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新潮观鱼 阮佳琪】
《我不是药神》还在制作中的某一个下午,编剧钟伟和导演文牧野找了个公园,围着湖绕圈走。
那天天气不错,心情也好,两个人说说走走。没一会儿功夫,《欢迎来龙餐馆》的结尾就先定了下来——20年后,大难不死的徐福重返中东,发现那道他当年觉得上不了台面的“徐福烩饭”,印在了新版龙餐馆的菜单上。
望向厨房,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在灶前忙碌。这个自踏入中东地界就心事重重的男人,终于热泪盈眶,开怀大笑。
这是全片钟伟最喜欢的一场戏,也是整部剧本最早落定的那块基石。“这是对这个角色的褒奖”,他对新潮观鱼说。
一个普通人,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改变过别人的命运。他以为自己对战争无能为力,结果发现原来他做到了,“这对人的震撼是很大的。”
钟伟说,其实“烩饭”就是徐福本人。他一直觉得自己如烩饭般上不得台面,普通、潦倒、没价值。20年后才后知后觉,原来这道菜足以在菜单上获得一席之地,正如他的善良与勇敢值得被铭记、被传承。
![]()
《欢迎来龙餐馆》官方抖音视频截图
至于那么多中国菜,为何独独钟情于“烩饭”,创作团队给出了更深一层的解释:“它既是我们民族的,又是世界的。”
米饭在中国有万千做法,沿丝绸之路传出去,融入各地,许多国家都有了自己的烩饭。这道美食平常、朴素,天然带着中国文化“走到哪都能落地”的基因。在中国电影尚少涉足的国际叙事中,这一盘饭也恰好为中国视角找到了最朴素的落点。
以往,世界战争与重大事件的银幕叙事几乎被好莱坞垄断。钟伟觉得,这种话语权,中国电影也该有一席之地。
“中国人讲自己的故事,天生就跟好莱坞不一样。”钟伟说,中国已经是世界上举足轻重的大国,在人类战争这样的重大议题上,电影人理应有自己的态度。
“西方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不太对。作为一个大国,我们把态度摆出来,全世界就能看到一个新的角度,听到不同的声音。”这个在电影创作之外的意义,让整个团队感到了“极大的兴奋”。
怎么讲好一碗饭,一场战争,一种中国叙事?最近,新潮观鱼与《欢迎来龙餐馆》的编剧钟伟好好聊了聊。
一盘烩饭的“诞生”
从《我不是药神》到《奇迹·笨小孩》,再到这部《欢迎来龙餐馆》(后简称《龙餐馆》),钟伟与文牧野已是多年搭档,默契深厚。
但鲜少有人知道,《龙餐馆》的剧本其实比《笨小孩》完成得更早。甚至在《药神》尚未上映时,钟伟就已着手撰写大纲。
故事的起点,源于一本书和一则报道。钟伟偶然读到讲述中国人在伊拉克开餐厅的书《在死神脚下揾钱》,又看到中国人在战地开民宿的新闻,心里很是触动:“中国人真的挺了不起,什么地方都能去,很勤奋、很勇敢。”
在最危险的地方提供最日常的服务,这种天然的反差与戏剧性,让他几乎本能地觉得,这是个值得拍的故事。他跟文牧野提了一嘴,导演同样喜欢,“我们俩的趣味很像”,于是项目便顺理成章定了下来。
不过,两人最初的构想并不完全重合。钟伟的设想相对简单,是一个围绕厨房展开的故事,没有宏大的战争场面;而文牧野则从一开始就希望呈现战争的质感,写出一个中国平民被时代裹挟、在战火中救孩子的全过程。
![]()
题材跨度由此陡然拉大,从钟伟擅长的现实题材转向战争背景,意味着大量未知的领域需要被填补。
在此之前,钟伟没去过中东,也没接触过当地人文。他坦言,写这个剧本最怕“编的痕迹太重”。
为了弥合这份陌生,他看了一摞又一摞的书和画册:《杀戮时代》《伊拉克未被揭晓的故事》《翡翠城的帝国时代》……还翻出一部叙利亚纪录片《如父如子》,了解童军学校的孩子如何受训。看完他松了口气,片中关于童军的呈现,与他的剧本设想高度吻合。
但文字与影像终究隔着一层。因此尽管面临安全风险,创作团队仍决定亲自去中东采风。踏上那片土地,建筑、街道、城市的气息扑面而来,钟伟脑中那些模糊的想象,终于第一次有了具体的模样。
最触动他的,是一群难民小孩,他们被集中在一所破旧的学校里上课。“看到那些孩子的样子,之前预设的、想象的战争里流亡小孩的状态,一下就对了。”他说。
比起大事件,创作团队更在意战火缝隙里的日常:普通人吃什么,店铺还开不开门,美国大兵的来头和生活习惯是什么。如果没有战争,这些人本该过着怎样的生活。甚至连徐福每道菜的具体做法,都被写进了剧本。
那时信息检索远不如今天便利。核实一个数据往往要翻遍大量资料,一些珍贵的书和照片托许多人才能找到,就连给角色起一个地道贴切的名字,也要向各国当地人挨个打听。
过程琐碎而漫长,却常有豁然开朗的时刻。这些扎实的功课,在后来的拍摄过程中一次次被验证、被调用,成了撑起整部剧作最坚实的底子。
剧本围读前,文牧野说了一句话,让整个团队记忆犹新:要保证不管谁提什么问题,我们都提前想过、准备过。剧本这样写,得是最优解。
做到这个,算过第一关。第二关是上映后观众也相信战火里确实开着这么一家龙餐馆,那才算完全过关。
一个普通人的觉醒
钟伟的剧本写了足足五万多字,一直打磨到2022年才送审报批。
他的习惯是,先想好故事的结尾,再倒推着往前写,“就像修桥一样,两边开始往中间修。”
在最初的设想里,主角徐福其实是个福建人——福建人爱出国,村里但凡有海外关系的,大多举家跑到了海外,混得也不差。徐福是村里少有没有出去的人,他是独子,要养妈妈,走不掉,日子过得潦倒。
后来定了沈腾主演,人物设定便调整至与其气质更为匹配的东北背景,台词也相应调整,以融入沈腾自带的喜剧质感。
与此同时,文牧野删减了大约30%的剧本,主要集中在前期徐福与母亲、女儿的亲情戏份,以及他如何通过中介从老家去中东的过程。
“现在的观众接受不了特别慢的节奏,”钟伟说,“这个删减是正确的。”
钟伟没有跟拍摄现场,但看到成片时,他被沈腾“吓”得不轻。
“以前看他演喜剧,没想到他演悲剧感染力那么强。那一嗓子哭出来,太恐怖了,”他连说了几个“恐怖”,“他演技肯定没的说,但真没见过他演到这样的。完全超出预期,太棒了。”
![]()
影片中的徐福,是个有私心的普通人。他只想赚钱,也挺“识时务”,为了换取自由身,做他最嫌弃的美式中餐讨美军长官欢心,也未尝不可。
这样一个审时度势的人,最后明明可以一个人逃走,却还是冒着极大风险、不惜花光好不容易攒下的钱,带着二十多个孩子逃跑。
钟伟认为,创作徐福的难度并不在于让人设立住,而在于如何让这个转变显得可信、不生硬。
具体的解法,就是把他的善良提前埋进日常里。徐福本就是个嘴硬心软的善良人,只是他自己一直没有察觉:他发现了赛夫的天赋,不计前嫌收他为徒;物资紧张时,仍给了孤儿们一口热饭吃;拿俊生当亲兄弟,还答应把股份转让给他;跪地给痛失妻女的老扎喂上一口饭……做这些事,他都是自然而然的,也没觉得算什么大事。
他的好,大家都看在眼里,这才有了俊生向赛夫解释的那一幕——徐福只是嘴上不说,但心里也想救极端组织里的孤儿们。所以表面上看,促成转变的是俊生的死,但实际上,真正让徐福决定挺身而出的,是一颗从未缺席的善心。
“他一直就是一个善良的人,并不是后面才变善良的。人物如果变化太大,反而假了。”钟伟说。
比“救人”更根本的,是徐福对战争态度的彻底翻转——从“与我无关”,到“与每个人都有关系”。
钟伟说,徐福起初没有自觉意识,总觉得“这是别国的事,我就是来打个工的”,跟我没关系,连说服母亲都拿这套当理由。当阴差阳错被裹挟进洪流,他才惊觉战争实则是个巨大的漩涡,稍一靠近便被吸噬。
影片中,抓走徐福的美军质问道:当你的合伙人是行凶者,你的好朋友是受害者时,战争是否依然与你无关?这句台词恰好戳破了徐福长久以来作为“旁观者”的自欺欺人。
他终于明白,战争跟所有人都有关系,没有人能置身事外,每个人都有责任去面对它、反对它。
“他到最后慢慢意识到,战争就像瘟疫一样。这是人类的战争,不分种族、不分国家,它都是一场悲剧。要反对它,得做出一点努力。”
这一层认知的觉醒,让徐福对着美军骂骂咧咧说出的那句台词——“没你们(美军),哪儿来的恐怖分子?”——显得格外有分量。
圣诞夜那一刻,所有因果账目摊开在眼前,哪怕再不关心这一切的人也无法回避了。
![]()
被战争碾过的普通人
龙餐馆的前台经理马俊生和老板扎伊德,是钟伟笔下最具悲剧色彩的两个人物。他相信,他们能激起观众的怜悯,也让人对战争的厌恶更深一层。
俊生是一个流落在中东的广西孤儿,辗转于各地打工,最大的梦想是有朝一日当上老板,迎娶孤儿院的老师丽娜。钟伟形容这个角色如同“天使”——即便并不完美,却格外可爱。他聪明伶俐,带着一点弱弱的气质,却又细腻温暖,内心深处极度渴望家庭。
在钟伟的构想中,整个故事就是一部家庭剧:徐福是爸爸的角色,粗糙、脾气暴;俊生是妈妈的角色,温暖、嘴碎、心思细。两个大人和一群战争孤儿,拼凑出一个在炮火中摇摇欲坠的临时家庭。
影片中,美军甚至调侃过他们“一家三口”的关系。在“儿子”赛夫眼里,俊生爱唠叨,心细,人品好,管他管得最多、什么都惦记着,就像个“妈妈”。赛夫其实喜欢这种被管着的感觉,在他心里,家不是人人都让着你、哄着你,而是有人愿意管着你。俊生和徐福,就是那样的人。
![]()
表面上,俊生看上去有些懦弱,但那些圆滑与周旋,不过是一个孤儿在世上摸爬滚打的生存术;一旦有人威胁到他想要守护的东西,他就会变成最勇敢的人。
轰炸时,他敢为了救女友往战火里跑;美军进龙餐馆抓人,他敢反抗;摩根打徐福,他差点把人勒死。面对所爱之人被欺负,他比谁都豁得出去。
因此,俊生最终为庇护孩子而死,在剧作上没有被处理成一种突变。周旋是俊生在没有家时的活法;而当他终于有了家,去拼死守护便成了天经地义。
![]()
虽然俊生的死让无数观众意难平,但钟伟坚持:“这部影片的主题是战争,本质上是反战的,要讲出战争的残忍。而战争毁掉的,恰恰是无数像俊生这样的无辜之人。这样的结尾会更有意义,虽然观众会有点难过,但难过本身也是一种提醒,会让大家记得更久。”
对于蒋奇明的演绎,钟伟毫不吝惜赞美:“演得不像演的,很合适。”
他说,蒋奇明的表演松弛却不松垮,让故事发展显得极其合理。尤其是俊生之死那场戏,他演得举重若轻,一声枪响,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他的表演和枪声是一体的。”
另一个赚足观众泪水的角色——扎伊德“老扎”,则留下了更深的解读空间。影片中,老扎两次说徐福做菜太咸、不适合当地口味。许多观众将其解读为:老扎是在暗示徐福,外来者并不真正了解当地,他的方法也无法真正解决当地的问题。
在编剧的最初构思中,这个细节首先服务于人物。钟伟透露,有一场被删掉的戏里,战后,水电部的同事纷纷离开,唯独老扎不愿走。他在礼拜后的茶歇中与同事争论,坚信经历战火的祖国会变得更好,也认定美国人不懂中东,真正的重建应由当地人民自己完成。他期待着美国人走了的那一天,好大展拳脚。
正因如此,当他以老板身份面试徐福时,始终带着“主人翁”的姿态。当徐福声明绝不做美式中餐时,老扎对他瞬间生出了一丝惺惺相惜,但他仍拿菜“咸了”说事,强调他的标准才是真正了解当地口味的标准,这也体现了老扎的民族自豪感。
![]()
后来他“黑化”加入极端组织,曾经如此疼爱女儿的他,不惜成为利用童军的帮凶,但其内在行为逻辑是没有变的:中东的事,得中东人来干。
“外来者并不真正了解当地”,观众所解读出的这层意思,编剧时也确实留了口子。老扎两次说咸,徐福都没有争辩,因为在“了解当地”这件事上,他确实没有资格发言。然而,当话题落到孩子身上时,徐福说出了马俊生曾经说过的那句话:“那也是孩子。”
口味上分咸淡,立场上分你我,但孩子就是孩子,这是不必了解当地也能笃定的事。在那一刻,徐福跳出了地域与立场,站到了最朴素的人本主义那边。
“中国人的视角就是中国人的价值”
“看谁都像恐怖分子。没你们(美军),哪儿来的恐怖分子。”
影片中,徐福冲着美国军官骂骂咧咧甩出的这句台词,让不少“苦好莱坞叙事久矣”的观众眼前一亮。钟伟说,这是导演文牧野为了提亮主题特意埋下的一笔。
美军士兵托尼的华裔设定同样出自文牧野之手——最初剧本中他只是个普通美国大兵,改成华裔后,角色与徐福、俊生之间立刻生出了更微妙的化学反应。
“他有着中国人的皮肤,却是美国人的意识形态。”钟伟说,托尼骨子里仍有中国人热爱生活的那一面,但在战争的裹挟下变得病态了。
至于有观众质疑美军“花钱买酒”是否合理,钟伟解释道,这并非凭空想象。美军工资高昂,根本不在乎钱,挥金如土不过是为了在战争的虚无中攫取片刻欢愉。对他们来说,花钱比上手抢更省事,“他们不知道打仗来干嘛了,赶紧把钱花掉,开心就好。”
钟伟无意将美军士兵简单符号化为 “疯癫的杀人机器”,因为战争真正的问题在于国家行为本身。托尼和所有人一样,不过是“裹挟在战争里的人”,他们的病态与扭曲,正是整场战争荒谬本质的缩影。
![]()
这种处理,也赋予了影片一种有别于西方视角的战争叙事,让许多观众的讨论,包括不少海外网友在内,没有停留于剧情本身,而延伸至一个更根本的追问:“战争该由谁来讲、怎么讲?”
钟伟觉得答案并不复杂。“中国人的视角就是中国人的价值,你只要知道中国人的价值是什么就行。”在《龙餐馆》里,这个核心价值是和平,而最能代表和平的意象莫过于“吃饭”。
“中国有句老话叫‘雷公不打吃饭人’——连老天爷都不打吃饭的人,你们打什么仗?”他说,“今天也有句玩笑,说‘没有什么事是一顿烧烤解决不了的,如果有,就再吃一顿’。中国人把吃饭看得无比重要,这种烟火气与和睦的价值观,恰恰和国外不一样。”
更何况中国还是合餐制,大家在一个锅里夹菜,热热闹闹、和和气气。“抓住这个东西,你就自然而然知道自己该表达的和别人不一样,就不会只是模仿。”
而要让海外观众也深受触动,钟伟认为,关键在于导演“把人文放在第一位”。战争中的每个人都是鲜活的,那种对和平的向往是普世的——无论哪国人、哪个种族,看到都会动容。反战的姿态,是人人都能感知的。这与好莱坞电影中常见的“简单的正邪对抗”,是截然不同的。
![]()
主创团队也没专门想过要突破谁。好莱坞战争片有自己的传统与佳作,只是他们讲这个故事时,站的位置不一样。
好莱坞的位置在军营、在装甲车、在行军路上;而《龙餐馆》的位置在后厨、在灶台。这几十年,中国人走到世界任何一个角落,最常见的落脚点就是一家中餐馆,见到同胞也往往是在餐桌旁。这一点,再真实不过。
中国人讲中国故事,是朴素到近乎本能的创作观。在主创团队看来,欣赏别人的作品、倾听别人的故事固然重要,但落到自己的创作上,终究要写自己认同的、有切身体验的、能够唤起共鸣的东西。
所谓中式叙事,若真有一个核心,那便是国家自身所赋予的叙事角度。徐福不过是个普通人,要生存,有一门手艺,家里有姑娘、有老母亲要养,所以要负责任、要当好人——这是中国普通人的价值观,里头没有拯救世界的宏愿,只有过日子的本分。
这份朴素,或许正是观众被打动的原因。饿了要吃饭,小孩要养活,人没了会难过,这些事不需要任何立场和背景知识去理解。
就像影片里那碗烩饭。徐福大半辈子觉得它拿不出手,可到头来,真正养活了孤儿的、被记住了的,恰恰是它。那些被他护在身后的孩子,把这道菜留了下来,也把他的名字留了下来。
一个人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会淹没在战争里,结果没有。最终,徐福烩饭上了菜单,善意落进了日子里。这大概就是对普通人最好的褒奖。
而中国人的叙事,从来就是这样:围着灶台,端起饭碗,热气腾腾地,活下去。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