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是扬州瘦马,我是她跟第一个恩客生的。
那年她十四,恩客是个盐商,五十多岁,家里有正妻,有嫡子,有通房,有外室。
我娘连个名分都没有,被安置在城外一处偏僻宅院里,每月给几两银子,算是养着。
她怀我的时候,盐商的正妻带人打上门来,说她是狐媚子,说生下来的也是贱种。
我娘挺着肚子跪在地上求,说孩子是无辜的,求夫人给条活路。
正妻说,活路可以,生下孩子就滚出扬州。
我娘答应了。
她生我那天,盐商没来,只派了个小厮送了二两银子,说老爷最近忙,让她自己保重。
我娘抱着我,眼睛哭得肿成桃子。
我三岁时,我娘带着我在扬州城外的破庙里住。
她长得美,即便生过孩子,身段依旧玲珑。
庙里的乞丐想占她便宜,她抱着我跑出来,撞上一个过路的绸缎商。
绸缎商四十出头,家里死了老婆,想找个续弦。
我娘跟了他,以为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结果半年后绸缎商出门收货,被山匪砍死,家产被族人瓜分,我娘又被赶了出来,带着我,还有肚里三个月大的孩子。
那个孩子没保住,在我四岁那年的冬天流掉了。
我娘抱着我,在雪地里坐了一夜。
她说,阿沅,你记住,这世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1
她开始做针线活,给人洗衣裳,有时也做一些别的。
我不懂,只知道有些男人晚上来,天不亮就走。
五岁那年,我娘带我去了尼姑庵。
她说阿沅,娘给你找了条活路。
那个尼姑庵叫静慈庵,在山脚下,香火不算旺盛,但好歹有口饭吃。
我娘把我交给住持,说她要去办点事,过阵子来接我。
住持是个五十多岁的尼姑,法号静安,摸了摸我的头,说这孩子长得倒标致。
我娘走后,我就成了静慈庵最小的尼姑。
一开始我以为是暂时的,过阵子我娘就会来接我。
可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一年过去,她始终没来。
我七岁那年冬天,静慈庵来了个女香客,裹着猩红的斗篷,怀里搂着个男孩,说请住持帮忙看相。
我躲在柱子后面偷听,听见那声音耳熟,探出头一看。
那女香客也看见了我,脸色变了变,又迅速堆起笑。
「这是新来的小师父?年纪这么小。」
住持说:「她是个孤儿,从前捡来的。」
女香客点点头,上了香,走的时候往我手心里塞了块糖。
我攥着那块糖,看着她的背影,终究没有叫出口。
她牵着的那个男孩,约摸两岁,虎头虎脑的,嘴里喊她娘。
住持站在我身后,叹了口气,说以后别躲在柱子后面偷看香客了。
我把糖含在嘴里,是桂花味的。
很甜。
2
我十四岁那年,静慈庵的香火突然旺了起来。
原因是住持不知道从哪儿学了些看相的本事,给城里几个富户算过几卦,准得吓人。
一传十十传百,香客越来越多,有求子的,有问官的,有看风水的。
住持收了钱,给庵里添了新瓦,给我们每人做了两身新衣裳。
小尼姑们都很高兴,只有我觉得不安。
因为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住持会让我换上俗家衣裳,去偏殿见客。
客人大多四五十岁,有些大腹便便,有些假充斯文,见了我先看脸,再看手,然后问住持,这面相如何。
住持就说她,此女命格清奇,有旺夫之相。
客人便心满意足地点头,往功德箱里塞银票。
我站在一边,低着头,手里掐着念珠。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客人都是城里来挑妾室的。
住持在做牙婆的生意,卖的是我们的脸和身子。
我反抗过,跑过一次。
那天夜里下着大雨,我跑了十几里路,最后晕倒在官道上。醒来时已经回到了静慈庵,住持坐在我床前,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她说,你以为你能跑去哪儿?你娘都不要你了,这世上谁会要你?
我没说话,把姜汤喝了。
她又说,你生来就是个做外室的命,跟那些三媒六聘的正头娘子不一样。
趁年轻,给自己攒些体己,将来老了也有个依靠,别跟你娘似的,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攥着碗,不说话。
她起身要走,又回头说,对了,前阵子有个香客来问你的八字,出手很阔气,你准备准备,过几天见一见。
我问,是什么人?
她说,你见了就知道。
三天后,我见到了那个香客。
他三十多岁,穿青布直裰,腰间悬一枚白玉佩,脸上带着笑,眉眼间都是温和。
他说他姓沈,在城里开书铺,前些日子来上香,无意间见过我一面。
住持留我们在偏殿说话,自己退了出去。
沈公子便问我家在哪里,几岁时入的庵,可曾读书识字。
我一一答了。
他又问,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看着他,看他衣领处露出的白皙脖颈,看他手腕上的青筋,看他微微上扬的唇角。
我说,你家里有娘子了吗?
他顿了顿,说有。
我又问,你有几个妾室?
他说有两个。
我点点头,朝他笑了笑,说多谢沈公子抬爱,我不做妾。
他愣了愣,随即笑了,说倒有几分骨气,比庵里其他姑子强些。
走的时候,他在功德箱前站了站,最后没有投银子。
住持后来骂了我一顿,说我不识好歹,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我没说话。
我想起我娘。
她这辈子做过盐商的外室,做过绸缎商的外室,做过数不清男人的外室。她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男人身上,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
我不会走她的路。
3
沈公子没有再来。
住持又给我安排了几个人,有做药材生意的,有衙门里的书吏,还有退下来的武将。有的肥头大耳,有的满脸横肉,有的看着斯斯文文,眼神却像刀子。
我娘曾说,男人看女人,第一眼看脸,第二眼看身子,第三眼就是看你好不好拿捏。
这话不假。
我每次见客,都只站在窗边,借着天光让对方看清我的五官,但不给他们靠近的机会。
住持气得跳脚,又拿我没办法,因为我毕竟给她拉来了不少香火钱。
她说我是棵摇钱树,得慢慢调教。
我便慢慢熬着。
十五岁那年秋天,庵里出了件大事。
有个小尼姑被客人看中,当天晚上就被带走了。
第二天一早,人送回来,浑身是血,只剩最后一口气。
住持连夜把人裹了扔到后山,对外说是得了急病。
那小尼姑才十二岁。
我站在后山,看着那个浅浅的土坑,双手发抖。
住持在身后说,看清楚了吗?
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做咱们这行的,最重要的就是认命。
我转过身,看着她那张慈眉善目的脸。
我说,师父,我记住了。
当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说阿沅,你有一种能力,能看透别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我醒过来,出了一身的汗。
第二天,一个姓张的香客来上香。
他四十出头,脸上有刀疤,据说是从北边逃过来的响马,在城里落了脚,做典当生意。
住持照例安排我去偏殿见他。
他见了我的第一眼就有些失态,嘴里含混不清地骂了句什么,伸手就过来拉我。
我后退一步,看着他的眼睛。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
我看到漫天的火光,看到一个女人被绑在柱子上,看到一群官兵冲进来砍杀,看到他被按在泥地里,后背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我轻声问他:「张老板是北方人?」
他点头,眼神有些躲闪。
我继续说:「你后背上有一道很长的伤,从左边肩胛骨一直划到腰,对不对?」
他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笑了笑。
「我还知道,你每晚都做噩梦,梦到你那些死去的兄弟,和他们被砍下来挂在你面前的人头。」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抱住我的腿,说神女,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您,求神女给条活路。
那天他从怀里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银票,又许了一笔极重的香火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住持得知后,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我说,天生的。
她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说这才是真本事,比看相厉害百倍。
她要我以后专给那些达官贵人看心魔,说这门生意做起来,静慈庵就能成为天下第一庵。
我点点头。
心里却盘算着另一件事。
4
那年冬天,我正式开始替静慈庵接待那些特殊的香客。
他们大多出手阔绰,有的来自府城,有的来自省城。
有人千里迢迢赶来,就为了请我相一面,读一读他们心头的魇。
我从不揭穿,也不多言,只挑能说的一两句话,便足够让他们如坐针毡,甘愿交出大笔香火钱。
有时候也会遇到来路不正的人。
有个叫魏三的,是城里一个帮派的二当家,做的是拐卖幼女的生意。
他来时满脸堆笑,说想给新收的干女儿算算八字,看看有没有福气。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到了一间幽暗的地窖,里面关着十来个衣衫褴褛的女孩,最小的不过五六岁。
魏三拿着鞭子,逼她们在黑窑里干活,稍有不顺就打得皮开肉绽。
我压下胃里的翻涌,笑着说:「魏二当家,你印堂发黑,最近怕有血光之灾。若想避祸,七日内不要离开南城,更不要沾生人。」
他惊疑不定,最终点点头走了。
我转头叫来红玉。
红玉是最早跟我一拨进庵的尼姑,大我两岁,稳重妥帖。
我对她说:「你拿着这些银两,去南城找几个乞儿,让他们打听魏三落脚的地方。他有个地窖,里面关了不少女娃,想办法把消息递到官府去,别让人查到静慈庵头上。」
红玉二话不说去了。
五天后,魏三被拿下,从他地窖里解救出十三个女童。
这事在城里闹得沸沸扬扬,不少人拍手称快。
没人知道是我在背后推了一把。
我只跟红玉说,以后这样的事会越来越多,你怕不怕?
红玉往手掌心啐了口唾沫,说怕个屁,我妹妹当年就是被拐了,至今没找回来。
这些天杀的人贩子,多死一个都是积德。
我笑了笑,说那你就跟着我。
她问,我们到底要做什么?
我望着窗外,目光穿过庵堂的飞檐,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先活下去,再让那些不该活的人去死。」
5
年节过后,城里来了个戏班子,在各处搭台唱戏。
红玉打听到戏班里有个唱旦角的叫柳笙,才十九岁,生得极美,嗓子也好,被城里一个姓冯的举人看中。
冯举人请戏班子去他府上唱堂会,点名要柳笙作陪。
柳笙不愿,班主就关了她在后台,说她不识抬举,回头还怎么在行里混。
红玉把这事告诉我,问我要不要管。
我思量一番,说先看看。
那天冯府的堂会很热闹,我从后门混进去,和红玉装成戏班里的杂役。
柳笙上台唱了一折,赢得满堂喝彩,下台时被冯举人拦下,非要她陪着吃酒。
柳笙脸色发白,但碍于班主的面子,还是跟了过去。
冯举人包了个暖阁,设了酒席,在座的都是些清客相公,言语轻浮至极。
柳笙坐了一会儿便推说身子不适要走,冯举人伸手拉她,拉扯间打翻了酒壶,还撕破了她半截袖子。
周围人哄笑。
柳笙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听见冯举人说:「装什么清高,戏子罢了,老爷抬举你才留你吃酒。惹恼了我,明日便让你在这城里待不下去。」
我忽然笑了笑。
红玉扯了扯我,低声道:「姑奶奶,你这会儿笑什么?」
我说没事,就是想杀个人。
当晚,冯府后院的柴房里,冯举人被发现时还有气。
他被人蒙了头,嘴里塞着臭袜子,四肢分别捆在四根木桩上,脖子上套了根绳子,系得极紧,越挣扎越喘不过气。
他的眼睛被挖了,舌头被割了,耳朵里灌进了滚烫的蜡油。
凶手是谁,官府查了三天没查出结果。
红玉说:「你下手太狠了,这要查出来,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我擦干净手上的血。
「他喜欢玩,让他也尝尝被玩的滋味。」
柳笙后来偷偷来庵里上香,认出了我。
她在蒲团上跪了半天,临走时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三十两银子。
我说:「你哪来这么多钱?」
她说:「我把戏箱卖了。」
我收下银子。
「别唱了,留下来帮我的忙。戏班里的那些手段,迟早用得上。」
柳笙留了下来,明面上仍是戏班的人,暗地里替我打探消息。
我们三个,便算开了个头。
6
那年春末,有位贵人要来。
人还没到,消息已经传遍了城里的上上下下。
说这位贵人是宫里出来的,伺候过太后,因年迈放归故里,回乡途经此地,特来静慈庵上香,求个晚年平安。
住持激动得几乎把全庵上下翻新了一遍。
红玉说:「来头这么大,怕不是来验你这神女真假的。」
我对着镜子描眉,淡淡道:「验真又怎样,验假又怎样,这世上的神佛本是人造的。他若觉得我真,我便真,他若觉得我假,我就做几件让他不敢说假的事。」
贵人来的那天,排场很大。
轿子停在庵门外,跟着十来个随从,个个衣着鲜亮。
那贵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子,满头银发,手里捻着一串翡翠念珠,眼皮耷拉着,却透着几分精光。
住持迎她进了正殿,我依例在偏殿候着。
她上了香,跟住持说了几句闲话,忽然瞥见我,说:「这便是那个能看人心的?」
住持陪笑:「是她。年纪虽小,却有慧根,菩萨赐的灵性。」
那婆子便把我叫到近前,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说:「抬起头来。」
我抬起脸。
她盯着我看了一阵,忽然笑了笑。
住持没敢多问,只说些逢迎的话。
婆子摆摆手,说她有些私话要问,让旁人退下。
殿里只剩我们两个。
她看着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回贵人,庵里人都唤我阿沅。」
她点点头,忽然说:「你娘呢?」
我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
「回贵人,我自小在庵里长大,不记得父母。」
婆子笑了笑,她摆摆手,又问我今年多大,可有相好的人家。
我说没有。
她便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那便替我办件事。」
我拿起信,没拆开,只问:「贵人请讲。」
「这信里写的,是我一位故人之后的住处。你带着几个伶俐的,替我去看看他。若他过得不好,便接他到我身边;若他过得好,便不用惊动,回来告诉我就成。」
我捏着信纸,轻声说:「那位故人之后,年纪多大,什么长相?」
婆子说:「你去了便知。」
她又看我一眼,说:「这趟差事办好了,你想要什么都行。想离开这破庵子,想嫁个正经人家,想置办家业,只要你说,我都应。」
我笑着道谢。
等她走后,我叫来红玉和柳笙。
「有件远差,去不去?」
红玉问去哪儿。
我拆开信封,扫了一眼。
京城。
7
我们三人收拾了细软,离开了静慈庵。
一路上,红玉不停问,京城什么样子,皇宫什么样子,会不会有贵人看上咱们,从此飞黄腾达。
柳笙笑她,「你是去做事的,还是去做梦的?」
红玉撇嘴,「做事归做事,梦总要做一做,不然活着有什么意思。」
我笑她们吵,推开马车帘子看官道上人来人往。
春末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晒得官道泛白。
路边的茶棚里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人,有挑担的货郎,有押镖的壮汉,也有穿着绸衫的书生。
我心里盘算着,那婆子让我们去京城找的人,到底是谁。
信上只写了一个地址,没有任何名号。
地址是城南一条巷子里的一个小宅子,看笔墨痕迹,写了有些年头。
按照那婆子的说法,那应该是她故人之子。
可一个伺候过太后的宫里嬷嬷,她的故人之后,怎么会在京城城南那种地方?
城南住的,可都是些贩夫走卒。
马车走了半个月,终于到了京城。
京城的城门比我想象中还要高大,守门的兵丁穿着整齐的皮甲,腰里别着刀,盘查每一个进城的人。
我们的路引是住持找关系办的,上面写着前往京城投亲。
红玉紧张得手心冒汗,我怕她露馅,让柳笙去应付。
柳笙到底是戏子出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三言两语就哄得那兵丁挥手放行。
进了城,红玉拍着胸口说:「我的娘,吓死我了。」
我没说话,一双眼只顾着看四周。
京城的街道很宽,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
柳笙说:「这里的人走路都不看人。」
我点点头。
红玉问:「找地方住下再说,还是直接去那地址?」
我想了想,说先找个客栈歇一晚,明日再去探路。
8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红玉去了城南。
信上写的巷子叫桂花巷,进去第三家,门前有棵歪脖子枣树。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院子里停着一辆木板车,上面堆着半车柴火。一个年轻人赤着上身,正把车往墙根停。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我愣了愣。
他约摸十七八岁,肩宽腰窄,浑身绷着薄薄的肌肉,皮肤被日头晒成了浅棕色。
五官不算精致,但胜在干净利落,剑眉星目,鼻梁挺直。
最打眼的是他左胸上方有一道浅浅的伤疤,从锁骨一直划到心口。
他看见我们,抓起墙边的粗布衫披上。
「你们找谁?」
我收回目光。
「我们找这宅子的主人。」
他皱了皱眉,「有事?」
红玉抢先道:「我们受一位嬷嬷所托,来看看她故人的后人。你家是不是姓……」
我拉住她,示意别全说。
那年轻人盯着我看了片刻。
「你们是从南边来的?」
我点头。
他忽然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那进来说话吧。」
堂屋不大,收拾得干净。
他给我们倒了茶,自己坐在小凳上,问我们吃了没有,说可以煮点面。
红玉说不用,客客气气地坐着。
我看着他,试着去读他的心魔。
像是有感应一般,他也正好看过来。
四目相对,他的眼神忽然变了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你叫什么?」
我说:「阿沅。」
他又问:「谁让你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一位从宫里出来的嬷嬷,只让我来看一位故人之后,没有交代别的。」
他点点头,手指在粗陶茶杯上慢慢摩挲。
「她让你接我走?」
「若你过得不好,便带你回她身边。」
他喝了口茶,淡淡道:「我在这里挺好的,不用她操心。」
我起身:「既如此,我先去回话。若有需要,便去福来客栈找我。」
他叫住我。
「等等,我还没告诉你我到底是谁。」
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门口,夕阳从后面打过来,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
「我叫萧澈。」
9
回到客栈,我把见面的经过跟柳笙说了。
柳笙沉吟片刻,说:「这萧澈恐怕不简单。」
我靠在窗边,望着京城坊市渐次亮起的灯火。
「不管怎样,先晾他几天。那位嬷嬷既然让我们来,必然还有后手。」
三日后,萧澈找上门来。
这回他穿了件半旧的灰布长衫,头发用一根竹簪子束起,看着倒像个体面的穷书生。
红玉问道:「那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澈没回答,只看着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萧澈吗?」
我摇头。
他忽然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因为萧家的人都死光了,只剩我一个。这个名字,是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后自己起的。」
我跟他四目相对。
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了他的心魔。
漫天的火,燃烧的宅院。
一个妇人被几个兵丁拖走,小孩躲在柜子里,透过门缝往外看。
刀起刀落,惨叫连连。
妇人一口咬在兵丁的手上,被一刀割了喉。
她的血喷溅出来,溅在那孩子的脸上。
我浑身发冷,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萧将军的……?」
萧澈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十五年前,萧家满门抄斩。我那年四岁,被一个老仆从狗洞里塞了出去。老仆背着我逃了三天三夜,最后死在城外的破庙里。临死前告诉我,记住,萧家是被冤枉的,你要活下去,找到真凶。」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淡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我找了五年,什么也没找到。我在京城隐姓埋名,就等着有一天能把真相挖出来。后来萧嬷嬷告诉我,当年萧家被抄的罪名是通敌叛国,而捏造证据的人,如今还活得好好的,官居三品,就住在京城最贵的那条巷子里。」
他看着我。
「阿沅,我看得出来,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有手段,有胆子,还敢杀人。萧嬷嬷让你来,是来帮我查萧家的案子的。」
我愣住。
捏造证据的人叫宋远舟。
「宋远舟这人是靠什么起家的?」
柳笙捏着针线,头也不抬地问。
萧澈说:「他是三皇子一党的人。当年萧家得罪了三皇子,三皇子不方便亲自出面,就借宋远舟的手罗织罪名。先帝病中批了折子,萧家满门抄斩。」
红玉骂了声娘。
我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宋远舟现在是什么官?」
「督察院左副都御史,正三品。他府里养着七八十个护卫,明面上还挂着文官的清名。想直接杀进去,跟送死没区别。」
我睁开眼。
「那就先看看,他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10
我们在城南赁了个小院,明面上是四个人合住,实际用来落脚。
红玉每天出去买菜,顺便打探各家各户的家长里短。
柳笙重操旧业,在城南一家小戏班挂了名,偶尔去串个场,赚些零花。
萧澈则扮作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专门在宋远舟府邸周围转悠。
半个月后,几条有用的消息拼凑起来。
第一,宋远舟只有一妻,没有妾室,但有两个儿子。其中最小的儿子宋瑾是他的心头肉,才十六岁,已经入了国子监读书。
第二,宋远舟每年中秋都要去城外三十里的普济寺进香,前后住两晚,随行的不过二三十人。
第三,普济寺有个后山,山间有处别院,是宋家私产,平时只有两三个仆役看守,进香时就由亲卫把守。
红玉问:「你想在寺里动手?」
我摇头。
「杀了宋远舟有什么用,萧家的案子翻不了。我要的是他亲口承认当年构陷,再把证据拿到手。」
萧澈点头:「宋远舟这人疑心极重,他为了防止被三皇子把所有罪责推到他一人身上。他留有一份自保清单——里面详细记录了当年构陷萧家的全过程、所有经手人、以及背后主使者的指令。据我所知,这份清单就藏在他书房的暗格里。」
我看了他一眼。
「你想潜入他书房?」
他说:「中秋那晚,他去寺里。我进府。」
柳笙说:「只你一个人?」
萧澈说:「人越少越好。」
我摇头。
「我跟你一起。」
他看着我的眼睛,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下头。
11
八月十四晚,宋府的马车便出了城,往普济寺方向去了。
我们等到子时,从宋府后墙翻进去。
府里静悄悄的,廊下挂的灯笼已经熄了大半。
巡夜的护院分做三队,每队四人,循着固定路线走。
我们躲在花墙后,等两队交错的时间差,猫腰穿过两道月门,来到书房所在的东院。
书房门口有两人守着,坐在栏杆上打盹。
萧澈从袖子里摸出两根细竹管,对着他们吹去。那是他提前配好的迷烟,能让人小半个时辰内人事不省。
两个护院倒了下去。
我们轻手轻脚开门进去,把门掩上。
书房很大,三面都是书架,正中一张花梨木大案。
萧澈目标明确,直奔东面那扇书架,从第三格开始,一本书一本书地轻轻往外抽。
我站在门边,一边注意外面动静,一边看他的背影。
他蹲在那儿,动作麻利又安静,像一只夜行的狸猫。
「找到了。」
我走过去看。
那是一个极薄的木匣,嵌在书架内层。
打开,里面是一摞泛黄的文书,
他迅速翻看,从中抽出一份,合上木匣,把其余放回原位。
正要把木匣塞回去,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们同时僵住。
外面的人打了个哈欠,又走远了。
萧澈把东西收进怀里,说走。
我们沿原路退出来,翻墙出去时,他先上,伸手拉我。
我抓着他的手腕,他使力一拽,我借力跃上墙头,再跳到外面的小巷里。
脚落地时,他扶了我一下。
我抬头,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脸。
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着他半明半暗的轮廓。夜风里夹着桂花香,一丝一缕,沁人心脾。
我轻声说:「走了。」
他应了一声,松开手。
我们在巷子里穿行,像两只落进深海的鸟。
12
回到城南的小院时,天还没亮。
红玉和柳笙都在等,见我们回来,赶紧热了饭菜端上来。
萧澈把那份文书铺在桌上。
红玉凑过来看,说这写的是啥。
柳笙识得一些,越看脸越白。
她抬头说:「这是萧将军通敌案的原案卷。上面有宋远舟的批注和画押,还有当年构陷萧家的全过程、所有经手人,以及背后主使者的指令。只要把这个交到合适的人手里,就能翻案。」
萧澈说:「不能直接往上递。宋远舟能做这么多年官,上头必然有人护着。贸然交出去,只会让他反咬一口。」
红玉说:「那咋办?」
我看向萧澈。
「你想怎么做?」
他沉默片刻,说:「等。等到他露出破绽,再一击必中。」
我们便等了下去。
13
那年入冬,京城忽然不太平起来。
先是皇上的身体时好时坏,三天两头罢朝。
朝中人心惶惶,坊间传出不少流言,说太子在暗中筹备什么,又说他与三皇子明争暗斗,只等老皇上一口气上不来。
然后是北方传来消息,说燕云都督府在边境吃了个败仗,死伤数千,溃兵一路南撤,震动朝野。
京城米价开始上涨。
红玉去买菜,回来骂骂咧咧,说一斤米都涨了二十文,再这么下去,穷人都得去啃树皮。
柳笙也不去唱戏了,说戏班子跑得没剩几个,票卖不出去,老板连工钱都不发。
萧澈依旧每天挑担出门,但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我问他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他摇头,说没事,就是多走了几个坊。
只有我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在把萧家的旧案卷抄成数十份,分别藏进京城不同的地方。
又暗中联络了几位被宋远舟排挤过的言官,把口风一点点透出去。
我问他,为什么不直接找人递到御前。
他说,皇上对三皇子再不满,那终究是他儿子。
萧家当年得罪的是三皇子,皇上不可能为一个死人翻案,除非三皇子倒了。
我说,那三皇子什么时候会倒?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快了。」
14
那个冬天格外漫长。
雪一场接一场下,整个京城像被扣在一只巨大的白瓷碗下面。
天冷得厉害,我们在小院里生了炭盆,四个人围坐着,还是冻得手脚发僵。
红玉不知从哪弄来半坛黄酒,温了分给大家。
柳笙只喝了一口就咳得不行,说这酒冲得很。
红玉说,酒壮怂人胆,多喝点,待会儿好睡觉。
我靠在墙边,小口抿着。
萧澈坐在对面,火光映着他的脸,半明半暗。
他喝得不快,但也没停过。几碗下去,话开始多起来。
他说他小时候,萧家还没败的时候,祖母最喜欢在冬天喝酒,且非黄酒不饮。
他偷偷尝过一口,苦得很,还挨了一顿骂。
红玉说,那你现在怎么又喝了?
他笑,说人长大了,就会喜欢小时候不懂的东西。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说:「萧家出事后,我过了好几年东躲西藏的日子。最饿的时候,吃过树皮,啃过雪。有回在城外破庙里,饿得昏过去,梦见我爹给我买了块桂花糕。醒来的时候,嘴里还是苦的,连点甜味都没有。」
柳笙低着头,不吭声。
红玉给他倒酒,说都过去了。
他摇摇头,一饮而尽。
「过不去的。只要还活着,就过不去。」
那晚我靠在墙边坐了一整夜。
这世上的苦命人,实在太多了。
15
景明元年春,老皇帝驾崩。
太子灵前继位,改年号太和。
三皇子本在外督军,得知消息后当夜拔营南返,以「清君侧」为名起兵。京畿一带顿时大乱,城门紧闭,坊市戒严。
新帝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下令将三皇子一党的官员全部下狱,短短七天,抓了一百多人。
萧澈说时机到了,宋远舟是三皇子的人,新帝要杀鸡儆猴,绝不会放过他。
果然,没过几天,宋府被查。
宋远舟下狱,家产抄没,八个儿子流放的流放,充军的充军。
萧澈托人把萧家的案卷递了上去,只说是从宋府所得。
新帝看了,没说什么,只让刑部重审。
那年五月,萧家的案子平反了。
萧澈没要回祖宅,也没要回田产。
他只去大理寺外磕了三个头,又去城外那间破庙烧了些纸。
我陪着他。
那天的风很大,纸灰被卷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飞向远方。
他说:「阿沅,谢谢你。」
我摇摇头。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他望着远方,目光落在天边的流云上。
「萧家的仇报了,我还不知道下一个仇人是谁。但既然你说这世道该变一变,我就跟着你,看看能走到哪一步。」
我看着他被风吹乱的鬓发,笑了。
「好。我们做点大事。」
16
那之后,我们真的开始做大事了。
红玉和柳笙不知从哪里拉来了几个从前的姐妹,都曾在静慈庵待过,受够了窝囊气,听说我要立山头,二话不说就收拾包袱来了。
萧澈又寻了几个失意的游侠,都是穷苦出身,有把子力气,又讲义气。
我们在城外三十里的一个小镇上,买下了一处荒废的院子。
那院子极大,前前后后十几间房,后院还有个大仓。
我们把它改成了落脚点,对外说是做南北杂货生意。
实则做的是刀口舔血的买卖。
先杀那些丧尽天良的人贩子,再杀鱼肉乡里的恶霸,后来听说哪个村子有姑娘被糟蹋了,我们也管。
萧澈说,咱们这么做,跟流寇有什么区别。
我想了想,说,区别就是,我们专杀当杀之人。
红玉问:「那官府不会来抓?」
柳笙说:「做这一行,迟早要跟官府对上。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我看她们一眼。
「那便不躲了。若官府的狗咬人,一并宰了便是。」
我们就这样,在乱世里生出一条根。
17
太和三年,三皇子的军队打到京郊。
新帝慌了,下旨勤王。各地藩王接了旨意,却大多按兵不动。
有心思活的,已经在暗地里给三皇子写信表忠心了。
我们趁乱做了一件事。
趁着勤王兵北上,我们连夜奔袭三百里,抢下了一座县城。
那县城叫富阳,不算大,却扼着南北要道,城墙又高又厚。
我们没费多少力气,因为城里的守军早就跑了大半。
红玉站在城门楼上,朝下面的人喊:「这城从今往后,由我们姐妹接管!不纳粮,不抓丁,只杀贪官恶霸!」
我站在她身后,笑得前仰后合。
这丫头,天生有几分匪气。
我们占了富阳,声势一天比一天大。周边的村子有人送粮来,有逃难的妇人带着孩子来投奔。
我们开仓放粮,又练兵筑墙,竟生生在乱世里立住了脚。
萧澈帮我管军务。
他出身将门,小时候耳濡目染,排兵布阵的本事比那些半吊子将军强得多。
他只负责操练,从不打骂士兵,待谁都温和,却又让人不敢造次。
柳笙管钱粮。她心细,记性极好,账目做得清清爽爽,连红玉都挑不出毛病。
红玉管人。各色人等来投奔,她打眼一看,就知道谁是真落难的,谁是来混日子的。
她不识字,却有一套自己的识人法,竟比读书人还准。
我呢。
我做那些必须由人来做,又没人愿做的脏事。
比如杀人。
18
那年秋天,有一个消息传来,说新帝已经放弃了守城,带着几个亲信趁夜逃出了京,往西边去了。
三皇子不日就要入京。
红玉说,这天下要换天了。
萧澈却摇头,说三皇子那人心眼小,坐上龙椅也坐不稳。真正的好戏在后头。
我们继续经营富阳。
日子如流水,一晃就是四年。
那一年,我们碰上了官军的大围剿。
来的是北边一支军队,领兵的将领叫程虎啸。这人在边境打过胜仗,是个硬茬。他带了八千兵马,把富阳围得水泄不通。
萧澈说,此人用兵谨慎,不会轻易攻城。他一定在等我们弹尽粮绝。
红玉恨得牙痒,「耗死他!咱仓里的粮食够吃三年!」
柳笙却说不行,城中百姓多,粮价被我们压着,军粮只够半年。
我站在城墙上,看外面营帐连绵,心里有了主意。
当晚,我叫上萧澈,悄悄出了城。
我们一路摸到程虎啸的大营外。他营帐的灯火还亮着,帐外有两个亲兵守着。萧澈从侧面靠近,用老办法把人放倒,动作干净利落。
我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程虎啸正坐在案前擦刀。抬头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跳起来,手已经摸到了刀柄。
「来者何人?」
我笑了笑。
「来救你全家性命的人。」
他眯起眼,刀没出鞘。
「什么意思?」
我说:「你带兵在外,可知你的老将军已经投了三皇子?你这次出来围我,是遵朝廷的令,还是遵了你老上级的私意?」
他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又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不低。
「我还知道,你的妻子和幼女都在北边。若你今天铁了心要打,我的人就会把她们请到富阳来做客。你猜,你那老上级要是知道你听了我的话,回头会不会保你妻小?」
程虎啸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把刀往案上一拍,说:「你想怎么样?」
我说:「退兵三日,我给你一条明路。」
他看着我,又看看萧澈,终于点头。
三日后,程虎啸当真退兵了。
后来他知道我并不是真绑了他的妻小,倒也不气,反而派了个亲信送信来,说我是条汉子,以后若有机会,可以再会。
那之后,富阳又太平了一段日子。
但我知道,光守着一座县城,永远成不了事。
我对萧澈说:「我想去南方。先占地盘,再图天下。」
他看着我,眼中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早该这样。我跟着你。」
19
如今想来,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路会那么难走。
南方的州县各自为政,有的投了皇族,有的归了大户,有的被土匪割据。我们带着几百人从富阳出发,一路走,一路打,也一路招兵买马。
最凶险的一次,是在赤水渡口。
我们被四路人马合围,对方加起来有六千多人。船被烧了大半,萧澈指挥断后,让妇孺先渡河。我带着人顶在前头,刀都砍卷了刃。
乱战中,一支冷箭射过来,是萧澈替我挡了。
那箭穿透他的右肩,血顺着甲缝流下来,把半身衣裳都浸透了。
我回头喊他名字,他朝我挤出一个笑,说死不了,别回头。
后来我们突围出来,清点人数,折了三百多兄弟。
萧澈在伤兵营里躺了半个月。
我每天去看他,他总说没事,让我去忙。
有一次我掀开帐帘进去,见他自己咬着布条换药,疼得满头是汗,硬是一声不吭。
我走过去,夺过药瓶,替他换。
他上身光着,伤口处翻着狰狞的红肉。我用棉布蘸了药酒,一点点往上按。他咬紧牙关,肌肉紧紧绷起,像根被拉满的弓。
我说:「疼就叫出来,没人笑话你。」
他勉强笑笑,「习惯了。」
我手一顿。
「萧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抬头看我,眼底有沉沉的痛意。
「因为你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
那一刻,外面有风吹过,军帐里静得只有彼此的呼吸。
我忽然很想抱他。
但我没有。
我放下药瓶,转身走了出去。
20
后来,我们用了三年,在南方站稳了脚跟。
三年里,我们攻下了十七座城。
每占一处,就开仓放粮,分田给流民,设女学,废贱籍。
不少文人士子骂我们离经叛道,可百姓拥护我们。
尤其是女人。
她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有被丈夫卖掉的,有被婆婆打残的,有被主家糟蹋的。
红玉管这事,来一个收一个,把她们安排在各处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有的学了医术,有的学了记账,还有的拿起了刀。
红玉说,她这辈子从没见这么多女人不哭。
我站在城头,看远山如黛。
萧澈站在我身边,说:「你有没有想过,等天下安稳了,你想做什么?」
我想了很久。
「我想去各处看看。看那些女人过得怎么样,看那些孩子有没有书读。去我没去过的地方,吃没吃过的东西。」
他笑了。
「那我陪着你。」
我转头看他。
「萧澈,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怎样?」
他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
我望着天边。
「人都会死的。等到了那一天,你替我好好活,看这天下,看这世道,看我们走过的路。别忘了,就已经很好了。」
他没说话,只看着远方。
风从南方吹来,暖洋洋的,像母亲的手。
21
太和十年,天下一分为三。
北方是旧朝皇族,死守半壁江山。
西边是程虎啸,经过几年征战,已自封为公,拥兵二十万。
南方则是我们。
三足鼎立。
又过了五年,程虎啸派人送来一封信,说他愿与我们联手,共破旧朝。事成之后,南北分治,永为兄弟之邦。
萧澈说,程虎啸是只老虎,跟他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
我笑了笑。
「我连皇帝都敢杀,还怕一只老虎?」
萧澈看着我,最终点了点头。
那就打。
北伐之役,打了整整两年。
我们从南往北推,程虎啸从西往东压。旧朝兵败如山倒,最后一座城池被攻破时,皇上在宫中自缢身亡。
程虎啸比我们先一步入了京。
红玉骂他背信弃义,说好分治,他却抢了先。
我摆摆手,说无妨,先进城再说。
入京那天,我穿了身银白色的软甲。萧澈骑马跟在我身侧,一路沉默。
进了城门,夹道百姓跪了一地,有人喊万岁,有人喊将军,有人喊神仙。
我只觉得恍惚。
程虎啸在午门外迎我。
他老了不少,两鬓有了斑白,一双虎目仍旧锐利。
他看着我,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道:「赵将军,这天下,本该是你的。」
我扶他起来。
「程公言重了。」
他抬头,满眼复杂。
「我是说真的。我从未想过争这个位置。这几年,你做的那些事,分田,办学,收留孤女,我都知道。我做不到。你比我更该坐那个位置。」
我看着他,笑了。
「可我已经不想坐了。」
他愣住。
我转身,看向身后浩浩荡荡的军队。
「这天下,谁坐都行。只要能让百姓吃上饭,让女人不挨打,让孩子有书读,谁坐都一样。我想要的,从头到尾只是这个。」
当晚,京城设宴。
觥筹交错间,我趁人不注意,悄悄离席。萧澈跟了出来。
我们并肩走在御街上,夜风微凉,吹得旗幡猎猎作响。
我说:「结束了。」
他说:「嗯,结束了。」
我停下来,看着他。
「萧澈,你愿意娶我吗?」
他怔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脚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说什么?」
我又重复了一遍。
「你愿意娶我吗?」
月光下,他看着我,眼底涌起层层叠叠的潮意。
「阿沅,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我笑了。
「那你倒是回答啊。」
他上前一步,紧紧抱住我。他的手臂圈得那样紧,几乎要把我嵌进身体里。
「愿意。我萧澈,求之不得。」
我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重又快。
忽然觉得,这一路走来,所有的苦,都值了。
22
我们没办什么盛大的婚礼。
就在城南的小院里摆了几桌酒,请了红玉、柳笙和几个老弟兄。
红玉喝多了,拉着我的手又哭又笑,说当年在静慈庵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今天。
柳笙端了杯酒,走到萧澈面前,说:「敬你,姑爷。」
萧澈喝了。
当晚,萧澈醉得不轻。
我扶他回房,他倒床就睡,嘴里含含糊糊地喊我名字。我替他把外衫脱了,又打水擦脸。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
「阿沅,我不是在做梦吧?」
我拍拍他的脸。
「不是梦。以后有的是日子,你慢慢看。」
他笑了一下,沉沉睡去。
我坐在床边,借着月光看他的侧脸。
原来那么多年以前,我从桂花巷的破院里看见他时,就已经记住了这张脸。
只是那时候不知道,这张脸会陪我走到最后。
23
再后来的事,你们大概也知道了。
程虎啸做了皇帝,改朝换代,年号承安。
他倒是真如当年所说,把许多事交给我。
我在南方推行过的那些法度,他照搬到全国,又添了不少新规。
女学开到了北方,连边塞小城都有了女童的读书声。
红玉做了京城女官,管天下慈济所。柳笙没做官,开了一家戏园,专收落难女子学艺。
萧澈掌兵,但不再打仗。
他每到一处驻防,就让人开垦荒田,修路架桥。
百姓都叫他萧菩萨,他总说,这名声该给他家娘子。
我们成亲五年后,有了一个女儿。
萧澈取名叫萧念,说念着我们走过的路。
红玉说这名字太苦了,换一个。
萧澈说,不苦,念着来路,才知道要往哪走。
我看着怀里的小人儿,也点头。
就叫萧念吧。
她出生那年,天下终于安定了。
南方再没有屠村的山匪,北方的边城也不用夜夜防着铁骑。
路上有商队往来,渡口有船归帆。
我抱着萧念站在城头,看山河如画,心里忽然说不出的安宁。
萧澈从后面揽住我们母女。
他说:「阿沅,值了。」
我点头。
「值了。」
24
我是在四十岁那年的冬天走的。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我坐在窗前看雪,忽然觉得累,就靠在了萧澈肩上。他唤我,说天气冷,回里屋睡。
我说好,却再没睁开眼睛。
后来萧澈给我办后事,许多百姓自发来送。他们在我画像前磕头,供上瓜果香烛,说赵将军是好人。
红玉哭得背过气去。
萧念才五岁,尚不懂事,只当娘睡着了,趴在棺前喊我起来。
我走后的第三年,萧澈也去了。
他死时,怀里还揣着我年轻时用的一方旧帕。
这段历史,后来被写成书,流传了许多年。
有人骂我是祸国妖女,也有人奉我为下凡神佛。
可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世上的女人,再不用像我娘那样。
不用把身子卖给一个又一个男人,不用为了活命把亲生骨肉丢在尼姑庵里。
至少,她们可以有更多的选择。
比如做官,做将军,做商人,做大夫。
也比如,做自己。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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