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西逆袭密码：衢州的制度“算法”和产业家底｜探新长三角

8月下旬的一场座谈会上，正在发言的衢州智造新城管委会产研中心主任杨志坤收到一通来电，他致歉后迅速接起电话，对已落地的飞轮储能项目接入国网作出安排。三分钟后会议继续。这种“项目优先”的肌肉记忆，是衢州的日常。

位于浙江西部的衢州，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在“强手如林”的浙江并不显眼——地处四省交界，好似这个省份经济体系的“末梢”，一度成为发展“洼地”。然而，就是这座资源禀赋不甚突出的城市，近年来却立足相对薄弱的工业基础，走出了一条产业逆袭的路。

2026年一季度，衢州GDP增速达到7.1%，分别高于全国2.1个、全省1.1个百分点。“十四五”期间，衢州规上工业总产值连续跨越2个千亿台阶，增幅达68.2%；上市公司从6家增加到22家。今年上半年，全市外贸进出口总额增速连续7个月位列浙江省前二，其中出口增速曾连续5个月位列全省第一。

清醒的产业自知、精准的制度设计，再加上把能做的事做到极致的执行力，或许是这座城市后来居上的密码。

图为衢州智造新城管委会大楼内 缪琦/摄（下同）

认清“家底”的产业闭环

2025年，衢州规上工业产值完成3199亿元，新材料、新能源、集成电路、高端装备、生命健康、特种纸等六大标志性产业链产值占规上工业比重达71.7%，在“十四五”期间提高19.3个百分点。

也就在这一年，被衢州视为首位产业的新材料产业链产值正式迈入“千亿级”行列，成为首个达成此目标的产业。作为衢州工业经济的绝对主战场，贡献了全市过半工业产值的衢州智造新城内，一个“氟硅钴锂”四链齐备的产业闭环已经形成，而早在1958年就建厂、全国早期八大化工厂中唯一发展至今的巨化集团，是这一产业集聚的关键根基。

从最初烟囱密集的化工厂，到2026年市值千亿的全球氟化工龙头，巨化集团用60多年完成了一系列自我革新。从化肥到基础化工，再到高端氟材料，每一次跃迁都在剥离旧标签、添上新的时代注脚。如今，它手握半导体级超纯PFA和AI数据中心冷却液两大国产替代核心产品，成为人工智能产业链上绕不开的“新贵”。

巨化的老厂房和设备记录着技术变迁

在化工行业整体承压的背景下，这家巨头的业绩逆势增长。2025年年报显示，巨化股份实现营收269.91亿元，归母净利润37.83亿元，同比大增94.29%。业绩爆发的核心驱动力在于制冷剂配额制下的全球定价权——2024年后全球制冷剂定价权全面掌握在中国企业手中，巨化股份HFCs生产配额占全国配额总量的39.30%，稳居行业首位，制冷剂业务毛利率高达50.81%。

受到中东局势升级的影响，原料价格剧烈震荡。根据7月发布的巨化股份公告，2026年上半年，公司合计营收133.4亿元，同比增长0.07%。高端氟化工相关板块成为核心动力，公司依托完整产业链优势对冲了波动。

更值得关注的是其在“卡脖子”材料上的突破。巨化1万吨/年超纯PFA已建成投产，关键金属离子析出量稳定控制在PPT级（万亿分之一），达到半导体级要求，填补国内高端含氟聚合物产业化空白。数据中心液冷热管理材料同样打破国外垄断，全氟聚醚冷却液已进入AI算力集群，价格仅为进口产品的四分之一。

图为上述液冷技术，手机在液体中仍可接听电话

对衢州而言，巨化股份不仅是业绩亮眼的上市企业，更是一个产业“母体”。

在破千亿的新材料产业链上，活跃着超过140家化工企业，其中近100家为民营企业。衢州高新园区内，来自巨化的高管级人才就有20多人，基层技术人员更是数以百计，形成了独特的“巨化系”创业矩阵。氟硅新材料产业集群以巨化为链主，本地配套率达65%，氟化工总产值占全国近三成。2026年上半年，新材料产业链产值同比增长24.23%，拉动全市工业增速提升7.8个百分点。

与巨化集团“从内生长”不同，浙江拓烯光学新材料有限公司（下称“拓烯光学”）则是衢州“招引”逻辑的生动样本。这家专注于环烯烃共聚物（COC）的企业，落地衢州后仅用4年时间，就从一家初创公司成长为国内唯一实现COC工业化量产的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打破了国外长达50年的技术封锁。

“当初谁都没想到我们会发展成当地的一条新链。”拓烯光学副总经理冯瑞告诉第一财经，从实验室到产业化落地，是衢州一口气给了土地、资金、人才和市场等一系列支持，而做出这样的决策不仅需要勇气，也需要前瞻性。对他们而言，不仅看中衢州在化工新材料领域的产业积淀和完善的配套能力，也对政府的招引理念和服务效率作出了“投票”。

在落地的4年多时间里，“轻装上阵”的拓烯光学实现了总部搬迁、研究院落地以及三期产能梯次推进，其营收每年翻倍增长，今年业绩计划超过8亿。目前，他们的产品已成功导入超20家头部企业供应链，并与吉利汽车研究院共建车用光学材料联合创新实验室。拓烯光学与当地政府合作共建的光电产业园距其厂区10公里左右，由他们作为行业龙头招引来的第一家企业已经入驻，不仅将进一步推动供应链的降本增效，也是当地产业链配套加速的缩影。

图为拓烯光学的产品

从以巨化为根基的氟化工，到以华友钴业为龙头的锂电新材料，再到以中巨芯、中宁硅业为代表的电子化学材料，以及以拓烯光学为链主的高端功能材料，衢州的新材料产业初步形成了“链主引领、梯队协同”的完整生态。作为产业链的上游，新材料如“粮仓”一般，也在自然地向下、向外延伸，为衢州的整个工业尤其是战略性新兴产业发展提供能量。

锂电领域的不少关键材料高度依赖氟硅新材料。凭借新材料的先发优势，衢州初步构建从“材料”到“电池”的完整闭环。

目前，鹏辉能源年产76GWh储能电池项目已部分建成，全部建成达产后将成为华东最大储能电芯生产基地，也是衢州新能源产业的“终端名片”。鹏辉能源董事长助理彭午骏对第一财经表示，公司于2022年投资15亿元在衢州开建一期项目后“感受很好”，对于当地给予的审批、配套及解决困难的速度印象深刻，因此再次增资，二、三期计划总投资120亿元。与此同时，四省通衢的地理位置优越，且离宁波和上海港口近，有利于过半产能面向出口的他们进一步拓展海外市场。今年预计公司的业绩能够翻一倍。

图为鹏辉能源露天堆场准备发往国内外客户的货物

根据衢州市工业强市办统计，新能源产业是衢州“十四五”以来增长最快的产业，产业链规上总产值从2021年284亿元跃升至2025年的704.8亿元。

虽然当地将特种纸单列为六大标志性产业链之一，但从技术属性和产品功能来看，特种纸本质上就是“纸基功能型新材料”。地处钱塘江上游的衢州，凭借优良水质和充沛的水量，为造纸这项“水密集型”产业提供了天然的土壤。

衢州现拥有93家规上特种纸企业，贡献了全国约四分之一的产能，其中的仙鹤股份（603733.SH）是国内规模最大的高性能纸基材料企业之一，其2026年一季度的营业收入达31.67亿元，同比增长5.88%；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为2.51亿元，同比增长6.20%。目前，仙鹤股份的产品从电解电容器纸、电气绝缘纸到航空航天用纸，已广泛应用于战略性新兴产业。

新能源与高耗能产业的跨界协同也在当地催生出了新的价值样本。其中，鹏辉能源为仙鹤股份量身定制的一套工商业储能智慧解决方案，通过“两充两放”的峰谷套利模式动态运行，为其每年节约用电成本约600万元。这一“光伏+储能”的绿色用能模式，不仅有效破解了造纸工艺的高能耗难题，还实现了经济效益与低碳转型的双赢。

图为仙鹤股份的产品和实验室

“五链”融合的制度算法

如果说巨化60多年的产业积淀是衢州的“家底”，那么“五链”融合便是让家底变现的战略“算法”，它将产业链、创新链、人才链、资金链、服务链编织成一张网，让项目招引从单点突破走向系统作战。这一于2022年首次提出的“五链”融合战略颇具衢州特色。

衢州市委书记高屹曾这样解释“五链”融合的初衷：“衢州的产业基础、产业生态相对薄弱，靠某一条链单打独斗没有任何优势，但我们仍可以依靠好的排兵布阵来提升实力。”

这套“阵法”的效果正在显现。官方数据显示，2021~2023年，衢州市制造业投资和高新技术产业投资分别增长143%、240%，增幅均列浙江省第一。“十四五”以来，衢州引进百亿级制造业项目15个，累计完成制造业投资超1500亿元。2026年上半年，新材料占规上工业比重升至35.4%，高技术产业（制造业）、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增速分别达47.5%和42.0%，明显快于工业增速。

作为“五链”融合的重要载体，衢州近年来先后引进了浙江大学衢州研究院、电子科大长三角研究院、复旦研究院等17家高能级创新平台。这些平台均与当地产业方向精准咬合，也为当地自主培育创新主体、前瞻布局产业项目提供了支撑。

中试环节作为贯通创新链、技术链与产业链的关键枢纽，是破解科技成果转化瓶颈的核心抓手。在仅21家的首批国家级制造业中试平台中，浙江3家衢州就占了两席——浙大衢州研究院高端化学品中试平台和巨化氟氯高性能合成树脂中试平台双双入选。

图为浙大衢州研究院高端化学品中试平台

浙大衢州研究院高端化学品中试平台顾问于进军对第一财经表示，与一般制造项目不同，国家对化工项目设有严格的重大隐患判定标准和准入要求，涉及新产品、新工艺等首次放大的项目须经过规范中试验证，市场对中试服务平台的需求持续扩大。平台一期中试车间投用后即供不应求，迅速启动并落地二期工程。目前平台已累计完成50多个中试项目，数量居国内同类国家级平台前列，其中约半数为行业首次中试或原创性工艺验证项目。

作为共享型中试平台，该平台既配合政府招商，优先服务招引项目，也作为地方创新触角，帮助识别并储备优质项目和团队。于进军介绍，项目进入中试前需经专家评审，技术成熟度、安全环保可控性等指标是核心筛选标准。平台投用以来，从对接的300多个项目中筛选出70多个进入中试环节，既帮助企业降低放大风险，也为当地建立了动态项目储备库。在运营机制上，衢州市政府赋予平台较大的项目自主管理权，在符合刚性要求的前提下，项目立项、评审和过程管理主要由研究院内部完成，大幅缩短项目中试到产业化的周期。2023年落户衢州智造新城的博来纳润电子材料有限公司，便在衢州良好的产业生态环境和强有力的中试平台支撑下，仅用两年就完成了厂房建设与成果落地。

“五链”融合的推进，既需要制度设计，也离不开资金链的硬支撑。面对经济波动压力和财政“紧平衡”态势，衢州市发改委党委委员、副主任邱勇俊对第一财经表示，“十五五”期间，衢州谋划亿元以上重大项目1687个、总投资8551亿元，其中产业投资占比60%，这既是扩投资、稳增长的底气所在，也对资金保障提出了更高要求。总体思路是构建“向上争、财政引、社会投、市场融”的多元化、可持续资金保障体系，保障重大项目落地建设、投产见效。

“每个企业都是网格员。”杨志坤说，服务做到位了，企业不仅会自己留下来、持续增资，还会主动把上下游配套引进来。如今，企业的节奏甚至跟不上政府——招商不再是企业跑审批，而是政府帮企业排计划、赶进度。每月市委书记主持的专项会上，盯的不只是签约率，还有开工率、入规率。“以前学合肥，现在比合肥更灵活。”他认为，不管是资金撬动、人才引进还是飞地设计，衢州都在尝试走一条更快的路。

区域竞争还在加剧，无人敢止步。固定资产投资增速偏低、产业结构仍相对集中、中小企业的获得感有待提升等，也是当地不得不正视的挑战。

衢州市经信局产业创新服务中心四级主任科员许宇进向第一财经表示，他们加紧布局人工智能、人形机器人、低空经济、前沿新材料等未来产业，但思路始终明确，即坚持“错位发展”，各细分领域锚定主攻方向和差异化定位，避免内部“左右手互搏”。

凭借“五链”融合的顶层设计、立足“家底”的清醒认知和政企协同的执行效率，衢州努力把“末梢”变成“节点”。这座曾经的浙江经济“洼地”，也在重新定义自己的产业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