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
村东头的老槐树底下，鞭炮碎屑红了一片，几个小孩正蹲在地上捡没响的小炮仗。大喇叭里唱着《今天是个好日子》，唢呐声搅和着人声，热闹得像一锅开了花的粥。
今天是大壮结婚的日子。
大壮其实不壮，瘦条条的，从小就比别人反应慢半拍，村里人都叫他“呆小伙”。他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拉扯他到二十五，眼睛都快哭瞎了。今天他穿了身深蓝色西装，袖子长了一截，裤腿也有些拖地，娘昨晚一针一线给缝上去的。他站在院门口迎客，咧着嘴笑，露出两颗虎牙，见人就点头，也不知该说什么。
屋里，新娘子小慧坐在炕沿上。她可真好看，皮肤白净，眼睛又大又亮，像村里小卖部门口挂的那串风铃，风吹过就丁零当啷地响。她穿着红缎子嫁衣，头上别了朵绢花，安安静静地坐着，两只手绞着红盖头的边角玩儿。
“可真俊呐。”几个婶子挤在门口往里瞅，声音压得低低的，“就是可惜了……”
“听说她妈生她的时候难产，脑子缺氧，这辈子都停在七八岁了。”
“那她懂什么叫结婚不？”
“懂啥呀，就知道穿新衣服、吃糖呗。”
小慧听到了“糖”字，忽然抬起头，冲门口脆生生地问：“糖呢？俺要吃糖。”声音清亮亮的，带着孩子气。门口的几个婶子都笑了，笑声里夹着说不清的东西。
吉时到了，大壮被推着进了屋。他看见小慧坐在那儿，脸一下子就红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旁边有人起哄，让他牵新娘出门。他走过去，手伸了又缩，缩了又伸，最后还是小慧自己把小手塞进了他掌心里。她的手软软的，凉凉的，大壮握住了就不敢使劲。
走到门槛那儿时，小慧的嫁衣拖地了，她自己没注意，脚尖踩了上去，身子一歪。大壮的手比脑子快，一把就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挡在她额前——门框上有一根凸出来的旧钉子，他早听人说过，可一直忘了修。
那只挡在门框下的手，粗糙，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小慧仰起脸看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觉得有人护着自己，于是笑了。她一笑，大壮也跟着笑了，两个人站在门槛那儿，像两根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却又紧紧挨着的庄稼。
围观的亲戚们忽然安静了一瞬。不知道是谁先拍的手，然后掌声就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比鞭炮还响。
酒席摆了一院子，大壮带着小慧挨桌敬酒。小慧不会说敬酒词，大壮也不会，两个人就端着杯子傻站着。七舅姥爷站起来，拍拍大壮的肩膀，灌了一大口酒，眼圈红红地说：“好好待人家。”
大壮点了点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应：“嗯，俺给她买糖吃。”小慧听见了，在旁边扯他袖子：“要奶糖，大白兔的。”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这回的笑声里，好像少了点什么，又好像多了点什么。
天擦黑的时候，客人们散了。大壮蹲在院子里收拾碗筷，小慧坐在门槛上剥喜糖，剥一颗塞嘴里，又剥一颗塞到大壮嘴边。大壮一张嘴，她把糖塞进去，指尖碰到他的牙，两个人又傻呵呵地笑。
月亮升起来了，照着小院的泥地，照着满地的红纸屑，照着这两个人。大壮想，这日子往后该咋过，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得先去把门框上那颗钉子拔了，然后去镇上买一包大白兔奶糖。
日子么，就这么往下过吧。跟那颗喜糖似的，含在嘴里，慢慢总归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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