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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八年,他连我生日都记成阴历阳历混着过。离婚协议上签完字,他抱了束红玫瑰进来,说:“最后一次浪漫。”
那天从民政局出来,我手里还攥着离婚协议的回执,折成小方块,边角有点潮。周远走在我旁边,脚步不紧不慢。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迟迟不下。
我们沿着民政局门口那条坡道慢慢往下走。路两边种着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几片落在脚边。我低头看路,他忽然说:“你等我一下。”
我以为他要去开车,就站在一棵银杏树底下等他。树荫凉凉的,有几片叶子掉在我肩头。我拍了拍,没拍掉。
过了几分钟,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束花。红玫瑰,十一支,用黑色包装纸裹着,外面套了层透明玻璃纸。他走到我面前,把花递过来:“给你。”
我抬头看他,没接。他笑了一下,那笑有点疲惫,嘴角往上扯了扯,又落下去:“结婚八年,第一次给你买花。离婚了,补上。最后一次浪漫。”
我伸手接过来。花不重,玫瑰的香气浓得有点闷。我低头看那束花,花瓣上还喷着水珠,亮晶晶的,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谢谢。”
他点点头,转身去开车。我抱着花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他今天穿了件灰色夹克,领口有点起球。这件衣服我洗过无数回,每回晾干后都要拿毛球器推一遍。他总说还能穿,不用买新的。
车开过来了。我拉开副驾门坐进去,花放在腿上。车厢里有股淡淡的松香味,挂后视镜上的那个香薰,还是去年我买的。他发动车子,顺手把音响打开,放的是电台,正在播一首老歌。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车汇入主路,窗外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我左手搭在花束包装纸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那层玻璃纸,发出细碎的响声。
“以后有什么打算。”他忽然问。
“先上班吧。”我说,“还没想那么远。”
他轻轻嗯了一声。又安静了。过了两个红绿灯,他说:“你身体不好,换季时记得把厚被子拿出来晒晒。衣柜最上层那个收纳袋里,我给你放了两盒感冒冲剂。”
我听了,鼻子猛一酸。我偏过头看窗外,咬了下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结婚八年,他到离婚了才想起来关心我。这种关心,像从旧衣服兜里翻出来的一块钱,有点用,但更多的是让人心酸。
我和周远认识第十年,结婚第八年。他做医疗器械销售,我原来在商场做会计,后来跳到一家电商公司做财务。收入一般,但稳定。他收入高,可都压在应酬、出差、维护客户上。家里大小事,他几乎不管。我有时候跟他说,能不能少喝点酒,他总说:“不喝不行,这一行就这样。”我后来就不说了。
我们没孩子。不是不想要,是周远总说再等两年。他父母那边也催,他嘴上应着,回了家就装听不见。我三十三了,有时候半夜醒来,摸着自己空空的肚子,心里也发慌。可这种事,我一个人急没用。
他第一次提离婚,是七月底。那天他喝了酒回来,身上烟酒味混在一起,衬衫后背湿了一片。我给他倒蜂蜜水,他坐在沙发上,领带扯到一边,垂着头不说话。我问他怎么了,他抬头看我,眼睛红通通的,说:“小乔,我们离婚吧。”
我以为他喝多了说胡话,没接话,把水杯往他手里塞。他推开水杯,又说了一遍:“我们离婚吧。我想好了。”
我站在那儿,手指还保持着端杯子的姿势,水里那个小勺子轻轻晃。我问:“为什么?”
他说不出口,只一个劲儿摇头,像要把什么从脑袋里甩出去。后来他吐了,我把他扶到卫生间,他抱着马桶吐得惊天动地。我坐在门口小板凳上,听着那声音,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他醒了,看我坐在客厅,眼睛肿着。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说:“小乔,我昨晚说的话,是真的。”
我低头看他。他胡子拉碴,眼睛下面两道青黑,整个人像从泥里捞出来的。我咬着牙问:“你外面有人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没有。就是觉得过不下去了。”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我说:“周远,我嫁给你八年,你一句过不下去了就想散?你当婚姻是买菜呢,不想吃就倒掉。”
他不说话,就那么蹲着。我站起来,走到卧室,把门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像把什么东西彻底隔开了。
之后冷战了半个月。他每天照常出门,晚上回来,睡在书房。我睡主卧,两个人同一个屋檐下,跟合租似的。我在饭桌上留饭,他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冰箱里的菜少了,我就再补上。日子还过着,可哪哪都不对劲。
直到有一天,我洗衣服,从他裤兜里摸出一张电影票根。最近上映的动画片,下午场的。我站在洗衣机旁,把那张票根展开,手有点抖。我从不看动画片。他一个四十三岁的大男人,也不会自己去。票根背面有两道折痕,被洗衣液泡得字迹模糊,但日期清楚:八月十四号。
我拿着票根,站在那儿,洗衣机开始转,轰隆隆地响,震得我手边的洗衣粉盒子都在跳。我把票根塞回口袋,像怕它咬人。
晚上回来,我问他:“八月十四号下午,你跟谁看电影了?”
他正在换鞋,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客户的小孩没人带,我帮忙陪了会儿。”
我点点头,把票根放在茶几上:“哪个客户的小孩,喜欢看动画片?”他看了一眼那张被水泡过的票根,脸色变了变,说:“李总。你不认识。”
“李总男的女的?”我追问。
他有点不耐烦,说:“女的。生意伙伴,你别多想。”
我没再问。可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拔不出来。
我开始留意他手机。周远以前手机随便扔,现在洗澡也带进去。微信提示音改成了震动,晚上翻来覆去不睡,手指在屏幕上划拉。有一回半夜我醒来,看他侧躺着,手机光打在脸上,嘴角还带着笑。我闭上眼,心里像被人泼了杯凉水。
我也学聪明了,不直接问。他出门说加班,我就回“好,早点回”。他说出差,我也笑:“路上注意安全。”他反而有点不安,有时候会多解释几句。我听着,不打断。
九月初,我找他同学赵明凯喝酒。赵明凯跟周远大学一个宿舍,关系近。他在城东开了家川菜馆,忙得脚不沾地。我约他中午吃饭,他抽空出来,坐在我对面,一边擦汗一边说:“嫂子,你怎么突然找我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说:“周远最近压力大,我想了解他工作上的事。”
赵明凯喝了口水,说:“他公司这两年是不好干,听说走了几个大客户。”他夹了块回锅肉,嚼了几下,又说,“周远这个人,好强,有事不爱跟家里说。你要多担待。”
我嗯了一声,低头搅着碗里的汤。过了一会儿,我问:“他外面是不是有什么事,你知道不?”
赵明凯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就那一秒,我什么都明白了。他没抬头,说:“嫂子,有些事……我不方便说。但你要相信周远,他心里有数。”
我笑了一下,没再问。从川菜馆出来,太阳白花花的。我走在马路边,鞋底踩在柏油路上,热得发软。我忽然想,我为什么非得从别人嘴里听真话呢。我自己又不是查不到。
【5】
我开始查他。不是闹,就是想知道,到底是哪个人,值得他把八年婚姻说不要就不要。我查他美团订单、淘宝收货地址、支付宝转账。周远不防我,手机密码还是结婚纪念日0709。我趁他睡着,把那些记录一条一条拍照。有几条是他给同一个账号转账,金额有五百的,有两千的,备注写着“买药”“吃饭”“房租”。
房租。我看到那两个字,心脏跳得咚咚响。我点开那个账号,不是微信,是一个支付宝。头像是个女人背影,长发,站在海边。名字叫“小心”。我截图,放大,看那张头像。看久了,觉得那背影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我搜了“小心”在通讯录里。没这个人。淘宝收货地址里,有个城南某小区的地址,收件人“陈小姐”。我又查百度地图,把那个地址输进去。出来的是一个老小区,离周远公司只有一公里。我坐在地板上,手机光照着脸,手抖得厉害。
那个“陈小姐”,叫陈心悦。我认识。她是周远公司以前的行政,后来辞职了。我们结婚第三年,公司年会我陪周远去过。她当时才二十五六岁,个子不高,皮肤白,说话轻声细语,还帮我们倒过酒。我那时候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
现在再看那个头像,越看越像她。
我把手机放回原位,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很凉,泼在脸上,眼角有东西跟着往下淌。我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6】
第二天是周五。我跟周远说公司团建,不回来吃。他哦了一声,说:“刚好我也有应酬。”我笑了笑,背起包出门。走到楼下,我在花坛边坐了一会儿,秋风吹得我胳膊起鸡皮疙瘩。
晚上七点,我打了个车,去了城南那个小区。不进去,就在门口。小区旧,铁门敞着,保安亭里没人。我站在对面一棵香樟树后面,盯着大门。八点多的时候,周远的车开过来了。白色的别克,我认识,车牌尾号62。他停好车,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他没进大门,先拿出手机发了条语音。我听不见,但看嘴型,像在说“我到了”。
过了几分钟,一个女人从单元门里出来。她穿着件浅蓝色连衣裙,披散着头发,脚上一双白色凉拖。她小跑着过来,到铁门口,左右看了一眼,然后跟着周远一起往小区里面走。周远把袋子递给她,她接过去,很自然地挽住他胳膊。
我站在树后面,死死盯着那两个背影。路灯黄黄地照着,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我手指甲抠着树干,一点点树皮嵌进指甲缝里。我眼眶发烫,可眼泪就是不肯出来。我就那么站着,直到他们消失在某栋楼的拐角。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座,给方悦发消息。方悦是我高中同学,做婚庆主持,离婚离得早,现在一个人带着女儿过。她回电话过来,问:“咋了?”
我吸了吸鼻子,说:“周远外面有人。我看见了。”
她沉默了两秒,说:“你现在在哪?我过去找你。”我说不用,我回家。她说:“你回什么家,来我家。我煮面给你吃。”
我没去。我让司机掉头去了海边。这座海滨城市,夏天热,秋天海风大。我脱了鞋,踩在沙滩上。沙子冰凉,海浪一下一下拍过来,打湿裤脚。我站在那儿,看远处黑漆漆的海面,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风吹得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我索性张开嘴,想喊,又没喊出来。
手机一直在震。我拿出来看,方悦打了三个电话,周远发了两条消息。一条问我在哪,一条说“早点回来,别太晚”。我盯着那行字,突然觉得特别讽刺。
我回了一条:“周远,我们离婚吧。”
【7】
那一晚我还是回家了。周远坐在客厅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头。他看见我进门,站起来,说:“你刚才发那话什么意思。”我把包放下,走到他面前,说:“陈心悦住城南哪个小区,你比我清楚。”
他脸色刷地变了,嘴巴张了张,像被人掐住喉咙。过了好半天,他才说:“你跟踪我?”
我点头,说:“对。我亲眼看见你跟她挽着胳膊,拎着东西,进了小区。你还要说那是客户小孩吗?”
他闭上眼,吐出一口烟,烟从他鼻子里喷出来,散在灯光下,白蒙蒙的。他坐下去,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说:“小乔,我知道早晚瞒不住。我本来想等这阵子忙完,再好好跟你交代。”
“交代什么?”我盯着他,“交代你跟她什么时候好上的?交代你给她租了多久房子?交代你转了她多少钱?”
他不说话,手在膝盖上搓。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响,每一下都像在数我们剩下的时间。
我说:“周远,我不想听你解释了。离婚吧。”说完我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门背后挂着我们的结婚照,我抬头看了一眼,照片里我笑得傻乎乎的,他也笑。那时候我们刚领证,他拉着我去海边拍了一组照片。海风也是这么大。
我伸手把相框摘下来,塞进衣柜最下面。门外的他,一直没再敲。
【8】
之后几天,我向公司请了假,开始找律师。方悦给我推荐了一个,姓沈,在中山路开律所,擅长婚姻家事。我约了时间过去。沈律师是个女的,四十来岁,短发,戴细金边眼镜,笑起来很干练。她听我说完,问:“你想协议离婚还是诉讼离婚?”
我说:“先看情况。他外面有人,我不想拖太久。”沈律师点点头,说:“如果协议离婚,你们把财产分割商量好,去民政局办就行。如果要诉讼,你得准备证据。你手上现在有什么?”
我打开手机相册,给她看那些截图:转账记录、收货地址、租房信息、还有我拍到的他进小区的照片。沈律师一条条翻,边翻边说:“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是主要证据。照片能证明他们同居,但只有一次还不够。最好能拍到多次,或者有邻居、物业作证。”
我抿着唇,手指绞着包带。她合上手机,说:“别怕,证据可以慢慢补。现在你先做一件事:把你们夫妻名下的存款、房产、车辆、保险、理财都理清楚。特别是你老公有没有大额转账给外面那个女人,那些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可以追回来。”
我哦了一声,心里有了点底。从律所出来,我站在路边,看见一辆白色别克从远处开过去。不是周远的,只是同款。我盯着那车直到尾灯消失,才慢慢往公交站走。
晚上回家,周远主动做了饭。三菜一汤,番茄炒蛋、红烧排骨、青菜豆腐,还有一个紫菜汤。我进门时他还系着那条蓝格子围裙,说:“洗洗手,吃饭吧。”
我洗了手坐下。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他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说:“你爱吃的。”我夹起来吃了,肉炖得有点柴,咸了。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说:“小乔,城南那套房子,我会退掉。陈心悦那边,我断干净。你给我一次机会,行吗?我们好好过。”
我抬头看他,说:“周远,我给你多少次机会了。你想想,你什么时候把我当回事过。我生日你记不住,结婚纪念日你加班。我半夜胃疼,你在外面喝酒。现在你说好好过,你告诉我,怎么过?”
他脸涨得发红,嘴巴动了动,说:“我知道我混。可这次我是认真的。”我说:“你哪次不是认真的。”说完把碗一推,回了房间。
【9】
第二天我接到他一个表弟的电话,叫刘松。刘松在城南一个二手车行上班,平时跟我们走动不多,一年见个两三回。他电话里支支吾吾,问我:“嫂子,我哥是不是跟你闹离婚呢?”我说:“这事你问你哥。”刘松说:“我听说他外面有人。嫂子你别伤心,我站你这边。我哥那人,好面子,这几年生意不好,被那个陈心悦一哄就飘了。”
我问他:“你怎么认识陈心悦?”刘松说:“她以前在我这儿卖过一辆旧车,后来我哥带她来保养,我才知道他们走得近。”我哦了一声,挂了电话。
刘松这通电话,让我更清楚了。周远不光给陈心悦租房,还可能出钱买了车。我打开手机,翻之前拍下的信息。果然有一条转账记录,五万,备注是“买车首付”。我把这张截图发给沈律师。她回复:“这个非常重要。如果能证明这五万是夫妻共同财产,并且用于为第三者购车,你可以起诉要求返还。”
我坐在飘窗边,手机握在手里,指尖发凉。窗外楼下的桂花开了,风把那股甜丝丝的味送上来。我深深吸了一口,心里又苦又腥。
【10】
周远看协议离婚拖不下去,开始跟我谈条件。他说房子是他首付,家里主要收入也是他,房子应该他拿大头。我说:“你给陈心悦租房、转钱、买车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房子是我们俩的?”他不吭声,过了会儿说:“你要房子可以,但家里存款得给我一部分。我公司要周转。”
我说:“先别跟我哭穷。我查过了,光你微信和支付宝,近半年转给陈心悦的就有七万多。这还不算现金和买东西。”他脸又沉下来,说:“你背地里查我?”我笑了一下:“周远,我不查,你就把我当傻子。”
谈到最后,他同意房子归我,车归他,存款大部分归我。陈心悦那边的钱,他个人负责追回。他唯一的要求,是别闹上法庭,好聚好散。
我同意了。不是心软,是实在累了。八年婚姻,到最后我不想再耗一年半载打官司。我只想赶紧把这件事了结,过几天清净日子。
签离婚协议那天,他约我在一家律师事务所见面。所里很安静,一个年轻男律师在旁指导。协议一条一条念,我一条一条听。房子产权归我,剩余房贷由周远还。存款四十三万,我拿三十万,他拿十三万。车归他。双方无共同债务。他名下欠款由他个人承担。律师问我们双方是否自愿。周远说:“自愿。”我也说:“自愿。”我握着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像小学生写字。
从律所出来,我手里拿着自己那份协议,觉得那几页纸特别重。周远走在我旁边,说:“去民政局把证领了吧。”我点头。那天民政局人不多,排队、填表、照相。照相时,摄影师说:“近一点,笑一笑。”我们俩往中间挪了挪,谁都没笑。
领完证出来,他给我买了花。红玫瑰,十一朵。他说:“最后一次浪漫。”
我抱着花,坐进他车里。他送我回家。路上他开车,我坐在副驾。花放在腿上,玫瑰的香气一阵一阵。到了小区门口,我下车。他摇下车窗,说:“以后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点点头,抱着花转身进了小区。
走到楼栋口,风把玫瑰花瓣吹得微微颤。我低头看那束花,心想,这花要是早几年送,哪怕是早一年,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可我也知道,不会。他不是会送花的人,我也不是靠一束花就能哄好的人。
【11】
回到家,我把那束玫瑰插进玻璃瓶,加了点水,放在餐桌上。花瓣上还沾着水珠,日光灯照下来,亮闪闪的。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这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还是我们两个人的。沙发是他挑的,深灰色,耐脏。窗帘是我选的,淡蓝色,双层,夏天挡光,冬天挡风。门口的鞋柜上,还摆着他那双磨得后跟发白的蓝色拖鞋。我盯着那双拖鞋,突然觉得腿有点软,就拖了把椅子坐下来。
桌子上那束玫瑰特别扎眼。我把它从瓶里抽出来,想了想,又插回去。花是无辜的,我对自己说。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洗了澡就躺下了。被子上还有他的气味,说不上来,混合着烟草和洗衣液。我翻来覆去,睡不沉。半夜醒来,伸手往旁边一摸,空荡荡的。就这一下,我突然就哭了。没有声音,就是眼泪顺着太阳穴往枕头上淌。我不停地擦,越擦越多,最后把脸埋进被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第二天是周六,方悦来了。她敲门时我还赖在床上。她买了早餐,豆浆油条,还有一盒肠粉。我穿着睡衣去开门,她看了看我,说:“快去洗脸,吃完东西再说。”
我洗了脸,坐在餐桌前。油条泡在豆浆里,软塌塌的。我咬了一口,嚼了老半天。方悦坐对面,也不急着说话,就那么陪着。肠粉她推到我跟前,说:“加蛋加肉,你最爱的。”我吃了几口,胃里才慢慢有了点知觉。
“想哭就哭,别憋着。”她说。
我摇摇头,说:“哭过了。现在哭不出来。”
方悦叹了口气,说:“周远这个王八蛋,我早看他不是个东西。成天说忙忙忙,家里油瓶倒了都不扶。现在倒好,出去给人家租房买车。要不是你心软,我非找人把他车砸了不可。”
我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有点痛:“砸了还得赔,不划算。”
方悦也笑,说:“对,不能为那种人搭上自己。”
【12】
离婚后第一周,我几乎没出门。公司那边我请了年假,领导没多问。我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就坐在阳台发呆。阳台不大,堆着几盆我以前养的花,有吊兰、长寿花,还有一盆快死的绿萝。我提了壶水,一盆一盆浇过去。水从盆底渗出来,在瓷砖上晕成深色的印子。
那束玫瑰在餐桌上慢慢蔫了。花瓣边缘开始发黑,卷起来。我把它从瓶里抽出来,拿报纸裹了,扔进垃圾桶。玻璃瓶也洗干净,收进柜子里。我忽然想,人和花一样,没了根,放在清水里泡着,也就鲜亮那么两天。
第七天傍晚,周远给我打了电话。我犹豫了一下,接了。他问:“你在家吗?”我说在。他沉默了一下,说:“城南那套房子我退了。陈心悦那边,我把钱要回来一部分,剩下的我打给你。”我嗯了一声,说:“好。”他又说:“你……这几天怎么样?”我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边的云烧得通红,说:“挺好的。”
他哦了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那行,你注意身体。”我挂了电话,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慢慢暗下去。窗外的晚霞一点一点褪成灰蓝色,我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像被夜色慢慢包住。
【13】
九月下旬,我回了趟娘家。我爸妈住在城郊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时气都有点喘。我妈开了门,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怎么又瘦了。”我笑了笑,换鞋进去。我爸在阳台修他那把旧藤椅,回头冲我点了下头,说:“来得正好,中午给你炖了排骨。”我鼻子一酸,蹲下来换鞋,把鞋带解开又系上,反复了好几下。
那顿饭吃得很慢。我爸妈似乎都知道我离婚的事,但谁也不主动提。我妈只是一个劲儿给我夹菜,说我脸色不好,要多吃。我爸喝了点白酒,话不多,偶尔问一句工作累不累。我嚼着排骨,眼睛看着碗里的米饭,粒粒分明。窗外有只麻雀落在晾衣杆上,叽叽喳喳叫了两声,飞走了。
吃完饭,我妈拉我进房间。她从那口老樟木箱子里翻出一个红布包,打开,是个玉镯子。她说:“这是你外婆传下来的。我跟你爸本来想着,等你有了孩子,满月时给。现在你一个人,先给你。戴着,图个平安。”我摇头不肯要。她硬塞我手里,说:“拿着。女人手里要有点东西,心里才不慌。”
我攥着那玉镯子,凉的,慢慢就暖了。我把它戴在左手腕上,晃了晃,轻轻碰着腕骨,有点沉,但很踏实。
【14】
国庆过后,我重新上班。单位同事知道我离婚,没人当面问,只是偶尔跟我说话时,语气变得小心翼翼。我不在意。中午一个人去食堂吃饭,打两个菜一个汤。有时候在楼梯间碰到别的部门同事,对方笑着问:“乔姐,假期去哪玩了?”我说:“回了趟娘家。”对方哦一声,点点头就过去了。
日子就是这样,你以为天塌了,可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多云转阴,顶多提一嘴“今天天气不怎么样”。真正从头淋到尾的,只有你自己。
我把更多时间放在工作上。财务这行,越到年底越忙,各种报表、对账、盘点。我每天加班到晚上八九点,回家路上买点熟食或者煮碗面。日子过得简单,像一杯白开水。
方悦总说我太素了,周末硬拉着我去逛街、做头发、吃火锅。我拗不过她,就去了。她带我去了一家常去的理发店,让托尼老师给我剪了个到锁骨的短发。镜子里的人一下精神了不少。我摸了摸发尾,有点不习惯。方悦在旁边说:“好看,显小。”
我们后来又去逛商场。我买了件米色大衣,试了双黑色短靴。方悦说:“你早该这样打扮了。”我笑了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15】
十一月中旬,沈律师给我发来消息,说陈心悦那边已经收到起诉材料,愿意庭前调解。我约了时间过去。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几个蓝色靠背椅。陈心悦比我想象中憔悴,穿了件墨绿色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她没化妆,皮肤黄黄的,法令纹有点深。
她看见我,低下头去,两只手绞着包带子。调解员问了几个问题,她声音很小,像蚊子叫。她说:“钱我会还,但现在拿不出那么多。能不能分期。”我问她:“那五万车首付呢,车呢?”她说车还在月供,她工资不高,每月还完车贷就没剩多少。沈律师说:“车如果是在你们婚内用夫妻共同财产购买,登记在陈心悦名下,属于不当得利。要么把车交出来,要么把首付和已还款项折价返还。”
陈心悦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看着她,心里没有多少痛快,只觉得累。最后达成的协议是:她退还周远转给她的七万三千块,分十二期。那辆车的归属,另行协商。走出调解室时,她叫住我。我回头。她小声说:“乔姐,对不起。”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16】
周远说到做到,把城南的租房退了。至于他跟陈心悦之间,断没断干净,我不想知道。有一次我去银行办事,在门口看见他的车停在马路对面。他坐在驾驶座上,没下来。我装作没看见,办完事出来,车已经走了。地面上有一小片水渍,不知道是空调水还是什么。
后来刘松告诉我,周远搬去了公司宿舍,天天加班,人瘦了不少。他说:“嫂子,我哥现在后悔了。”我正蹲在阳台上给花换土,听完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说:“他后不后悔,跟我没关系了。”刘松叹口气,挂了。
花盆里的土换了一半,旧土里有几根细小的根须,白白的。我把花重新栽进去,浇了点水。那盆绿萝,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两片新叶,嫩生生的,像刚睡醒。
【17】
十二月初,我收到陈心悦第一笔还款。六千块,打到法院指定账户。沈律师说:“她还算守信用。”我嗯了一声。其实这笔钱,我到手后没打算留。我把它转给了我妈,让她跟爸去报个旅游团,散散心。我妈一开始不肯,说我乱花钱。我说:“这不是我的钱,是追回来的。你们花着,我也高兴。”她才收了。
那个周末,我陪方悦去她女儿学校开家长会。小姑娘今年上小学二年级,扎两个小辫子,见了我脆生生地叫“乔阿姨”。我摸她脑袋,说长高了。方悦笑眯眯地,说:“你要喜欢,让她去你家住两天。”小姑娘拍手说好。我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晚上回来,我在楼下打包了一份酸辣粉。等餐的时候,老板家的小猫跑过来,围着我脚边转。我蹲下去逗它,它喵喵叫,嗓门嫩得很。我忽然觉得,这样的傍晚也挺好。有风,有猫,有酸辣粉的香味。
【18】
十二月底,天冷得厉害。我下班回家,在楼道里碰到隔壁的秦奶奶。她八十多了,一个人住,腿脚不太利索。她提着一袋米,慢慢往上挪。我接过来,说我帮您拿。到了她家门口,她非拉着我进屋坐。屋里很暖和,有股艾草味。她给我倒了杯热水,说:“小乔,你最近气色好多了。”我笑:“天冷,冻的。”她眯着眼,说:“一个人,也要把屋里烧热。炉子不暖,人就是冷的。”我点点头,捧着那杯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回到家,我把暖气打开。屋里渐渐暖起来,窗户上蒙了层白雾。我擦开一块,看楼下路灯下有个卖烤地瓜的小摊,铁皮桶冒着热气。我穿上外套下去,买了一个。地瓜很烫,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剥开皮,金黄的瓤冒着白气,甜丝丝的。我站在路边,哈着气吃完,嘴上是黑的,手指头也黏糊糊的。我拿纸巾擦了擦,慢慢走回家。
【19】
一月,我换了份工作。也不是刻意,是朋友介绍。新公司规模小一点,但离家近,工资也差不多。我交接完旧公司的事,收拾工位那天,同事小许跑来跟我说:“乔姐,你走了以后中午没人跟我一起点奶茶了。”我笑着说:“你以后少喝点,胖。”她吸了吸鼻子,塞给我一盒巧克力。我收下了,说:“以后可以约饭。”她点头。
新公司上班第一天,我穿了那件米色大衣。新同事都很年轻,管我叫乔姐。我抱着自己的水杯,坐在新工位上,桌上一盆小多肉,不知道是谁放的。我拿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方悦。她回了个大拇指,说:“新生活开始咯。”我笑了一下,回了个“嗯”。
【20】
那段时间,我养成了傍晚散步的习惯。绕着小区走三圈,有时候去旁边的河堤。河堤上有风,有跑步的人,还有几个老头放风筝。风筝飞得高高的,尾巴在风里甩来甩去。我仰头看,觉得自己的脖子也跟着拉长了。
有一次走累了,坐在河堤边的石凳上。旁边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婴儿咿咿呀呀,伸手去抓树叶。她妈妈捡了片叶子给他,他攥在手里,咯咯笑。我看着,也跟着笑了。笑完发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轻轻松松地笑过了。
周远后来找过我一次。他约我在原来常去的那家面馆见面。我去了。他点了两碗牛肉面,一份凉拌黄瓜。面端上来,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到我碗里,说:“你瘦了,多吃点。”我低头看着碗,没动。
他说:“小乔,我想弥补你。”我抬头看他:“你想怎么补?”他说:“我攒了点钱,想给你。”我说:“周远,我们的账,离婚时算清了。你欠我的,不光是钱。你现在给我钱,我也用不着。”
他嘴唇动了动,眼神暗下去。我低头吃面,吃得有点慢。面还是那个味,汤浓,香菜多。只是坐在一起的人,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们了。
吃完面,我们各自回家。走到路口,他站住了,说:“小乔,如果那时候我多关心你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我看着他,夜风吹得他衣领微微翻起。我说:“也许吧。可没有如果了。”他点点头,转身走了。我看着他背影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人堆里。
【21】
年三十那天,我回了爸妈家。家里贴了对联,红纸黑字,写着“福满人间”。我妈在厨房忙活,我爸给我搬了把椅子,让我坐阳台晒太阳。阳光很薄,照在身上暖得刚好。我剥着砂糖橘,橘皮放在小板凳上,堆成一座小山。远处有鞭炮声,稀稀落落。
晚上吃年夜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我爸开了一瓶红酒,给我倒了一小杯。我抿了一口,酸酸涩涩,后味有点甜。我妈端上最后一道菜,是清蒸鲈鱼。她说:“年年有余。”我夹了块鱼肉,很嫩。
守岁的时候,我陪他们看了会儿春晚。节目闹哄哄的,我靠在沙发扶手上打盹。窗外的烟花声一阵一阵,我半梦半醒间,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也是这样被爸妈夹在中间,一边看春晚一边等压岁钱。后来我妈给我披了条毯子,我嘟囔了声“谢谢妈”,又睡过去。
【22】
除夕夜快十二点,我回房间给方悦发新年祝福。她秒回,说在娘家也刚吃完饺子,还发来一张她女儿吃糖葫芦的照片。我放大看,小姑娘嘴边沾着糖渣,笑得眼睛弯弯。我回了个红包,备注“给我干女儿的”。方悦领了,说:“这还差不多。”
零点一过,外面爆竹声铺天盖地。我走到窗边,看远处天边红光一闪一闪。手机震了几下,是刘松发来的,说:“嫂子,新年快乐。我哥一个人在公司宿舍,挺惨的。”我看完,关掉手机,没回。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还住在原来的房子里,周远推门进来,手里抱着那束红玫瑰。花很红,红得刺眼。他笑着说:“小乔,我回来了。”我在梦里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枕头有点潮。我翻了个身,听见厨房里传来切菜声,我妈在准备早饭。
我坐起来,揉了揉脸,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旧木地板上,暖洋洋的。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腊肉炒饭的香味。
【23】
年后我搬了一次家。不是离开这座城市,是从原来那个大房子搬到了离公司更近的一个小两居。房子不大,但采光好。客厅窗户朝南,下午阳光能照到沙发。我把原来那几盆花搬过来,又添了两盆小雏菊。方悦送了我一个烤面包机,说:“以后可以自己做早餐。”
我慢慢学着一个人过日子。早晨起来烤两片面包,煎一个鸡蛋,冲杯豆浆。中午带饭去公司。晚上回来,有时候煮粥,有时候煮面。周末去菜市场买菜,跟卖菜的大姐讨价还价,为一毛钱也能说半天。日子细碎,但都是自己的。
那套大房子,我租出去了。中介打电话来说租客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看中了那屋的采光。我听完,说行。签合同时,我回去了一趟。屋里空荡荡的,家具还留着。我站在客厅中间,风吹着窗帘一鼓一鼓。我关好窗户,把钥匙交给中介,转身走了。电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像看一个很远很远的过去。
【24】
三月底,陈心悦最后一笔还款到账。沈律师通知我结案。我去律所签了几个字。出来时,天灰蒙蒙的,下着小雨。我撑开伞,慢慢走。雨点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街边有家花店,我进去买了把雏菊,嫩黄的花瓣,像小太阳。我抱着花站在门口躲了会儿雨,等雨小了,才继续走。
经过原来的家时,我抬头看了一眼。客厅的灯亮着,不知道是租客在家,还是中介带人看房。我没有停,继续往前走。鞋尖溅起细小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回到家,我把雏菊插进一个旧玻璃瓶里,放在餐桌上。那天晚上,我给自己煮了碗热汤面。面里卧了个荷包蛋,撒了葱花。我坐在窗边,一口一口吃着。玻璃窗上蒙着水汽,外面万家灯火,模糊成一片暖暖的黄。
我放下筷子,拿起那束雏菊闻了闻。没什么香味,只有一点点青草气。我笑了笑,把花放回瓶子里。然后我站起来,把窗户打开一条缝。晚风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涌进来,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
手机在桌上响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乔姐,我回老家了。对不起。也谢谢你没把我逼上绝路。”是陈心悦。我看完,删掉了。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夜色清朗,远处有几颗星星,淡淡的。我站在窗前,手指轻轻拨了拨雏菊的花瓣。花瓣很软,沾着水珠,凉凉的。
我拉上窗帘,转身回屋。房间里暖黄的光把我影子投在地上,轻轻一晃。我关灯躺下,被子松松软软地盖在身上。夜很静,只有风偶尔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咽一声,又散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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