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机器人“长”出皮肤　一位创业新星的北京实践

　　从“看得见”到“摸得着”，机器人正学习触摸真实世界。

　　这个跨越，来自北京企业途见科技（北京）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途见科技）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赖建诚，带领团队研发的厚度仅百微米级的柔性“电子皮肤”。它能让机器人像人一样，通过“手感”去学习感受物体的软硬、冷热，乃至纹路。

　　今年7月，2025年度《麻省理工科技评论》“35岁以下科技创新35人”中国区入选者名单公布，赖建诚就位列其中。入选理由正是，他打通了从柔性“电子皮肤”、触觉芯片到数据平台的全栈技术体系，为机器人与智能汽车的规模化落地提供了底层解决方案。

　　走最难的路做仿真“皮肤”

　　对赖建诚的采访，前后约了近1个月才最终敲定。推动标准化生产线建设落地、走访具身智能产业链企业、出席大大小小的展会……这位年轻的创业者很忙，行程表排得满满当当。但当聊起研发与技术时，他神采飞扬，身上的疲惫感也仿佛一扫而空。

　　“虽然公司现在的主要方向是具身智能，但我本人其实是学化学出身的。”赖建诚的开场白让人有些意外。也正是这次“跨界”，碰撞出了一条机器人触觉感知系统的研发新路线。

　　路线的起点要回溯到2014年。当时，赖建诚正在南京大学化学化工学院攻读博士学位。“当年的机器人，远不是现在的模样。”他笑着回忆，彼时，市场上的机器人更偏向于“机器”范畴，而就在这短短十几年间，机器人变得越来越像“人”。

　　皮肤是人体最大的器官，它让人知冷暖、知轻重、知远近。握住一颗苹果，在人抓到它的一瞬间，就能直观感知温度、重量、表面触感等一系列物理信息，这就是触觉的强大能力。“只有让机器人更好地感知物理世界，它们才能变得更聪明。而要实现这个目标，触觉就是最直接的手段。”赖建诚说。

　　其实，这是业内最早得到认可的一条触觉感知路线，然而，这也是一条最难走的路。原因在于，要突破柔性传感器技术，必须从底层材料的攻关起步，再基于此完成传感器设计和工艺优化。

　　随着研究的持续推进，在斯坦福大学博士后研究期间，赖建诚给出了解法——用具备特殊功能的高分子材料探索制作电子器件。这一思路，成为可拉伸多模态柔性“电子皮肤”诞生的基础。

　　“传统的触觉传感器以刚性或半刚性结构为主，难以随关节反复拉伸、弯折。而人体最灵敏的触觉在手上，手部的复杂运动和交互能力，显然不是这类传感器能匹配的。”赖建诚随手拿出一张“电子皮肤”。看上去，这张“皮肤”甚至比真实的人体皮肤还要薄；摸上去，“电子皮肤”与人体皮肤的质感极为相似，即使用力拉拽仍能恢复原状。

　　“其实，在斯坦福大学的实验室里，我做出过更薄的‘电子皮肤’，也就单张A4纸的厚度。”赖建诚解释。更重要的是，具备感知压力、温度、纹理等功能的传感器电路，全都集成在这一片薄膜之上。

　　戴上触觉手套学习感受世界

　　2018年，优必选发布第一代Walker机器人，实现了中国双足机器人行走能力的突破。也是从那年起，资本市场对人形机器人赛道的热情开始被点燃。

　　看到国内人形机器人产业的发展之势，赖建诚敏锐地意识到，“电子皮肤”落地应用的契机来了。2023年，他带着产品的雏形回国创业，创业的首站，就选择了北京。“北京集聚了具身智能产业的上下游企业和优质人才，在这里，我们做出好的硬件，再依托自己和用户采集到的数据训练模型，就能完成闭环。”

　　组建团队后，赖建诚开始优化这张“电子皮肤”。

　　“学术研究中，我们可以追求更高的性能，但要让它变成可以量产和实际应用的产品，必须经得住各种现实环境的考验。”经过反复试验，团队找到了其中的平衡，也就是他展示的这张“皮肤”——每平方厘米集成了400个传感器，可实现空间分辨率0.5毫米，力分辨率每平方厘米0.01牛。这意味着，“电子皮肤”既能准确地摸出麻将牌的花色，也能感受到清风拂面的舒适。

　　有了“皮肤”，如何适配机器人的双手？实现这个目标的最简单办法，就是做一副手套，将“电子皮肤”集成在手套外表面。这样，当机器人或人“戴”上手套，它就能感应抓取、移动等场景下的工作数据。

　　研发手套也有曲折。起初，由于覆盖不同部位的“皮肤”间的信号会“打架”，即使机器人没有触碰物体，后台依然能记录到跳跃的信号。“既各司其职，又号令统一。”赖建诚带领研发团队探索了近两年，迭代了数个版本，终于在业内第一次实现了器件级触觉手套的研发。冷冰冰的机器人，自此有了“神经末梢”。

　　在赖建诚看来，当前，主要依靠视觉传感器和本体感知的机器人，对接触瞬间的信息感知不足，自然也就无法真正理解物理意义上的世界。以投篮为例，著名篮球运动员迈克尔·乔丹的后仰跳投引得无数篮球爱好者争相效仿，但若要让不具备触觉能力的机器人模拟这个动作，最终只能是形似而神不似。

　　“机器人的视觉数据无法完全解决物理世界交互的问题，篮球在乔丹的手中，整体用力从哪里过渡到哪里，怎样压腕拨球，仅靠‘眼睛’是看不到的，只能靠‘感受’。”赖建诚解释，触觉手套能让接触过程实现数据化，让机器人也能理解，同时也符合人工智能模型对训练数据的基础需求。

　　新的感知维度，让机器人的每一次工作，都能“学到”更多新知识。抓起一个矿泉水瓶，再将它上下颠倒，戴上触觉手套的机器人能全程感受瓶子微小的重心变化，再辅以温度、硬度等信息。经过这样反复训练，机器人的动作逻辑会更加像人，与物品交互不再生硬，损坏物品的概率也会降低。如果触觉手套由人类佩戴，他的操作逻辑就能被收集整理成机器人的“教科书”，为机器人注入“干活的灵魂”。

　　更颠覆人们认知的是，“电子皮肤”还能让机器人拥有“预感”能力——传感器能在机器人与其他物体尚未发生接触时，就感知到物体的靠近，最远距离可达10厘米。“这也是感官的一种类型，叫作接近觉。这项能力可以提升人机交互的安全性，还能扩展应用到智能汽车辅助驾驶等更广泛的领域。”赖建诚说。

　　让机器人“摸”懂物理世界

　　2025年，一条年产能达5万套“电子皮肤”的中试产线，落地海淀区东升科技园。“电子皮肤”正在跨越技术验证期，处于迈入规模化商业落地的临界点。

　　“现在，我们不仅把想法做出来了，还可以做百个、千个、万个标准化产品。”在赖建诚看来，未来市场对“电子皮肤”需求量的快速增长是可以预见的。因此，公司提前布局，正在推进建设一条具备20万套至25万套生产能力的标准化全自动生产线，预计2027年初即可投产运营。

　　产品做出来，更要用起来。最近，赖建诚的主要工作之一，就是带着触觉手套，与其他具身智能企业探讨合作的可能性。从具身智能本体到灵巧手、机械臂，再到数据采集、模型训练等领域，产业链上下游对触觉数据的需求都很迫切。

　　谈及“推销员”这重身份，赖建诚的语气里透着轻快：“客户的复购率高，说明我们的产品得到了认可。”

　　2026世界机器人大会上，途见科技正式发布了柔性触觉数据采集手套，并同步开源首批全手触觉具身数据集。

　　“现在的具身智能大模型训练，高度依赖视觉和语言数据，触觉维度却是空白，这让机器人的行为逻辑与人类的直觉存在断层。”在他看来，只有将触觉反馈纳入训练闭环，轻拿轻放、试探性接触、缓冲卸力等人类习以为常的操作，才能成为机器人工作的下意识反应。

　　随着技术的进一步成熟，未来，“电子皮肤”有望突破系统化工程的瓶颈，覆盖范围也能从手部扩大到机器人的全身。赖建诚也为自己和团队出了一份新的考卷，每道题都颇有难度：灵敏度提升至1%的误差范围，传感器的密度进一步提升，在一套系统内集成更多模态的感知能力……

　　“机器人在‘像人’的基础上，更要‘超越人’，比人更耐热耐冷、耐刮耐碰、抗电抗磁，这样未来它们才能胜任更多危险作业，更安全地融入生活场景。”赖建诚相信，在建立起更完善的物理世界概念后，机器人从“能动”到“会干”的跃迁将再次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