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朦朦胧胧,天边刚透出一点灰白,老周就已经把将近四十斤重的农药喷雾器架上肩膀。膝盖顶住田埂泥坎才稳住身子,裤脚直接被稻叶上的露水打湿,胶鞋踩进湿漉漉的泥地里,每一步都陷下浅浅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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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块水田他守了整整二十年,三亩多地夹在两条引水渠中间。每到这个时节,就得赶在稻穗灌浆之前下地打药,除掉稻飞虱、卷叶螟,不然一季收成就要大打折扣。地里哪处泥土软、哪块硬,每一垄相隔多宽,闭着眼他心里都有数。
太阳慢慢爬高,露水渐渐蒸干,薄薄一层热气浮在半人高的稻禾上空。老周按着压杆,细密药雾随风洒向稻叶,一步一步顺着田垄往前挪,眼睛盯着前方喷药的范围,眼角时不时扫向稻丛底下,提防田里藏着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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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田垄中段的时候,稻棵猛地晃动了几下。
老周脚下猛地刹住,身体先于脑子绷紧,手里的喷杆悄悄转过去对准响动传来的方向,站定不动静静观察。没隔几秒,一团漆黑的脑袋从稻丛里钻了出来,脖颈向外撑开,扁扁的,脑袋撑得比拳头还大一圈,正是本地人人都忌惮的眼镜蛇。
蛇身子抬起来半尺多高,死死盯住老周,待在原地不动。老周平时在田里见过菜花蛇、乌梢蛇,拿根木棍就能驱走,从来没慌过,可看见这副架势,手心瞬间冒满冷汗,握喷杆的指节绷得发硬。
二者相距也就三四步。他心里清楚,往后退根本来不及,眼镜蛇出击速度极快,腰间也没带木棍镰刀,手上唯一能用的,就只有这台装满药水的喷雾器。老一辈常说蛇讨厌刺激性气味,但他拿不准,这对已经摆出攻击姿态的毒蛇到底管不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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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毒蛇脖颈膨胀得更大,脑袋微微往后缩,这是马上要扑过来的信号。
来不及多想,老周使劲压下喷雾器压杆,喷头直直对着蛇的面部,一股混杂农药的雾水径直冲过去,糊住蛇的眼睛和鼻孔。毒蛇受了猛烈刺激,猛地缩回稻丛,田里稻秆哗啦乱响,黑色长影顺着田垄飞快窜逃,一溜烟钻进水渠边上的杂草丛,很快就没了动静。
危险算是过去了,可老周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冷汗浸透里面穿的背心,冰凉地贴在后背上。喷头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滴药水,他站在原地盯了好久蛇逃走的方向,稻子被压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通道。
他费力把沉重药箱卸到田埂,蹲到水渠边使劲搓洗双手。这时候才察觉到,有风把一部分药雾反向吹回来,落在自己手背上,皮肤泛起一阵阵发麻发痒,好似无数细蚂蚁在皮下来回爬。手上看不见破皮红肿,可那股刺麻感消不下去。
老周心绪乱糟糟,简单冲洗药箱,倒掉剩下的药液,骑着三轮车匆匆往家赶。刚进院子,老伴看见他脸色惨白,手里活计立马扔下,急忙上前询问。听说是遇上眼镜蛇,老伴脸色一下子变了,围着他周身来回检查,确认身上没有伤口,才松一口气,端来一碗温水。
手背上的麻木依旧顺着胳膊往肘窝蔓延。药水虽然提前兑过水稀释,但刚才情急开到最大压力,浓度并不低。老伴劝他去村卫生室看看,老周一开始觉得只是沾了点雾水,没必要折腾。可整个中午吃饭,他都提不起精神,手的不适感一直存在,躺到竹椅午休,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刚才和毒蛇对峙的画面,越琢磨越觉得侥幸——但凡刚刚喷偏一点点,后果不堪设想。
熬到傍晚,天色开始变暗,老周还是动身去找村里行医几十年的村医。大夫仔细翻看他手背皮肤,表皮没有灼伤起泡,判断短期少量接触稀释农药问题不大,但反复叮嘱,接下来两天一旦头晕、反胃、胸口发闷,必须立刻过来就诊。
走在回村的路上,路边稻田蛙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亮起灯火。回到自家小院,厨房里透出暖融融灯光,老伴正在洗刷碗筷,寻常人间烟火,反倒让他紧绷的心慢慢松下来。
半夜睡觉,老周数次惊醒,浑身出虚汗。窗外蛙鸣阵阵,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淌进屋内,脑子里时不时浮现毒蛇抬起来的模样。折腾大半宿,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起床已经比往常晚。锅里温着稀饭,老伴留好了饭菜。老周吃完早饭,换上干净衣裳,又一次下到稻田。
昨天被蛇碾压过的稻秆依旧歪歪扭扭。他拨开杂草,泥地上能看见蛇爬过留下蜿蜒痕迹,一路通向水渠草丛。在水边乱草根部,还捡到一片半透明薄薄的蛇蜕,被露水浸得发亮。看样子毒蛇顺着排水口,逃去远处荒草地了。
老周把昨天没干完的打药活全部做完。那一片遭蛇碾压过的稻禾,根部又冒出来新的分蘖,只是长势比别家晚一大截。
这件事很快就在村子传开,街坊邻里碰到老周,都免不了打听一番,感叹他命大。老周话不多,大多简单应付两句,老伴还总打趣他,不会回话就少搭腔。
时序缓缓往前走,盛夏过去,田里稻穗慢慢沉甸甸泛黄。等到收割时节,开收割机下地的时候,老周特意调低割台,刻意绕开那片晚长出来的稻丛。等全部大田收完,他单独弯腰用镰刀把这一小撮晚熟稻谷割下,捆好晾晒,脱粒之后装进小布袋,单独收进厨房米缸角落,不和其余新谷混在一块。
秋冬来临,田地归于空闲。雨水日晒,稻茬慢慢腐烂融进泥土。老周偶尔路过田边,望向安静空旷的水田,水渠水位下降,石头露出水面,再也没见过那条眼镜蛇。赶集的时候,他添置一把锋利的新镰刀,收进工具房,和一堆旧农具并排挂在墙上。
过完年几场春雨落下,地里潮气升腾。春耕到来,旋耕机驶过整块水田,旧年所有印记,全部被翻起的黑土彻底掩盖。分不清哪一块泥土,曾经上演过惊心动魄的对峙。老周泡好谷种,等到谷芽冒尖,小心撒进育秧田,盖上稻草抵御倒春寒。
秧苗钻出泥土,细细尖尖,一天天舒展绿叶。每日黄昏,老周都会来田边照看秧苗,站在水渠旁边望向杂草深处,水面清透,不见半分蛇的踪迹。
犁地、耙田、拔秧、弯腰插秧,又是一轮农忙。一整片水田铺满嫩绿色秧苗,波光倒映云天。曾经出事的田心位置,如今秧苗长得和别处整齐划一,去年的波折仿佛从未发生。
往后的日子,老周天天沿着田埂巡水补缺口,累了就坐在田头老桑树下摆的旧板凳歇脚。白鹭常常飞来水田觅食,下雨就披上斗笠雨衣加固田埂缺口。庄稼分蘖、拔秆、抽穗,热浪伴着蝉鸣铺满整片田野。
又一年秋收到来,这天天气晴朗,老周放弃机器,亲手挥镰刀收割稻谷。割到田心那片土地,脚下稻株长势均匀,再也分辨不出当年那丛晚熟稻的位置。
忙活一整天,成堆稻捆整齐码放田埂。早先单独存下的那袋稻谷,也被倒进大缸,和这一季新谷彻底掺在一起。一颗颗米粒彼此混杂,再也分不出谁来自那劫后余生的稻丛。
夜里月光洒进屋内,米缸安安静静立在墙角。过往那一场凶险遭遇,没有被遗忘,但也不再沉甸甸压在人心头。土地年年轮回,庄稼生生不息,好多惊心动魄的过往,最后都会消融在一日三餐的烟火之中。
注:本文为虚构故事,请勿当作真实事件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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