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60年夏天，北戴河海滨，毛泽东结束游泳后，偶然见到了多年未见的曾碧漪和她的儿子古忆民。见面之初，他为孩子终于找回而高兴，脸上的笑意却很快收住了。
毛泽东问她：“孩子找到了，我很高兴。你怎么这么久不来看我？”
曾碧漪有些不好意思，解释说：“您工作忙，我不愿意打扰您。”
这句责问并非真正的责怪，更像一位老朋友久别重逢后的埋怨。两人之间的关系，早已超出普通同志与上下级的范围。早在中央苏区时期，曾碧漪就曾在毛泽东身边工作，是他信任的机要文书和秘书。
曾碧漪出生于广东南雄。1923年，她在广州甲种工业学校读书时，受到蔡畅、李富春等人革命宣传的影响，加入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那时的广州，进步思潮活跃，许多青年正是在演讲、报刊和学校社团中，第一次接触到改变社会的思想。
她还听过毛泽东、周恩来、恽代英等人的演讲。那些并非书本上的抽象道理，而是与农民、妇女和社会现实紧密相连的具体问题。曾碧漪后来走上革命道路，与这段经历有直接关系。
1926年，曾碧漪接受党组织安排回到南雄，担任妇女解放协会南雄分会特派员，同时参与国民党地方党部的妇女工作。国共合作破裂后，形势骤然恶化。1927年“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发生，大批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遭到搜捕，南雄的革命活动也陷入艰难境地。
南昌起义部队经过南雄时，曾碧漪和哥哥曾昭秀曾参与接应。起义军离开后，他们又组织地方武装，坚持与国民党军队周旋。力量悬殊，斗争异常残酷，赤卫队最终在敌军多次“会剿”下失利。
失败没有让曾碧漪离开革命。她转赴赣南，寻找曾任寻乌县委负责人的古柏。古柏与曾昭秀早年相识，也是在革命斗争中成长起来的青年干部。两人在生死考验中并肩工作，感情由此逐渐加深。
1929年初，毛泽东、朱德率红四军进入赣南，毛泽东在寻乌与古柏相识。毛泽东很看重这个年轻人，也注意到他和曾碧漪已经相恋，却没有正式结婚。
在当时的农村，包办婚姻仍然普遍存在。毛泽东认为，革命者的婚姻也可以成为宣传新思想的机会。他对古柏和曾碧漪提出建议，希望两人采用自由恋爱的方式结婚，用实际行动反对封建婚姻观念。
这场婚礼没有花轿，没有繁琐礼仪，也没有铺张宴席。两人还发表了结婚宣言，说明自己是自由恋爱结为夫妻，并愿意成为革命道路上的伴侣。婚礼因此不仅是两个人的结合，也带有鲜明的社会宣传意味。
有意思的是，毛泽东后来在寻乌开展调查，曾与古柏一道走访各界群众，也专门了解妇女工作。调查结束后，古柏被调往红四军前委，曾碧漪也进入前委机关，在毛泽东身边承担机要文书和秘书事务。
那段工作并不轻松。文件需要保密，物资又常常匮乏，办公条件更谈不上宽裕。曾碧漪曾为找不到抄写材料而着急，毛泽东却从容地拿出旧书等物，设法解决燃眉之急。许多往事，就是在这些细节里留下印记的。
毛泽东给曾碧漪最深的影响，不只在于工作方法。无论行军、开会还是处理政务，他都保持阅读和思考的习惯。曾碧漪后来回忆起这段经历时，常提到毛泽东处事沉着、学习刻苦，也提到他对身边同志的关照。
古柏没有走完革命道路。1935年，他因叛徒告密，在江西坚持斗争时牺牲。曾碧漪失去了丈夫，仍继续从事革命工作，抗日战争时期还承担过地下工作。她没有再婚，把漫长岁月都投入到革命事业和抚养孩子之中。
1949年11月，曾碧漪又遭遇了一次沉重打击。她与贺怡、古一民等人乘车途经江西泰和县时发生车祸，贺怡和古一民不幸遇难，曾碧漪与贺麓成受伤生还。她不仅失去了儿子，也一直牵挂着长征前被送人抚养、下落不明的另一个孩子。
这场变故之后，毛泽东始终记着她。1950年，曾碧漪从医院出院不久，便受到毛泽东的关照。多年未见的老同志再次相逢，曾碧漪说起丈夫、孩子和这些年的遭遇，情绪难以平静。
毛泽东也谈到自己的亲人。毛泽覃已经牺牲，毛泽民死于新疆军阀盛世才之手，毛泽东留在江西的孩子也曾失去联系。共同经历过亲人离散的人，往往不需要太多解释，彼此就能明白那份痛楚。
临别时，毛泽东曾叮嘱她，有空常到中南海来坐坐。遗憾的是，曾碧漪总觉得毛泽东公务繁忙，不愿频繁打扰。于是到了1960年北戴河重逢，便有了那句“你怎么不听我的话”。
毛泽东随后又说：“工作再忙，也可以来坐坐。有些话，只有老同志之间才说得出来。”
这句话背后，是一段共同走过的岁月：从大革命失败后的南粤乡村，到中央苏区的艰苦斗争；从新式婚礼的倡导，到战争年代的牺牲与离散。曾碧漪后来常去中南海看望毛泽东，两位老同志谈工作，也谈旧人旧事。
1976年9月，毛泽东逝世。21年后，曾碧漪于1997年去世。她经历过丈夫牺牲、儿子遇难、亲人失散，也亲眼见证了革命队伍从艰难起步走向全国胜利。北戴海那次偶遇，留下的并不是一句简单的责问，而是两位老同志之间延续数十年的信任与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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