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近期，两则上海交警的执法视频先后走红网络，一罚一免，结果迥异，评论区里却同样纷纷叫好。
这是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公众对执法的期待，似乎并不简单地等于“罚得越重越好”，也不等于“网开一面就好”，大家到底为什么鼓掌？
一些问题同样值得追问：“罚”与“不罚”的裁量依据是什么、边界在哪里？“罚与不罚”之外，执法者还能做些什么？
禁行时间内行驶在禁行路段的大型货车。徐汇公安分局供图
第一个案例发生在徐汇。8月4日，徐汇公安分局交管支队三大队民警吕健在夏泰浜路天钥桥南路沿线执勤时，发现一辆外地牌照的大型货车驶入货运车辆禁行路段与时段，应当依法处罚，但车身悬挂的横幅“感谢上海公益组织助农河南”引起了他的注意。
拦停货车后，民警吕健了解到，该货车驾驶员第一次驾车来上海，对市区货车通行管控规则十分陌生，加之导航规划路线出现失误，才不慎驶入限行区域。而车上满载的西瓜，则是上海爱心人士自费从河南受灾农户处购买的滞销产品，正分批送往各大工地和环卫站点，免费赠予户外劳动者。
核实情况后，民警吕健决定对司机作口头教育警告，不予以行政处罚。
浦东民警帮助刘芳和小李填写材料。浦东公安分局供图
第二起案件发生在浦东新区。去年12月至今年4月，浦东公安分局交管支队三大队民警在“三车”专项整治执法中，前后四次查处了同一户家庭：患有双足马蹄内翻畸形的母亲刘芳、大儿子小李各驾驶一辆残疾人专用车，在12号线金京路地铁站附近违规载客拉活。
依法暂扣车辆后，民警开警车将行动不便的当事人送回家。推开门的瞬间，眼前的场景令人心生恻隐：七八平米的出租屋里住着母子三人，小儿子残障程度更重，长期卧床不起。刘芳还患有乳腺癌，160元的药费都无力承担。打零工的孩子父亲则与家里鲜有联系。“我知道三轮车拉客是违法的，但我们唯一的收入来源就是这个。”刘芳说。
“罚，不忍心。不罚，又违法。”三大队民警面临难题。依法处罚之外，三大队民警牵头对接了刘芳原籍所在地相关部门，协助落实残疾人专项补贴和大病救助资金；联动高东镇政府、杨园派出所、残联等部门，找到辖区内一家爱心企业“蛋蛋大王”为大儿子小李设置专岗，负责拿货登记、记录核算等工作，同时为刘芳免费供应鸡蛋，在一处合规点位为她安置了摆摊售卖的位置。
不同的执法方式却殊途同归，获得同样的认可，背后是公众对执法温度的深切期待。
然而部分网友不免存有疑虑，对轻微交通违法行为不予处罚，是否属于选择性执法？裁量尺度该怎么把握？
首先要明确，免罚有其法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处罚法》为执法机关根据现实情况灵活裁量提供了依据。其第四条确定了“过罚相当”的原则：设定和实施行政处罚必须以事实为依据，与违法行为的事实、性质、情节以及社会危害程度相当。第四章第二十七条则规定了轻微不罚等情形：违法行为轻微并及时纠正，没有造成危害后果的，不予行政处罚。
在徐汇的案例中，现场办案民警正是基于“非主观故意”与“违法行为轻微”的两个判断，依法作出了不予处罚的决定。首先驾驶人因为认知不足、导航差错驶入禁行区，不存在刻意闯限行的主观故意，且现场志愿者能够给出完整的公益活动方案、物资采购凭证、慰问点位等佐证材料，完整地印证出行的公益性质；其次，车辆没有超载等安全隐患，也没有造成交通事故或道路拥堵，违法行为轻微且并未造成明显后果，完全符合法定免罚条件。
诚然，执法机关需要以执法必严的态度，矫正违法主体对理想法律秩序的破坏，但不罚不等于不作为，更不与“执法必严、违法必究”的原则冲突。法律预留出免罚的“口子”，恰恰是出于对执法效果与目的更深层考量。
从效果上来看，一罚了之并不能一劳永逸，从目的上看，处罚从来不是目的本身，将纸面上的法真正转换成社会主体自觉遵循的行为规范才是。
回到浦东的案例看，刘芳母子屡查屡犯不是因为漠视法律、不怕处罚，而是因为生活困境——一当事人没什么文化、缺少技能，虽积极自救，却难找到合规、适配身体条件的稳定工作。若只管处罚，只会让一家人生活雪上加霜，不仅无法达到惩戒效果，更与执法为民的宗旨相悖。浦东警方选择先严格执法、后有效帮扶，是对复杂现实最有温度的回应，也是能深入人心的一次执法。
不久前，刘芳和小李带着一面锦旗和一份手写的感谢信再次来到三大队。一家人在信上写：“以后会好好生活，不辜负大家的善意帮助。”
刘芳一家的手写信。浦东公安分局供图
建筑工人收到爱心西瓜。徐汇公安分局供图
原标题：《法治观察｜上海两起交通执法案例走红，一罚一免为何皆获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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