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爹要拿我娘留下的嫁妆给继妹添妆,我反手把嫁妆单子递给了户部。
全府上下喜提流放三千里,只有我一人留在京城吃香喝辣。
我在亲爹的囚车前磕了个头:「爹,您放心,女儿一定替您好好活。」
后来我遇人不淑,未婚夫为了攀高枝诬我偷窃,我反手把他家账本塞进了都察院门缝。
全族下狱,我站在大牢外嗑瓜子。
最后我回了师门,却被栽赃弄丢了镇派之宝。
刚打算把师门那点破事抖出去,还没动身,一道金牌下来,抄了师门满门。
神机营统领:「下次想整什么人直接说,不要再来偷我的炮了。」
1
我娘病重前,把我送到衡山脚下的天工阁学艺。
等我学成归来,家中已是面目全非。
我爹新娶了继室,生下两个如花似玉的妹妹和一个能传宗接代的弟弟。
我一回来,继母说府里住不下,让我去住后院堆放杂物的旧屋。
我忍了。
二妹看上了我娘留给我的那套红宝石头面,说要戴着出嫁。
我也忍了。
但三妹出嫁前,爹说家里银钱紧张,要把我娘留下的三间铺面卖了给三妹添妆。
这我可就忍不了了。
夜半三更,我从床底摸出个木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娘亲留下的地契、房契、铺面文书。
我亲了亲那叠纸,翻墙出了府。
天还没亮,户部尚书的轿子刚停在家门口,我就跪了上去。
「民女裴青梧,实名举报我爹裴正堂挪用亡母嫁妆、偷漏市舶税银、私藏前朝违制器物,共计三十七项,请大人过目。」
我把状纸举过头顶,字字清晰。
户部尚书赵大人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吃屎。
「裴正堂?可是工部右侍郎裴正堂?」
「回大人,正是家父。」
「亲爹你也告?」
我抬头,笑得十分乖巧:「赵大人,我娘死前说了,做人要实诚。」
赵尚书低头翻完三十七项罪状,倒吸一口凉气,把状纸塞进袖子里,转身就往皇宫跑。
我猜他是怕我改变主意。
这状纸除了我爹贪的那点钱,还夹着一份我无意中翻到的私账,账本关联着三个盐运使、两个知府、一个皇商。
本来我只想告我爹挪用我娘的嫁妆,谁知道他连私盐的钱也敢沾。
那就不怪我了。
大理寺和都察院动作极快,当天傍晚就把我爹从工部衙门请进了诏狱。
紧接着,抄家的圣旨就下来了。
禁军围了裴府的时候,我正在街对面吃馄饨。
继母扒着门框哭天抢地,两个妹妹抱在一起抖成筛子,弟弟翻墙想跑,被禁军一棍子拍了下来。
我弟趴在地上冲我喊:「裴青梧!你不得好 死!」
我对他举起馄饨碗,以汤代酒。
「弟弟,到了岭南记得写信回来,我给你们寄馄饨。」
我爹被押在囚车里出城那天,我专门去送。
他戴着重枷,脸上的皱纹仿佛一夜之间全塌了下来,死死盯着我,眼珠子红得能滴血。
「逆女……早知今日,你出生那日我就该掐死你!」
我跪在囚车前磕了个头,额上沾了土。
「爹,您放心去,女儿一定替您好好活着。每年清明,我会去看我娘的,就不去看您了。」
「哦,对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压低声音。
「您和三妹妹说铺面卖了给她添妆,但铺面的契书是死契,我娘早就在官府挂了存照。您卖也白卖,到了岭南赶紧托人捎个话,让买家来找我拿银子。不然我告他一个销赃。」
我爹眼珠子一翻,在囚车里晕了过去。
这回没有人来杀我全家,因为我没给任何人递刀。
我只是递了一叠纸。
看,权势多好用,我爹穷尽半生攒下的家业,一叠纸就给它扬了。
2
我本以为这事就算完了。
结果才过了三个月好日子,我那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夫沈怀瑾找上门来。
沈家是京城老牌清贵,我娘活着的时候两家订的亲。
我娘一死,沈家只字不提婚事。
如今我爹流放,沈怀瑾倒来了,还带了一个雍容华贵的姑娘。
「青梧,这是安平侯府的嫡长女。她心悦我,我也……」
我嗑着瓜子打断他:「说重点。」
沈怀瑾耳根发红:「这桩婚事,终是沈家对不住你。你我虽是指腹为婚,但婚姻大事总得讲个两情相悦。这是当年交换的庚帖,今日退还于你。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旁边那姑娘抬起下巴,看我的眼神像看路边一条野狗。
「我侯府会补偿你的。听说你爹流放岭南,你若是求求我,我倒是可以求我爹在吏部给你安排个女官当当。」
我接过庚帖,反手塞进袖子里。
「补偿就不必了。」
我笑着把瓜子壳扫进掌心:「就是不知道,沈公子家的私盐生意,安平侯府知不知情?」
沈怀瑾脸色唰地白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啊。」
我站起来,把瓜子壳慢慢撒在他脚边。
「去年九月,你家在通州码头用运粮的船夹带私盐,账本上写着『九月进项,粗盐七百引』。沈公子要不要回去问问你爹,这七百引是怎么入的账?」
安平侯府那位姑娘也愣住了,转头看沈怀瑾。
沈怀瑾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忽然冷笑:「裴青梧,你爹已经倒了,你以为凭你空口白牙胡说八道,就有人信吗?」
我点点头,笑得更加灿烂。
「你说得对。所以我半个月前就托人把账本送去都察院了。」
沈怀瑾像被雷劈了似的。
「那账本是你偷的?!」
「什么叫偷?我娘死前留了封信,说沈家欠她五千两银子,我讨债去了。账本只是利息。」
沈怀瑾暴怒,扑上来要掐我脖子,被他旁边的姑娘死命拉住了。
「沈怀瑾你疯了!她说都察院都拿到了!你家完了!我家才不要沾这个屎盆子!」
姑娘一把甩开他的手,提裙就跑,转眼消失在巷口。
沈怀瑾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最后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地上。
我蹲下来,语重心长。
「怀瑾啊,你娘没教过你吗?骗人之前,得先看看对方手里有没有你家的账本。」
「我手里要是没有,也得造一本出来骗骗你。」
沈怀瑾整个人抖了一下。
「你……你刚才说的私盐,是诈我的?」
「那倒不是。」
我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沈家的田契,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个才是。你们家要账本,我也有,不过得加钱。」
沈怀瑾气急攻心,当场昏死过去。
沈家全族下狱那天,我穿着我娘留下的湘色褙子,搬了条小板凳坐在诏狱斜对面的梧桐树下,翘着腿嗑了一下午瓜子。
有狱卒出来泼水,看见我,愣了半天。
「姑娘,你等人?」
「等消息。」
「等到了吗?」
我抬头看了一眼诏狱顶上的天。
「差不多了。」
3
经此一役,我在京城出了名。
人们给我起了个外号,叫「灭门青梧」。
意思是说,谁沾了我,谁家门就得倒。
我觉得冤枉。
明明是我爹先要动我娘的嫁妆,沈怀瑾先要退婚攀高枝。
怎么经人一传,就成了我心狠手辣、专克夫家?
媒婆从我家门口绕道走,街坊邻里见了我跟见了瘟神一样,连巷口卖糖葫芦的大爷都只收我双倍钱。
「姑娘,你这生意难做啊,我得给你去去晦气。」
我掏出三文钱,买了串最小的糖葫芦。
「大爷,您这红果瞧着就稀,回头我给您送两斤山楂来。」
大爷连连摆手:「别别别,你离我远点就是积德了。」
你看,世人只信能推己及人的道理。
我爹要卖我娘嫁妆的时候,他们看不见。
沈家背信弃义攀高枝的时候,他们也看不见。
等我把这两家都送进去吃牢饭了,他们齐齐转头骂我:「这姑娘心真狠。」
我一直觉得心狠是好事。
我娘性子软,一辈子被人拿捏,最后死的时候,连自己陪嫁的三个铺面都保不住。
我要是不心狠,现在该在岭南喂蚊子的,就是我了。
4
我在京城待得实在无趣,便收拾行囊回了衡山。
天工阁是我学艺七年的地方。
我娘送我去的时候说,女孩子家总得有个退路。
那时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天工阁就是我的退路。
可等我推开山门的那一刻,迎接我的不是师父慈祥的脸,也不是同门热络的招呼,而是劈头盖脸一个木锤。
「师姐!你还敢回来!」
小师妹乔心月叉着腰站在台阶上,眼眶通红。
「镇派之宝『浑仪玉轴』失窃了,我查了半个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你!」
我侧身躲开木锤,顺路把背上的包袱甩到地上。
「乔心月,你脑子被门夹了?我偷那玩意儿干什么?当镇纸吗?」
「因为天工阁只有你进出自由!而且你最近缺钱,全天下都知道!」
乔心月越说越激动,眼泪吧嗒吧嗒掉。
「浑仪玉轴是天工阁的命根子,你爹倒了、夫家没了,你走投无路,偷玉轴去卖,这有何说不通?」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能竖起大拇指。
「师妹,你编话本子一定很厉害,连我自己都信了三分。」
我不是没有想过辩白。
可整个天工阁上下,没有一个相信我的。
平日里唤我「青梧」的人,如今见了我都躲得远远的。
有不信邪的跑过来骂我,我一看,是五年前我手把手教过刀法的小师弟。
「裴青梧,你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只要把玉轴交出来,我保证不报官!」
我靠在门框上,认真地问:「那你先告诉我,玉轴失窃那晚,守值的人是谁?」
小师弟愣了一下,看旁边。
旁边的人看乔心月。
乔心月抿着嘴:「是我。可我怎么会自己偷自己守的东西?」
我点点头,笑了一声。
「说得对。师妹怎么会自己偷自己守的东西呢。」
我这人有个毛病。
别人冤枉我,我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想找出真凶,当面把他打一顿。
于是我又在山下租了个小院,开始查玉轴到底是谁偷的。
越查,越觉得不对劲。
玉轴失窃前两个月,天工阁忽然接到了一笔大单子,说是替青州修水坝,要赶制一批榫卯构件。
订单定金付得豪爽,连运送的船只都安排好了。
正是这批构件里,有一部分被悄悄运往了北边。
北边有什么?
北边有九边重镇,再往北,就是鞑靼的草场。
我整个人都清醒了。
这批构件里,怕不是混了能用于制造攻城器械的机关零件。
有人借天工阁的手,给鞑靼走私军械。
而浑仪玉轴,不过是用来转移注意力的由头。
够狠啊。
5
我把查到的线索整理成册,打算第二天一早下山去京城报官。
夜里,我躺在床上,越想越气。
什么仇什么怨,非要拿我当靶子?
师门有难,我哪次不是冲在最前面?
如今出了事,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缸的也是我。
罢了罢了。
既然这脏水非要泼到我头上,我索性闹得再大点。
我翻身下床,从床底摸出个铁疙瘩。
那是我十五岁在天工阁出师时做的「天工雷」,装了六两炸药,威力能轰平半间屋子。
我捧着它端详了半宿,还是装回了匣子。
炸师门,终究舍不得。
还是去神机营偷个大炮吧。
说干就干。
第二天一早,我买了匹快马,直奔京城。
神机营的炮房在城外西郊,防守不算松,但对我这种师从天工阁的人来说,如入无人之境。
我绕过三处暗哨,翻墙进库房,挑了门看着最顺眼的「威远炮」,扛起来就走。
炮身太重,差点闪了我的老腰。
刚走到半路,身后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这炮,偷了干什么用?」
我一僵,回头。
一个穿着深蓝官服的年轻男人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怀里抱着一捧炒栗子,正不紧不慢地剥着。
「我要是你,就不偷炮。太重,跑不快。」
我诚恳地问:「那偷什么?」
「偷火铳。轻,声音小,还方便对准人打。」
男人把剥好的栗子往嘴里一丢,拍了拍手。
「不过你手里这炮,方向装反了。」
他走过来,一手搭在炮管上,绕了半圈,调整了个角度。
「往东北放。那边是演武场,打不坏房子。」
「你是这的人?」
「算是吧。看库房的。」
「那你不抓我?」
男人上下打量我一眼,忽然笑了。
「看你一个人扛着炮挺累的,先聊聊。你为什么来偷炮?」
我想了想,觉得这人也挺有意思,便真跟他聊起来了。
「师门出了个叛徒,拿我当贼栽赃。我要偷炮回去,谁冤枉我,我就轰谁。」
「轰得死吗?」
「轰不死,但轰得碎。碎一个,少一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剥栗子的手也停了。
「那要是冤枉你的不止一个呢?」
「那就多轰几炮。」
「炮不够怎么办?」
「再来偷。你们这炮不是挺多的吗?」
他被我逗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栗子撒了一地。
「裴青梧,你果然是个人才。」
我警觉地眯起眼:「你认识我?」
「京城里谁不认识你?灭门青梧,一户一个,童叟无欺。」
他从怀里摸出块腰牌,递到我眼前。
神机营统领,陆怀川。
我盯着腰牌看了三秒,把炮往他怀里一扔。
「炮还你。我去偷火铳。」
陆怀川接过炮,又塞回我手里。
「炮给你。不过得帮我个忙。」
6
陆怀川的忙,让我有些意外。
「有人走私军械给鞑靼,经过青州。皇上发了密旨,让我去查。可我是个管炮的,查案不是我强项。」
他领我进了营房,关上门,从一口箱子里取出一卷图轴。
「你师门里的那批构件,我早就注意到了。运送路线、供货商、目的地,全都在这上面。本来想安个长线,钓出幕后的人,结果刚查到一半,就听说你偷了玉轴,跑了。」
我斜他一眼:「我可没偷也没跑,我是光明正大下山的。」
「行,你是光明正大带着骂名下山的。」
陆怀川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来,把图轴铺在桌上。
「现在有两条路。一条,你回师门去把叛徒揪出来;另一条,我带你回师门,把天工阁抄了,一了百了。」
我想都没想:「第二条。」
陆怀川挑眉:「你不想给师门翻案了?」
「翻案?我给他们翻了案,他们给我什么好处?」
我坐到他旁边,指着图轴上一个标注。
「天工阁现在烂到根子里了。今天揪一个叛徒,明天还有第二个。与其费劲去淘洗烂泥,不如直接一把火烧了,重新砌。」
陆怀川看了我一眼。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的都在岭南喂蚊子呢。」
陆怀川笑了,从箱子里又摸出一包栗子,递给我。
「那说好了,抄你师门,你来带路。事成之后,你在神机营挂个闲职,吃皇粮,专门帮我处理这些破事。」
我接过栗子,剥了一颗。
「有编制吗?」
「有。」
「能给我分套院子吗?」
「能。」
「能让我放炮吗?」
陆怀川沉默了一下。
「不能随便放。得打报告。」
「那算了。」
「但偶尔可以。」
我立刻改口:「什么时候上任?」
7
我跟陆怀川带着三百神机营兵丁,星夜兼程赶回衡山。
快到山脚时,陆怀川停下来,递给我一面旗。
「你拿着这个,走在最前面。」
我抖了抖,旗面上绣着「神机营」三个字,还有只张牙舞爪的麒麟。
「这什么说法?」
「见旗如见我。你走第一个,天工阁的人看见你,不是想杀你就是想跑。正好试试水。」
我仔细一想,不对。
「万一他们看见我就放箭呢?」
「你轻功不是挺好的吗?」
「轻功再好也扛不住万箭齐发啊!」
陆怀川从怀里摸出个火铳,塞进我手里。
「那这个给你防身。」
我翻了个白眼。
「大哥,你是不是想换个人来带路?」
陆怀川笑了一声,低头整理箭囊。
「我说笑的。你走第二个,我走第一个。」
说罢,他真的迈步走到前头去了。
天工阁的山门紧闭。
门后鸦雀无声,却隐约能听到弓弦拉满的细微声响。
陆怀川站定,沉声道:「神机营奉旨查办天工阁私通外敌案,尔等速速开门,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门后一阵骚动。
然后,我听到了乔心月的声音,尖利得刺耳。
「别听他的!他带走了裴青梧!裴青梧必是投敌了!」
陆怀川转头看我,用口型问:「这就是你师妹?」
我点头,也用口型回:「是的。」
陆怀川闭了闭眼,然后从旁边士兵手里接过一面盾,转手给我。
「你师妹挺疼你的。躲好。」
我还没反应过来,铺天盖地的箭就射了出来。
陆怀川一把把我按在盾后,耳边嗖嗖的破空声像下冰雹。
神机营的兵也不是吃素的,火铳齐射,轰得山门木屑乱飞。
我缩在盾后面,嘴里还嚼着陆怀川给的栗子。
「你这个统领当得挺走心,真自己上啊?」
「废话,我不冲第一个,谁冲第一个?」
「那我以前偷炮的时候,你抓我的时候怎么没这么猛?」
「那天我休假。碰巧碰见你,觉得你扛炮挺好笑的。」
我气结。
「陆怀川,你小心眼。」
「还行,没你心眼多。」
8
天工阁守不住。
不是因为武力不够,是因为人心早就散了。
当神机营攻进第二道门的时候,阁里的弟子已经跑了一半。
剩下的人里,还有一半在互相指责对方是叛徒。
我站在正殿前,看着曾经画过无数图纸的长案东倒西歪,看着师父手书的「精工利民藏锋」匾额碎在地上。
心里居然没多少波澜。
陆怀川走到我旁边,问:「人还没找到,要等吗?」
我摇头,径直往里走。
「我知道他在哪。」
天工阁后山有个铸剑池,除了历代弟子,没人知道。
小时候我偷懒躲师父,就喜欢藏在那里。
穿过竹林,沿着溪水往上走,果然在池边看到了一个背影。
小师弟周砚,蹲在炉边,正把一卷图纸往火里丢。
我捡起一块石子,砸他后脑勺。
「你他 娘的在烧什么?」
周砚身子一僵,没回头。
「裴师姐,你还是找来了。」
我走到他旁边,看见图纸已经烧了大半。
我蹲下来,把没烧完的那部分捡出来。
上面画的是投石车的结构。
「就为了这个?你投靠鞑靼?」
周砚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爹被流放之后死了。我娘跟人跑了。我连饭都吃不上,是我自己走到天工阁求师父收留的。」
「你受苦了。可你害了天工阁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他们不比你无辜。」
「我知道。可我没得选了。」
「你有。」
我把那半截图纸扔进火里。
「现在你最后的机会,是告诉我,谁跟你接的头。朝廷的人就在外面,你说了,兴许还能留条命。你要是不说,我就把你扔进这炉子里,跟你烧的图纸作伴。」
周砚闭了闭眼,说出了一个名字。
青州布政使,郑成益。
9
天工阁被抄了。
除了乔心月等少数不知情的弟子被遣散,大部分人都进了大牢。
周砚被押往京城,听候发落。
我站在山门外,目送一队队神机营兵丁走过,心里空落落的。
陆怀川从后面走上来,递了壶水。
「舍不得?」
「没什么舍不得的。就是觉得,这地方我以后没脸说待过七年了。」
「你的师门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天工阁能出一个叛徒,也能出一个你。」
「我?我可没给师门长过脸。我来之前,他们管我叫灭门青梧。现在好了,我把师门也灭了。」
陆怀川拿过水壶,自己灌了一口。
「你不是灭门青梧,你是替朝廷拔毒瘤的裴青梧。回头我让都察院给你写个证明,盖官印的那种。」
我忍不住笑了:「这还能开证明?」
「能。就写:兹证明裴青梧灭门,皆系罪有应得。以后谁再骂你,你把这证明拍到他们脸上。」
我笑出声来,抢过水壶,仰头喝了一大口。
天很蓝,风很轻。
我的人生前半场,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但没关系,糊了也能吃。
10
青州布政使郑成益,是个老狐狸。
陆怀川带人连夜去抓他的时候,他早跑了。
只留下一桌还没凉的酒菜,和一封写给情妇的信。
陆怀川把信砸到桌上,恨恨道:「这狗东西消息怎么这么快?」
我环顾四周,捡起桌上一个酒杯闻了闻。
「不是消息快。是有人从你神机营里往外递了信。」
陆怀川转头看我:「你有线索?」
「你想想,这次行动我从头到尾没跟天工阁以外的人说过。知道我们要抓郑成益的,除了你就是你的兵。我在后山跟周砚说话的时候,外头什么动静?」
陆怀川脸色变了,立刻派人去查。
结果是,一个叫孙茂的百户,在攻打天工阁之后借故离队,往青州方向去了。
「追吗?」
「追。不过我们人手不多,得靠炮兵队。我估计他跑不了多远。郑成益要逃,无非两条路。一条从青州出海,一条从北边关口出塞。我赌他往北,走鞑靼的老路。」
陆怀川问:「你赌哪条?」
我回他:「你之前查过的运货路线,最北端的接应点在雁门关外的黑风驿。那里虽说是边地,可商旅往来众多,混在里头,比出海还容易。」
陆怀川点头,抄起桌上的火铳。
「那还等什么,追。」
11
黑风驿,风沙漫天。
我们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驿站的马厩里还拴着几匹腿脚极健的北地马,鞍鞯都没卸。
陆怀川压低声音:「有人。」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盯着驿站里透出的那点烛光。
「郑成益身边有多少护卫,你心里有数吗?」
「他一个布政使,不会少于三十。加上孙茂带的散兵,少说五十。我们现在只有二十个人。」
「问题不大。你负责前门,我绕后头。等这边枪声一响,后面的人一逃,我就给他们的马上来点好东西。」
我从背囊里掏出几个「天工雷」,在手里掂了掂。
陆怀川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你这些玩意儿,安全吗?」
「看运气。」
他沉默一瞬,低声吩咐部下动手。
前门火铳声骤然炸响,驿站里的护卫果然慌了。
郑成益反应不慢,立刻带人从后门撤,正好撞进我布置的雷火里。
三个天工雷几乎同时炸开,人仰马翻。
我从墙头跳下来,一刀斩断了郑成益的马腿。
他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我用刀尖抵住了喉咙。
「郑大人,跑得挺快啊!」
郑成益满脸血污,喘着粗气。
「裴、裴青梧……你好大的胆子!本官乃是朝廷命官!你一个小小民女,竟敢持刀行凶……」
「都这时候了还摆官威呢?真这么威风,你跑什么?」
陆怀川从前门绕了过来,把郑成益交给手下看管。
他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肩上的灰。
「你刀法也不错。我还以为你只会用雷火。」
「我会的多了。以后别小看我。」
「不敢不敢。灭门青梧,一刀一个。」
我白了他一眼。
「少贫。给我看看腿,好像刚才被马踢了一脚。」
陆怀川一愣,蹲下来,把我裤腿往上卷了一小截。
脚踝处果然青了一大块。
他皱着眉,从怀里摸出个药瓶,倒了点药酒在掌心,按上去。
「嘶……你轻点!这是脚踝,不是铁炮筒!」
「我以为你比铁炮筒结实。」
「陆怀川,你真是没心没肺。」
「彼此彼此。」
12
郑成益被押解回京,大理寺审了三天三夜,把他这些年私通外敌、走私军械、贪墨赈银的桩桩件件都挖了出来。
圣旨下来的时候,我正在神机营的院子里鼓捣一台刚拆开的旧火铳。
陆怀川走进来,把一卷明黄色的绢布扔到我面前。
「给你。证明。」
我展开一看,上头写得龙飞凤舞:
「神机营统领陆怀川并民女裴青梧,协查私通外敌、盗卖军械等弊案,使奸佞伏法,功不可没。特赐裴青梧领七品俸禄,着即随营听用,以报朝廷。」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才七品?」
「七品怎么了?你要是干得好,以后升得比我还快。」
「那我能放炮吗?」
陆怀川叹了口气。
「打报告。」
我撇了撇嘴,把圣旨卷起来塞进怀里。
「那你替我打报告,说我明天要放三炮,庆祝我当官了。」
陆怀川嘴角抽了一下。
「你当官就为了放炮?」
「不然呢?要不是为了合法放炮,我何必吃这碗官家饭?」
13
后来,陆怀川真替我打了不少报告。
不是我要放炮,就是我要骑马去北边打秋风。
有一回,他还替我写了个条子,让我领了二十斤火药。
「你小心点,别把自己的营房给点了。」
「知道了,你一天能念叨八百遍。」
「我这是为你好。你不想想,你要是没了,以后谁第一个冲上去扛炮筒?」
我笑了。
「陆怀川,我发现你这个人挺记仇的。」
「我记性好。尤其是你说我小心眼那次。」
「我是说了,怎么着?你还能把我调去看仓库不成?」
「那倒不会。不过今晚的栗子没了。」
「你!」
陆怀川从怀里摸出一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在我鼻子前面晃了晃。
「叫哥,就给你。」
我一把抢过来,蹲在台阶上剥了起来。
陆怀川站在旁边,看着我笑。
「裴青梧,你以前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跟我在同一个衙门里当差?」
「没有。我以前只想怎么合法地不坐牢。」
「现在呢?」
「现在想,怎么合法地多领点火药。」
他笑出了声。
「有点出息吧。」
「出息能当饭吃吗?能放炮吗?」
「能。你多查几个案子,我多给你批几斤。」
「真的?」
「真的。不过先说好,只准炸坏人,别炸我。」
我仰起头,阳光正好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行。你是好人。好人不能炸。」
14
那天,我坐在神机营的墙头上,看夕阳把西边的天烧成一片金红。
陆怀川从下面经过,抬头喊我:「裴青梧,下来吃饭了。今天伙房做了红烧肉。」
我把最后一口栗子吞下,拍了拍手上的糖渣。
「来了来了。」
跳下墙头的时候,脚上还有些疼。
不过没关系。
路还长。
我还可以走很久。
15
日子本该这么过下去,如果乔心月不来找我的话。
那天我正蹲在军械库门口,给一杆旧火铳擦膛线。
陆怀川的勤务兵小跑过来说,外头有个姑娘,说是我师妹,要见我。
我头都没抬:「让她进来。不用搜身,她不会带兵刃。」
乔心月瘦了一大圈,眼窝凹陷,从前那股子泼辣劲全熬干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了我半晌,忽然就跪下了。
「师姐,对不起。我不该听周砚的话,往你身上泼脏水。」
我擦火铳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
「周砚骗我,说只要把玉轴偷出来,就能拿捏住你,让你别把天工阁的事捅给朝廷。我鬼迷心窍,信了他。玉轴我藏在后山毛竹下头,没敢真卖。」
她说着,眼泪啪啪地砸在地上。
「后来事情闹大了,我也不敢说。我怕被逐出师门,也怕坐牢。师姐你恨我,我认。但玉轴是真的得取回来,那是天工阁的根本。天工阁没了,玉轴不能也丢在外头烂掉。」
我把火铳立在墙边,拍了拍手。
「所以你来找我,是让我去给你拿玉轴?」
乔心月抬起头,咬着唇点头。
「我想去自首。交出玉轴之后,我去大理寺领罪。天工阁已经散了,我不能连最后这点东西都没守住。」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你去自首?你拿什么自首?私通外敌案你不知情,栽赃我不算大罪,顶多打几十板子,关个一年半载。你当我稀罕你这一年半载的歉意?」
乔心月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我叹了口气,走到她跟前,伸手把她拽了起来。
「玉轴在哪,带我去。你自首不自首,等把东西拿回来再说。」
她怔怔地看我:「师姐,你不怪我?」
「怪。但比起怪你,我更想把玉轴找回来。它是我娘去世那年,师父带着我熬了三个月才修好的。它不能烂在泥里。」
乔心月哇地哭了出来,扑过来想抱我,被我侧身躲开。
「别把鼻涕蹭我衣服上。走,前头带路。」
16
陆怀川听说我要回衡山找玉轴,问要不要派几个人跟着。
「不用。我自己的师妹,我自己收拾。」
「万一她再坑你一次呢?」
我想了想,把那天他给我的火铳插进后腰。
「如果她再坑我,我就把这玩意儿顶她脑门上。」
陆怀川往椅背上一靠,笑得很不正经。
「行,遇到危险放一枪。我耳朵好,听见就带人去接你。」
我瞥他一眼:「从京城到衡山,你就是长十条腿也跑不过来。少说这些没用的。」
「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看戏?」
「看你发威。」
我哼了一声,没接话。
最后他还是跟来了,只带了两个亲卫。
他说最近京城太平得无聊,借我的事出门透透气。
我骂他当官当得骨头贱,不折腾不舒服。
他笑着认了。
17
回到天工阁的时候,山门已经塌了一半。
曾经摆满木料和图纸的前院,如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几只乌鸦落在断梁上,歪着脑袋看我们。
乔心月领着我们去到后山那片毛竹林。
竹林长疯了,密得透不进光。
她蹲在地上摸了好一会儿,才从一处松土里刨出个油布包。
打开,里头正是那座半尺长的浑仪玉轴。白玉雕的轴身温润透亮,铜质的仪环已经长了斑斑绿锈。
我接过玉轴,在手里掂了掂。
「就为了这么个东西,我背了这么久的贼名。」
乔心月低着头:「对不起。」
我摆摆手,没再说什么,把玉轴裹好,丢给陆怀川。
「拿着。这玩意儿以后放你神机营库房,比放哪都安全。」
陆怀川接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吹灰。
「七品的官,操一品的心。成,我替你收着。你想拿回去的时候,说一声。」
我笑了笑。
「放你那儿,比放我这儿放心。」
乔心月站在旁边,半天没动。
我回头看她。
「走吧。回京之后,你的案子我去说。你交出了玉轴,主动投案,多少能减些刑。等服完刑出来,要是没地方去,就来神机营找我。」
她眼睛又红了。
「师姐,我……」
我打断她:「别说了。我这个人,记仇也记恩。我娘死了以后,是你天天跑下山给我买云片糕。这件事我记得。所以这一次,我放你一马。下不为例。」
她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18
回京路上,陆怀川忽然问我:「你真不恨她?」
我骑在马上,看着官道两旁渐黄的稻田,想了一会儿。
「恨过。但恨她没用。天工阁已经散了,我要是连她也送进去,以后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所以你选了个不轻不重的结局,把她摘出去一点,也把自己摘出来一点。」
我转头看他。
「你怎么这么了解我?」
「我要是连你都看不透,这些年跟你白合伙了。」
我笑了一声,没说话。
路上风很大,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响。
我偷瞄了一眼,他正低头看手里的玉轴,眉眼认真得像是要拆了它研究一遍。
「陆怀川。」
「嗯?」
「你说,人活着,是不是总得给自己找几个不恨的人?」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落回玉轴上。
「是。不然走夜路的时候,没人替你惦记着脚下有没有坑。」
我愣了愣。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咚地砸进我心里。
我抓紧缰绳,笑骂了一声。
「就你话多。」
19
回京后,乔心月去大理寺投了案。
我替她做了个证词,说她受人蒙骗、事后主动交出失物,并无与他人勾连。
最终判了杖责三十,徒一年。不算轻,但命保住了。
行刑那天,我站在巷口,远远看了她一眼。
她没哭。
我也没过去。
这世道,能全身而退已经够难了。能替自己捡回一条命,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20
入冬以后,陆怀川升了从二品,仍旧管着神机营。
他给我也请了个新差事:京畿军械巡检司副使,正六品。
接到委任那天,我拿着官印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郑重揣进怀里。
陆怀川问我:「升官了,高兴吗?」
「还行。就是觉得这印挺沉,砸人肯定疼。」
「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想怎么合理合法地砸人。」
陆怀川扶额,笑得不行。
「裴青梧,你能不能稍微像个当官的样子?」
「我这不是正在学吗?学得慢了点。等我学会了,第一个先砸你。」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他递给我一包油纸裹着的糖炒栗子。
「趁热吃。我让伙房师傅给你留的。」
我接过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栗子很香,很甜。
「陆怀川,你听没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投我以栗子,报之以火药。」
「你这都从哪听来的歪诗?」
「自己编的。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才华?」
他笑得肩膀直抖。
「有。非常有。以后咱们神机营的对联就交给你了。」
「别。我只会写杀伐重句,贴出去怕吓着老百姓。」
「吓不着,有我在。」
我抬眼看他。
夕阳斜照,把他半边脸映得暖融融的。
「陆怀川,你这个人,有时候还挺像个依靠的。」
他剥栗子的手停了停,没抬头。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
21
深冬某日,京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我坐在军械库的火盆旁,把一份新报上来的缺损清单摊在膝上,用朱笔一条条勾着。
门口忽地暗了一下。
陆怀川掀帘进来,肩上落满了雪。
「又出事了。这次是徐州那边,有人在黑市倒卖火铳。线报说,货源不明,查到了天工阁旧部的影子。」
我抬起头,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天工阁?阁都散了,哪来的旧部?」
陆怀川坐下来,抖了抖衣摆上的雪,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来问问你。你那个师妹,会不会还知道些别的?」
我放下笔,认真想了想。
「乔心月知道的应该有限。但天工阁外围有些挂名弟子,不算正式门人。当初阁中出事,他们没受牵连。可那些人里,不乏学过去铳械构造的。若有人起了贪念,另起炉灶,也不是没可能。」
陆怀川点头。
「那就有意思了。一个已经散架的天工阁,还能借尸还魂,在徐州搅风搅雨。」
我站起来,把朱笔往笔架上一放。
「我去一趟徐州。人是冲着我师门来的,我该自己收拾干净。」
陆怀川没反对,只是也站了起来。
「我让营里给你开一份关防文书。再挑两杆轻便火铳,你随身带着。」
「你不去?」
「去。不过我得先跟兵部打个招呼。你等我一晚,后天出发。」
我看着他。
「你不怕又被人骂,说我俩蛇鼠一窝,专坑同门?」
陆怀川笑了笑,推开门,风雪扑面而来。
「我早就跟你是同伙了。现在才想摘,晚了。」
门帘落下,冷风卷着雪沫冲进屋里。
我站在火盆边,低头看着脚边被化掉的雪水,慢慢勾了勾嘴角。
22
雪还在下。
外头有人喊我:「裴副使,火盆够不够?要再加点炭吗?」
我掀帘出去,满目皆白。
「够。给我再弄点栗子来。这次要热乎的。」
「好嘞!」
我拢了拢衣领,仰头看天。
雪落得密密的,像要把这世道都盖上一层新的。
也好。
等雪停了,路会好走一些。
我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名单,忽然笑了笑。
天工阁的旧账,还没翻完呢。
正好,我裴青梧,也没翻够。
23
徐州比京城冷,风里夹着潮气,像钝刀子往骨头缝里钻。
我和陆怀川扮成南下收货的皮货商,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落了脚。
亲卫散在隔壁两间房,装作同行的脚夫。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火铳出了门,往黑市方向摸。
徐州的黑市不在什么见不得光的深巷里,就在城南的米市后头。
卖什么的都有,私盐、旧兵器、来路不明的官银,全是灰里来土里去的东西。
陆怀川走在我旁边,低声说:「来之前打听了,这里最大的火器贩子叫单九,人称九爷。表面上做煤铁生意,暗地里什么都敢倒。三年前神机营丢过一批报废火铳,据说就跟他有瓜葛,但一直没抓到实证。」
我点点头,没接话。眼珠子却盯着街角一个卖鱼摊子。
「你看见没有?那卖鱼的,右手指节全是老茧,虎口有灼伤,不是杀鱼杀的,是打火铳打的。」
陆怀川顺着我视线扫了一眼,脚步没停。
「别打草惊蛇。今晚我让人盯着。」
我们在米市转了两圈,我花了五十文买了两斤上好的香稻,又蹲在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假装挑铜扣子,实则在听旁边两个帮闲说闲话。
「听说单九爷这回弄到了新货,能连发五响,比官军用的还厉害。」
「可不。上回有个北边的马队,一口气买了三十杆,连夜运出了城。」
「官府不管?」
「管什么?这徐州从上到下,谁没喝过九爷的茶?他连州府衙门的钥匙都能配出一串来,还怕查?」
我把铜扣子放回摊上,跟陆怀川交换了个眼神。
当天夜里,我换了一身夜行衣,从客栈后窗翻了出去。
陆怀川没拦我,只在我走前问了句:「要接应吗?」
「不必。天亮前回不来,你就派人去单九的码头替我收尸。」
他说好,声音平静得过分。
我回头瞪了他一眼:「你不该说点吉利的?」
「你本来就不听劝。我说什么有用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帮你数人头。」
我骂了句「乌鸦嘴」,翻窗走了。
24
单九的货仓在城东青石桥,靠着运河,夜里黑灯瞎火,只有一盏气死风灯在桥头晃。
我摸进去的时候,恰逢两拨人在交接。
一拨从船上卸货,一拨用驴车往外拉。长条木箱压在车板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我伏在隔壁库房的屋顶上,屏息数了数。
至少二十杆,或许更多。
那些人动作利落,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活。
等人散了,我跟着一辆驴车出了城。城外三里有个废砖窑,车停在窑口,几个人把木箱搬进去,接着传来低低的点验声。
我等到窑口只剩两个人的时候,从墙头掠下,一刀一个劈在后颈。两人闷声倒地。
我推开窑门,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多杆火铳,有些是旧的,有些却簇新,铳管上的编号被人用锉刀磨了。就着火光细看,其中几杆的托尾处还留着极浅的刻痕,正是天工阁独有的风纹。
我心里一沉,正准备再翻看,身后忽地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
我侧身闪进木箱之间,把火铳举了起来。
外头的人没进来,只把一个东西从窑门缝里塞了进来。
一只油纸包,热乎乎的,栗子香扑鼻而来。
我愣住了。
「陆怀川?」
门吱呀一声开了,他站在月光下,怀里还抱着一包栗子,冲我晃了晃。
「我算着时间,你该饿了。」
「你一直跟着我?」
「不算一直。跟到你出城,估摸着你饿了,顺便买了包栗子。」
我简直想笑。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给我送夜宵?被单九的人发现怎么办?」
「发现了就说,我们是来买货的。结果你饿得走不动路,先吃点东西再谈生意。」
他说得一脸认真,气得我直翻白眼。
我拿过栗子,剥了一颗丢进嘴里。
「你来得正好。这批货里有天工阁的手法。铳托的风纹不是仿的,是真的。从前的模具只有三个人会用,我,周砚,还有师父。师父早死了,周砚在大牢里。那这些新的,是谁做的?」
陆怀川蹲下来,摸起一杆,在灯下看了一会儿。
「也许还有第四个人。天工阁散了以后,有些外门弟子也学过半截手艺。只要有图样,未必不能仿造。」
他把铳放回原处,看向我。
「你心里有人选了?」
我点头。
「有。天工阁以前有个管后勤的师兄,叫罗慎。这人手艺不错,而且记性好,当年我画过的所有图纸他都看过。后来他因为偷工钱被师父赶下山,走前放话,说天工阁早晚要毁在他手里。」
「现在看来,八成在给单九当狗头军师。」
陆怀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找到他,就等于找到了单九的老巢。这事得明天再办。今晚先回去。你总不想在这砖窑里睡吧?」
我把窑门掩上,跟着他绕小路回城。
一路上,风从河面吹来,冷得我连打三个喷嚏。
他解下外袍想递给我,我摆手推开。
「别,你自己穿着。我动起手来不方便,衣服太宽会绊着。」
他笑了一声,把外袍收了回去。
「那栗子还热不热?」
「热。挺好吃。」
「下次给你买包糖炒的。这家只有盐烘的。」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像薄雾里的一幅旧画。
「陆怀川,你觉不觉得咱俩这样,挺像私奔的?」
他脚步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最好别被逮到。逮到了,解释不清。」
我哈哈大笑,惊起了河边树上的一群寒鸦。
25
第二天,我和陆怀川顺藤摸瓜,找到了罗慎。
他果然在单九手底下做事,化名罗三郎,专门负责火器改良。人住在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白天不出门,夜里才去货仓点货。
我们没费多少力气就把他堵在了院子里。
罗慎见了我,先是愣住,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师妹……裴师妹!我是被逼的!单九抓了我老娘,我不给他画图,他就要杀我全家!」
我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
「单九现在在哪?」
「他……今晚在窑口,有一批大买卖。北边的马帮要一次性提六十杆,还加订了二十个雷火筒。单九会亲自去。」
「你替他造了多久?」
「不到一年。我离开天工阁以后,一直颠沛流离。后来遇到单九,他让我造火器。我一开始不肯,他就拿我娘的命逼我……我真的没办法啊师妹!」
我深吸一口气,对陆怀川道:「你让人去州府调兵,我今晚去窑口。」
陆怀川没动,看着我。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你的兵太慢,单九今晚的交易如果成了,这批火器出了徐州,再追就难了。我先去拖住他们,你从后面包抄。」
他沉吟片刻,点头:「好。一个时辰,最多一个时辰,我带人赶到。你小心。」
我笑了,把罗慎提起来,塞给旁边两个亲卫。
「我不在,好生给我看着这混蛋。等我回来再跟他算账。」
26
夜里,废砖窑里火光通明。
单九生得五大三粗,左脸有条刀疤,从额角斜到下颌。
他正和几个北方客商点货,六十几杆火铳摆在草席上,衬着火光,像一堆沉默的铁蛇。
我趴在窑顶通风口旁,观察了片刻,等到那帮马帮的人开始装车,才从窑顶跳了下去。
「单九爷,好大的买卖啊,也不请我喝杯茶?」
窑内所有人都惊了。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单九眯起眼,打量了我半天,忽然笑了。
「我当是谁。这不是灭门青梧嘛。怎么,江湖上混不下去了,来我这儿讨生意?」
我拍拍袖子上的灰。
「生意有得做。不过我卖的是人头。今晚,你这颗头我出价一杆火铳,你卖不卖?」
单九眼神一厉,旁边几个亲随已经朝我围过来。
我没给他们先手的机会。
火铳一拔,砰的一声打翻了最前头一个。接着侧身滑步,一脚踹在另一个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旁边马帮的人要跑,被我甩出一个天工雷,轰在窑口,把出口炸塌了半截。
「都别动。谁动,下一颗雷就落谁脑袋上。」
单九脸都白了。
他还没想到我敢一个人闯进来,更没想到我手里居然真有天工雷。
「你这个疯娘 们……」
「知道我是疯子,就别跟我赌命。」
外头忽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铁甲碰撞,火把如龙。
神机营的人到了。
窑内的人慌了神,有人扔了刀想翻墙。
我不管他们,只盯着单九。
陆怀川从缺口处大步走进来,目光扫过一地的火铳和箱子,声音冷得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单九,你有两条路。自己走,或者我让人抬你走。」
单九咬着牙,没吭声。
他身边的亲随还想护主,被陆怀川抬手一枪,子弹擦着单九的脸颊飞过去,打得他耳后溅出一串血珠。
一瞬间,单九腿一软,跪了下去。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
「刚才我出价一杆火铳买你的头。现在行情跌了,你白送。」
27
案子办得干净利落。
单九下狱,罗慎被押解进京受审。
徐州官场牵连甚广,州府衙门里从通判到捕头,抓了十七个。
圣旨又下来一道,这回不是给我升官,是给陆怀川加了太子少保衔,顺带提了我一句「忠勇可嘉,赐银百两」。
我看着那百两银子,笑得直不起腰。
「我拼命查案,最后给你换了个少保,我就值一百两。」
陆怀川坐在案后,正低头写奏报,闻言抬头。
「一百两不少了。能买多少栗子,你算算。」
「你就记得栗子。能不能给我批点火药?」
「打报告。」
我把银票折好,塞进袖中。
「那算了,不炸了。这一百两我拿去喝酒。」
陆怀川放下笔,认真地看着我。
「别一个人喝。最近京城太平,我陪你。」
我斜他一眼。
「你请客?」
「我请。酒菜管够。」
我笑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陆怀川,你说,我是不是该把天工阁那页翻过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夕阳落进来,把他半边身子泡在暖光里。
「翻不翻都行。你不翻,我陪你继续查;你翻了,我陪你喝酒。」
我别过脸去,轻轻说:「那就喝一顿大的。喝完,这事儿就算了。」
他「嗯」了一声。
我踏出门去,没有回头。
外头雪早停了,空气清冽得像刚磨过的刀锋。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天。天很高,月很亮。
走了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陆怀川的声音。
「裴青梧。」
我站住了,仍没回头。
「怎么,舍不得我走?才几步路就喊我?」
他脚步声近了些,最后停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不是。我就是想告诉你,明天伙房蒸栗子糕,起晚了就没了。」
我笑出了声,抬脚继续往前走,手举过头顶,冲他挥了挥。
「知道了。我五更就起,一块也不给你留。」
身后,他也笑了,低低地融进夜风里。
月光把我俩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墙根处叠在一起,像两个并肩走了很久的人。
这一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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