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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嘉靖三十九年,一个知县接到密旨:查出你县的“活阎王”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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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大明嘉靖三十九年,腊月十八,天还没透亮。

赵逢春是被冻醒的。被窝里就剩他一个暖乎气儿,外头北风把窗纸吹得噗噗响,像有人在外头拍门。他翻了个身,炕沿边空着,伸手一摸,凉透了的粗布褥子。他女人王氏已经起了,灶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柴火噼啪一声,接着是铁锅搁上灶眼的钝响。

他披了棉袄坐起来,棉袄是前年县里发的,袖口磨出了棉絮,他拿黑线粗粗缝了几针,线脚歪斜,像蜈蚣趴在胳膊上。屋里暗,窗纸上结了一层薄霜,外头的天色是灰里掺着青,一丝亮也透不进来。墙角立着他的官服,靛蓝色,叠得方方正正,搁在一口旧樟木箱上。旁边是一双靴子,靴底沾着前两日去河堤上踩的干泥。

这一年,赵逢春四十有七,任平阳县知县已满六年。

他起身下炕,脚踩进布鞋里,鞋底冰凉。走到灶间门口,见他女人王氏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颧骨上两块冻出来的红,眼角纹路深得能夹住光线。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白气涌出来,满屋都是小米粥的寡淡香气。

"今日要出门?"她问。

"嗯。去东街看看。"

"天冷,多穿件。"她顿了一下,"你那条旧围脖我给你洗了,挂在炉筒子边上烤着,你记得围。"

赵逢春应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冷水倒进木盆里,掬水洗脸。水冷得扎骨头,他搓了两把,拿粗布巾子胡乱擦了,脸上皮肤绷得紧。他转过身,看见灶台上一只粗瓷碗,碗里卧着两个煮鸡蛋。这是王氏的规矩,每逢他出门办正事,必煮两个鸡蛋给他带着。

他没说什么,坐下喝粥。小米粥稀,筷子立不住,他呼噜呼噜喝了两碗,额上出了细汗。王氏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择着几棵冻蔫了的白菜,择下来的黄叶子丢进脚边的簸箕里。两人之间隔着一方灶台,除了柴火的噼啪声和碗勺偶尔碰着锅沿的轻响,再无别的声音。

这样的沉默,他们过了二十三年。

赵逢春穿戴整齐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巷子里积雪被人踩实了,滑溜溜的,他走得慢,一手扶着墙。拐过巷口,迎面碰见隔壁刘老太太提着马桶出来,她见了他,忙把马桶往身后藏了藏,躬了躬身:"赵老爷早。"

"刘婶早。"他点点头,从她身边过,闻到一股隔夜的酸腐气。

街上渐渐有了人。卖豆腐的推着独轮车,车上木板搁着白嫩嫩的豆腐块,盖着湿布,寒气里冒着微微的热气。炸油条的摊子支在路口,油锅滚沸,面坯子扔进去,滋啦一声就胀起来,金黄酥脆。几个半大小子围着摊子,手里捏着几个铜板,眼巴巴等着。

赵逢春走到东街尽头,县衙就在那儿。青砖门楼,两扇黑漆大门,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门前石阶下蹲着两只石狮子,左边的狮子耳朵叫人摸得油光水滑,右边的缺了一颗牙。他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平阳县署"四个字,字是前任知县留下的,颜体,厚重沉稳。风从门洞里灌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积案的纸墨味。

进了二门,绕过照壁,后头就是知县签押房。两间屋,外间是会客的,一张八仙桌,四把太师椅,桌上搁着一套青花茶具,缺了盖的茶壶嘴有个小豁口。里间是他批公文的地方,一张大案,案上堆着尺把高的卷宗,笔架上三四支秃笔,一方砚台磨出来的墨汁冻成了冰碴子。

师爷孙伯安已经在屋里了。五十出头,瘦高个儿,背微驼,下巴上一绺山羊胡,正拿小炉子温着一壶水。见赵逢春进来,他站起来拱了拱手:"东翁来了。"

"孙先生早。"赵逢春脱下外头的大氅,挂在门后的衣架上,走到案后坐下。案上最上头是一份新到的邸报,他拿起来翻了翻,无非是北边军情、南边税赋,再就是朝廷人事更迭。没什么新鲜的。

孙伯安给他倒了杯热茶,茶是粗茶,梗多叶少,但好歹烫嘴,暖手。赵逢春双手拢着杯壁,茶杯烫得指尖发麻,他没松手。

"东翁,昨日收到一封省里转来的密函。"孙伯安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封口压着火漆,漆上印着巡抚衙门的篆文。他双手递过来,神情比方才郑重了几分。

赵逢春接过信,掂了掂,不沉。他用裁纸刀挑开火漆,抽出内里一张薄笺。笺上字迹端正,是巡抚衙门书吏的手笔,但字里行间透出来的意思,是上头的意思。他看完一遍,眉头没动,又从头看了一遍。

信上说,朝廷近来严查地方吏治,着各州县自查境内是否有"恃强凌弱、武断乡曲、鱼肉百姓、称霸一方"之徒。巡抚衙门下文,要求各县"详查实报,不得隐匿",若有"活阎王"之流横行乡里而知县不举,以渎职论。

"活阎王"三个字在纸上格外扎眼。

赵逢春把信纸折好,搁在案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温吞吞的,他咽下去,觉得喉咙里梗着什么东西。

"东翁,这'活阎王'……"孙伯安试探着开口。

赵逢春摆了摆手。他知道孙伯安要说什么——平阳县巴掌大的地方,谁家母猪下了崽三天之内全县都知道。有没有"活阎王",他心里有数。但正因为有数,才不好办。

"孙先生,你说,"他把茶杯搁下,双手交叠搁在案上,"什么叫'活阎王'?"

孙伯安怔了一下,抚了抚胡子,斟酌着说:"依律,无非是聚众斗殴、欺压良善、包揽词讼、横行不法之人。"

"嗯。"赵逢春点了点头,"那你觉得,咱们县里,谁够得上这个名号?"

孙伯安沉默了。窗外头传来街上的叫卖声,卖糖葫芦的拖着长腔喊"冰糖——葫芦——",声音远远近近,被风撕得零零碎碎。

"东翁,容我直言。"孙伯安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低下来,"若论明面上的,东街的王屠户前年打折了人一条腿,西市刘家兄弟霸着码头收规矩钱,南关的马六开着赌坊设局诈人田产。这些,都是写在卷宗上的。"

赵逢春没接话。

孙伯安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可若论真正的'活阎王'……东翁心里比我清楚。"

屋里静下来。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着,白气一缕一缕升上去,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雾。赵逢春盯着案上那封信,火漆碎片还散在桌面上,暗红色的,像是干涸的血。

他想起五年前,刚来平阳县上任那会儿。头一个月,他就把东街王屠户拿下了,打了二十板子,赔了苦主三十两银子。王屠户跪在大堂上,头磕得咚咚响,额上青紫一片,连声喊"青天大老爷"。那时候他以为,把这几个明面上的刺头收拾了,县里就太平了。

后来他才慢慢明白,有些东西不在面上。

"孙先生,"赵逢春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先去忙吧。这封信的事,容我想想。"

孙伯安躬身退了出去。门带上的时候,一阵冷风钻进来,吹得案上信纸簌簌响。

赵逢春独自坐在签押房里,外头的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薄薄一层,连影子都照不分明。他伸手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密旨两个字,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他知道巡抚衙门的意思。朝廷新换了内阁首辅,正在整饬吏治,拿几个地方上的典型开刀,好立威。平阳县若是报不出人来,那就是他赵逢春失察;若是报错了人,捅了篓子,还是他的罪过。

可平阳县的"活阎王"是谁?

他心里隐约有一个人。但那个人,他不敢想,更不敢写。

晌午的时候,赵逢春回了家。王氏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湿衣裳在寒风里冻得硬邦邦的,拍上去啪啪响。她见他回来,有些意外:"这么早?"

"嗯,没什么事。"他站在廊下,看她把最后一件衣裳抻平,搭上竹竿。她的手冻得通红,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常年洗涮留下的裂口。

"今儿个初几了?"他突然问。

王氏愣了愣,想了想:"腊月十八了。"

"二十三就祭灶了。"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年跟前了。"

"是啊,年跟前了。"王氏把木盆里的水泼在院角,水在冻土上迅速渗下去,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下午我去买点麦芽糖,祭灶用的。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做。"

赵逢春摇摇头:"随便什么都行。"

王氏看了他一眼。二十三年夫妻,她看得出他心里有事,但他不说,她也不问。她只说了句:"进屋吧,外头冷。"

进了屋,赵逢春坐在炕沿上,王氏给他倒了一碗热水,搁在炕桌上。她坐在炕桌另一边,拿起针线簸箕里的鞋底开始纳。锥子扎进厚实的袼褙里,嗤的一声,麻绳跟着穿过去,拉紧,再一锥,又一针。声音单调而有节奏,像更漏。

"王氏。"他开口。

"嗯?"

"你记得咱们刚来平阳那会儿不?"

王氏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穿过去。"记得。那年秋天来的,你三十九,我三十六。"

"那时候,街上有个叫陈三的,你还记得不?"

王氏想了想:"开杂货铺的那个?瘦高个儿,脸上有道疤。"

"对。他后来……"赵逢春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王氏抬头看他:"后来怎么了?不是听你说他犯了事,发配了?"

赵逢春端起碗喝水,热水烫嘴,他呷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嗯,发配了。"

他没说的是,陈三其实没犯什么事。那年冬天县里丢了库银,查来查去查不出头绪,上峰催得紧,他需要一个顶罪的人。陈三是有前科的,早年因为争地界跟人动过手,虽然事隔多年,但案底在。他把陈三拿了,审了三天,陈三死活不认。第四天夜里,陈三的女人抱着孩子跪在县衙门口,磕头磕得额上全是血,求他放了陈三。他没放。后来陈三被判了流三千里,死在发配路上。他女人带着孩子搬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儿。

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但这些年,他常在半夜醒来,听见风声里夹着那女人磕头的声音,咚咚咚,像敲在心口上。

"你问这个做什么?"王氏把针在头皮上篦了篦,继续纳鞋底。

"没什么。随口问问。"

屋外的风声大起来,院子里那根晾衣竹竿被吹得嘎吱响,像在呻吟。赵逢春靠在炕被上,闭上眼。

他想起密旨的事。若是把陈三的事翻出来,上头追究下来,他这知县也做到头了。可若不报,有朝一日被查出来,罪名更大。

"活阎王"——他忽然觉得讽刺。最像"活阎王"的,兴许是他自己。

腊月十九,赵逢春去了一趟西市。

西市是平阳县最热闹的地方,平日里有集市,卖什么的都有。眼下快过年了,人比往常更多。卖年画的、卖对联的、卖炮仗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炸麻花的油香、糖炒栗子的焦甜、还有牲口棚里飘出来的臊气。

赵逢春没穿官服,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头上戴了顶暖帽,压低了帽檐。他沿着街边走,看两边的摊子。经过一家干货铺子,铺主正在往竹匾上铺柿饼,一层霜白的柿饼码得整整齐齐。铺主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赵老爷来了?要点什么?"

赵逢春摆摆手:"随便看看。"

铺主赔着笑退了回去,但眼神一直偷偷跟着他。赵逢春知道,自己穿着便服走在街上,反倒比穿官服更叫人紧张。老百姓不怕官袍,怕的是官袍底下那双不知道在看什么的眼睛。

他继续往前走,过了干货铺子,是一家铁匠铺。铺子门口支着炉子,风箱呼嗒呼嗒拉得响,炉膛里炭火烧得通红,铁块搁进去,一会儿就软了,被钳子夹出来搁在砧上,大锤一落,火星四溅。打铁的是个壮年汉子,光着膀子,身上只穿一件单褂,胳膊上的肌肉随着锤起锤落一鼓一鼓的。他身后站着一个半大少年,是给他拉风箱的,脸被炉火烤得红通通的,鼻尖上沁着汗珠子。

赵逢春在铺子对面站了一会儿。这铁匠姓周,叫周大柱,三年前来的平阳,赁了这间铺面。手艺不错,为人也本分,街坊四邻提起他来都说个好。但赵逢春注意的不是周大柱,而是铁匠铺隔壁那间关着门的铺面。

那间铺面原本是个粮栈,两年前关了。关之前,粮栈的掌柜姓何,叫何志远,也是外来户,据说在京城做过小买卖,攒了些钱来平阳落脚。他开了粮栈,生意做得不温不火,但也没出过什么乱子。后来忽然有一天,粮栈就关了,何志远一家连夜搬走,不知去向。

有人说是欠了债,有人说是得罪了人。但究竟得罪了谁,没人说得清。赵逢春查过,查不出结果。案卷上记了四个字:"去向不明",就结了。

他站在铁匠铺对面,看着那两扇紧闭的黑漆门板,门板上贴着的门神已经褪了色,秦叔宝和尉迟恭面目模糊,手里的锏和鞭像是长在了身上。门缝里塞着几片枯叶,风一吹,叶子瑟瑟地抖。

"赵老爷?"

身后有人叫他。赵逢春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绸袍的中年人,圆脸,薄嘴唇,嘴角噙着笑,手里捏着两个核桃盘得锃亮。这人他认识,西市的李万全,开着一家绸缎庄,是本县数得上号的富户。

"李掌柜。"赵逢春点了点头。

"赵老爷今日好兴致,来逛西市?"李万全笑着走近,核桃在掌心里滴溜溜转,"可看上了什么?回头我让人送到府上去。"

"不必了,随便看看。"赵逢春的目光从李万全脸上掠过,落在他身后不远处。那边有一群人围着一个摊子,隐隐传来争执声。

李万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哦,那是有个卖山货的,说什么野山参是假的,闹起来了。年关底下,什么幺蛾子都有。"

赵逢春没接话,径直朝那边走去。李万全在他身后喊了一声"赵老爷",见他不搭理,讪讪地收了声,转着核桃走了。

走近了,果然看见一个卖山货的摊子前围了七八个人。摊主是个老汉,穿了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块蓝布,布上摆着几样东西:一捆干蘑菇、两只风干的野兔、还有一根拇指粗细的黄褐色根茎,说是野山参。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正指着老汉的鼻子骂:"老东西,你拿萝卜根糊弄谁呢?老子花了三钱银子,你给我这个?"

老汉缩着脖子,嘴里喏喏地辩解:"这是真货……我在后山挖的……"

"真货?"那汉子一把抓起那根"山参",举到老汉眼前,"你看看这须子,一根根都是接上去的!你当老子眼瞎?"

围观的人哄笑起来。有人喊:"退钱退钱!"有人起哄:"打他个老骗子!"

赵逢春站在人群外头,看着。那老汉被推搡得趔趄了一下,棉袄上一个补丁裂开了缝,露出发黑的棉絮。他的眼神又慌又乱,像只被堵在墙角的老鼠。

"行了。"赵逢春开口。声音不大,但周围忽然静下来。有人认出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

那骂人的汉子也认出了他,脸上的横肉僵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讪笑:"赵老爷……惊动您了?这点小事……"

赵逢春走到摊前,低头看了看那根"山参"。他虽不是药农出身,但在县里这几年,看也看熟了。确实是假货,根须接得不自然,断面也不是山参该有的纹理。

"这位老丈,"赵逢春转向老汉,"你这山参,从哪儿来的?"

老汉嘴唇哆嗦着,半晌才说了句:"我……我自己挖的……"

"在哪儿挖的?"

"后……后山。"

"后山哪一处?"

老汉答不上来,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砸在面前的蓝布上,洇出一个个深色圆点。

赵逢春看了他一眼,转向那汉子:"你花多少钱买的?"

"三钱银子。"

赵逢春从袖中摸出三钱碎银,递给那汉子:"钱我替他还你。东西我收了。"

汉子愣了愣,连连摆手:"赵老爷,这怎么使得……"

"拿着。"赵逢春把银子塞进他手里,又弯腰把那根假山参捡起来,揣进袖中。然后他对那老汉说:"你跟我来。"

老汉战战兢兢站起来,收了自己的东西,跟着赵逢春挤出人群。围观的人面面相觑,有人交头接耳,但没人敢跟上来。

赵逢春带着老汉拐进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窄,两边是高墙,头顶一线天。走到巷子深处,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老汉噗通一声跪下了:"赵老爷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赵逢春低头看着他。老汉的棉袄在跪下的时候又裂开一道口子,白花花的棉絮翻出来,像伤口里翻出来的肉。他脸上沟壑纵横,眼角有泪痕。

"起来。"赵逢春说。

老汉不敢动。

赵逢春弯下腰,把他扶起来。老汉的胳膊瘦得像柴棍,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骨头。"你叫什么?"

"张……张老栓。"

"家在哪?"

"南门外,草桥村。"

"家里还有什么人?"

张老栓的嘴瘪了瘪,好半天才说:"就剩我一个了。儿子去年在矿上砸死了,媳妇跟人跑了。我这身子骨,种不了地,就想……就想弄点东西换俩钱过年……"

赵逢春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那根假山参,在手里掂了掂。"这东西,你从哪来的?"

"我……我在城外地里刨的,看着像参,就拿来了……"

赵逢春盯着他的眼睛。张老栓的眼神躲闪着,但躲闪里有种东西,赵逢春认出来了——是怕。不是怕他赵逢春,是怕别的什么。

"跟我说实话。"赵逢春的声音不高,但很沉,"你为什么要卖假货?"

张老栓的嘴唇抖了几抖,忽然蹲下去,双手捂住了脸。他哭不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受寒的人打摆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指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们……他们说要收摊子钱……我交不起……"

"谁收摊子钱?"

张老栓没有回答,只是抱着头蹲在那儿,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像块被扔在墙角的破布。

赵逢春心里咯噔一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秋天,县里接到过几起举报,说西市有人强收保护费。他派人查过,但每次查到最后都查不出实据。受害的商户要么改了口,要么干脆搬走了。他当时以为是普通的市井纠纷,也没深究。

现在看来,不是查不出,是他没往深处查。

"张老栓,"他蹲下身,平视着老汉,"你告诉我,谁收的摊子钱?在哪里交?交给谁?你说了,我替你做主。"

张老栓抬起头,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片。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赵逢春转头看去,巷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一件酱色绸面袍子,外头套了件黑羔皮坎肩,手里拎着一只鸟笼,笼里一只画眉在跳。这人面相和善,圆脸,细眼,嘴角微微上翘,看起来总像是带着笑。

但张老栓看见他,整个人忽然僵住了。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背撞上墙,发出一声闷响。

"哟,赵老爷?"那人走进巷子,笑呵呵地拱了拱手,"您在这儿呢?我正说去县衙给您拜个早年。"

赵逢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周掌柜。"他点了下头。

这人姓周,叫周怀仁,在西市开着一家当铺,兼做点放贷的生意。在平阳县,提起周怀仁,多数人的评价是"和气生财",待谁都是一脸笑,逢年过节还给穷人舍粥舍米。赵逢春认识他五年了,每逢县里修桥铺路,周怀仁都是头一个捐钱的。

"周掌柜怎么到这儿来了?"赵逢春问。

周怀仁抬了抬手里的鸟笼:"遛鸟。这画眉是新得的,不遛不行,闹腾。正巧看见赵老爷您进了巷子,就过来打个招呼。"他目光扫过张老栓,脸上的笑纹一丝没变,"这位老丈是……?"

"一个卖山货的,出了点纠纷,我刚处理完。"赵逢春说。

"哦。"周怀仁笑呵呵地点头,"年关底下,什么人都有,赵老爷辛苦。对了,您哪天得空?我备了几坛好酒,还有些南边来的干货,给您送府上去。"

"不必客气。"赵逢春看了张老栓一眼,张老栓缩在墙角,低着头,浑身微微发抖。"张老栓,你先回去吧。以后别在西市卖了,去南门外摆摊吧。"

张老栓如蒙大赦,连声"哎哎"着,拎起地上的东西,低着头从周怀仁身边挤过去,一溜烟跑了。

周怀仁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回来对赵逢春笑道:"赵老爷真是爱民如子。回头我让人送两刀肉到您府上。"

"不必了。"赵逢春拍了拍袖子,往外走。经过周怀仁身边时,他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从周怀仁身上散出来的,像是常年供佛的人身上的味儿。

"周掌柜今年生意可好?"他随口问。

"托您的福,还行。"周怀仁跟着他往外走,鸟笼里的画眉啾啾叫了两声。"就是今年收成不好,来当东西的多,赎回去的少。我这也愁啊。"

赵逢春没接话。两人走到巷口,阳光忽然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街上仍旧人来人往,热闹如常,没有人知道刚才巷子里发生过什么。

"那我先走了。"赵逢春朝周怀仁点了下头,转身往县衙的方向走去。

走出十几步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周怀仁还站在巷口,拎着鸟笼,笑眯眯地目送他。阳光落在他那件酱色袍子上,泛着油腻的光。画眉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啾啾叫个不停。

赵逢春转回头,加快脚步。

他知道张老栓在怕什么了。但他也知道,张老栓这辈子都不会再开口说一个字。

腊月二十,赵逢春把自己关在签押房里一整天。

案上的卷宗被他翻了个遍,近五年来平阳县所有的刑名案卷、地保呈报、邻里纠纷,一宗宗一页页看过来。孙伯安进来添了三次茶,见他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添了茶就退出去。

傍晚的时候,赵逢春从卷宗里抬起头,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案头一盏油灯,灯芯结了灯花,光线昏黄。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卷宗里记着很多东西。王屠户打折人腿的事,刘家兄弟霸码头的事,马六开赌坊的事,都记在案,也都处理过。罚的罚了,打的打了,该赔的赔了。可这些事背后,隐隐约约总牵着一个人,但每一宗卷宗里,这个人的名字都干干净净。

周怀仁。

赵逢春想起刚来平阳那年,周怀仁头一个来拜见他,带了一盒上好的龙井,一匹杭绸,说是"给赵老爷接风"。那时候周怀仁的当铺还只有一间门面,五年过去,已经扩成了三间,还在城外买了二百亩地,成了本县数得着的绅商。

他也在周怀仁的当铺里当过东西。有一年冬天,县里修堤缺银子,他去找周怀仁借过一笔钱,周怀仁二话没说就拿了二百两,连借据都没让他写。后来他按月从俸禄里扣着还,还了一年才还清。周怀仁从来没催过。

这样的人,会是"活阎王"吗?

赵逢春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今天在巷子里张老栓那张惊恐的脸。一个人如果不是怕到了骨头里,不会抖成那样。而周怀仁出现的那一瞬间,张老栓整个人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可这些都只是他的直觉。案卷上没有证据,人证也早被吓破了胆。他赵逢春是知县,没有真凭实据,不能拿人。况且周怀仁在县里经营多年,上上下下都有关系,贸然动他,搞不好是捅马蜂窝。

但密旨怎么办?巡抚衙门的限期是腊月二十九,还有九天。

赵逢春睁开眼,看着案上那封信。火漆碎片已经被他扫掉了,信纸平平整整地搁在案角,镇纸压着。他伸出手,把信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折好放回去。

敲门声响了。孙伯安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东翁,天晚了,您该回去了。"

赵逢春应了一声,起身收拾案上的卷宗。他想了想,把周怀仁相关的几份卷宗抽出来,锁进了书案底下的暗格里。

出了县衙,天已经全黑了。街上行人稀少,大多数店铺已经上了门板,只有几家还亮着灯。风比白天更冷了,刮在脸上像刀子。他拢了拢棉袍领子,快步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他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推门进去,看见王氏正和一个年轻妇人站在院子里说话。那妇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裹在一床红花棉被里,睡着了,露出半张红扑扑的小脸。

"回来了?"王氏见他进来,招了招手,"这是东街的孙家媳妇,她男人病了,想借点儿钱抓药。"

赵逢春走过去,那年轻妇人有些局促地低了低头,声音细细的:"赵老爷……我知道不该来麻烦您……实在是没法子了,我当家的烧了三天了,药铺不给赊账……"

赵逢春看了王氏一眼,王氏微微点了点头。他问:"要多少?"

"一……一两就够了。"

赵逢春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约莫一两出头,递给那妇人:"拿着。赶紧去抓药。"

妇人接过银子,眼眶一下就红了,抱着孩子要跪下磕头。赵逢春拦住她:"别跪了,赶紧回去照顾你男人。"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王氏送她到门口,回来关了院门,叹了口气:"这年过的,一个比一个难。"

赵逢春没说话,进了屋。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他脱了棉袍挂上,看见桌上放着一碟腌萝卜、一碗白菜豆腐汤、两个杂面窝头。他坐下来,拿起窝头咬了一口,粗粝的杂面刮着喉咙。

王氏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碗热水,捧着碗暖手。"你今天回来得晚。"

"嗯,县里事多。"

"快过年了,什么案子不能过完年再办?"

赵逢春嚼着窝头,没答话。他咽下去,喝了一口汤,汤是白菜叶子煮的,寡淡,但热乎。他忽然说:"王氏,你说,人这一辈子,最难的是什么?"

王氏愣了一下,捧着碗想了想:"过日子呗。柴米油盐,生老病死,哪一样不难?"

"还有呢?"

"还有?"王氏看了他一眼,"还有就是心里有事说不出来。你说是吧?"

赵逢春停下筷子,看着她。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那些被岁月磨出来的纹路显得更深了。她嘴角有一道浅疤,是做姑娘时切菜切的,这么多年了还在。她年轻时长什么样,他其实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媒人来说亲那天,他远远看了一眼,看见她在院子里晾衣裳,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你今天怎么了?"王氏见他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吃你的饭,凉了。"

赵逢春低下头,继续吃饭。吃了两口,他说:"明天我去趟南门外。"

"去南门外做什么?"

"看个人。"

王氏没再问。夫妻俩对着油灯,一个吃,一个喝,谁也不说话了。窗外风声呜咽,远处隐约传来谁家孩子在哭,哭了两声又停了,融进夜色里。

腊月二十一,赵逢春骑马去了南门外。

南门外是平阳县的郊野,出了城门再走七八里地,就是草桥村。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散落在两座土丘之间,村口一条小河,河上架着一座石板桥,桥面长满了青苔,马蹄踏上去有些滑。

赵逢春在村口下了马,把缰绳系在一棵老槐树上。他今天是便服,还特意换了双旧靴子,免得叫人不自在。沿着村道往里走,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房顶苫着茅草,有几个小孩在道边玩石子,见他来了,好奇地抬头看着,也不躲。

他打听张老栓,有个抱着柴火的老婆子朝村尾努了努嘴:"最里头那间,门框上贴了半张红纸的。"

他走过去,果然看见一间更破的土坯房,两扇门板用草绳拴着,门框上贴了半张褪色的红纸,像是过年时贴的对联剩下的。他抬手敲了敲门,门板晃了两下,草绳松开,门自己开了条缝。

屋里黑咕隆咚的,一股霉味混着烟火气扑出来。赵逢春喊了一声:"张老栓?"

里头窸窣响了一阵,张老栓的脑袋从暗处探出来,看见是他,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似的,半天没动。

"我路过,来看看你。"赵逢春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只有一间,灶台连着土炕,炕上铺着一张破席,席子上搁着一床薄被,被面上好几处黑渍。墙角堆着些干柴和杂物,梁上吊着几串干辣椒。张老栓站在灶台边,手里捏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碗,碗里是半碗稀粥,粥面上飘着几片菜叶子。

"赵……赵老爷……"张老栓把碗放下,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您怎么来了……"

赵逢春在炕沿上坐下,炕是凉的,没有生火。他打量了一圈这屋子,目光最后落回张老栓脸上:"昨天没吓着你吧?"

"没有没有……"张老栓连连摇头,但眼睛不敢看他。

"你那假山参的事,我不追究了。但是张老栓,"赵逢春放缓了语气,"你得跟我说实话。你在西市摆摊,谁找你收的摊子钱?"

张老栓的手又开始抖了。他转过身,假装去灶台上拿什么东西,背对着赵逢春,声音闷闷的:"没有人收……是我自己……自己瞎说的……"

"张老栓。"

赵逢春的声音沉了三分。张老栓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但他没有转身。

屋里安静了。赵逢春看着他的背影,那件破棉袄上昨天裂开的口子还在,他用粗线潦草缝了几针,线头拖在外面,一颤一颤的。

"你儿子……"赵逢春忽然说,"在哪儿矿上砸死的?"

张老栓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蹭着木头:"怀仁矿。"

赵逢春心里一紧。

怀仁矿,是城外十里处的一座小煤窑,老板就是周怀仁。那矿开了三年了,雇的都是本地的穷苦人,工钱低,活计重。去年塌了一次方,压死了两个人。卷宗上记着"事故"二字,周怀仁赔了每家二十两银子,事就了了。

张老栓的儿子,就是死在怀仁矿上的。

"你儿子死后,"赵逢春问,"周怀仁找你谈过吗?"

张老栓慢慢转过身来。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表情很奇怪,像笑又像哭,扭曲着。"谈过。周老爷亲自来的,给了二十两银子。说……说让我放心,以后有困难找他。"

"那你去找过他吗?"

张老栓摇了摇头。他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骨节发白。"我后来知道,那矿上压死的……不止我儿一个。前面还压过一个,也是外乡人。周老爷给了钱,家属就走了。"

"你为什么不告?"

张老栓抬起头,看了赵逢春一眼。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像是火苗被风压下去之前最后的一亮。但很快就灭了。

"告?"他苦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赵老爷,我一个孤老头子,拿什么告?我连纸都买不起。再说……"他压低了声音,"周老爷在县里什么样,您比我清楚。告他,我是活腻了。"

赵逢春沉默了很久。

炕沿上的木头硌着他,他挪了一下位置,发现屁股底下的席子破了一个洞,露出下面的泥坯。他忽然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张老栓,"他站起来,走到张老栓面前,"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跟我说。"

张老栓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灶台。

"如果我让你上堂作证,你肯不肯?"

张老栓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看着赵逢春,嘴唇翕动了几下,那点刚刚熄灭的火苗似乎又跳了一下。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摇了摇头。

"赵老爷,"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气,"您是个好官。可您……保不住我的。"

赵逢春站在那间又冷又暗的土坯房里,觉得胸口压着一块石头。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我是知县,我说能保住就能保住",但这句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他保得住吗?他连五年前的陈三都没保住。

他走出张老栓家的时候,天阴了。北风卷着地上的枯草叶子打旋儿,远处土丘上光秃秃的,几棵歪脖子树在风里摇。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两下冻硬的地面。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村口那座石板桥时,他勒住马,在桥上停了片刻。桥下的小河冻住了,冰面上落着几片枯叶,纹丝不动。他看着那冰面,忽然想起案卷里记的一件事——去年冬天,有个在怀仁矿上干活的矿工掉进冰窟窿淹死了,卷宗上写的是"失足"。

失足。多轻巧的两个字。

他夹了一下马腹,马踏着碎步往县城方向跑去。风灌进领子里,冷得他缩了缩脖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密旨的限期只有八天了,他到底报谁?

回县衙的时候,孙伯安在门口等他,脸色不太对。

"东翁,"孙伯安迎上来,压低声音,"巡抚衙门来人了。在签押房等着呢。"

赵逢春心里咯噔一下,下了马,把缰绳递给衙役,快步往里走。进了签押房,果然看见一个穿青布棉袍的中年人坐在八仙桌旁喝茶,桌上放着一只公文匣子。这人他认识,是巡抚衙门的一个书办,姓钱,见过两三面。

"钱先生。"赵逢春拱了拱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钱书办站起来还了礼,脸上带着公文式的笑容:"赵大人,打扰了。巡抚大人派我来催一催那件差事。眼瞅着要过年了,上头等着回复呢。"

他说得客气,但赵逢春听得出来里头的意思——催得这么急,恐怕不是巡抚一个人的意思,是上头有人在盯着这件事。

"钱先生辛苦了。"赵逢春笑着让座,"我正着手办这件事。您且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那件事……我有个初步的人选了,只是还要核实一下。"

钱书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但脸上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赵大人做事稳妥,巡抚大人是知道的。只是这年跟前了,各处都在报,您这要是晚了,只怕不好看。"

"明白,明白。"赵逢春连连点头,"腊月二十五之前,我把名单报上去。"

钱书办这才露出了真正的笑容,又喝了两口茶,客气了几句,起身告辞。赵逢春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车轮碾着冻土咯吱咯吱地走了。

他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觉得脊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腊月二十五。还有四天。

他回身进了签押房,孙伯安跟进来,把门带上。

"东翁,您方才说有初步人选了……"

赵逢春坐下来,案上那盏灯还没灭,他拨了拨灯芯,火光跳了跳。"孙先生,"他忽然问,"你觉得周怀仁这个人怎么样?"

孙伯安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他斟酌着措辞:"周掌柜在县里风评不错,乐善好施,跟各方都处得来。"

"那怀仁矿上压死人那事呢?"

"那事……"孙伯安犹豫了一下,"按律,矿主赔偿了苦主,就算结案了。"

"那两个苦主,都是外乡人吧?"

孙伯安沉默了。赵逢春知道他也明白——就因为死的是外乡人,没有根基,没有人替他们出头,所以事情才能那么容易了结。若是本地人出了事,宗族里总要闹一闹的。

"东翁,"孙伯安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您要想动周怀仁,得有真凭实据。不然……他背后的关系,恐怕不只是县里这几个人。"

赵逢春抬起头看他:"他背后还有谁?"

孙伯安迟疑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往上指了指。

赵逢春明白了。省里。周怀仁的路子通到省里去了。这就说得通了,为什么他在平阳县经营这些年,从上到下都替他说话。

"可是,"孙伯安话锋一转,"密旨要的是'活阎王'。周怀仁表面上做得滴水不漏,谁也抓不住他的把柄。就算您知道矿上压死人的事,卷宗上可是结了的。翻旧案,得有新证据。如今两个苦主家人都走了,您让谁来作证?"

赵逢春的手指敲着桌面,笃笃笃,一下一下。"张老栓。"

"张老栓?"

"他儿子死在怀仁矿上。他亲口跟我说的。"

孙伯安皱了皱眉:"他肯上堂作证?"

赵逢春想起张老栓最后那个眼神——"您保不住我的。"他用力捏了捏眉心,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我去想办法。"

夜里回到家,王氏已经睡下了。赵逢春轻手轻脚进了屋,没点灯,摸着黑脱了衣裳上炕。炕是暖的,王氏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他躺下来,盯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脑子里乱糟糟的。

"还没睡?"王氏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睡意。

"嗯。"

"今天又忙到这么晚。"

"嗯。"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气息。"赵逢春,"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你是不是遇到难事了?"

赵逢春沉默了一会儿。"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哪次遇到大事都这么说。"王氏的声音淡淡的,但里头有种东西,是他这些年一直靠着却从没认真看过的,"二十三年前你从京城发配下来,你跟我说'不是什么大事',结果你大半年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烙饼似的。十年前你调来平阳,说'不是什么大事',结果头半年你白了半边头发。现在你又跟我说'不是什么大事'。"

赵逢春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王氏又说:"你这个人,什么事都搁在心里,从来不跟我说。我不是非要问,我就是告诉你,你要是实在扛不住了,你说出来,我听着。我又不往外传。"

她说完,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吧,明天还一天事呢。"

赵逢春躺在黑暗里,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又匀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二十三年前他发配到陕西当典史,正是最落魄的时候,有人给他介绍了一门亲事,就是王氏。她当时已经二十五了,在乡下算是老姑娘,因为家里穷,一直没嫁出去。媒人说她"手脚麻利,嘴严实",就这六个字。

他当时也没挑的余地,就娶了。娶过来的头一天晚上,她给他做了碗面条,面里卧了个荷包蛋。他吃着面,她在旁边坐着纳鞋底,一句话不说。从那天起,二十三年,她就是这么坐在他旁边,不说话,纳鞋底,做衣裳,做饭,过日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对不住她。他从没问过她想不想说说话,从没问过她心里在想什么。

他闭着眼,在心里把那封密旨上的字又过了一遍。"恃强凌弱、武断乡曲、鱼肉百姓、称霸一方"——这十六个字,若是剥掉所有修饰,说到底就是四个字:欺负人。

周怀仁在欺负人。欺负张老栓这样的孤老头,欺负那些死了儿子的外乡人,欺负整个平阳县里没靠山的老百姓。

而他自己呢?

五年前的陈三,他也在欺负人。区别只在于,周怀仁欺负的是穷苦百姓,他欺负的是那个跪在县衙门口磕头的女人和她的孩子。

他想到了这里,猛地睁开了眼。

腊月二十二,赵逢春又去了草桥村。

这回他没骑马,走着去的。天阴得厉害,像是要下雪。他一路走一路想,见了张老栓该怎么说。威逼?利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想了无数种开场白,但走到那间土坯房门口的时候,他发现门锁着。

一把铁锁挂在草绳上,门板上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我去亲戚家了,过完年回来。"

赵逢春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条。风把纸条的一角吹起来,啪啪地拍着门板。他伸手把纸条按平,看见纸条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赵老爷,别找我了。"

他攥着那张纸条,在门口站了很久。雪真的下来了,起初是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后来渐渐变成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他肩头帽顶都盖白了。

他转过身,踏着新雪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那间土坯房的屋顶已经被雪盖了一层,白茫茫的,和周围的田野连成一片,像从来没住过人。

回到县衙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寸把深。孙伯安正在廊下扫雪,见他回来,迎上来:"东翁,您去哪儿了?身上全是雪。"

赵逢春掸了掸衣裳,没回答。他进了签押房,把门关上,一个人坐在案后。案上那封密旨还压在镇纸底下,他看了它一眼,移开目光。

张老栓走了。他最后的证人也没了。

他把案上的卷宗推开,从暗格里取出那几份跟周怀仁有关的案卷。怀仁矿的事故卷、西市收摊子钱的举报、还有几件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纷——苦主告了,后来撤诉了,卷宗上写的是"双方和解"。他从前翻这些卷宗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现在明白了,少了的是真相。

可真相这东西,在案卷上找不到。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报周怀仁。就算没有实证,密旨要的不过是一个"活阎王"的名头,只要把人报上去,上头怎么查是他们的事,你尽到本分了。另一个说:没有实证就报人,跟五年前的陈三有什么区别?那时你拿陈三顶罪,良心不安了这些年,现在还要再来一次?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把窗纸都映得发白。签押房里很静,炉子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溅出一两点火星。

赵逢春睁开眼,目光落在案角一封旧信上。那是他去年收到的家信,他大哥写来的,信上说老母亲身子不大好了,总念叨他,让他得空回去看看。他回了一封信,说等过了年就请探亲假。但今年这个年,怕是过不成了。

他拿起那封家信看了一遍,又折好放回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把直背椅子上坐下来。这是他的习惯,遇到想不通的事就换把椅子坐,好像换个位置就能换个思路。

坐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孙伯安方才在廊下扫雪时,袖口露出来一截线头,是红色的。他认得那线头——孙伯安去年添了个孙子,今年头一回当爷爷。逢人就笑,连说话都比从前和气了三分。

孙伯安是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人。他跟着赵逢春这些年,最大的愿望就是别出事。所以刚才赵逢春提起周怀仁的时候,孙伯安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别惹这个麻烦"。

赵逢春不想怪他。换了谁都不愿意惹麻烦。他赵逢春要真那么有骨气,五年前就不会拿陈三顶罪。

可是张老栓那间冰冷的土坯房,还有那张"别找我了"的纸条,一直在眼前晃。

他坐了很久,直背椅子硬邦邦的,硌得后背酸疼。他挪了挪,发现椅子腿底下压着一张纸片。他弯腰捡起来,是一张讣告,不知什么时候夹在椅子缝里的。上头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是个六十三岁的老妇。讣告的纸已经泛黄,像是搁了有些日子了。

他把讣告翻过来,发现背面有毛笔写的几个字,是他自己的笔迹:"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余虽不才,愿以微躯奉此八字。"

他认出来了,这是他刚来平阳那年,自己写给自己的。

他把讣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案边,铺开一张新纸,磨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墨将落未落。窗外头传来衙役们扫雪的声音,铁锹刮着青砖地,哧啦哧啦的。远处有谁在喊什么,声音被风扯碎了,听不真切。

赵逢春落了笔。

他写了一封奏报,抬头是"平阳县知县臣赵逢春谨奏"。奏报不长,但他写了很久。写完了,搁下笔,对着窗外的雪出了会神。然后他拿起奏报,出了签押房,往孙伯安屋里走去。

孙伯安正在屋里喝茶,见他进来,忙站起来:"东翁,有事?"

"这封奏报,麻烦孙先生誊抄一份,盖了印,明天一早发往巡抚衙门。"他把奏报递给孙伯安。

孙伯安接过去,展开来看。看着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先是惊讶,然后是困惑,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东翁……"孙伯安抬起头,"您这上面写的,可是……"

"可是什么?"赵逢春看着他。

孙伯安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奏报,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这就誊。"

赵逢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孙伯安在身后叫住他:"东翁。"

"嗯?"

"您……想好了?"

赵逢春回过头。孙伯安站在灯下,手里的奏报还攥着,脸上那种复杂的表情更深了。他的眼神里有担忧,有不理解,还有一丝赵逢春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敬意。

"想好了。"赵逢春说。

他出了门,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几个衙役扫出一条窄路,通往前院。他踩着那条窄路往外走,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走到门口时,他看见大门外头站了个人,裹着一件破棉袄,缩着脖子在雪地里跺脚。

是张老栓。

赵逢春愣了一下。张老栓看见他,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想躲。赵逢春大步走过去:"你不是去亲戚家了?"

张老栓搓着手,脸冻得青紫,嘴唇哆嗦着:"我……我走到半道……又回来了。"

"为什么?"

张老栓低着头,脚尖蹭着雪地,蹭出一小片泥水。过了好一会儿,他闷闷地说:"我想了一宿,觉得……觉得不能让赵老爷一个人扛。"

赵逢春看着他。他瘦小的身子裹在那件破了口子的棉袄里,雪花沾在他的眉毛和胡子上,化了,又冻成细小的冰珠。他的眼神躲闪,但躲闪底下的东西——那点火苗,又亮起来了。

赵逢春觉得鼻子一酸。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张老栓,"他伸手拍了拍老汉的肩膀,"你跟我来。"

腊月二十三,祭灶。

天没亮王氏就起来准备了,把灶台擦了三遍,摆上麦芽糖、果品、香烛。赵逢春帮着打下手,把旧的灶王爷画像揭下来,在灶前焚了,嘴里念着"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烟熏火燎的,呛得他咳了几声。

王氏递给他一碗热水:"你今日在家?"

"嗯,在家。年跟前了,县里也歇了。"他没说奏报已经发出去了。这件事,他打算等过了年再跟她说。

中午,孙伯安来了一趟。两人在厢房里说话,孙伯安把誊好的奏报底稿给他看了,说加急信差已经上路,腊月二十六前后能送到巡抚衙门。赵逢春点了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另一块又悬起来了。

"东翁,"孙伯安犹豫了一下,"这份奏报送上去,怕是会得罪一些人。"

"我知道。"

"您夫人那边……"

"还没跟她说。等过完年吧。"

孙伯安叹了口气,拱了拱手,走了。

赵逢春回到屋里,王氏正在揉面,预备蒸年糕。雪白的糯米面在她手里翻来覆去,她揉几下就停下来加一点水,动作熟稔而专注。他搬了把凳子坐在灶间门口,看她忙活。

"你今日怎么有空闲看我干活了?"王氏头也不抬地问。

"歇一歇。"

"歇一歇好。这一年忙到头,也该歇歇了。"她把揉好的面搁进蒸笼,盖上盖,拍了拍手上的粉。

"王氏,"赵逢春说,"年后我打算请个探亲假,回趟老家。"

王氏的手顿了一下。"回老家?"

"嗯。我娘身子不大好了,我想回去看看。"

"那我跟你一起去。"她说,语气平淡,像是理所当然。

赵逢春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好。"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掀开蒸笼盖看了看,白气扑面,年糕的甜香涌出来。"就是觉得……这个年,好好过。"

王氏看了他一眼,嘴角也弯了一下。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去灶膛前添柴了。

赵逢春站在灶间门口,闻着年糕的香气,听着院子里孩子们放炮仗的零星响声。外面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把天地笼在一片白茫茫里。他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化成一小滴水。

奏报上的字他记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记得。

那份奏报上,他没有报周怀仁。他写的是自己。那十六个字——"恃强凌弱、武断乡曲、鱼肉百姓、称霸一方"——他一条条对照,认了五年前陈三那件事。他写道:"臣逢春,五年前以库银失窃案,因循失察,屈枉良民,致使无辜者瘐死发配之路,其妻女流离失所。此乃臣之罪,臣自知之。今朝廷察'活阎王',臣以为,使无辜者含冤、使百姓不敢言者,不独市井强梁,亦在为官之人。臣有负圣恩,有负百姓,请治臣之罪,以儆效尤。"

他没写周怀仁。但他知道,奏报送上去,巡抚衙门查下来,周怀仁的事是藏不住的。张老栓愿意作证了,那几个搬走的苦主家属他托人去寻了,怀仁矿的旧账也翻出来了。他的奏报,是他自己的认罪书,也是打开这扇门的钥匙。

平阳县的"活阎王",说到底不只是一个人。是人心里的怕。

赵逢春在灶间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年糕蒸好了,王氏喊他"愣着干什么,端出去",他才回过神来。他端着一笼热气腾腾的年糕往堂屋走,雪落在他的肩头、头发上,凉丝丝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雪片纷纷扬扬,下得又密又急。天上是那样的,地上也是那样的,雪把一切都盖住了,白的,干净的。但他知道,等雪化了,底下的东西都会露出来。

那时候,该面对的一样都少不了。

不过没关系。年还是要过的。日子还是要过的。

王氏在屋里喊他:"赵逢春,快进来,年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应了一声,端着年糕,踩着吱吱响的雪,走进了屋里。门在身后关上,把风雪挡在了外头。屋里暖融融的,灯光黄澄澄的,王氏站在桌边摆碗筷,一边摆一边数落他"磨磨蹭蹭的",声音不高,带着平常日子的味道。

赵逢春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年糕。甜的,软糯的,烫得他直吸气。

外头的雪,还在下。

正月十六,天还没亮透,赵逢春就被敲门声惊醒了。

他翻身坐起来时,王氏已经披着袄子下了炕,趿着鞋去开院门。门轴吱嘎一声,冷风灌进来,接着是压低了的说话声。赵逢春听出是孙伯安的声音,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穿衣下炕。

走到院子里时,孙伯安已经进来了,棉袍上沾着露水,脸色是那种蜡黄里泛着青的白。他见了赵逢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只把手里的一封信递过来。

信是巡抚衙门发回来的公文,火漆封着,比寻常的公文厚了些。赵逢春接过来的时候手指有点僵,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急着拆,先让孙伯安进屋喝口热水。王氏已经去灶间烧水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堂屋窗纸上,忽明忽暗。

赵逢春在桌边坐下,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几页纸,最上头是巡抚衙门的批文,盖着朱红大印。他往下看,目光一行行滑过去。批文措辞严厉,先是肯定了他"自陈其过,知耻近乎勇",然后话锋一转,说所涉旧案已着专人复核,又说他奏报中提到怀仁矿压死矿工一事牵涉重大,巡抚衙门已派人赴平阳县彻查。最后一行是巡抚的亲笔,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似的扎在纸上:"赵逢春暂留原任,待本案查结再行处置。若有功,可抵过;若有失,二罪并罚。"

赵逢春把这封信看了两遍,又把底下附着的几页纸看完。那是巡抚衙门转来的省里某位道台的密函复印件,信上说周怀仁与省城布政使司衙门一个书办有往来,每年送节礼的数目不小,此事不宜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

他把信纸搁在桌上,端起王氏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水烫,他含着慢慢咽下去。

"东翁,上头怎么说?"孙伯安问。

赵逢春把信递给他。孙伯安接过去看了,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完后他放下信,沉默了很久,才说:"看来……上头是不打算把这件事轻易放过了。"

"嗯。"

"那您这边……"

赵逢春把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指节上冻裂的口子。"孙先生,巡抚大人说得对。有功抵过,有过并罚。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怀仁矿的事查清楚,把该翻的案翻了。将功折罪,是唯一一条路。"

孙伯安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那我这就去准备。先从哪里查起?"

"怀仁矿。今天就去。"

赵逢春站起来,走到灶间门口。王氏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脚步声回过头。他没说话,只朝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

赵逢春和孙伯安出门的时候,天边才刚露出一线鱼肚白。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卖菜的老汉推着板车吱吱呀呀地从巷口经过,车上青翠的冬菜蒙着一层薄霜。赵逢春裹紧了棉袍,和孙伯安并肩往城外走。

怀仁矿在县城东南方向十里处,靠着一座叫疙瘩岭的矮山。山不高,但煤矿就在山脚下,沿着一道浅沟铺展开去。远远就能看见几个黑乎乎的井口,像大地上长出来的几颗烂牙。井口旁立着几间矮棚,屋顶上积着煤灰,雪落在上头,一截白一截黑的。

走近了,能听见从井口传上来的叮当声和人的吆喝声。几个光着膀子的矿工正从井口往外推煤车,车轮压在冻硬的泥地上,咯噔咯噔响。那些人身上脸上全是煤灰,混着汗水,一道道黑的沟纹,分不清谁是谁。

赵逢春在井口不远处站住。孙伯安去前面招呼了一声,过了片刻,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从矮棚里出来。这人身量不高,穿着件灰布棉袍,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精瘦但结实。他走过来,看见赵逢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堆起一脸笑:"哎哟,赵老爷?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地方脏,您可别把衣裳蹭了。"

"你是矿上的管事的?"赵逢春问。

"是是是,小的姓吴,叫吴贵。"这人哈着腰,搓着手,"周老爷今天不在矿上,您要是有事,我让人去请他来?"

"不必了。我就是随便看看。"赵逢春朝井口走了几步,吴贵赶紧跟上来,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矿上的情况——今年产量如何、雇了多少人、出了多少煤、运到哪里卖。他说的全是好事,数字也报得头头是道。

赵逢春没打断他,由着他絮叨。他走到井口边,低头往下看。井口直径约莫三四尺,黑黝黝的深不见底,从底下涌上来一股潮湿的、混着煤屑味的冷风。井口四周架着辘轳,粗麻绳一圈圈缠在木轴上,绳头垂下去,消失在黑暗里。他伸手摸了摸那根绳子,绳股被煤灰浸得乌黑发亮,摸上去油腻腻的。

"这井有多深?"他问。

"回赵老爷,二十多丈。"

"下去多少人?"

"平日里二三十号人轮着下。今天上工的有十八个。"

"最底下有没有支护?"

吴贵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有的有的,都支了木头撑子,结实着呢。"

赵逢春没再追问,绕着井口走了一圈。井口周围的地面被踩得硬实平整,但边上有一小片地是新翻过的土,颜色跟周围的不一样,像是最近才填平的。他蹲下来,捻了一撮那土,土里夹着细碎的煤渣。

"这地方填过?"他问。

吴贵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搓着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没那么顺溜了:"那什么……前阵子井口塌了一小块,小的们给填上了……"

"塌了多少?"

"没多少没多少……就边上一点……"

赵逢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看着吴贵,吴贵的眼神躲闪,额头沁出一层细汗。这大冷天出汗,可见心里头火烧火燎的。

"吴贵,"赵逢春的语气不高不低,"去年这矿上压死过两个人。卷宗上写得清楚。我今天来不是找茬的,你老老实实把情况告诉我,有什么说什么。我问完就走。"

吴贵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喉结又滚了滚。他偷偷看了孙伯安一眼,又看了看四周——那些矿工们虽然离得远,但好几个已经停下手中的活计,往这边张望着。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赵老爷……您饶了我吧。我就是个管事的,周老爷怎么吩咐我怎么办。您要问什么,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去年腊月压死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我……我记不清了……"

"姓张,叫张铁柱。"赵逢春说,"他爹叫张老栓,就住在南门外草桥村。你认识吧?"

吴贵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鱼离了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赵老爷,您这是……要翻旧账?"

"你只回答我,张铁柱是不是在矿上被压死的?"

吴贵站在那儿,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抽走了几根。他低下头,声音闷在喉咙里:"是……是压死的。那天底下塌了一角,木头撑子没撑住,他刚好在那一块干活……等把人刨出来的时候,早就没气了。"

"矿上赔了银子?"

"周老爷吩咐的,赔了二十两。他爹来领的钱,按了手印。"

"还有一个人呢?姓什么?"

"姓……姓马。也是个外乡的。比张铁柱早大半年。"

"也赔了?"

"也赔了。"

赵逢春点了点头。他看着吴贵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没有再追问。该问的已经问清楚了,剩下的是拿笔写下来,画押按印的事。

"吴贵,你跟我回趟县衙。把今天说的话在纸上写下来,按个手印。"赵逢春说,"你放心,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只是把实情说出来。"

吴贵抬头看着他,眼里有犹豫、有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茫然。他慢慢点了点头,解下腰间的围裙扔在棚子门口,跟着赵逢春往回走。

走出几十步远,赵逢春回头看了一眼疙瘩岭。那几口黑井镶嵌在山脚下,井口冒出来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像地面在呼吸。几个矿工站在棚子前朝这边张望,黑黢黢的身影一动不动。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县衙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孙伯安领着吴贵去录口供,赵逢春独自进了签押房。屋里炉火熄了,冷得像冰窖。他没去生火,在案后坐下来,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吴贵是怀仁矿的管事,他的话有分量。但光凭一个吴贵还不够,周怀仁在省里有人,万一那边施压下来,巡抚衙门能不能顶住,谁也说不准。他需要更多的东西,人证物证,桩桩件件都钉死了,才能让周怀仁翻不了身。

他翻出案卷,把怀仁矿相关的几份重新看了一遍。事故卷上写的是"意外塌方",苦主签字画押,拿钱走人。一切合规合法,看不出破绽。可他知道,再平整的墙,敲开一层皮,底下都是坑坑洼洼的。

傍晚,孙伯安拿了一份供词进来。吴贵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画了押,按了指印。赵逢春看了供词,收进案卷里锁好。

"东翁,接下来查什么?"孙伯安问。

"查那姓马的外乡人的家属。看看还在不在本地,在的话,请来问话。"

"好,我让人去查。"

孙伯安走了,赵逢春一个人在签押房里坐着。天色暗下来,他没点灯,就这么坐在黑暗里。窗外的风呼呼地刮,把院子里的枯枝吹得噼啪响。

他想到张老栓。正月里他来拜过年,提了一篮子自家做的冻豆腐,站在门口拘谨得很,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王氏让他进屋坐,他不肯,把篮子往门槛上一搁,说了声"给赵老爷拜年"就走了。赵逢春追出去,只看见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那时候他就想,不管最后上头怎么处置他,这事儿他做对了。

夜里回到家,王氏正坐在灯下缝一件棉袄。棉袄是靛蓝色的新布,絮了厚厚的新棉花,蓬松软和。她见他进来,抬头说:"试一件看看合不合身。"

赵逢春愣了一下:"给我的?"

"不然呢?你那件棉袍袖口都飞了边,我补了三回再也补不住了。"王氏拿着棉袄走过来,往他身上一比,"尺寸我估的,你抬手。"

他抬手,棉袄套上去,正合身。袖口长短刚好,肩宽也合适。棉花絮得匀称,穿上就觉着一股暖意从后背漫到前胸。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新棉袄,靛蓝的布面,针脚细密齐整,领口用黑布滚了边,是王氏一贯的手艺。

"多早晚做的?"他问。

"腊月里就裁了料子,没工夫缝。这几天闲下来才赶完的。"王氏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还行,没裁歪。"

赵逢春没脱,就这么穿着新棉袄在屋里走了两步。王氏回灯下继续拾掇针线簸箕,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在她旁边坐下,伸手帮她理那一团乱了的线。"王氏,"他说,"年后我要出一趟远门。"

"去哪儿?"

"巡抚衙门那边有消息了,让我去趟省城。有些事要当面说明白。"

王氏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穿过去。"去多久?"

"说不准。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可能得个把月。"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过了会儿,她说:"那我给你收拾几件衣裳。省城冷,这新棉袄你穿着去,我再给你缝条夹裤。"

赵逢春看着她低头的侧影,灯油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把那些纹路照得忽深忽浅。他忽然觉得,二十三年了,他头一回这么认真地看她。

"王氏,"他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王氏的手又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淡,但赵逢春看懂了——那里头有意外,有被触动的东西,但更多的是被漫长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安稳。

"说什么呢。"她低下头继续缝,"过日子不都是这样。"

过了几日,巡抚衙门来了第二封信,比第一封客气多了。信上说省里派下来的查案人员已经在路上了,约莫二月初能到平阳,让赵逢春做好准备。信的末尾加了一句:"赵令勇于自劾,巡抚大人甚为嘉许。今查案在即,望赵令再接再厉,勿负圣望。"

赵逢春把这封信收好,心里踏实了一些。巡抚衙门的态度比预想的要好,这说明上头是真的想借这个由头整饬地方吏治,不是走过场。周怀仁在省里的关系再硬,也硬不过巡抚的印把子。

二月初二,龙抬头。

省里的查案官员到了平阳县。三个人,为首的是按察使司的一个佥事,姓方,四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精明得跟刀子似的。他到了之后没怎么寒暄,直接要了怀仁矿的全部案卷,又把吴贵提去问了一遍话。第二天亲自去了疙瘩岭,把矿上上下下转了个遍,连井下都下去看了。

赵逢春陪着,也不多话。方佥事问什么他答什么,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的不乱编。方佥事下井的时候他在井口等着,过了小半个时辰方佥事上来了,裤腿上沾着黑泥和煤灰,脸色不怎么好看。

"赵大人,"方佥事拍着裤腿上的灰,"这矿底下支护的木料,多半都朽了。就这,也敢让人下去干活?"

赵逢春没接话。方佥事也没等他接,自顾自地说下去:"这要是出点事,里头的人一个都跑不出来。周怀仁好大的胆子。"

当天晚上,方佥事带了人去周怀仁家。周怀仁不在,他女人说去省城了,说是年前就走了,一直没回来。方佥事让人封了周家的当铺和宅子,贴了封条。

赵逢春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晚饭。孙伯安急匆匆跑来报信,说方佥事的人已经把当铺前门上锁了,伙计们被赶了出来,一个个站在街上不知所措。孙伯安说得眉飞色舞,脸上是从未见过的兴奋。

赵逢春搁下筷子,去签押房找方佥事。方佥事正在翻周怀仁家的账本,见赵逢春进来,笑了一声:"赵大人,你猜猜,这位周大善人一年往省城送多少节礼?"

赵逢春没猜。方佥事自己说了个数,赵逢春心里一惊,这数目抵得上平阳县半年的税赋了。

"所以啊,"方佥事合上账本,往椅背上一靠,"这位周掌柜是条大鱼。你这回可替朝廷立了一功。"

赵逢春摇了摇头:"方大人说笑了。我是自劾待罪之人,功不功的,不敢想。"

方佥事看了他一眼,收敛了笑意,正色道:"赵大人,我不跟你说虚的。你那份自劾奏报递上去之后,巡抚大人连夜召集幕僚议了一回。按察使司这边也调了旧档来查,那个陈三的案子确有疑点。所以这回派我来查怀仁矿的事,把周怀仁办实了,你的功过就一并上奏,由朝廷定夺。我跟你透个底——功大于过。"

赵逢春愣住了。

方佥事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那个师爷,叫孙伯安的?人不错。这两天帮了不少忙。回头让他歇歇,别累垮了。"

方佥事走了之后,赵逢春一个人在签押房里坐了很久。窗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静悄悄的。他摸着身上那件靛蓝的新棉袄,柔软厚实,裹着他瘦削的肩膀。

二月初五,周怀仁在省城被拿住了。

消息传回平阳的时候,县里炸了锅。老百姓们聚在西市口议论纷纷,有人说早就知道周怀仁不是好东西,有人说他乐善好施是装的,还有人说周家的当铺收东西给价太黑。那些从前受了欺负不敢吭声的人,这会儿都敢开口了。街面上陆续有人来县衙递状子,说被周怀仁强买过田产,被他的人打过,被他的当铺讹过东西。

赵逢春让孙伯安把这些状子一一收了,分类归档,等着方佥事回来一并处理。他坐在签押房里批卷宗,批到一本旧的,翻开一看,竟是五年前陈三那桩库银失窃案的卷宗。纸页已经泛黄了,上面还有他当年的批注。他看了一遍,忽然觉得那上面的字都不是自己写的。

他把卷宗合上,搁在一旁。门外有人敲门,是衙役的声音:"赵老爷,外头有人找您。"

"谁?"

"是个女的,带着孩子。说……说姓陈。"

赵逢春手里的笔掉在了案上。

他站起身,手扶着案沿站了一会儿,才往外走。走到前院,看见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妇人站在照壁前面,怀里抱着个六七岁的男孩。男孩瘦瘦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怯生生地打量着县衙的大门。

那妇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赵逢春看见她的脸——三十五六岁年纪,眼角和嘴角都有深深的纹路,头发用一块蓝布巾包着,露出几缕灰白的鬓发。她的五官轮廓,他依稀还认得,是五年前那个跪在县衙门口磕头的女人。

两人隔着几步远站定。妇人看着他,没有行礼,没有说话。怀里的男孩好奇地扯她的衣襟,她低下头把男孩的手轻轻握住。

赵逢春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是哑的:"你……"

"赵老爷。"妇人开口了,声音低低的,没有起伏,"我是陈三的媳妇。我听说……你主动把当年的事报了。"

赵逢春点了点头。

"我带着孩子在省城给人洗衣裳,听说了你的事。"妇人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也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被岁月磨钝了的平静,"我回来看看。"

赵逢春觉得自己的脚像是踩在棉花上。他看着那个男孩——陈三的儿子,今年应该七岁了。孩子长得很像他爹,眉毛浓,下巴尖,只是没有陈三那道疤。

"当年的事,"赵逢春说,"我对不住你们。"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当家的死在路上,我恨过你。恨了三年。后来我想通了,恨你也没用,人活不回来。我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也就过来了。"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我今天来,不是找你算账的。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认了那件事,我心里头那口气……算是消了些。"

赵逢春的眼睛发热。他使劲眨了眨,把那点热意逼回去。

"你……你们现在住在哪儿?"他问。

"省城。我给人洗衣裳,孩子念书了,念的是义学。"

"日子过得去吗?"

妇人点了点头。"还行。"

赵逢春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他从袖中摸出一块银子,递过去:"这个你拿着,给孩子买点书纸笔墨。"

妇人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有接。她对视着他的眼睛,那目光没有温度,但也没有冰。"赵老爷,我不要你的钱。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多替穷人做主就行了。"

她说完,抱着孩子转身往外走。赵逢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出县衙大门,消失在街口的拐角处。男孩趴在母亲肩头,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亮晶晶的。

赵逢春在照壁前面站了很久。风吹过来,他身上的新棉袄挡住了寒意。他把伸出去的那只手收回来,银块握在掌心里,硌着掌心。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王氏正在灶间煮面条。锅里的水咕嘟嘟翻滚着,白气把窗玻璃蒙了一层雾。他把今天的事跟王氏说了,从头到尾,没有省略。

王氏听了,没有惊讶,也没有多问。她把面条捞进碗里,撒了一把葱花,端到他面前。"吃吧。"她说,语气跟平时一样淡。

赵逢春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他低头吃了一口,面条劲道,汤咸淡正好。他吃着吃着,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他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王氏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纳着鞋底,一锥一针,不紧不慢。

"王氏,"赵逢春闷声说,"等这事儿完了,我带你去趟省城,逛逛。"

王氏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省城有啥好逛的。"

"听说有个湖,春天景致好。"

王氏又纳了两针,才说:"那等天暖和了再说。"

赵逢春低下头继续吃面。外头巷子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当当当,三更了。炉膛里的火还燃着,映得灶间暖融融的。

二月初十,方佥事的案子查得差不多了。周怀仁在省城被押着,怀仁矿封了,当铺的账目全部抄没,他名下其余产业也在清查中。方佥事临走前跟赵逢春谈了一次话,说巡抚衙门的正式批复应该快了,让赵逢春安心等着。

赵逢春把方佥事送出城门。回来的路上经过西市,看见那间贴了封条的当铺门前围着几个人在议论。铁匠铺的周大柱也在,见赵逢春过来,大声打了声招呼:"赵老爷!"

赵逢春冲他点了点头。周大柱凑过来,压着嗓门说:"赵老爷,您这一回可是替咱平阳老百姓出了口气。那周扒皮,早该治他了。"

赵逢春笑了笑,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一路上遇到好几个跟他打招呼的人,有卖豆腐的、有炸油条的、有摆摊卖针头线脑的。这些人在他刚来平阳那几年见了他只会躲,后来慢慢敢叫一声"赵老爷",今天这声"赵老爷"听着格外不一样。

他回到家,王氏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新洗过的被面在风里鼓起来,蓝白花布的,被角上绣了一枝梅花,是王氏的手艺。她见他回来了,问了一句:"人送走了?"

"送走了。"

"吃饭了没有?"

"吃了。"

赵逢春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看着王氏把被子拍平整,一下一下,啪啪的。阳光照在院子里,把地上的雪影子拉得长长的。墙角那棵老枣树冒出一点毛茸茸的绿芽,细细的,不仔细看都瞧不见。

"王氏,"他说,"春天来了。"

王氏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棵枣树。"嗯,来了。"她说,"今年怕是雨水多,你看那树芽子发得急。"

赵逢春抬起头,天蓝莹莹的,有几朵薄云慢悠悠地飘着。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化冻后翻上来的潮润气息,混着炊烟和牲畜棚里的干草味。这味道他闻了六年了,今天闻着格外踏实。

他坐在石墩上没动,看着王氏忙里忙外地收拾院子。她把晒好的被子收进屋,又端了一盆水出来浇那棵枣树。水泼在树根上,渗进松软的泥土里。有几只麻雀落在院墙上,叽叽喳喳叫了一会儿又飞走了。

傍晚的时候,孙伯安来找他,说省城那边传来信儿了——巡抚衙门正式发文,周怀仁案定谳,判处流刑,家产抄没。赵逢春的奏报一并批复,功过相抵,免于处分,责令留任察看一年,以观后效。

孙伯安把这封文呈给赵逢春的时候,手是抖的,声音也抖。"东翁,成了!"

赵逢春接过文看了一遍,把纸折好放进袖中。他站在签押房里,外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几个麻雀又回来了,叽叽喳喳闹成一团。夕阳从窗纸透进来,把屋里照得金灿灿的。

"孙先生,"他说,"今晚我请你喝酒。"

孙伯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我去买两坛好酒。"

那天晚上,赵逢春在自家堂屋里摆了一桌菜。王氏炒了几个小菜,炖了一锅肉,蒸了一屉馒头。孙伯安带了两坛酒来,拍开泥封,酒香满屋。三个人围着桌子坐,赵逢春先端了杯酒敬孙伯安:"这些年多亏了孙先生。"

孙伯安端杯回敬:"东翁客气了。我跟着您,是跟着一个好人。"

赵逢春端了第二杯酒,转向王氏。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说了句:"王氏,这些年……"他说不下去了。

王氏端起酒杯,脸上表情淡淡的,但眼角有一点亮光。她说:"行了,都老夫老妻了,说那些干啥。"她把酒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那晚三个人喝到很晚。孙伯安喝多了,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话,说他当年在衙门口等差事的时候是怎么混日子,说跟了赵逢春之后才觉得衙门里的事也能做得有人味儿。赵逢春听着,一杯一杯地喝。王氏坐在旁边,笑着看这两个醉醺醺的男人说话,也不插嘴,偶尔给他们添添菜。

月上中天的时候,孙伯安被衙役扶回去睡了。赵逢春送他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脚步有些晃。王氏正在收拾桌上一片狼藉,他走过去想帮忙,被她轻轻推开了:"你坐着,别添乱。"

他就在桌边坐下,看着王氏把碗碟收到灶间去涮洗。水声哗哗的,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的一条。

他靠在椅背上,头仰起来,看着堂屋的房梁。房梁上有一道旧裂缝,用麻筋和石灰填过,是他来平阳第二年让泥瓦匠补的。裂缝处还有一小块修补过的痕迹,像一道愈合的伤疤。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很多事情——陈三的案子、张老栓的假山参、周怀仁的笑脸、方佥事离开时拍的他的肩膀、还有那个妇人抱着孩子转身时被风吹起来的蓝布巾角。

桩桩件件,像是过了一遍水,又像是从没发生过。

王氏涮完了碗,擦着手走出来。见他歪在椅子里像是睡着了,她没叫他,从炕上拿了一条薄毯来盖在他身上。

毯子落下来的那一刻,赵逢春醒了一下,半睁开眼睛,看见她在灯下的侧影。他伸手握了握她的手腕,又松开,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王氏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他,嘴角弯了弯。她把灯芯拨了拨,火光跳了跳,照得整间堂屋都亮堂了些。

然后她轻轻吹灭了灯。

院子里传来枣树枝条被夜风拂动的沙沙声,细细碎碎的,像在说话。月亮升到中天,把窗纸照得发白。屋里那两个模糊的影子,一个靠在椅背上打着均匀的鼾声,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着上了炕,盖好被子,很快就安静下来了。

夜还长。日子也还长。

出了正月,日子像化冻的河,慢慢活泛起来。

二月十九,赵逢春从省城回来,坐了三天马车,屁股颠得生疼。王氏在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晾温了的姜茶。他接过去仰头灌了半碗,姜辣冲进胃里,打了个激灵,才算真正活过来。

"省城的事办妥了?"王氏接过空碗问。

"妥了。"赵逢春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里头装着一匹新布和几封点心,是巡抚衙门赏的。"巡抚大人召见,当面说了话。这个官,还能接着当。"

王氏没接话,拎着包袱进里屋去了。赵逢春换下沾满尘土的衣裳,见炕桌上搁着两碟新炒的菜,一碗热饭,冒着白气。他坐下拿起筷子扒了两口,觉得这粗茶淡饭比省城席面上的山珍海味都香。

夜里,两口子坐在炕上说话。王氏一边拆那匹新布,一边听他讲省城的见闻。他说巡抚大人留他吃了一顿饭,席间问了不少平阳县的事,说完正事还聊了几句闲话,问家里几口人、孩子多大了。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了看王氏。

王氏手里的布展开了一半,靛青色的,适合做衣裳。她没抬头,问:"巡抚大人也问这个?"

"问了一句。"

"你怎么说的?"

赵逢春沉默了一会儿。"我说内人操持家务,不曾生育。"

王氏的手顿了一下。这话题他们二十三年来从没直接提过。早些年还有人问,后来就没人问了。两边的老人早都去了,赵家大哥那边有自己的孙子孙女,日子过得热热闹闹,只有他们这对,二十三年了,屋里始终就两个人。

"孩子这事,"王氏把布叠好搁在炕柜上,语气平平的,"是我的缘故。你不必替我瞒。"

赵逢春想说"我没瞒",但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其实也不知道是谁的缘故,这些年也没去查过。大医院的老大夫看过几回,抓了几副药吃,后来嫌贵嫌苦,就不吃了。再后来,谁也不再提这事了。

"王氏,"他侧过身看着她,"我是说,巡抚大人问起来,我说咱们两口子过日子,清净。挺好的。"

王氏没接这茬儿。她把叠好的布又抻开,拿手比了比尺寸,自言自语般说:"这布够给你做件单袍子,剩下的边角料我缝几双鞋面。"

赵逢春看着她低头量布的样子,那些话就没再说下去。

二月二十五,县衙来了个新差役,叫刘小满,十八九岁年纪,高高的个子,却生了一张娃娃脸。他是孙伯安远房亲戚的外甥,从乡下来寻活的。孙伯安跟赵逢春打了招呼,说这孩子手脚勤快,嘴也甜,先让他在衙里跑跑腿,看着合适再正式上名册。

赵逢春见了人,让他先在二门口候着听使唤。刘小满头一天上工,蔫头耷脑的,拘谨得手不知道往哪里搁。站了半天岗,腿都麻了,也不敢挪地方。赵逢春从签押房出来,看他杵在那儿像根木头桩子,走过去说:"你要站不住,去灶间提壶热水来。"

刘小满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过了会儿提着水壶回来,满脸的汗,却咧嘴笑着。赵逢春心想,这娃娃还行,眼里有活。

三月里,天气暖起来,街上的棉袄一件件换成了夹衫。西市被周怀仁霸占的那几间铺面重新开张了,有一间盘给了一个卖布的外地客商,门面刷新了招牌,红底黑字,崭新的。赵逢春路过时看了一眼,招牌上写着"孙记布庄"。那客商姓孙,他认得,是从南边过来的,在邻县做过几年布匹生意,如今来平阳开了分号。

那几天赵逢春正忙着重新丈量城外那块被周怀仁强占的河滩地。周家名下查抄出来的产业里,有一处是早年强圈过来的公地,足有三十多亩,临着河,是块肥地。周家倒台之后,县里商议着把地退回给原来的佃户。事情不大,但扯了几桩旧地契出来,各家各户的来龙去脉得一一核清,费时费力。

赵逢春带着刘小满和县里的书吏,花了五六天工夫把这事儿捋清了。最后一天下地回来,刘小满跟在身后,脚上沾了一脚泥,裤腿卷到膝盖,小腿肚子上还贴着一片水草叶子。赵逢春回头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你这哪是衙役,种田的还差不多。"

刘小满嘿嘿笑着,拿手去薅那片叶子,越薅越黏在肉上,急得直跺脚。赵逢春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刀给他,示意他把叶子剜下来。刘小满接刀的手是抖的,低头小心翼翼划了一下,叶子剥落了,小腿肚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头一回下地?"赵逢春问。

"嗯……我在家也没下过几回地。我娘说我身子弱,不让我干重活。"刘小满把刀还回来,有些不好意思。

"那怎么想着到县衙当差?"

"我舅说……说跟着赵老爷有出息。"刘小满挠了挠后脑勺,耳朵根红了。

赵逢春没再问。这半大孩子让他想起另一个人,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像陈三的儿子。那个趴在母亲肩头回头看他一眼的男孩,也是一样的眼神,亮晶晶的,像没被世事磨过。

回家的路上,天边的云烧得红彤彤的。赵逢春踩着田埂走,路两旁的麦苗刚返青,细细密密的,风一吹就像一匹绿绸子起了褶。空气里有泥土翻耕过后散出来的气味,沉厚而新鲜。他深吸了一口,步伐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三月十七,是赵逢春四十八岁生辰。

他自己都忘了。早上起来照常穿衣洗漱,去县衙批了一上午公文,中午回家用饭。王氏端上来一碗长寿面,面里卧了两个荷包蛋,他才猛地想起来:"今儿个什么日子?"

"你说什么日子。"王氏把筷子搁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着那碗面,白的面条黄的蛋,葱花碧绿,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他用筷子挑了挑面条,面擀得劲道,是他喜欢的粗细。

"你怎么年年都记得?"他问。

王氏正在灶台边擦碗,头也不回:"你生辰我都不记得,还当什么老婆。"

赵逢春没话说了,低头吃面。吃着吃着他想起一件事来,搁下筷子:"王氏,咱们成亲那年是哪天?"

"二月初八。"

"我记得是初八?"他想了想,"不对,是初九?"

王氏回过头白了他一眼:"二月初八。那天你穿一件蓝袍子,袖口蹭了一块墨。"

赵逢春想不起来自己那天穿过什么袍子了,但听她这么说,他信。她记这些事从来比他清楚。

吃完了面,他把碗送回灶间。王氏正在切菜,案板上搁着一块豆腐,她手起刀落,豆腐块切得齐齐整整。他站在灶间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年咱们做寿酒。"

"做什么寿酒?"

"不是你说的,四十九岁大寿,该请请邻里。"

王氏切菜的手没停,嘴角却弯了弯。"你倒记着我说的。行啊,明年做寿酒,买两坛好酒,你把孙师爷他们叫来,我再炒几个硬菜。"

赵逢春"嗯"了一声,转身回堂屋去了。他心里盘算着,到时候把张老栓也叫上,把街坊那几个老邻居也请来,热闹热闹。

三月二十一,刘小满在县衙后院里摔了一跤。

那天赵逢春正在签押房里批一份关于春耕的告示,忽然听见外头"咕咚"一声,紧接着是刘小满哎哟哎哟的喊叫。他撂下笔出去看,见那小子四仰八叉倒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旁边歪着一个木梯子。原来是他爬上去修房檐漏水,下来的时候一脚踩空,整个人摔了下来。

"摔着哪儿了?"赵逢春蹲下去扶他。

刘小满龇牙咧嘴地揉着后腰,话都说不利索:"没……没事……就是屁股……"

赵逢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后背的灰。刘小满弯腰揉着屁股走了两步,腿有些瘸,但看着确实没大事。

"以后爬高上低喊老李来,他比你稳当。"赵逢春说。

刘小满低着头应了,一脸不好意思。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赵老爷,这个……是我昨天在街上买的,给您。"

赵逢春接过来一看,是个竹根雕的小摆件,巴掌大小,雕的是一只胖乎乎的大公鸡,昂首挺胸的,尾巴上的翎毛都刻得清清楚楚。雕工粗糙了些,但模样憨态可掬。

"你买这个做什么?"赵逢春问。

"昨天我舅说您生辰,我……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就在街上看见这个,觉得挺有意思的……"刘小满的脸又红了,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赵逢春握着那只竹公鸡,指腹摩过粗粝的雕刻痕迹。他看了刘小满一眼,这孩子胳膊上还蹭着一块淤青,额头上的汗还没干。

"行了,我收了。"他把竹公鸡搁在案角上,"以后别花这个钱,攒着娶媳妇。"

刘小满咧嘴笑着,一瘸一拐地跑走了。

赵逢春回到签押房,坐下批那半份告示。案角那只竹公鸡歪着头,像是在瞅他。他伸手把它转了个方向,让它正对着门口。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竹雕上,泛着一层淡淡的暖黄色。

傍晚回家,他把这事跟王氏说了。王氏正在院子里喂鸡,几只芦花母鸡围在她脚边咕咕叫着抢食。她把最后一把秕谷撒出去,拍了拍手上的糠皮,说:"那孩子是个实诚人。就是太毛躁。"

"年轻嘛。"赵逢春说。

王氏看了他一眼:"你刚来平阳那年,也就比他大个十来岁。你毛躁不毛躁?"

赵逢春想了想,笑了。"也毛躁。头一年就掀了王屠户的摊子,差点把西市闹翻天。"

"那不一样。"王氏蹲下收鸡食盆子,声音从底下传上来,"你那是为了给人出气。他是小孩心性,还没定性呢。"

赵逢春没反驳。他靠在院墙上,看着王氏把鸡赶进笼子里,一只一只点着数。那些母鸡摇摇摆摆的,走急了还扑棱两下翅膀,灰褐色的羽尖上沾着夕阳的光。她数到第五只的时候顿了一下,又从头数了一遍,皱起眉来。

"怎么了?"

"少了一只。"王氏直起腰,四处张望,"那只芦花母鸡呢?今天下午还在的。"

两人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找着。王氏有些不高兴,嘀嘀咕咕地念叨"怕是叫人摸了去"。赵逢春说再寻寻,明天让刘小满也帮着找找。王氏摆摆手说算了,少一只就少一只吧,年景不好,谁家馋肉了摸只鸡也不算稀奇。

夜里赵逢春躺在炕上睡不着,脑子里转着明天要办的事。春耕告示要贴出去,河滩地那边还有两家佃户的地契没核完,省城那边又来了一封公文要回。他一样样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事情虽多但都有头绪,不像去年这时候,件件都堵在心口上。

他翻了个身,听见王氏在旁边呼吸匀长。她今天白天干了什么,他其实不太清楚,只记得回来时看见院子里晾了一条新洗的褥单,风把它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大片白帆。

他想起刚才她说"少了一只鸡"时微微皱起的眉头。过日子就是这样,大的事过去了,小的烦恼又冒出来。鸡丢了一只,鸡毛蒜皮,可在她那儿也是实实在在一桩事。

他伸出手去,在黑暗中摸索到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她没醒,但手指蜷了蜷,无意识地勾住了他的指尖。

赵逢春闭上眼,心里的那些事慢慢落定了。他想起案角那只竹公鸡,昂着头,胖墩墩的,像是在替他守着那间签押房。明天早上去了,推开窗,让它晒晒太阳。

四月初,张老栓来县衙找了一趟赵逢春。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虽然还是旧的,但洗得发白,不像去年腊月里那件破了口子翻棉絮的。他在门口站着等,赵逢春出来时,他搓着手笑了笑,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看起来比去年精神了些。

"赵老爷,"他说,"我来跟您说一声,我找到活了。"

"什么活?"

"草桥村那边有家农户要雇个人看瓜田,管吃管住,每月还给我几十文。我寻思着这活不重,我能干。"张老栓挺了挺腰板,那件洗旧的褂子底下,他的身板看着确实比冬天硬朗了点儿。

赵逢春点头说好。张老栓又说:"那假山参的事儿,您也别往心里去了。我那时候是走投无路了,往后不干那事了。"

"那就好。"赵逢春拍了拍他的胳膊,"好好干,攒点钱,安安稳稳过日子。"

张老栓笑着应了,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赵逢春:"这个给您。我自己腌的咸菜,去年冬天腌的,脆着呢。您拿回去尝尝。"

赵逢春接过来,布包还带着张老栓身上的热气。他道了谢,看着张老栓的背影出了县衙大门,步履比去年稳当多了,背也没那么驼了。

他把咸菜拎回家,王氏打开来一尝,说脆生生的,滋味正好。那天中午两人就着那碟咸菜吃了两碗饭,赵逢春觉得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实在。

四月十五,省城传来消息,周怀仁已经被押解启程,往西北发配去了。沿途历经各州县,听说他在路上得了病,同行的人说他一路咳嗽不止,看样子未必撑得到地方。赵逢春听到这消息时正在河堤上巡看春汛,孙伯安跑来告诉他的。他站在堤上望着河面,水涨了不少,浑黄的河水翻着浪花往下游淌,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四周的一切声响。

"东翁,"孙伯安问,"您说周怀仁要是真死在半道上,那案子算彻底结了不?"

赵逢春没答话。他想起周怀仁那张常年带笑的脸,还有他身上那股檀香味,到如今他还能想起来。这个人做了那些事,落了这样一个下场,要说大快人心,确实也是。但他心里头总归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结了。"赵逢春说,"案卷上写结了,就算结了。"

孙伯安点了点头。两人沉默着在堤上走了一段,脚底的泥土被春水泡得松软,踩上去一个坑一个坑的。

五月初五,端午节。

王氏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了,泡了糯米,洗了粽叶,买了红枣和红豆沙。她包粽子的时候赵逢春在旁边坐着看,看她把两片粽叶叠在一起,窝成一个小漏斗,填进糯米和馅料,再一折一缠,麻绳一系,一个四角尖尖的粽子就成形了,又快又稳当。他也试着包了两个,包出来一个瘪的,一个漏的,米粒从角上挤出来,被王氏笑着按回去重新裹了。

"你还是去院里歇着吧,别在这儿添乱。"王氏把他赶了出来。

赵逢春就到院子里坐着。太阳暖洋洋的,照得人犯困。墙角那棵枣树叶子已经巴掌大了,密密匝匝的,投下一小片绿荫。几只鸡在树底下刨食,咕咕咕地叫唤。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旁是灶间传来的锅碗瓢盆响动,还有王氏偶尔哼两声的小调,调子断断续续的,他听了半天才听出来是旧年县城里唱戏班子唱过的一段。

下午,孙伯安带着刘小满来送节礼,一包绿豆糕,一坛雄黄酒。王氏留他们吃饭,饭桌摆在院子里,几样小菜,一碟凉拌黄瓜,一大盘清炒苋菜,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粽子。几个人围桌坐着,孙伯安给赵逢春满上雄黄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刘小满头一回喝雄黄酒,一口下去呛得直咳嗽,脸皱成一团,把王氏逗笑了。

"慢慢喝,又没人跟你抢。"王氏给他舀了一勺红糖水。

吃到一半,隔壁刘老太太隔着墙头递过来一碗腌鸭蛋,说是她闺女从南边带来的,让赵老爷尝尝。赵逢春接过来,让王氏回了一碟刚出锅的粽子过去。两家隔着墙头你来我往地客气了几句,墙根底下的鸡被惊动了,咯咯叫着四散跑开。

天色慢慢暗下来,院子里点了灯。灯罩是新换的,亮堂堂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温润。孙伯安喝了几杯酒脸上泛了红,开始讲他年轻时在省城当学徒的旧事,讲着讲着自己乐得直拍大腿。刘小满支着下巴听得入神,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往嘴里送。

赵逢春靠椅背上,端着酒杯慢慢抿。院子里的风把枣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远远的,不知谁家在放炮仗,砰的一声响,隔了两条街传过来,闷闷的。

"今年端午热闹。"他说。

"往年也不冷清。"王氏说了一句。

"今年不一样。"赵逢春端起酒杯,朝桌上几个人比了比,"今年舒坦。"

孙伯安举杯跟他碰了一下,瓷杯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刘小满也跟着把红糖水端起来,学着他舅的样子举了举杯。王氏坐在赵逢春旁边,没端杯,只是笑了笑。灶间的火还没灭,映得窗纸红彤彤的,像挂了一盏灯笼。

赵逢春把杯中酒喝干了。酒顺着喉咙淌下去,暖融融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化开。他放下杯子,伸手剥了一个粽子,剥开翠绿的粽叶,糯米莹白绵软,里头露出一个红亮亮的大枣。他咬了一口,满嘴都是粽叶的清香气。

"王氏,这粽子好吃。"他说。

"废话。"王氏白了他一眼,"我包的什么时候不好吃过。"

桌上的几个人都笑了。笑声混着晚风里的粽叶香,在院子里飘飘荡荡地散开。枣树上的麻雀受了惊,扑棱棱飞起来,旋了一圈又落回原处。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只剩一抹浅紫色的余晖,把院墙和屋顶的轮廓都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赵逢春把剩下的半个粽子吃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端起杯来,没喝,只是端在手里,看着酒面上晃动的一小点灯光。

"赵老爷,您想什么呢?"刘小满问。

赵逢春回过神来,笑了笑。"没想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日子,挺好。"

刘小满嘿嘿笑着挠了挠头,也不知道赵老爷说的"挺好"是什么意思,但看他脸上那个表情,也跟着觉得心里头松快。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之后,王氏在灶间刷碗,赵逢春把院子里的桌椅搬回屋里。月色很好,白亮亮的,照得院子像一汪浅水。他搬到最后一把椅子时站住了,在月光底下站了一会儿。

墙角的枣树影影绰绰的,鸡笼里的母鸡缩成一团,咕咕咕地梦呓着。远处村子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他听见王氏在屋里喊:"你站院子里发什么愣,进来搭把手。"

他应了一声,搬起椅子回了屋。门在身后关上,月光被挡在外面,屋里灯光暖黄,把一切都照得妥帖安稳。王氏把涮好的碗往柜子里码放,袖子挽着,露出半截小臂,被灯光照得润泽。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一只碗,帮她搁进柜里。两人肩挨着肩,碗碟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细碎的响声。

"明儿个包点粽子给张老栓送去。"王氏说。

"嗯。"

"再蒸一锅馒头,给隔壁刘婶送几个。"

"好。"

"后天你把那件单袍子换上试试,看合不合身。"

"行。"

他把最后一只碗放好,转过身来。王氏正在解围裙,解了两下没解开,他伸手帮她拽了一下绳结,围裙松开了,落下来搭在灶台边。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半步远。灯光把她脸上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也照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里头有这一天的劳碌,也有二十三年的日子。

赵逢春伸出手,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她的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他今天才注意到。

"看什么?"她问。

"看你。"

她没说话,嘴角弯了弯,转身往堂屋走了。赵逢春跟在她身后,踩着她踩过的砖地,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外头的月亮升得更高了,把院墙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五月初夏傍晚特有的温煦气息。屋里两个人各自做着睡前的琐碎事,一个铺床,一个关窗,谁也没说话,但那种安稳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平平淡淡的,柴米油盐的,有鸡丢了要找,有粽子要包,有衣裳要缝,有案卷要批。赵逢春躺下来的时候,脑子里不再转那些堵心的事了。他听着王氏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和虫鸣,慢慢沉进睡眠里。

明天还要早起。河堤那边要再去看看水势,春耕告示还得补一份贴到北乡去,孙伯安说西市又有两家铺子要上税的事情来商量。日子不会闲着,但也没那么沉了。

他在梦里看见那只竹公鸡,昂着头站在案角上,胖墩墩的,对着窗外的阳光。门开着,风从院子里吹进来,把案上的纸页掀得哗哗响。有人在外头喊他,声音远远的,听不出是谁。

他不急,慢慢走出去。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院子里的枣树绿荫荫的,鸡在树下跑,刘小满在廊下扫地,扫帚划着青砖地,沙沙沙的。

赵逢春站在门口,抬手遮了遮太阳。天蓝得发亮,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子泥土、草木、炊烟混在一起的味道又来了,是平阳县的味儿,是他过了六年的味儿。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门槛外面的阳光里,暖烘烘的。

麦子黄的时候,县里来了个戏班子。

刘小满头一个跑回来报信,说从省城那边下来的班子,唱的是南边时兴的调子,在西市口搭了台,连演三天。他说话的时候嗓子都亮了几分,眼睛里头像点了灯。赵逢春搁下笔看了他一眼,说你这是想去看戏了吧。

刘小满嘿嘿笑了,说赵老爷您不去看看?听说里头有个角儿,唱旦角的,嗓子好得很,街面上都传遍了。

赵逢春说等忙完这阵子再说。其实他也没多忙,夏天到了,案子少了,乡下的地也收过一茬,日子比春天清闲些。他坐在签押房里,窗子支开一条缝,外头的热风钻进来,带着街上炸油条的焦香和人群的嘈杂声。戏班子来了,县城里像过节似的热闹。

那天傍晚他回家,王氏正在院子里择豆角。他把戏班子的事说了,王氏择豆角的手没停,说你想去看就去呗。他问你呢,她说她不爱凑那热闹,人挤人的,哪有在家待着清静。赵逢春没再劝,他知道她就是这样,逢年过节赶集上庙,她从来不爱往人堆里扎。

第二天下午,赵逢春批完了手头最后几份公文,到底还是去了西市。远远就听见锣鼓家伙响,铿铿锵锵的,混着人声嗡嗡的,像个大蜂巢。走近了一看,台子搭在原来周家当铺前面的空地上,新搭的木头台面刷了红漆,两边挂着一副布幔,上头用金粉写了戏名。台下密密麻麻站了一两百号人,老头儿们搬了小板凳坐在前面,后头站着青壮年和半大孩子,最外围是些妇人抱着孩子踮脚张望。

赵逢春没往前挤,远远站在一棵柳树底下。台上的戏正演到热闹处,一个穿红裙子的旦角甩着水袖咿咿呀呀地唱,唱词他听不真切,但调子婉转悠长,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味道。台下的观众入了神,连前头卖瓜子的小贩都忘了吆喝。

他看了一会儿,正要走,忽然瞧见人群后头有个熟悉的身影。灰布衣裳,蓝布巾包着头发,怀里抱着个孩子。是陈三的媳妇。她站在外围,踮着脚看台上的戏,怀里的男孩已经长大了些,两条腿垂下来晃荡着。男孩正伸手指着台上那红裙子旦角,嘴里叽叽咕咕说着什么,她低头听了,嘴角弯起来。

赵逢春心里动了一下。他没过去打招呼,只是多看了两眼,然后悄悄转了个身,从柳树另一边走了。他不想打扰她们娘儿俩看戏。

第二天,他让刘小满给西市那个戏班子送了两吊钱,说是县里赏的,让班子里的角儿多唱两出好戏。刘小满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纸扇,说是班主回赠的,上头画了一枝墨梅。赵逢春接过来展开看了看,扇面上那枝梅画得疏朗有致,旁边题了两行小字,写的是"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他笑了笑,把扇子收进了案头抽屉里。

六月里下了几场透雨,河堤平安无事。田地里的庄稼喝饱了水,一天一个样地往上窜。赵逢春沿着河堤巡视的时候,遇见几个在地里拔草的农人,见了他纷纷直起腰来打招呼。有个老汉擦着汗走过来,从怀里摸出半截黄瓜递给他,说是自家种的,脆生。赵逢春接过来咬了一口,果然脆,满嘴清凉。

"赵老爷,今年收成好。"老汉说。

"看这样子,是丰收年。"

"丰收年好啊。去年闹了那一场,大伙儿心里头都憋着气,今年地里的活都比往年下劲。"老汉嘿嘿笑着,"地不欺人,下了力就有回报。"

赵逢春咬着黄瓜点了点头。老汉又说了几句闲话,回去继续拔草了。赵逢春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那片绿油油的庄稼地,风吹过来,庄稼叶子翻着波浪,一层一层往远处推去。天上有云,白的,厚墩墩的,像一堆堆新弹的棉花。

六月二十四,刘小满在县衙后头的水井边打水,忽然听见隔壁院子里有人喊"捉贼"。他撂下水桶一个箭步冲出去,在巷子口堵住了一个偷鸡的少年。那少年十五六岁,精瘦精瘦的,手里攥着一只扑腾着翅膀的芦花母鸡,见了刘小满撒腿就跑。刘小满追了三条巷子才把他摁住,两人的衣裳都扯破了,膝盖上蹭出血来。

赵逢春赶到的时候,刘小满正蹲在地上喘粗气,那少年被他摁着肩膀动弹不得,鸡早就挣脱跑了。赵逢春一看那少年的脸,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窝发青,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他蹲下来问了句:"哪家的?"

少年低着头不吭声。旁边围过来的街坊七嘴八舌地说是东街巷尾老孙家的外孙,他娘改嫁了,爹没了,跟着外祖过日子。老孙头去年摔断了腿,家里断了进项,这少年怕是饿极了才偷鸡。

赵逢春让他站起来,松了手。少年站直了,两条腿打着颤,眼神怯生生的。他看了看少年膝盖上蹭破的皮,又看了看他那身不合身的破褂子,褂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细瘦的手腕。

"跟我来。"赵逢春说。

他把少年带回县衙,让刘小满去灶间找两个馒头来。少年接过馒头的时候手是抖的,咬了一口,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赵逢春给他倒了一碗水,他灌下去半碗才顺过气来。

"叫什么名?"

"孙……孙狗儿。"

"大名呢?"

"孙安。"

赵逢春点了点头。他问了几句,大概弄明白了——这少年跟外祖过活,外祖伤了腿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家里揭不开锅了。他偷鸡也不是头一回,前些天偷过邻居一只兔子,让人撵了半条街跑掉了,今天没跑成。

"往后别偷了。"赵逢春说,"你外祖的腿伤,去南街找王郎中看,就说我让你去的。诊费记在县里账上。"

少年抬起头,那双瘦削得凹陷下去的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低下头,把剩下的半个馒头也吃完了,站起来朝赵逢春鞠了一躬,转身慢慢走了。

刘小满在旁边看着,挠了挠头说:"赵老爷,您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然呢?打一顿?关起来?"赵逢春看着他,"他偷只鸡不过是因为饿。"

刘小满没再说话,但他看着赵逢春的眼神又多了点什么。那天下午他去灶间多要了两个馒头揣在怀里,谁也不晓得他给谁送去了。

七月初,赵逢春去了一趟草桥村。

他是去看张老栓的。瓜田里的瓜熟了,张老栓托人带话让他去尝尝。赵逢春骑着马沿着田埂走到那片瓜田,远远就看见张老栓弯着腰在地里忙活,听见马蹄声直起腰来,脸上笑开了花。

"赵老爷来了!"他一路小跑过来,裤腿上沾着湿泥,手里捧着一个绿莹莹的大西瓜,"您尝尝,头茬瓜,保甜。"

赵逢春下了马,把瓜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张老栓拿刀在田埂边切开,红瓤黑籽,汁水淌了一手。赵逢春拿了一片咬了一口,甜得直冲嗓子眼,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手背擦了擦,笑了。

"好瓜。"

张老栓蹲在他旁边,也捧了一片啃,啃得满脸都是瓜汁。"今年雨水好,瓜都长足了。东家说了,照这个长法,收下来能卖个好价钱。"

"东家待你如何?"

"好着呢。管吃管住,逢年过节还给点钱。"张老栓用袖子擦脸,"赵老爷,说句心里话,去年这时候我做梦都想不到还有这一天。那时候我蹲在屋里头,想着活一天算一天。现在……"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瓜,咧嘴笑了,"现在有盼头了。"

赵逢春没说话,低头吃瓜。瓜确实甜,从嗓子眼一路甜到心里头。他吃了一片又一片,吃得肚子鼓起来才停手。张老栓把剩下的瓜收起来,说让赵老爷带回去给夫人尝尝。赵逢春没推辞,让张老栓找了个布袋装了,挂在马鞍上。

临走的时候,张老栓送他到田埂尽头,站住说:"赵老爷,您那天让我去县衙作证的事,我一直记着。我要是没去,周扒皮那案子就不好办了吧?"

赵逢春回头看了他一眼。张老栓站在瓜田边上,日头照在他身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泛着光。他的腰板挺直了些,脸上有肉了,不像去年冬天那样皮包骨头。

"你去了,就什么都值了。"赵逢春说。

张老栓用力点了点头,朝他摆了摆手。赵逢春翻身上马,马蹄踏着田埂上的碎石哒哒哒地往县城方向去了。身后的瓜田里,绿叶映着日头,油亮亮的。

七月里还有一件事,是赵逢春大哥来了封信。

信是托商队捎过来的,走了半个多月才到。赵逢春拆开的时候手有些急,信纸折了三折,打开来是熟悉的大哥笔迹。信上说母亲入夏以后身子硬朗了些,能吃能睡了,只是一直念叨他,问他什么时候得空回去看看。信末大哥加了一句:弟妹若是得闲,也跟着回来吧。爹娘这些年虽然没见过她,但知道她陪你吃了不少苦,总想见见。

赵逢春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案头抽屉里。那天他回家吃晚饭的时候,把信给王氏看了。王氏拿着信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

"你娘想见见我。"她说。

"嗯。"

"我没见过你娘。"

"我知道。"

又沉默了一阵。王氏把信折好还给赵逢春,说:"那今年秋天,地里的活收了,你请个假,咱们回去一趟。"

赵逢春有些意外。他以为她会推脱,毕竟这些年她从来没提过要回他老家的事。每年他提起来,她都说"你回去就行,我在家看屋"。今年她忽然松了口。

"你愿意去?"他问。

"你娘想见,我有什么不愿意的。"王氏低头扒饭,"就是怕给她添麻烦。"

"自己家,添什么麻烦。"

王氏没再说话,但赵逢春看见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天晚上她翻箱倒柜找东西,把那条压箱底的蓝布裙子翻出来比了比,问赵逢春合不合身。那条裙子是成亲那年做的,崭新的料子,这些年也没怎么穿过。她说怕现在穿不下了,到时候紧着难受。赵逢春说你腰身又没走样,穿得下。

王氏把裙子叠好放回去,又去翻包袱想带点什么回去送人。翻来翻去,翻出两双绣花鞋垫来,是她从前绣的,针脚细密,花样也鲜亮。她自言自语地说这个给你娘应该能拿得出手。赵逢春看着她忙活的样子,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八月十五中秋,赵逢春跟孙伯安商量着把休假的日子定下来。省城那边批了二十天的假,足够来回。他准备八月二十动身,赶在重阳之前到家。

这些事情敲定之后,日子又恢复了一贯的节奏。签押房里的公文照常批,河堤定期去看,乡里的纠纷偶尔来几桩。赵逢春坐在那间坐了六年的屋子里,推开窗子能看见院子里的老槐树。蝉声已经退下去了,秋风吹过来时带着一丝凉意。他每天早晨来,傍晚走,在这中间用一壶粗茶、几支秃笔、一堆卷宗填满那些时辰。平平的,稳稳的,像河滩上的石头被水流磨圆了棱角。

八月十八傍晚,赵逢春从县衙出来往家走。路过西市的时候看见刘小满蹲在一家布庄门口跟人说话,见了他就站起来喊了声赵老爷。赵逢春冲他招了招手,刘小满跑过来,笑嘻嘻地说他要成亲了。

赵逢春愣了一下:"你?成亲?"

"我舅给我说的亲,南门外王铁匠家的闺女。人我见过,挺好的。"刘小满的脸又红了,但这次红得有底气,"定了十月初六的日子,赵老爷您来喝喜酒啊。"

赵逢春拍了他一巴掌,说你小子行啊,来了半年就拐了个媳妇。刘小满嘿嘿笑着挠头,说我哪敢拐,是我舅托人说的媒,人家姑娘不嫌我挣得少,愿意跟我过。

赵逢春说行,十月初六我去,给你备份大礼。刘小满乐得一蹦三跳地跑了,跑了两步又回身朝赵逢春鞠了个躬,才一溜烟消失在街角。

赵逢春站在暮色渐浓的街上,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隐没在人群里。街上人来人往,家家户户屋顶飘起炊烟,炸油条的摊子正在收摊,店主把油锅端下来,锅沿磕在案板上发出叮的一声。空气里有炒菜的油香和烧柴火的烟气,混在一块儿,暖融融的。

他继续往家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听见院子里王氏在跟隔壁刘老太太说话,隔着墙头,声音不高不低的。她说后儿个要出远门,让刘婶帮忙照看一下院子里的鸡。刘老太太答应了,又问去哪儿,王氏说回赵老爷老家看他娘。刘老太太哦了一声,说早该回去看看了,老人在家盼着呢。

赵逢春站在门外没急着进去,听完了这一段才推门。王氏正在院子里收衣裳,见他回来,说饭做好了在锅里热着。他应了一声,进屋洗手吃饭。

那顿饭吃得安静。两人面对面坐着,筷子碰着碗沿,偶尔说一两句闲话——明天的行李收拾好了没,路上带的干粮够不够,马喂了草料没有。句句都是琐碎的,句句也都是实在的。饭吃完了,王氏去刷碗,赵逢春坐在堂屋里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新鞋,两封省城买的点心,还有王氏绣的那两双鞋垫,齐齐整整地码在一块蓝布包袱皮里。他摸了摸那个包袱,把系口紧了紧。

夜里躺下来的时候,屋里还没熄灯。王氏在灯下缝最后几针,是她那条蓝布裙子的腰带。她说那条裙子腰口松了些,得收一收才撑得住。赵逢春靠在炕被上看她,缝几针就拿起来在身上比一比,比完了又埋头继续缝。灯光把她的侧影拓在墙上,影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王氏。"他叫了一声。

"嗯?"

"你说,我娘见了你,会喜欢你吗?"

王氏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头没有犹疑,只有被问住了之后短暂的无措,很快又落回了平和。她说:"我一个乡下婆子,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你娘要是嫌弃,我就少说话多干活。"

"我娘不嫌弃。"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见过她跟我站一块儿是什么样。"

赵逢春想了想,确实没见过。他娘的影子在他记忆里是模糊的,只记得她个子不高,走路很快,嗓门大。她什么样,他心里有个大概的轮廓,但那轮廓里没有王氏的位置。这两个女人在他生命里各占一头,中间隔着四十多年的光阴和两千里的路,从来没交汇过。

但他知道,她们都是过日子的人。过日子的人跟过日子的人,总归能说到一块儿去。

"我娘肯定喜欢你。"他说。

王氏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缝。腰带收好了,她拿起来在腰上比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吹了灯。

黑暗里,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说:"睡吧,明天要早起。"

赵逢春闭上眼睛。黑暗里他能闻到她身上新浆过的蓝布裙子的味道,淡淡的,带着一点皂角的清气。这味道让他安稳,像船靠了岸。

窗外秋虫叫着,细细的,密密的,把夜色织成了一张柔软的网。月亮从云层后头露出一角,透过窗纸洒进来一线银白的光,落在炕沿上,像一小块水渍。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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