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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2月北京新四军研究会四师分会年会合影。前排中为陈文锐。
陈文锐,上海人,1945年上半年9岁时秘密赴淮北抗日民主根据地,入淮北雪枫小学为学员,不久参加新四军第四师,后入华东军政大学雪枫文工团。离休前为中央芭蕾舞团一级演奏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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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2月北京新四军研究会四师分会年会。前排左五为陈文锐。
上海回忆
陈文锐
不久前,我回到了阔别多年的上海——一座对我而言陌生又熟悉的城市。
还记得日本投降前的上海,美军飞机整日在天空盘旋轰炸,时局动荡不安。父亲思虑深远,为了保住我们陈家这根独苗,特意托新四军的联络人、歌唱家毛铁民叔叔,把我从战火纷飞的上海,带到了淮北抗日根据地。如今毛叔叔已经离世,这次回沪,我便专程拜访了他的女儿毛佩令女士。
巧的是,她就住在我小时候住的同孚路(现石门一路)附近,南京西路的一栋八层高楼里。我迫不及待地朝着南边眺望,却再也寻不见记忆里那条不算小的大中里弄堂。我沿着马路慢慢向南走,走到曾经的大中里弄堂口——这里,是我小时候总缠着妈妈撒娇求抱抱的地方;也是在这里,我曾亲眼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外国老头,举起手杖殴打路边的乞丐,吓得我一头扎进弄堂深处不敢出来。
我一路走走停停,四处打量,走到南面的马路转角处,忽然想起当年上海采芝斋在这里开张时,鞭炮齐鸣、彩旗飘扬的热闹景象。可如今,大中里和周边的老弄堂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横跨南北街区的现代化大型商业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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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锐10岁时留影
这片土地,藏着我童年最深刻也最沉重的记忆——那是上海沦陷在日本铁蹄下的岁月。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全面爆发,美国随即对日宣战。至此,上海租界的“孤岛”岁月彻底终结,日本兵很快就开进租界,全城百姓人心惶惶、惊慌失措。那一年,我只有五岁。每个上海人,都不会忘记日本侵略者践踏租界的那一天。
头一天,我们一家人既手忙脚乱又满心恐惧,清理着家中一切可能引来祸端的东西。我印象最深的,是墙上一直挂着的一张大地图,我叫不上它准确的名字,只记得图上按照各国人口、资源、版图大小,画着一个个高矮不一的人形。中国排在第一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顺着往下,人形越来越小,排在最末尾、最小的那个,就是日本人。好家伙!这要是被自诩“大日本帝国”的日本兵看见,后果不堪设想!父亲将地图扯下来,撕得粉碎,随即一把火烧掉了。全家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天一直忙到深夜,我困得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我依旧像往常一样,去对面张家花园里的光明小学上学。没过多久,日本兵就闯了进来,把所有师生都集中到大堂里。我缩在人群中,看着几个端着枪的日本兵在人群里来回扫视、四处搜查,仿佛在抓捕什么人,心里害怕得怦怦直跳。好在他们最后似乎一无所获,悻悻地撤走了。
学校当即停课,不许孩子们独自回家,必须由家长亲自来接。我等了许久,父亲实在抽不开身,辗转托人通知了正在上班的表哥来接我。表哥紧紧拉着我的手,脚步飞快,我几乎是一路小跑才能跟上。走过王家沙那家银行大院墙外的人行道时,我们撞见了大批日本兵,站在最中间的,是一个满脸凶相、身材肥胖的军官,他拄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指挥刀,立在马路牙子上。我们从他眼皮底下低头走过,连一眼都不敢多看,恐惧紧紧攥住了我的心。
从那天起,日子便一天比一天难熬。买米成了最艰难的事,粮店门前永远排着望不到头的长队,队伍挤得人贴人,人人都怕一家老小饿肚子,上海人管这叫“轧米”。瘦弱的母亲去粮店排队,竟被日本人狠狠打了一拳,回家后便一病不起。我还记得,那时家里常吃煮玉米粒,大概上海人从没吃过这东西,不知道怎么煮,煮出来的玉米粒又大又硬,根本咬不动。早餐店里,也多了从未见过的红薯汤。从前英租界里,那些模样好看的黄色单层公共汽车,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听人说,全都被日本人弄到兵舰上去了。
从毛佩令家东门出来,便是卡德路(现石门二路)。路口东北角,就是我读初小的国强中小学,一件让我刻骨铭心、终生难忘的事,就发生在这里。
1944年的一天,我背着书包向北穿过十字路口,一辆日本军用卡车突然朝我猛冲过来,没有鸣笛,反而加速驶来。我吓得拼命往前跑,只差一点点,就被车轮碾到!站在马路中间红绿灯下的印度警察,目睹了全过程,向我投来同情的目光。我惊魂未定,心跳不止,走完一整条马路才慢慢平复下来。
那时母亲已经去世,姐姐也去了抗日根据地,家里只剩下我和父亲,平日里多靠给大资本家当佣人的姨妈照料。几天后,姨妈得知这件事,又惊又怕,立刻拉着我坐上黄包车,回到事发的爱文义路(现北京路)与卡德路路口。她一遍又一遍地拍着地,再轻轻拍着我的胸口,嘴里念着“哉哉、哉哉”(注:此处为上海方言“zāi”,意为哎呀或用于安抚),为我压惊。当时,还是那位“红头阿三”警察,一直用温和又同情的眼神看着我们。日本兵的横行霸道,差点夺走我的小命,也让我小小年纪就尝尽了做亡国奴的屈辱与悲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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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锐10岁时留影
佩令又陪着我往西走,快到泰兴路(旧时叫马达赫斯特路)时,路过当年的允中女子中学——那是姐姐去抗日根据地前就读的学校。那时每天上学路过这里,我都会忍不住想起她。
为了维持生活,父亲一人打好几份工,家里没人照看我,便将我寄住在泰兴路的表哥家。泰兴路与北京路的转角处,是当年小有名气的丽都舞厅,我和佩令都对这里十分熟悉。我小时候上学抄近路,总爱从丽都舞厅后门的弄堂里穿过。几十年后,这里改建为政协大楼,佩令还在那里上过几年班。
说起丽都舞厅,我还想起一件十分有趣的往事。
在我寄住表哥家的前一年,表哥在新闸汽车公司上班,那时公司里只有一辆小汽车。表哥表嫂的婚礼,就是在丽都舞厅举办的集体婚礼,场面在年幼的我看来,新奇又好玩。礼堂里家属不多,马路上也见不到几辆汽车。听说这种集体婚礼,会由市长或是民政局局长(偶尔处长也会来)亲自证婚,参加的新郎新娘,大多是城市贫民,也有不少饱经风霜的中年人。
那时,我站在一旁看着,只觉得一对对新人走下台阶时模样各异:有的新娘又高又瘦,新郎却又矮又胖;有的新郎清瘦,新娘却很丰满,高矮胖瘦反差极大。那些看起来格外不般配的,大多已是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甚至还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整场婚礼里,年轻又标致的夫妇少之又少,而我的表哥表嫂,便是其中最亮眼、最般配的一对,我在心里暗暗为他们骄傲。
在泰兴路上,还有一件更让我难忘的欢喜事——离开上海四年后,我竟在这里意外重逢了表嫂。
那是上海解放前夕,我们军大文工团临时编入上海军管会,只等上海一解放便进城开展宣传工作。三野的领导机构在苏州待命,我们则在丹阳乡下等候命令。终于,激动人心的上级命令传来,我们飞快登上闷罐车,向着上海疾驰而去。
可车到南翔站(那时南翔还是个人烟稀少的郊区)便停了下来,上级命令我们原地等候——因为上海市内的敌产和公房极少,部队不得进入民房,只能露宿街头。军管会让我们继续等待,几天后实在没有安置之处,只好让我们先返回原单位。好在团里的老同志们(大多是上海本地人,有亲友在沪)获批放假一天,回沪探亲,我也有幸在其中。
从北站下车后,我直接赶往北四川路新亚大酒楼,找到了在三野文工团的姐姐,她正在八楼天台排练打腰鼓。姐姐告诉我,有人捎信来说父亲不在上海,我便立刻直奔泰兴路,寻找表哥表嫂。可邻居却说他们已经搬走,我心里顿时失落极了。
不想没过多久,有人告诉我,刚才看见表嫂来这边串门。我连忙寻过去,终于在斜对面的小铺里,见到了日夜思念的表嫂。我九岁离开上海,四年间个头没长多少,也杳无音信,表嫂乍一看见穿军装的我,先是一脸诧异,随即猛地叫出我的名字,一把将我紧紧抱住,哽咽着说:“姨妈天天想你,一想就哭啊!”
她拉着我就往电车站赶,旁人说表哥还在别处串门,表嫂摆摆手,让他随后赶来。电车上人不多,乘客们的目光一下子都聚到了我身上,纷纷笑着说:“侬快看!小解放军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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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解放一个月后,陈文锐在上海留影(时年13岁)。
我一身军装,打着绑腿,胸前佩戴着中国人民解放军的胸章,左臂上戴着上海军管会的臂章,看着上海百姓对解放军的欢迎和脸上真诚温暖的笑容,心里满是骄傲与神气。
到了姨妈家,在资本家宅里当佣人的二十来个人全都围了上来,大半我都还认得——他们从前都曾悉心照顾过我。在汽车间里,姨妈和众人围着我问长问短,热闹非凡。姨妈得知我姐姐也在上海,立刻带着全家赶去相见,她们一别八年,重逢的场面感人至深。那一夜,我兴奋得彻夜未眠!
如今再走在上海的街头,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一派安宁繁华。曾经的恐惧与苦难早已远去,那些战火里的惊慌、饥饿中的挣扎、生死边缘的惊魂一刻,都成了刻在骨血里的记忆。
从忍受做亡国奴的屈辱,到成为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从仓皇逃离故乡,到身披军装荣耀归来;这条街、这片弄堂,见证了我从孩童到少年,从苦难到新生的全部岁月。
那些痛过的、怕过的、思念过的、激动过的日子,都化作了此刻心中最沉实也最温暖的回忆。(本文原载于《中国老年文化》总第67期,经陈文锐前辈同意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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