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峰：《论语》与企业家修行

题记：2026年7月9日，承美读书会、承长读书会与北大国发院联合举办承泽商学第62期。本文根据南开大学商学院副教授、《有效领导》作者吕峰的演讲整理。

今天我讲三点：第一，企业家为什么要修行？第二，为什么推荐《论语》？第三，通过几个例证说明企业家确实可以通过《论语》修行。

企业家为什么要修行

事实上，我们每一个人都在修行，无论你是否愿意或有意。随着时间流逝，年龄渐长，经历也日增。在人工智能时代，每个人的这些经历恐怕是最宝贵的财富。这些经历不会自动融入你，要靠你自己消化、沉淀，才能生长。

修行有时随意，所以有人提出“刻意练习”，以期我们能集中对准某一问题修行。我们在教育中也常推行问题导向式的教育或问题导向式论文写作，本质都是对准问题、聚焦式地修行，大道相通。

在管理学、人力资源管理和领导力研究领域，早有“胜任力模型”一说，本质是给领导者规划好修行方向。如《孙子兵法》讲“将者，智、信、仁、勇、严也”，为大将确立五个修行标准。《论语》讲“公、宽、信、敏、惠”，也是对领导者的修行指导。如有清晰的领导者画像，修行效率自然提高。事实上，只要朝此方向前行即修行。

从领导学的角度而言，修行对今日之企业家异常重要。尤其是在AI时代，企业家、领导者皆面对一个特别现实的问题：领导力、影响力正在发生迁移。

领导学有个核心问题，即领导者的权力，所谓权力就是影响他人的能力：权力大，受影响者众。权力本身不好界定，人与人之间本来就互有影响，所以领导学把权力解构为五项，分别是法定权、奖励权、惩罚权、专长权、个人魅力权。

领导者影响下属，所靠不外乎这五项权力。法定权、奖励权和惩罚权，皆依托职位。比如总监能领导下属，实施奖惩，下属也会受影响，甚至言听计从。但专长权和魅力权与职位无关：你有专长，别人不会，自然要听从于你；你有魅力，员工如粉丝崇拜你，自然愿意追随。

近两年大家常谈到1995后、2000后新生代员工管理问题。今年2010后渐满16岁，接近职场。组织赋予领导者的前三项权力，对1960后、1970后、1980后好用，对新生代员工已弱化，后两项权力日益重要。只有佩服你的专长、认同你的魅力才愿意听从甚至追随你。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我们现在进入“超级个体”时代：超级个体的影响力不依托职位高低，只与个人专长及魅力有关。

综上，我这两年得出的结论是：权力正在发生迁移，从前三项转到后两项，在新生代员工群体中尤其明显。

今天我再补充一点新的思考，为最近研究AI领导力所想：AI时代，专长权也开始失效，因为知识日渐平权，下属或愿意学，不久即可习得。像我现在当老师都忍不住怀疑：还应不应该站在讲台给学生讲课？学生都开着电脑，不一定听你讲。你的讲授也很难超越对方的搜索范围。

也就是说，领导者如果还想影响下属，只剩下一项权力：个人魅力。

魅力并非新词，马克思·韦伯很早就讲charisma，领导学研究里也早就有“魅力型领导”，魅力型领导本来就是一种非常经典的领导方式。学术研究里讲魅力，会说魅力就是自信、坚定、有支配欲。现实情况下，魅力非常个人化：同一个领导，如同情人眼里出西施，对你有魅力，对别人可能平庸甚至烦人。家族企业管理中最难传承的就是魅力型领导——尤其上一代领导人特别有魅力时最难传承

也正因为魅力特殊，个人化，今天的企业家必须加强魅力修炼。

AI领导力还给企业家定了新身份：你不再只是首席执行官，还必须兼具首席意义官——要想不被AI替代，领导者的核心就是给组织指明意义和方向，即愿景、使命、价值观，此事正变得日益迫切。

简言之，企业家当下必须加强修行，提升魅力，否则领导力会受到巨大挑战。

为什么修行选《论语》

每人读《论语》都有自己的理解，这很正常。个人经验和认知不同，读《论语》的心得也自然不同。

接下来的问题是：我为什么对个人修行推荐读《论语》，有三个理由。

1.《论语》成书特别认真。

大家都知道《论语》的成书过程，孔子去世后，弟子们守丧三年——此言说起来简单，真做起来太难。你去曲阜孔林看孔子的墓地，很大，你得佩服子贡。哪怕不是三千弟子，就几百个弟子守丧三年，吃喝拉撒睡怎么组织？史书上就四个字“守丧三年”，其实是特别复杂的管理工作，放到现在，让你组织几百人在一个园子待三年试试，很难办。

几百人聚在一起做什么？每天回忆：当年咱们老师都说过什么？最后整理出《论语》，一共20篇，512小节，不到2万字，还不全是孔子之言，有曾子、子夏、子由、子贡所言等，真正属于孔子的原话也仅一半左右。有人说太少，是不是这帮弟子太没用？你反过来想：让你回忆一个对你影响最大的老师，你能完完整整记下他说过的几句话？不要小看这件事，这帮人能整理出这么多触动人心的话，已经太不简单。

给大家举一个我自己的例子。在北大光华博士后出站后，留校工作，其中有两三年是给厉以宁老师做秘书。2004-2006年间，厉老主事扶贫工作，有一次我陪他去一个扶贫论坛，早饭期间，他突然呕吐，那时已经七八十岁，我赶紧了解情况，原来是早上洗澡受凉。我立刻安排厉老师回酒店休息。厉老师休息一阵之后，厉老师喊我：“吕峰，你出去给我买巧克力”——他体能不够，想吃点东西。我说不用出去买，酒店冰箱里就有巧克力。厉老师说：“酒店的巧克力太贵了，你出去买，别给人添麻烦。”厉老给我说过很多话我都没有记住，这句话我一辈子忘不了。这就是老一辈学者的品德。后来光华出纪念厉老师的文集，我就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就是《宾馆的巧克力太贵了》。

也是从这个角度而言，《论语》成书不简单，几百人用三年时间，只留下老师最触动他们的话。这样一本书难道不值得我们认真读？

2.真正的大道理从不高深，故弄玄虚的都不是真道理。

很多人说《论语》简单，我觉得这恰恰是它的优点，正好印证“道不远人”一说。我1993年进南开大学读管理学研究生，至今研究管理学已有33年。管理本来就要把复杂的事情变得简单。越简单的道理，解释性越强，普适性也越强。《论语》即如此。

3.《论语》内合修行的规律。

修行讲究渐修、顿悟。企业家修行不像拼图，一块一块非常清晰，往往是一句话豁然开朗。论语没有模型，不深究逻辑。《论语》二十篇，从《学而篇》到《尧曰篇》，看上去零零散散，毫无章法。当年弟子们编《论语》时，本来就没想着体系化，都是自选的金玉良言，无需一篇一篇按顺序读。

两千五百年来，研究《论语》者众，很多人非要为之梳理出一套逻辑，甚至有人拿八卦来分析这二十篇，没必要。《论语》本如此，读时就顺性而读，不必人为复杂化。

当然，网上对《论语》的争议很多，我爱憎分明，就是喜欢《论语》，如果你不喜欢，咱们道不同不相为谋，没必要辩论。价值观如同审美，没有真理，只是偏爱。

《论语》适合企业家修行的三个例证

最后讲几个例证。

第一例证是孔子自己。《论语》里孔子对自己的人生做有个简单归纳，影响中国至今：“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孔子是一个真实的普通人，15岁立志学习；30岁懂礼，因为“不知礼无以立”；40岁已经是鲁国名人，见了齐景公等各路人物，变得更理性，不再怨天尤人，所以四十不惑；50岁知天命，中国人将“天”作为信仰，《论语》里也提出很多次，孔子知道自己的使命是什么，知道自己该出来做事，所以50岁开始从政，从基层管理做起，只用三年就做到鲁国大司寇，代理国相，相当于现在的国务院总理。

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孔子54岁开始周游列国，就在山东、河南一带，在鲁、卫、宋、陈等国游历。他在卫国待10年，想在那里实现政治理想，发现不行，就顺应天命。周游14年后，他68岁回到鲁国，删定诗书，整理经典，70岁达到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

这是孔子的自述，大家不要硬往自己身上套。儒家本来就承认人和人的差异，我们不用跟别人比学识、财富、权力，只要跟昨天的自己比。今日胜昨日，明日胜今日即可。这就是孔子教给我们基本修行方法，今日依然有效。

《论语》大部分内容都在讲君子，孔子对学生的要求不是要成大事，而是要成君子。孔子从一个普通人，一辈子不断修行，最后成为圣人。他留下的“见贤思齐”“三人行必有我师”，都是深刻的修行体会，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成为更好的自己。

第二个例证我这几年在社区带读的实验。算下来我带社区的邻居读经典已经四年，第一年读《论语》，之后两年读《诗经》，今年又重读《论语》，一周一次，每次一小时。我其实很忙，但带领大家读着也开心。最开始有近20人，现在已经30-50人，人越来越多，证明这件事做得对。另一个效果是邻里关系改善，很多人越来越慈眉善目。《论语》就是教人向善，从“人心向善”到“择善固执”再到“止于至善”，向着真善美慢慢浸润，这就很好。

第三个例证是我这两年带企业家游学。我越来越觉得，企业家修行千万不能存有短平快之念。以为辟谷一段时间就能脱胎换骨，参加某课程班就能蜕变，不可能。中国文化里的修行本就是漫漫长路，很难立竿见影，慢慢学、不断浸润，方能内心充盈，鲜有速成。

最后再分享一个小故事。我们常说“半部《论语》治天下”，这句话是宋朝宰相赵普所言，传了一千多年，肯定有道理，中国经典里也就只有《论语》有此说。两个月前我回济南上课，有一位企业家在沙特做钢材生意，已经在那里生活十几年，非常感谢我帮他解惑。他说在沙特，基督徒朋友结婚拿《圣经》，穆斯林朋友结婚拿《古兰经》，我们中国人在那边结婚都不知道拿什么好，听完我的分享后他知道了，就拿《论语》。

整理：王志勤 | 编辑：王贤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