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报客户端讯(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 陈欣欣 中央美术学院 阮天逸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马宇平)十六年来,青海省治多县辅警江文朋措的每一个周末,几乎都留给了草原和河流。
在长江源头所在的治多县,江文朋措被当地乡亲称为草原上的“阿甘”——像电影里那个执着奔跑、不计回报的人,认准了一件事,就一直做了下来。
草场里多了一堆瓶子
每年五月,冻土刚解冻,治多县的高海拔草场就热闹起来。
“治多”藏语意为“长江源区”,平均海拔超过4500米,地处长江源头,被称为“万里长江第一县”。
每年5月到6月的虫草采挖季,大批牧民背着书包和工具进山,挖冬虫夏草,作为一家人生计的重要补充。
江文朋措也是进山的人之一。但2010年的那个五月,他看到的除了虫草,还有随着采挖人群涌进草场的塑料瓶、饮料罐和药瓶。“挖虫草的时候外来人员也多,瓶子扔得多。”他说。
这一年,他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草原上垃圾的分量。远离县城的草滩上,废弃的塑料瓶散落在牧道之间;有些瓶子还残留着药液,小虫子钻进去,再也爬不出来,死在了瓶里。比这些更让他难受的,是牛羊误食垃圾后的死亡。
他见过牛羊倒在草原上,尸体风化后,胃里装满了无法消化的塑料和衣物布料。水源地附近,白色垃圾让水几乎发黑。那年他和朋友在县城河边游玩,发现塑料袋和玻璃碴多得,连扎帐篷的地方都没有。
一切就是从这份“不舒服”开始的。从这天起,江文朋措开始了另一种“跑”——不为自己,为草原。
从一双编织袋,到一群跟跑的人
最初一两年,江文朋措几乎每天下午六点下班,就独自去县城附近的草滩捡垃圾,一直捡到八九点回家。
“一开始,是一个人在跑。”后来有人这样形容——他像极了阿甘。
跑着跑着,身后就有了人。他从朋友、亲戚开始发动,先在同事里建起了一个微信群。队伍慢慢壮大了。最早加入的老队员永丁达杰,虫草季在山上挖虫草,随手把饮料瓶串起来,从脖子垂下去,一直挨到地面。一个牧民看了纳闷:“你挖虫草,垃圾比虫草还贵吗?背这么多干吗?”
江文朋措的外甥孟玛东周,从小学六年级就每周跟着二舅去捡垃圾;他的爸爸、两个叔叔也在群里,周末有空就一起去。大学生南措第一次来,是陪闺蜜参加植树活动,“本来不咋想去,毕竟晒,但捡完一次就挺有成就感”。
江文朋措形容这个群“有人进来,有人出去,估计进进出出的有两三万人”——有本地居民,也有从南京、天津赶来的大学生,住上几天,跟着一起去捡。
2020年,三江源国家公园正式设立,这支民间志愿队也升级为治多县生态环境保护协会,江文朋措任负责人。
那些环卫系统到不了的地方
县城里的垃圾,有环卫系统处理。而他们盯上的,是更远的草滩和水源地——往往也是最难抵达的地方。
“我们很少在县城捡,主要跑到草滩上。草滩很多时候没人管,所以我们去这些地方。”江文朋措说。
这支队伍没有排班,没有薪酬,所有人都有本职工作,靠微信群灵活运转:谁发现哪里出了垃圾,就在群里喊一声;擅长开车的人负责运输,其他人负责捡拾。每次活动前,有车的人去接没车的人,开的都是自己家的车,跑得远了,一趟油费就得一百块左右。
进草场并不容易。这里没有铺好的路,车只能沿着牧民踩出的土路前进。有些垃圾在湿地沼泽附近,遇到路面全是草疙瘩,车根本进不去,志愿者只能下车步行,把垃圾一点点搬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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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有一辆小容量的垃圾车,成了最大的难处。一次活动捡的垃圾有一百多袋,等垃圾车往返装卸,常常要一两小时。雨天土路泥泞,车会陷进泥坑;偏远区域信号不稳,车要是拉不出来,只能走出去找有信号的地方“报个平安”。
危险也来自草原本身。“藏马熊特别多,会吃人的。万一藏马熊来了车出不来,就特别危险。”每次带年轻人进草原,他最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同行者的安全,“他们家里人也特别担心,安全必须得保障”。
一次经历让他至今后怕。一位名叫尼玛的年长志愿者独自开车去远处清垃圾,返程时因疲劳睡着,车快翻时撞上栏杆才停下来。最后,修栏杆和车的费用,协会自掏了两千块左右。
这里的开销是另一笔账。队伍没有固定经费,仅有的一辆垃圾车是由三江源国家公园治多管理处配发,办公的电脑、照相机也是三江源国家公园治多管理处捐献。
但大多时候,志愿者自己买垃圾袋、手套,自担油费和维修费;有时找下山货车把垃圾带下去,一趟要花四五百元。“用钱的地方挺多,出点意外,都得协会兜底。”
捡垃圾之外的那个普通人
江文朋措今年39岁,做辅警将近20年。下乡、填表、巡逻是他的日常,月工资四五千,要顾家里的花销,也要顾协会的开销。
他初中学历,自认为不善言辞,很多事帮协会争取不来;协会发展的方向,都是志愿者一起帮着把握,复杂的文书,由秘书长普桑帮忙处理。
提起家人,他有一点愧疚。妻子在家照顾4岁的孩子,夏天别人家父母带孩子去草原玩,他却每个周六日定时定点去捡垃圾,几乎没请过假。“周末牺牲掉以后,好多家里的事顾不上,陪孩子也顾不上。”女儿有时会跟着他一起捡垃圾,但他知道,能陪孩子的时间并不多。
他也想过,如果有一天自己坚持不下去,协会怎么办。他担心的不是没人接手,而是这支队伍坚持的方式会变。“我的初心不是要钱,也不是想靠这个做生意。”他怕协会交给别人,会慢慢变得商业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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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因为捡垃圾,他走出了治多。他去过北京、上海作环保演讲,也去过广州——可可西里环保协会的人帮他联系了那里的医生,给父亲治病。
他在上海第一次站在长江入海口时,想到的却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乡。他说:“长江源头在这里,源头的水没有保护好,流向下游的江水也难以真的清洁。”
源头的水,就这样流进了他十六年的周末里,也流进了养育了无数人的那条江里。
草原上,那个曾经独自弯腰的人,如今身后跟着一群人,还在跑。跑到哪一天?他说:“会一直捡下去,可能会捡到老、捡到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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