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人民政协报)
转自:人民政协报
大安。太安。泰安。
大山。太山。泰山。
我想,人们习惯选择更贴切的表述或更符合风物特征的描述,与自己内心的期许相应合。一座山和一座城,不知在哪个历史时段被命名,被后人赋予了多重含义。穿越时空的帷幔,循着始皇帝封禅曾走过的路,汉武帝踏过的苔藓砂石,武则天观过的天相星河,宋真宗赏过的花草林木,组成了我们今天见到的繁华盛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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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
泰山之云令人神往。在山顶办了入住手续,我草草收拾一下就出来了。天空忽明忽暗,流云在天上飞。捡一条僻静的山石小路独行,内心跃跃而又怅然。来到泰安,便不时被人问:登过泰山么?我老实地回答,没有。我曾来到过泰山脚下,却没敢贸然登山。举头朝上望,山顶在云雾里掩映,山与天接壤。我注视良久,敬畏之心油然而生。那时便在心底收纳了些想法。感觉中,这不是一座随便登顶的山,要有足够的人生阅历和心理感应才行。否则,就只是挨累。很荣幸,在恰当的时机与泰山会面,就像期待了很久的一位尊者。因为期待的时间长,便有了却夙愿的欣慰。
泰山不是孤立的。这之前我们去了徂徕山,穿透逶迤茫茫的林海到了制高点,峰奇石怪,古松林立。更像强大的后援会,给泰山做支点。身后层峦叠嶂,泰山才一峰突起。在山顶喝到了护林人准备的热茶水。李白杜甫的最后一次聚会在鲁郡东石门,曾遥遥望向那里。李白有诗曰:“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徕。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写尽了相见欢情和分别豪迈。这首诗写于唐天宝四年秋,十年前杜甫已经写出《望岳》,名满天下。课本里学过,但不怎样印象深刻,当诗人与文字描述的场景合二为一,才让人动容。如果不熟悉两人背景,会以为工整和沉稳如杜甫者为兄,实则李白大了整整11岁。这一年,杜甫34岁,李白45岁。在徂徕山的小路穿行,我时常会想,这对兄弟会不会结伴来这里,我们站过的青苔石上,是否映照过他们的身影。
泰山之南,便是泰安。站在极顶朝下望,平展的城市集群倚傍着突兀起来的这座山,不知上天是怎样的安排,才会使这修仙之地直面人间烟火。我们居住的宾馆傍着岱庙,狭窄幽深。门前是硕大的广场。同伴一一指给我看,场景近在咫尺。晨起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庙前广场。门前有很多人跳舞。晨练的人千姿百态,都像得道般从容。我慌忙在石板路上穿行,那些历史人物犹在近前,却无论如何追赶不上。一些念头如流星闪过。我眼前的景象,帝王见过,先贤见过,很多名士慕名而来,朝代在历史中兴衰更替,那些大人物大事件,都成了厚重人文的底色。布衣人过着自己柴米油盐的日子,波澜不惊,一日千年。
拾级而行,碧霞祠毫无征兆地出现了。我没想到这样快就来到了碧霞元君近前。这位大型实景演出中的历史人物,是仙女、神女、圣母、娘娘、玉清大帝,还是泰山奶奶。碧霞元君被历史中许多著名的人物歌颂。曹操在诗中称其“仙人玉女”,曹植、李白的诗作传播让她与泰山加深了关联。可以说,碧霞元君与泰山相辅相成,彼此增色。
从碧霞祠里转出,天空突然晴透了,天地明亮了不少。同伴高兴地说,我们运气好,可以看落日了!
安稳地坐在日观峰巨大的岩石上,坡面周围是几十平方米的花岗岩,呈一种肉粉色。它们是巨石无疑,倾斜着躺在山顶,像上天的一种明示,旅人奔波至这里,是该歇歇脚了。西面就是玉皇顶,人潮像水一样涌动。坐这里看晚阳谢幕,玉皇顶也是风景的一部分。我朝那里凝视,一动不想动。砖红色的墙体披了金光,愈发像凡尘之外的景物。我想象都有谁曾坐过这里。孔子一生多次率弟子登临泰山,留下了“登泰山而小天下”的名句。司马迁多次来泰山考察封禅活动。苏轼、苏辙、蒲松龄……一代一代的文人雅士,云游留下的墨宝石刻不胜枚举,泰山也因此成了一座“文化”山。这里与玉皇顶呈一条直线,走过去和走过来都易如反掌。这样想,便有些欣欣然。孔子与众弟子席石而卧的场景映入脑海,粗布灰衫,发髻高挽,身后背着水葫芦。被泰山的气势如虹震撼,方觉得天下都小,是因为心胸够大。我知道这次能看到日出,但没想到还能看日落。生命中的额外馈赠总是让人感动。天地浩渺,千古悠悠。云彩不时幻化成各种造型在眼前穿行,就像在展演。太阳也为展演而来。为这尘世凡间渺小平庸的我们,用它盛大隆重热烈的方式召唤、洗涤、沐浴、滋润。天与地呼应。我与你呼应。我们共同拥有此时此刻,而不必在乎彼此是谁。
我迎着落日的方向走。身旁不时有人穿着红色大衣逆行。一家人,情侣,朋友,或独行的人。大衣是泰山专属的红色,为抵御山顶的风寒,在山顶留宿用的,为看晨起的日出。有人穿着短袖衫,抱着卷起的被子。一个六岁的重庆小女孩是自己爬上来的,妈妈骄傲地跟人述说。她以后还会来的。我想。拐过一段山路,撞上天街的石牌楼,夕阳猝不及防地扑面而来,不由想起李清照的词:落日熔金。
我被震撼了。
我还看见了燃烧后的灰烬。那时身边拥挤的人群已经离去。我坐在青石台阶上,沉浸在“暮云合璧”里,亲眼看见太阳沉落的地方燃起了三炷香。这让我惊骇。丝丝云絮从灰白变成青黛色,烟雾缭绕中,太阳完全隐身了。
那可真像三炷香啊。
行走在泰安的土地上,总有惊奇亮眼睛。一块豆腐横竖切百刀,变成了豆腐宴中一幅太极图。泰安皮影又名“十不闲”,台前幕后响器唱腔角色分工都是一人所为,以一当十。在水泊梁山浩大的水面前听到了古老的端鼓腔,这是国家级非遗表演。戴村坝则属世界文化遗产,古代水利工程的智慧至今还令人叫绝。还有王林坡村的馒头,古老的馥郁气息让人念念不忘。东夷文化,汤汤汶水。汶河的水,先民也摸过。在古老的明石桥旁,当我把双手放到清澈的河水里,触摸到水中的细沙和鹅卵石,我就知道,我与这片土地结缘了。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天津市作家协会原主席)
作者:尹学芸
文字编辑:郭海瑾
新媒体编辑:洪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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