽屉里。做完这些事,桌面上那杯水才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九点钟专案组的第一次碰头会,何省长那边的联络员会过来。在那之前我还有四十分钟。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微信。陈浩的头像上干干净净,凌晨四点二十七分发了一条,就两个字:“醒了。”我没回。往下划了两下,看到公公的头像。他没我微信,那是陈浩用自己手机给我转发的,公公发了条语音给陈浩,时长五十八秒。

我点开听。

公公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昨天那顿饭还没消下去的怒气:“你那个媳妇到底是干什么的?昨天那车怎么回事?省委大院是什么地方你告诉我她能进去?你今天把她叫回来当面说清楚,这个家还认不认她了?她要是真瞒着咱家什么事,这日子趁早别过了!”

我把语音条拉到末尾。最后两秒是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浩子,你妈昨晚没睡好。”

我把那段语音又听了一遍。五十八秒。陈浩一句没回。

放下手机,我打开电脑。十七号地块的备案系统里,浩宇置业的资审材料传了上来,我逐页扫过去。注册时间三年前,主营房地产开发,过往项目一个,在邻市郊区盖了个回迁楼,至今没交付。那个回迁楼的用地性质是划拨,批文底下盖的章,我看了一眼,章号对不上。

我截了图存进加密文件夹。十分钟后敲门进来的是综合科的杨科长,手里捧着一沓文件,说专案组的人到了,在二号会议室等着。

我站起来,把西装领口抚平,端着那杯凉水出了办公室。

二号会议室里坐了四个人,省纪委的两个,市规划局的赵副局长,还有一个瘦高个我不认识,坐在最边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赵副局长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笑了笑:“小雅书记,来得早。”他笑得很规矩,但我注意到他坐下的时候下意识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省纪委的老张开门见山:“十七号地的事,昨天何省长打了招呼。咱们今天先把各家企业的资审材料过一遍,有问题的地方标出来,后续分头核实。”

我点头,把文件夹打开。规划局的赵副局长翻了翻手里的材料,说浩宇置业那块补过一次材料,申请延期了,理由是部分原件还在走流程。老张问什么原件,赵副局长说施工资质那块。

“那就去查。”老张说,“延期申请批了没有?”

赵副局长顿了一下:“批了,年前批的,走的是局里正常程序。”

我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年前批的。年前孙丽还在规划局上班,她分管的就是城东片区。但据我所知,孙丽十二月底就请了产假,现在应该在家待产。那个审批流程上签字的,是赵副局长本人。

“老赵,”我合上文件夹,“孙丽什么时候休的假?”

赵副局长的笑容僵了不到一秒。他说:“十二月底吧,具体日子我记不太清。”

“浩宇置业的法人刘明海跟孙丽是夫妻关系,孙丽休产假之后,她经手的城东片区业务是谁接的手?”我看着他。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转笔的那个瘦高个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我一眼。省纪委的老张也偏头看我,又看赵副局长。

赵副局长把桌上的手机又翻了个面,这个动作很小,但我注意到了。

“小雅书记,这个事情我回头让人查一下流程记录……”他说。

“不用回头,”我把手机拿出来,调了一张截图推到桌子中间,“这是年前审批系统的操作日志,浩宇置业延期申请的最终审批人是你老赵,签字日期是腊月二十八。操作时间晚上九点十七分。”

赵副局长的脸白了一层。

“系统有留痕,谁在什么时间登陆、看了哪些材料、批了什么流程,一清二楚。”我把手机收回口袋,“老赵,这事你回头给我一份书面说明,几点几分在哪批的,跟谁沟通过,谁打的招呼,一个不落写清楚。”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老张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重新认识一个人。那个瘦高个把笔插回胸口袋,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市里这块地的事我之前就听过风声,没想到书记这边材料更全。”

他说自己姓方,是省里审计厅派来配合专案组的。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我,目光不重,但带着职业性的锐利。他问我对浩宇那笔五百万走账有什么判断,我说先查到鸿运建材的流水,再往后链子有多长拉多长。

十一点散会。我从二号会议室出来,走廊尽头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手机震了一下,陈浩发来一条:“我爸中午要来。”

我脚步没停。下了两级台阶才回:“让他来。”

电梯下到一楼,我正往办公室走,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喂,是陈浩的爱人吗?我是他的同事,小孙。陈浩今天没来上班,电话打不通,我想问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站住了。

陈浩开滴滴的,哪来的“同事”?哪来的“小孙”?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说漏了嘴,立刻补了一句:“啊不是不是,我是说我跟他一起跑车的时候认识的,他今早没出车,我……”

“他在哪跑车。”我截断她的话。

“就、就市里几大平台都接单……”她语速快起来,“那个,我就是问一下,没别的事,打扰了。”

电话挂了。嘟一声之后只剩下忙音。

我站在走廊里,手机贴在耳边,指腹按着屏幕边缘。外面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拉了一条长条的亮带。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结婚六年,陈浩跟我说他在开滴滴,开了两年。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有时候十点才回来。他手机上有好几个接单平台,他每个月拿回来看的流水单我都见过。

但“同事”这个说法,我头一回听。

第五章

我拨回去,对面已经关机了。忙音短促又坚硬,像一块石头扔进空井里。

我站在原地想了十秒。小孙,声音年轻,软糯里带着点慌乱,她说漏嘴的那个“同事”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习惯性脱口而出。她着急忙慌地解释,越解释越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味道。

我没再拨第二遍。

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回了办公室。还有十五分钟到十二点,陈浩说他爸中午来。我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搭在键盘上,屏幕上是专案组刚发来的会议纪要我还没看完。光标在文档末尾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耐烦的眼睛。

十二点十分,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声音很重,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力度,完全不像来客登门应有的礼貌。我说请进,推门进来的是陈建国,身后跟着陈浩。公公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板正,脸绷着。陈浩走在他后面半步,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深蓝色外套,领子竖着,遮住半截脖子。

“你坐的是这把椅子?”公公一进门,目光从我脸上挪到办公桌上那面小国旗上,又从国旗挪到我身后书柜里整排的文件盒上。他没坐下,就站着,两只手抄在裤兜里,下巴微微抬着。

我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

“爸,坐。”

“别叫我爸。”他哼了一声,终于把视线落回我脸上,“你现在是市领导,我一个小老百姓攀不上。”

陈浩在后头低声叫了一句:“爸……”

“你闭嘴。”公公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你老婆当市长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你这个丈夫当得窝囊不窝囊?”

陈浩的嘴唇抿紧了。他站在沙发旁边,手垂着,那只深蓝色外套的袖口折了一道边,我注意到那件衣服他穿得不太合身,肩线宽了一指多。

“我问你,”公公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我办公桌前面,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你当市长,瞒着我们家瞒了多久?半年?一年?”

“去年九月上任的。”我说。

“九月到现在四个月了,你一个字没提过。”公公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指头点着桌面,“你把我当什么了?把陈浩当什么了?你娘家那边知道吗?”

我看着他。他脸上的褶子绷得很紧,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来。他站在我的办公室里,用一种审查的姿势质问我,好像他走进来这件事本身就代表某种权威。

“我爸那边不知道。”我说,“去年十月我回过一趟娘家,我爸问我现在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

“还行?市长叫还行?”

“爸,我没告诉任何人。”我看着他,“因为告诉不告诉,这四年多我该做的工作一样没少做。陈浩不知道是因为他没问过,您不知道是因为您也没问过。”

公公的眉毛竖起来:“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跟你说话你还顶嘴?”

“我今天在这儿是跟您说话,不是跟谁顶嘴。”我的声音放平了,手指撑在桌沿上,“您今天来,是因为昨天那顿饭让您觉得下不来台了,还是因为您真想知道我是什么人?”

陈浩往前迈了一步:“小雅,别说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伸手拽了一下公公的胳膊:“爸,今天先回去,有什么事回家说。”

公公甩开他的手:“回家说?回家说什么?回哪个家?那房子是我的名字!”

他吼出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空调出风口呼呼地送着暖风,窗外楼下有人按喇叭,一声长一声短。

我看着公公。他的嘴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胸口起伏着,手指头还点着桌面。那是一双干了大半辈子公职的手,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他退休前在区里的一个科室当科长,正科级,干了十八年没挪过窝。退休那天单位送了个保温杯,他在家摆弄了一下午,说这杯子质量真好。

“房子是您的名字,房贷六年是我在还。”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对账单,放在桌面上推过去,“爸,您可以看一下,每个月十五号扣款,扣了七十二个月。”

公公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他没拿起来看,但眼睛的焦点挪过去了。

“您让我净身出户的时候,我没说话,不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有资格说。”我把那张纸收回抽屉,“是因为这么多年,您从来没把我当这个家的人。我在您眼里就是个外人,一个吃您儿子喝您儿子的外人。”

“你——”公公的嗓门哽了一下。

“但陈浩昨天拉我走的时候,我说了谢谢。”我转头看陈浩。他站在沙发边上,肩膀微微塌着,深蓝色外套领子歪了一边,露出来的毛衣领口洗得起球了。“他替我站了一次,我就觉得这六年的饭没白做,碗没白洗。”

陈浩的眼睛红了。他抬手揉了揉鼻梁。

公公站在办公桌对面,脸上的怒气像退了潮一样一层一层地往下落。他看着陈浩,又看我,最后伸手把沙发扶手上的灰弹了弹,坐下了。坐下去的时候脊背还是直的,但那股要砸桌子的劲头没了。

“那刘明海的事,”他声音低下来,“跟你查他有什么关系?”

“他跟你走得近,那些酒那些钱,都跟我有关系。”我说,“爸,你退休前干了十八年,清不清白你自己心里清楚。刘明海那些东西你现在收了多少,将来查出来就是多少。我不是针对他,我是要对得起我手里这把椅子。”

公公没说话。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头无意识地扣着裤子的布料。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那两万块钱,我还给他。”

我没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分多钟,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陈浩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和他爸,额头抵着玻璃。外面阳光照在他后脑勺上,头发里夹了几根白的,我以前没注意过。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是小周发来的:“书记,查到了,浩宇置业那笔五百万的转账,收款方鸿运建材的账户主人在海南没动过,经手人是孙丽的表弟,在市区开了个财务代办公司。另外那个三百万,转进了一家叫明途出行的小公司,法人注册信息刚更新过,显示是新换的,名字叫孙晓。”

孙晓。

小孙。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遍。明途出行,法人孙晓,经营范围里有一条:网约车平台服务。

办公室窗边,陈浩还额头抵着玻璃站着。那件深蓝色外套肩线宽出来的那一指多,像是个男人穿过又脱下来的旧物。

我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爸,”我开口,声音不高,“两万块钱你还给刘明海的时候,顺便告诉他一声,他的账我一本一本都在看。鸿运建材那五百万,明途出行那三百万,还有他岳父那块地皮贷款的抵押物,每一笔我都记得。”

公公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陌生,像是不认识面前这个人。

“您今天中午还没吃饭吧,”我拉开抽屉拿出饭卡,“楼下食堂开了,红烧肉还行。”

第六章

公公没去食堂。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扶着沙发扶手缓了两秒才站直。他说回家吃,你妈做了饭。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回头,说了一句“那钱我今天就退”。门关上了,走廊里皮鞋声往远了走。

陈浩还站在窗边。

我坐回椅子上,把手机里小周发来的信息又看了一遍。明途出行,法人孙晓,注册地址在市区一个写字楼里,经营范围列了七八条,网约车排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汽车租赁、代驾服务、物流咨询。注册资金两百万,成立时间去年三月。

去年三月。那时候陈浩跟我说他开始跑滴滴了。他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接几单贴补家用。他把手机上的接单平台给我看,确实有三个,订单记录一条一条的,时间地点金额都有,看不出任何毛病。

我关上手机屏幕,看着陈浩的后背。他额头还抵着玻璃,肩膀微微耸着。那件深蓝色外套的肩线宽了一指多,袖口折起来的边,怎么看都不是他平时穿衣服的尺寸。

“陈浩。”我叫他。

他肩膀动了一下,慢慢转过身。眼睛红了一圈,鼻尖也是红的。他低着头走过来,在沙发边上坐下,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

“你什么时候瞒我的。”我说。不是问句。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上半身笼在一个暗色的轮廓里。

“去年春天,”他说,声音闷在喉咙里,“三月底。”

“明途出行?”

他抬起眼看我。目光里有惊,但很快就泄下去了,像被人捅破了一层纸。“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有个女的打电话给我,说是你同事,说漏了嘴。”我把手机放桌上,“她叫孙晓?”

陈浩的嘴唇动了。他抬起手来搓了一把脸,掌心压在眼睛上停了好几秒,放下的时候脸上多了几道红印子。

“小孙是明途的调度员,”他说,“我……我没跑滴滴。那三个接单平台是装样子的,实际上我每天去明途上班,开车接送客户。”

“什么客户?”

“开发商那边的。”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速明显快了一下又慢下来,“明途跟几个地产公司签了长租协议,我们负责接送他们的考察人员往来市区和项目工地。刘明海的公司是最大的客户。”

办公室里的空调送风方向卡住了,风一直吹着我左边脖子,凉飕飕的。我站起来走到开关那边调了一下风向,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刘明海的车是你们公司派的?”

“嗯,”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有时候包月,有时候按次。他要求指定司机,指定的是我。”

我转回身。陈浩坐在沙发上,那件深蓝色外套的下摆皱成一团,他把它抻平了又皱,皱了又抻。

“你给他开了多久的车?”

“从明途成立就开始。”他说,“他来找我爸吃饭那回,就是说让我去他公司开车。后来他没让我去浩宇,介绍我去了明途。我当时……我当时觉得反正也是开车,去哪开都一样。”

“你知道明途的法人是谁吗?”

他摇头。

“孙晓。今天给我打电话的那个小孙。”我说,“她跟刘明海什么关系我不确定,但明途的三百万启动资金是从浩宇转过去的,走的是刘明海他老婆的私人账户,过了明途的对公账,洗了一遍。”

陈浩的手指停在衣摆上不动了。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几变,先是空白,然后是一种慢慢消化过来的钝痛。

“我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我数了一下,这三天他至少说了五遍“我不知道”。

但这一次我信他是真不知道。

“你每天接送的开发商客户,是哪几家?”我走回桌前坐下,把笔记本打开,翻到十七号地块那页。

陈浩报了两个名字,都是本地的小开发公司。我扫了一遍专案组的企业清单,这两家都不在竞标名单里。但刘明海让他们的人坐明途的车来回跑,是在铺路。他要的不只是那块地,他要的是圈子。他需要一批陪跑的、抬价的、帮忙做局的面孔。

“小孙给你打那个电话,”我把思路收回来,看着陈浩,“你今早没去上班,她为什么打到我这里?”

陈浩的耳根又开始红了。他捻了两下衣摆,低声说:“她……她其实喜欢我。我之前不知道,后来感觉到了,一直躲着。今天我没去,她可能是急了。”

“她知道你有老婆吗?”

“知道。”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稳了一些,“她知道。我跟她说过很多次。她……她没当回事。”

我靠在椅背上。后脑勺碰着皮椅的面料,微凉的触感顺着头皮往下爬。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

“陈浩,”我说,“你跟她到什么程度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像被烫了一下:“没有!什么都没有!我没碰过她一根手指头!”

他站起来,站在我办公桌对面,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压进桌面里压得发白。

“小雅,我不可能做那种事。我陈浩是窝囊,是没用,在你跟我爸面前我什么都扛不起来,但那种事我做不出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尾音甚至破了点。鼻翼翕动着,眼眶里的水光又浮了一层。

我看了他很久。他的眼神是直愣愣的,带着一种被冤枉了的急,甚至有点委屈。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他每次委屈的时候左眼会比右眼先红,一直没变过。

“好。”我说,“我信你。”

他愣了一拍,肩膀猛地塌下来,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骨头一样坐回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掌心底下传出一声闷闷的呜咽,很短,被他自己压回去了。

我等他缓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开口。

“明途出行的流水专案组会查,你作为司机可能要被谈话。到时候把你知道的实话说出来就行,接送了谁、几点几分、在哪下的车、车里聊了什么,如实说。”

他从掌心里抬起脸,用力点了两下头。

“还有,”我合上笔记本,“那件外套谁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深蓝色外套,眼神茫然了半秒才反应过来:“哦……之前公司发的工装,尺码偏大,我没换。”

他脱下来翻了个面给我看内衬,袖口内侧缝了一块小标签,印着“明途出行”四个字和一行联系电话。

我把那件外套接过来翻了翻。口袋里空空荡荡,布料是化纤的,手感粗糙。我把它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还回去的时候洗干净,”我说,“你穿大了,不好看。”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那点弧度很快被抿平了,但我看见了。

窗外阳光又亮了一些。楼下有人按喇叭,食堂那边飘上来一股饭菜味,隐约有点红烧肉的甜香。我拿起手机给小周发了一条消息,让他把明途出行的全部工商信息调出来,法人孙晓的关联账户往前倒三年。

发完消息我抬头看了一眼陈浩。他坐在沙发上,眼睛还红着,但脊背直了一点。那件外套脱掉之后他里面穿了件灰毛衣,洗得领口有点松,但颜色暖和。

“晚上想吃什么。”我问他。

他怔了一下,说:“番茄蛋汤就行。”

“行,”我把手机揣回口袋,“那下班等我一起走。”

第七章

专案组的速度比我想的快。第三天下午,明途出行那三百万的走账链路完整地摊在会议桌上,刘明海用孙晓的名义注册公司、转移资金、通过车队接送开发商考察人员,一环扣一环。孙丽被叫去谈话的时候肚子已经很大了,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往后仰着,手一直护着腹部。她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老公安排的。”

赵副局长当天就提交了书面说明,凌晨两点半从家里驱车来单位,在走廊里站了半个小时不敢敲门,最后发消息让我出来接一下。他交的说明写了四页半,把自己跟刘明海之间吃过的五顿饭、收过的一条烟、签字审批时候的顾虑都写进去了。末尾他写了一句:我愿意配合调查,如实交代。

那封说明我没打开看全,翻了一遍封面就交给了老张。

第五天,十七号地块重新挂牌。浩宇置业的资质审核退回,保证金冻结。刘明海的车被法院查封了,有人看见他坐出租车去区规划局门口蹲了一下午,没蹲到孙丽下班,他老婆已经住进医院了,妊娠高血压,医生建议提前剖。

这些消息我都是从报告里看的。整周我都在加班,每天回到家都是十点以后,陈浩每次都在厨房里留一碗热汤。他不问进展,我也不说。有时候他坐在餐桌对面帮我剥橘子,指头上沾着白色的橘子络,我们之间隔着一盏吊灯昏黄的光,谁都不觉得要说什么。

周六下午我难得半天假。回到家的时候客厅没人,厨房飘着一股卤肉的香味。陈浩在阳台上晾衣服,透过玻璃门看见我回来了,举了一下手里的衣架算是招呼。水珠从刚拧干的衬衫上滴下来,落在瓷砖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我换好家居服出来,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翻了翻。专案组群里静悄悄的,老张发了一条“周末不催工作”的表情包,下面跟着一片“收到”的敷衍回复。我笑了笑,放下手机的时候注意到阳台晾衣架上挂的那件深蓝色外套。

陈浩把它洗了。挂在最靠边的位置,袖口朝下,水珠还在滴。领口内侧那块“明途出行”的标签被洗得翻出来半片,他大概忘了剪掉。

阳台门推开一条缝,我说:“明天拿回去还给公司。”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件外套,点了点头:“嗯,明天我去一趟把东西清了。”

“小孙还在那边上班吗?”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在。但她换了调度岗,不跟我对接了。”

“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把最后一件T恤抖开挂上架子,拍了拍手上的水,转身靠在阳台门框上。阳光在他背后,把他整个人照得暖烘烘的。他想了想,说:“我想去考个证。物流方面的,之前接送工地的时候了解了一点,觉得比开车强。”

“行,”我说,“报名费我出。”

他张嘴想说什么,我抬手止住了他:“别跟我算账,算不清的。”

他闭了嘴,嘴角往上弯了一点。那个笑意很浅,像水面上薄薄一层波纹,但我知道那是他真的笑。

那天晚饭是我做的。红烧肉、清炒菜心、番茄蛋汤。我们坐在餐桌边,电视没开,只有头顶一盏灯。陈浩吃了两碗饭,我喝了一碗汤。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小雅,对不起。”

我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停在半空。“对不起什么?”

“那六年,我不知道你那么难。”他说,“你每天加班回来还要做饭,我去接你,你在路口笑得很轻松,我就真的以为你挺轻松的。我从来没想过你白天在单位里受的那些委屈。”

我把那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那时候也没想让你知道。”

“现在知道了,”他给我碗里添了一勺汤,“以后你难的时候告诉我,就算我帮不上忙,至少可以给你盛碗汤。”

我低头看着汤碗里碎成小块的番茄,橘红色的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喉咙有点紧,但我不想让他看见,就低头又喝了一口。

第二天周日,陈浩一大早就出门了。他说去明途办手续,顺便把外套还了。我坐在客厅里看专案组发来的阶段性总结报告,正翻到刘明海那条资金链的末尾部分,手机突然响了。

婆婆打来的。

我接了。电话那头她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雅,你爸让我打这个电话的。他说……他说他不方便直接跟你说。那两万块钱他退给老刘了,老刘没要,他就寄了个快递到老刘公司。”

“嗯,我知道了。”

“还有,”婆婆语速慢下来,像是在措辞,“你爸让我问你……这周末回不回来吃饭。他说他让楼下菜市场留了一条新鲜的鲈鱼,清蒸的。”

我握着手机,听见听筒那边传来细微的呼吸声。婆婆在等我的回答。

“妈,”我说,“这周末我值班。下周末吧,我带陈浩回去。”

婆婆“哎”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她又沉默了两秒,说:“那我把鲈鱼冻起来,等你回来再蒸。鲜活冻一星期不好吃了,我换条新鲜的。”

我说好。挂了电话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窗外楼下有小孩骑着单车经过,叮铃铃地按铃。初春的太阳晒进来,不暖,但亮。

陈浩中午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草莓。他说路过水果摊看见新鲜的就买了。我把草莓洗了装进玻璃碗里,他坐在沙发上拿了一颗塞进嘴里,酸得眯了一下眼。

“办好了?”

“办好了。工装还了,工资结清了。小孙没在,听同事说她请了长假。”

“嗯。”

我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确实酸。我们面对面坐着,一人一颗地吃着酸草莓,碗底慢慢空了。

过完那个周末之后生活像被按了静音键,声音没变小,但嘈杂的那一层忽然撤掉了。陈浩开始认真看书,那些物流管理的教材堆在茶几一角,他每天上午看两个小时,下午下楼跑步。公公那边再没来过电话,但下周六婆婆又发了一条微信语音过来,让我转告陈浩别忘了回来吃饭,鲈鱼已经订好了。

我回了一个“好”字。

三月中旬,专案组的初步结果出来了。刘明海涉嫌违规操作被立案调查,孙丽那边因为产期临近暂时没采取强制措施,但停了职。赵副局长调了岗,去了一个清闲的边缘部门。

通报发出来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手机震了一下,陈浩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做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字迹工整但笔画有点歪,他写字一直就那样。照片底下跟了一条消息:“今天这章看明白了,物流成本核算,百分之七十理解了。”

我回了一个大拇指。

那天傍晚下班,我从电梯出来,一楼大厅的玻璃门推开,外面风很凉但天还亮着。停车场出口那边有一辆出租车靠边停了,陈浩从副驾下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冲我扬了一下。

“番茄蛋汤,”他走过来,“怕你单位食堂今晚没这道菜。”

我接过保温袋的时候碰到他的手,指节上冻得发红。他大概等了有一会儿了。袋子里面装着两个饭盒,其中一个盖子底下漏了一点汤,手摸上去还是温的。

“等多久了?”我问他。

“没多久,”他说,“走吧,回家。”

他伸手过来想接保温袋。我攥着没松,他的指头碰到了我的手背,带着外面的凉气。他的手掌比我的大一圈,冬天的时候总比我热,每次睡觉他会把脚伸过来贴着我冰凉的脚踝,嘴里嘟囔一句“怎么这么凉”。

我攥着保温袋往前走了一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晚的番茄蛋汤我们坐在车里就喝完了。车子停在小区楼下,熄了火,车厢里弥漫着番茄和鸡蛋的味道。陈浩把两个空饭盒摞好,用袋子系紧,放在脚边。

“小雅,”他忽然开口,侧过身子看我,“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什么?”

“你那个身份,以后我该怎么叫你?叫老婆还是书记?”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在笑,笑得眼角有褶子,那点褶子以前没有的,是这几天看书看出来的。

我也笑了,嘴角压不住。“在家叫老婆。出了门——你看着办。”

他“哈”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从嗓子眼里钻出来的得意。然后他伸手过来,把座椅靠背调直了一点,说:“走吧,上楼。草莓我下午又买了一袋,这回是甜的。”

车厢里还残留着汤的温度。我推开车门,外面的风扑在脸上,凉的,但鼻尖碰到那层凉意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后来小周问我,书记你这个级别的人平时家里谁说了算。我偏头想了一下,说饭桌上我说了算,但洗碗的时候他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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