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解社区自组织的“生长代码” | 成都参访与经验共创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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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流动儿童的成长守护者

长久以来，千禾携手扎根一线的社区公益伙伴，培育在地居民成为社区的参与者与共建者。在广州老旧社区中，居民成立了气候志愿服务队，在社区中开展气候宣传与应急行动；在城中村社区，热心居民成立儿童阅读志愿队伍，为“小禾的家”的儿童讲绘本故事……

这些居民自组织的发展离不开社区公益伙伴的在地培育和赋能。同时，千禾重视赋能一线社区伙伴，并希望构建跨社区、跨议题的交流网络，共同探索培育社区积极行动者的有效经验。

伙伴在成都自组织参访交流的合照

今年，千禾召集 13 家关注社区教育与环境的公益伙伴，围绕自组织培育主题，展开参访交流、在地实践与经验总结。年中，千禾与伙伴们共赴社区治理成效显著的成都，深入蓓蕾、东方逸景小区、汇泽等五个社区，与一线实践者面对面交流。在成都社区行动公益发展中心团队（以下简称“社区行动团队”）的协作下，结合以问题为导向的参访学习，在共创中形成了伙伴们自己的经验总结。

参访前，伙伴们浮现自身实践痛点，分成五大议题探索小组，并带着这些问题进入参访社区寻找答案：

议题1：可持续发展组（下称“可持续组”）

自组织的自造血怎么持续？后备力量断了怎么办？社会组织撤出后谁来接？

议题2：内部管理组

自组织骨干怎么选？志愿者怎么留？钱怎么分才公平？归属感怎么塑造？

议题3：自主性驱动力组（下称“驱动力组”）

居民的主体性怎么激发？参与意愿到底从哪来？外部力量退出后，居民自己能动起来吗？

议题4：成长路径与周期组（下称“成长路径组”）

自组织从萌芽到成熟要走哪些阶段？从骨干到自组织到底怎么转化？

议题5：社区资源联动组（下称“资源联动组”）

怎么和政府、学校、商户建立关系？社区里不同自组织之间怎么协同？

伙伴在成都自组织参访交流的合照

本文将从「人-组织-社区生态」三层递进展开：在「人」的维度，聚焦居民骨干的驱动力激活与持续参与；在「组织」层面，拆解内部治理的核心问题与全生命周期成长路径；最终探讨社区多元主体参与和「社区生态」共建的经验。

01

“我愿意，我行动，我实现！”

——从参与者到骨干的驱动力源泉

带着社区自组织培育的困惑，「驱动力组」在六个社区找到了第一个答案——我们一直在用同一种方式对待所有人，但人在不同阶段要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驱动力组」的讨论成果

参与者阶段

刚来的时候，居民只是"参与者"。他们在想的是"我来这里能交朋友吗？有人在意我吗？"这时候归属感、被看见、被认可，就是他们留下来的理由。

书语小屋的家长志愿者就是这么留下来的——最初只是带孩子来听故事，发现这里有人记得孩子的名字、有人夸自己讲得好，就慢慢变成了固定班底。

志愿者阶段

参与几次之后，他们变成了"志愿者"。驱动力从归属感升级为成就感——"我的技能有用吗？别人认可我做的事吗？"

玉石社区"开心小分队"的成员最初只是来解决"没椅子坐"的问题，自己砌了几块砖之后发现邻居都在夸，就开始主动张罗更多事了。

骨干阶段

再往后，少数人脱颖而出成为"骨干"。这时候驱动力发生了质变：从被动获得的成就感，变成了主动寻求的价值感——"我能带动别人吗？我能为社区做更多吗？"

自组织负责人阶段

最终，极少数人成长为自组织负责人。脱离外部激励，由内生初心驱动，追求公共价值的自我实现，思考"组织向何处去，如何长久延续？"

如东方逸景小区的李大爷，在小区治理困境中牵头居民自治，十年义务服务社区，守护共同家园。

顺着这个思路，「驱动力组」进一步追问：自组织培育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这些站在外面的工作者，到底该秉持怎么样的信念来帮助自组织"内生驱动"？伙伴们提炼出了三个关键词。

社区行动团队的韦罗东老师在分享

自益

别要求居民无私奉献。玉石社区走的是"自益→互益→公益"的递进逻辑——先让参与者自己有收获，公共利益自然被推动。家长为孩子争取安全守护，老人寻求社区归属感，这些都是"自益"。不是道德绑架，是靠"对你也有好处"吸引人。

有支持

居民需要"园丁"。汇泽社区的社会组织做的就是这件事——扮演需求翻译者、资源链接者、信心守护者，陪伴而不主导。内部管理议题组把这种模式称为"当好园丁"：你不是替花生长，你是松土、浇水、挡风，让花自己开。

有价值感

东方逸景的李大爷也好，蓓蕾社区的非遗手作老人也好，驱动他们的不是钱，是"我被需要、我做的事有意义"。华川社区对退休老人的激励机制也验证了这一点：锦旗、表彰、宣传报道比物质补贴管用得多，因为老人们要的是"被看见"。

02

“重在聚人，贵在留人”

——如何让居民持续参与？

有了对"居民为什么参与"的驱动力剖析，「可持续组」进一步思考并发现：居民的持续参与，"聚人"是第一步。

社区行动团队的负责人罗东老师也在方法论工作坊中梳理了这一核心步骤：组织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得先找到那个"对的人"。而罗东老师给出的具体标准是"四有四心"。

"四有”：

有时间、有威望、

有意愿、有能力；

“四心”：

热心、耐心、

信心、责任心。

这不是一个理想化的清单，而是在成都多个社区的实践中反复被验证过的——找到符合这些条件的人，组织就有了主心骨。

但光知道标准还不够，人藏在社区的各个角落里。罗东老师给出了四条具体的寻找路径：

在活动中找

每一场社区活动都是筛选器，积极参与、主动出力的居民就是潜在骨干。

在推荐中找

依靠居民互相举荐，熟人引荐，能够有效降低信任建立成本。

在网格中找

网格员熟悉辖区居民情况，可借助这份现成的社区"人才地图"发掘能人。

在投诉中找

爱提意见的居民往往最关心社区，可将其从问题诉求者转化为社区建设者。

挖掘能人只是"聚人"的起点。「可持续组」在"人的可持续"维度总结中，还明确了"聚人"可以做的其他三个更深层次的进阶动作：

1

建立共同信念

「可持续组」在参访中发现，优质社区行动的底层逻辑，是让居民感受到被需要、被尊重。

蓓蕾、东方逸景、汇泽等社区的实践，本质都是帮助居民凝聚共识，找到共同行动的理由。拥有共同信念，自组织才能够稳固存续。

2

做好新老交替

骨干后继无人该如何应对？

东方逸景通过分层管理体系、单元长制度，各层级同步储备核心成员与后备力量；玉石社区提出从日常活动、兴趣社群挖掘骨干，以关键人才裂变自组织，提前做好人才接续储备。

3

搭建居民网络

玉石社区提出熟人关系是社区治理的核心，公共空间是居民建立联结的重要载体；华川社区依托原有熟人网络筑牢信任基础；汇泽社区借助花园认领、打卡活动织密邻里关系。

正如小组总结：重视人与人的联结，搭建成熟稳定的熟人邻里网络。

从"找到关键人"到"建立共同信念"，再到"做好新老交替"与“搭建居民网络”，我们一步步完成了"聚人"的闭环。但这远非终点。如果队伍只是“聚”而不“留”，那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罗东老师在五步培育法中专门讲了"留人"这一环，核心就五个词：有规则、有认同、有成长、有温度、有激励。

东方逸景小区的居民骨干李大爷跟伙伴分享社区工作

03

“在动态中建立秩序”

——内部管理不是管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当我们把核心骨干凝聚起来后，组织的内部管理问题也凸显出来。很多管理者本能地认为，管人就是要定死规矩、层层审批。但成都的社区治理实践证明：内部管理不是“管”出来的，而是“长”出来的。

如果制度是一拍脑袋从上往下压的，居民就会敷衍；如果财务是一笔糊涂账，再好的项目也会引发猜忌。真正的内部管理，是要在动态中建立秩序。

第一件是钱要算清楚，算清账本才能建立信任。

参访玉石社区的伙伴回来后的第一条核心启发就是"财务公开是获取居民信任的核心手段"。

东方逸景每月逐户发放财务报表，及时公开盈利、居民福利费、小区备用金等收支情况。账算清楚了，人才信你，才愿意跟着干。反过来，账算不清楚，再好的项目也会被怀疑。

第二件是规则要从共识中来，不是从上往下压。

东方逸景的"邻里生态小吃会"是个特别好的例子。小区刚启动自治时，上门通知开会240户只来了47户，根本达不到法定表决人数。后来他们换了个办法——办一场生态小吃会，让居民自带餐具、分工做艾草馍和汤圆，现场同步宣讲自治方案。

580多人到场，20分钟就达成了试行自治一年的共识。不是少数人关门拍板，是让大家在低门槛容易参与进来的氛围中自己做决定。这种"用吃饭解决治理难题"的智慧，比任何制度文件都管用。

04

“从一粒种子到一片森林”

—— 自组织的成长路径有迹可循

在厘清自组织内部管理的基础上，我们进一步观察组织真实的成长差异。

伙伴在分享自组织的发展路径

「成长路径组」在参访中反复看到一个现象：有些自组织运行两三年发展平缓，有些则能够逐步实现队伍裂变。差别在哪里？基于这样的疑问，他们梳理出了一条自组织从萌芽到裂变的完整路径，分为三个阶段。

萌芽期：

要么"痛"，要么"爽"

所有自组织的起点，都是居民感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刺激——要么是"痛"，要么是"爽"。

玉石社区"开心小分队"的起点是典型的"痛"。由公共空间环境问题触发，居民动手改造环境，持续的正向反馈吸引更多人加入，队伍逐步壮大。

蓓蕾社区的起点则是"爽"。文创市集带来新奇体验，让摊主一步步转变为社区共建者。

不管是痛还是爽，关键是让居民感受到"这件事和我有关"。一旦产生了这种切身关联，组织就有了萌芽的土壤。

关键节点：

节点 1：公益触达，居民启蒙

节点 2：内生动力觉醒，行动者浮现

节点 3：主体性建立，先行实干

生长期：

从几个人到一套体系

当第一批行动者站稳脚跟，组织就进入了生长期。这个阶段的核心任务是两件事：建立最小行动单元，以及学会和外部资源互动。

华川社区从疫情防控期间的一支志愿小组起步，基于居民兴趣裂变为酵素队、种植队、美食队等6支队伍，每支都有明确的功能定位。到了这个阶段，组织不再是几个人凭热情在撑，而是有了自己的节奏、规则和分工。

汇泽社区走的也是这条路。从一支环保志愿队起步，逐步和周边3所学校合作开展青少年环保实践，开发了艾草驱蚊膏、环保手工包等衍生产品做公益义卖，申请社区微基金作为运营资金。组织开始有了稳定的资源输入和输出，进入了良性循环。

关键节点：

节点 4：最小行动单元（集体），建立认同

节点 5：外部资源互动（资金政策技术）

节点 6：标准化示范闭环，人钱事匹配

裂变期：

从一支队伍到一个生态

再往后，组织会进入裂变期——不是简单地变大，而是可能基于居民兴趣、需求等生长出新的分支，覆盖更多人群和需求。

汇泽社区由一支环保队，衍生出儿童议事会、亲子志愿团等多支队伍，服务不同群体；模式跑通后，也可向条件适配的其他社区推广。

到这个阶段，自组织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点"，而是一个社区生态的一部分。

关键节点：

节点 7：内部垂直小组裂变（增加新的自组织 /拓展新成员）

节点 8：打破参与壁垒，拓宽参与广度

「成长路径组」的讨论成果

05

社区内部如何“交换”？

—— 自组织拓宽参与广度，共育社区良好生态

前面我们聊到，部分成熟自组织会发生裂变，从回应简单需求的单支队伍，逐步发展为回应社区复杂需求及多元需求的多支队伍。

但裂变伴随规模扩张，运营压力也随之上升：人员增多、事务变繁杂，仅依靠情怀与有限资金，难以支撑队伍日常运转。这时考验的不再是内部管理能力，而是向外整合资源的智慧。

答案很直接：别总想着找钱，先学会搭建协作联结。在东方逸景小区，李大爷最硬气的一句话是："我们自己的钱，我们自己说了算。"这种底气，源于他们对罗东老师总结的“四类钱”的清晰规划——政府的钱保底、社会的钱加持、自己的钱换尊严、"无中生有"的钱靠巧劲。

政府的钱

这是最稳的底气。例如成都市政府通过社区保障资金为社区治理提供主要资金来源。

社会的钱

基金会、腾讯公益众筹等。这部分钱可以考虑用来做品牌、做增量，让自组织做的事情传播出去。

自己的钱

这是区分“真自组织”还是“项目依附体”的关键。东方逸景的木工队一年创收8万+，电瓶车充电点、广告位出租……有了造血能力，说话才硬气。

"无中生有"的钱

玉石社区的公式很经典：政府项目资金+居民众筹+商家赞助+参访创收。把闲置资源盘活，把垃圾变废为宝，这才是高手。

搞定了钱的逻辑，更大的挑战在于搞定人。很多自组织去找商户赞助，一开口就是"做公益、献爱心"，往往碰一鼻子灰。「资源联动组」总结经验为：别谈爱心，谈交换。

对政府：用群众需求匹配政策目标

"政府看重风险，我们看重群众需求，刚好可以双向奔赴。"

我们要做的不是"伸手要钱"，而是"给方案"。比如蓓蕾社区将青年创业与老旧院落改造结合，精准匹配政府"老城更新"目标，最终获得央视报道。

对商户：用客流与曝光换取赞助

"不能只跟商户谈公益爱心，要跟人家谈实际好处。"

在蓓蕾社区，商家愿意签10年租约，每年仅涨100元房租，图的是稳定的客流和街区氛围；在东方逸景，电信运营商愿意赞助，图的是进入小区的点位和曝光。

对学校：用社会实践岗位换取合作

"不明确拒绝就是支持，但支持的前提是双赢。"

汇泽社区联合周边3所中小学开展环保实践，由学生参与的手工品义卖大获欢迎，营收部分用于社区公益，而学校获得了标准化的志愿服务岗位和五育并举的落地场景。

对自组织之间：用公平机制换取合力

自组织之间既有资源协同也有良性竞争。

华川社区6支队伍通过"申请+答辩+交叉评议"来决定小基金的分配，把资源争夺的内部矛盾，转化相互看见、共同发展的动力。

良好社区生态的形成有赖于政府、学校、商户、自组织之间的“不缺位”、“不越位”，共同构建一张彼此相互需要、“共赢”的网。

结语：伙伴们的"内外功"还在长

四天的参访，伙伴们在交流与共创中沉淀下来的不是一套完美的解法，而是在社区的真实跑动中、带着体温的、且有待回到行动中持续检验的经验。

后续，伙伴们也将成都经验带回自己的社区，并通过开展小额资助等方式支持社区的居民更好地自益、互益、参与社区治理。我们期待伙伴们探索出广东在地社区居民自组织生长的答案。

伙伴参访交流照片合集

支持方

鸣谢｜南都公益基金会、成都社区行动公益发展中心团队

文字｜卓涛霖

排版编辑｜卓涛霖

审核｜林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