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走的那天是个阴天。他收拾了一个蛇皮袋,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双解放鞋、一本存折,还有他儿子五岁那年画的一张画,画上三个人手拉手,歪歪扭扭地写着“一家人”三个字。他把蛇皮袋扎紧口子,放在床脚,然后去厨房煮了一锅粥。
粥煮好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桌上凉着,一碗自己喝了。喝完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又把灶台上的油渍擦了一遍。厨房收拾干净之后他回屋拿了蛇皮袋,轻手轻脚地开了大门。门轴有点锈,吱呀响了一声,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楼上。二楼没动静,他老婆周红梅和孩子还在睡。他轻轻把门带上,走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早起的村民蹲在自家门口刷牙,看见他背着蛇皮袋经过,有人问他:"长河,这么早去哪儿?"他说:"去合肥,孩子开学,送送。"那人哦了一声,没再问。赵长河继续走,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二十四年来他的背第一次挺得这么直。
他是1998年入赘到周家的。那年他二十五岁,在镇上的砖瓦厂干活,周家来提亲的时候他还以为听错了。周家是村里的大户,三层的楼房,院子比别家宽一截,门口还停着一辆拖拉机。周红梅是独生女,周家要招上门女婿,继承香火,将来孩子姓周。赵长河家里兄弟四个,他排行老三,上头的哥哥们娶媳妇已经把家里掏空了,到他这儿连间像样的屋子都盖不起。他爹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烟,第二天跟他说:"去吧,好歹有个家。"
赵长河就去了。
刚去第一年还行,周家办了几桌酒,热热闹闹的,村里人都说赵家老三命好,攀上了高枝。赵长河干活卖力,地里田里的活全包了,农闲的时候去镇上打零工,挣的钱一分不少交给周红梅她妈。老太太高兴,逢人就说这个上门女婿比儿子还顶用。
但日子久了,味道就变了。
周红梅脾气大,从小被惯坏了,稍不顺心就摔东西。头两年摔碗,后来摔暖水瓶,有一回把电视机遥控器从二楼扔下来,砸在赵长河脚边,电池都摔出来了。赵长河蹲下去把电池捡起来装好,抬头说"别生气,我去修"。周红梅骂他窝囊废,他低着头没吭声。
他挨打是家常便饭。周红梅不亲自动手,她让她爸动手。老丈人当过兵,脾气暴,喝了两杯酒就拿皮带抽赵长河。有一回因为赵长河给自家兄弟偷偷塞了两百块钱被发现了,老丈人抽了他十几皮带,背上全是紫楞楞的印子。赵长河第二天照样下地干活,裤腰磨着伤口,血渗出来把白衬衫洇红了一片。邻居看见了私下说他,你怎么不跑?赵长河说跑哪儿去?房子是人家盖的,地是人家买的,儿子姓周不姓赵,我能跑哪儿去?
他儿子出生那年他高兴了整整一个月。虽然孩子跟了母姓,但到底是自己的骨血,他天天抱在怀里,换尿布喂奶粉都是他来。周红梅嫌孩子吵,夜里哭了她把赵长河踹醒让他去哄。赵长河从来不恼,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走到孩子睡着,天也快亮了。
儿子三岁那年发高烧,半夜四十度,镇上的诊所不敢收,要送到县医院去。周红梅她爸说等天亮再说,黑灯瞎火的不安全。赵长河二话没说把孩子裹进棉袄里抱起来就往外走,走了五公里夜路拦到一辆过路货车把孩子送到了县医院。到了医院他蹲在走廊里喘了半个小时的气,小腿肚子抽筋抽得站不起来。医生说是急性肺炎,再晚送来半宿人就没了。赵长河靠在墙上,把孩子的小手攥在掌心里,那只手滚烫的,像攥着一团火。他攥了一夜没松。
那件事之后周家对他稍微好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周红梅还是动不动就骂他,他老丈人还是隔三差五拿皮带吓唬他,只是不再真抽了。赵长河在这个家像一个会走路的家具,有需要的时候搬出来用用,不需要的时候扔在角落里谁也不多看一眼。吃饭他从来不坐主位,上桌先给老丈人倒酒,给丈母娘盛饭,给周红梅夹菜,最后自己扒拉两口剩的。过年全家拍合影,他站在最边上,半张脸被窗帘挡住,也没人叫他往中间站站。
他唯一能喘口气的时候是儿子在身边。儿子跟他亲,虽然姓周,但长得越来越像他,眉眼、走路的姿势、连笑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都一模一样。儿子上了小学之后每天放学回来跟他讲学校的事,赵长河一边烧火一边听,柴火噼啪地响,儿子叽叽喳喳地说,那是他一天里最好的时辰。有一回儿子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写了满满两页纸,说爸爸是世界上最勤劳的人,会修所有的东西,会给小树苗绑支架,会在冬天给他暖被窝。赵长河看了那篇作文,晚上躺在自己那间小屋里捂着脸哭了半宿。他不敢哭出声,被子蒙着头,闷得喘不过气来。
儿子上了高中之后回家的次数少了,住校,一个月回来一趟。每次回来赵长河都偷偷给他塞钱,五十、一百,是他自己攒的。周红梅管钱管得紧,赵长河没有零花钱,他每天天不亮起来给村里几户人家送牛奶,一个月能挣三百多块,这钱周家不知道,他都藏在那张存折里。存折上的数字一笔一笔往上加,像他心里头一个不敢说出口的念想,一点点往上涨。
儿子高二那年暑假回来,跟赵长河在院子里乘凉,忽然说:"爸,等我考上大学,咱们搬出去吧。"
赵长河愣了一下,手里的蒲扇停了,蚊子嗡嗡地围上来。"胡说啥呢,"他说,"这儿就是咱家。"
儿子看着他,月光照在那个少年脸上,轮廓干净得像刀裁的。"这不是咱家,"他说,"你在这儿过的是啥日子我都知道。我奶奶跟我说的,说你在这儿挨打受气。你等我考上大学,我带你走。"
赵长河没接话。他把蒲扇重新摇起来,扇出来的风热乎乎的,裹着夏夜蝉鸣和青草的气味。他看着儿子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赶紧别过头去假装看月亮。月亮很圆很大,挂在院子里的枣树梢上,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今年夏天儿子真的考上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周家放了鞭炮,老丈人高兴,喝了一整瓶白酒,拉着赵长河的手说"你儿子有出息了"。那是二十四年来老丈人第一次拉他的手。赵长河站在那里,手被攥着,粗糙的老茧磨着他的掌心,他觉得陌生极了。
那天晚上赵长河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拿,除了那个蛇皮袋和他藏了十几年的存折。存折上有三万七千多块钱,是他送牛奶、打零工、卖废品一分一毛攒下来的。他把存折塞进蛇皮袋最里面,压在那张画的底下。走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二楼窗户,窗帘拉着,里面的人还在睡,不知道他走了。
他坐上了去合肥的大巴。车子颠颠簸簸地开在省道上,窗外的稻田一片连着一片往后退,天阴着,但没下雨。赵长河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那些他耕种了二十四年的土地一寸一寸远去,心里竟然没有难过。空的,像被人掏干净了,轻飘飘的。
他在合肥的工地找了个活干,搬砖和泥,一个月六千,包吃住。工头看他年纪大了有点犹豫,赵长河说我能干,你试试。他干了三天,工头什么也没说,给他记了满勤。他住在工地的板房里,六个人一屋,上下铺,他睡下铺,铺盖卷是自己买的,最便宜的化纤棉被,盖在身上刺痒,但比周家那间小屋的硬板床踏实得多。
他给儿子打了个电话,说他在合肥打工了,让儿子安心报到。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爸,你是不是从家里走了?"赵长河嗯了一声。儿子又问:"你在哪儿?我去找你。"赵长河说不用,你好好念书,爸每个月给你打生活费。儿子说:"我不要你打钱,我去找你。"
后来儿子真的来了。开学前一星期,他背着书包找到工地门口,赵长河正在搅拌水泥,一身灰扑扑的,抬头看见儿子站在铁皮大门外,差点没认出来。儿子瘦了,高了,站在那儿像一棵刚抽条的小白杨。赵长河扔下手里的铁锹走过去,站在儿子面前,两只手在身上使劲擦了擦,灰太大了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儿子看着他,眼睛红了一圈,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爸。"
赵长河伸出手,沾满水泥灰的手在儿子的头发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按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板房里工友们探头出来看,赵长河咧嘴笑了,牙被水泥灰衬得格外的白。
"走,"他说,"爸带你去吃饭。"
工地的铁门外是一条窄街,路边有卖盒饭的小摊,十块钱一份,米饭堆得冒尖,菜是土豆烧肉和炒青菜。赵长河要了两份,把肉全挑到儿子那份里。儿子又把肉夹回他碗里,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谁也不吃了,坐在马路牙子上对着笑。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石灰和泥土的气味,混着街边小摊的油烟香。赵长河坐在儿子旁边,屁股底下垫着一张旧报纸,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坐过的最安稳的一把椅子。头顶的天空从灰蓝变成橘红,一群鸟从工地的塔吊顶上飞过去,扑棱棱的,很快就不见了。
他想起二十四年前自己背着蛇皮袋走进周家大门的那个下午,那时候的天也是这样的颜色,但他那时候低着头,没敢看。现在他仰着头看,看得脖子都酸了,那些鸟的影子落在他的眼睛里,小小的,黑黑的,一闪就过去了。
他把饭盒里的最后一口米饭扒拉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儿子在旁边问他:"爸,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赵长河想了想,把空饭盒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油。
"活着呗,"他说,"往后不用看人脸色了,怎么活都是好日子。"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