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女毕业借住我家,顿顿要点8个菜,我怒了:要不要给你请个厨子
侄女来那天是六月底,南方小城正闷热得像蒸笼。
我早请了半天假去火车站接她,结果火车晚点一个多钟头,在出站口等得后背汗湿了一大片。她拉着个粉色行李箱蹦蹦跳跳出来,一脸兴奋地喊“姑姑”,旁边跟着两个同学,居然还提了四五袋当地特产。
“姑姑辛苦啦!我同学帮我拎的行李。”她嘴里甜甜地说着,转身就跟同学拥抱告别,“到了发消息啊!”
我伸手要帮她拎那堆东西,她摆摆手说不用。回家的出租车上她手机就没停过,不是在回消息就是在刷视频。我问她工作的事定了没,她说刚面试完两家,还在等通知。
“不急,先在姑姑这住着,慢慢找。”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松了口气。老公常年在外跑工程,儿子上寄宿初中,我这三室一厅的房子确实空。嫂子打来电话时特意叮嘱:“小悦第一次出远门,你多费心。”
第一天晚上我就发现了不对劲。
六点半我刚下班到家,客厅茶几上摆了四五个外卖盒子,侄女盘腿坐在沙发上边吃边看平板。见我回来,她兴奋地招手:“姑姑快来!我点了酸菜鱼、水煮肉片、干锅花菜、还有蒜蓉虾,够咱们吃了吧?”
我换了拖鞋走近一数,整整八个菜。白瓷打包盒排成一排,荤素搭配还挺讲究,但很明显每样都只动了一点点。酸菜鱼的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基本上就是原封不动。
“就咱俩吃?点这么多干嘛?”
她眨眨眼睛:“以前在家妈妈都是做八个菜的呀,而且我想让姑姑尝尝我喜欢的馆子嘛。”
我心里一紧。嫂子是那种把女儿宠上天的妈,一家三口顿顿四菜一汤是标配,逢年过节更是满满一桌。可我家向来过得精细,这么多年和老公两个人也就是三菜一汤,多出来的菜必定留着第二天带饭。
“八个菜两个人哪吃得完,太浪费了。”我尽量把语气放平,“下次少点些。”
她漫不经心地点头,又叉了一块虾肉塞进嘴里。当晚收拾残局,我把能留的菜用保鲜盒装了三大盒,塞满了冰箱中层。她看着我的动作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回屋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发现这姑娘完全没有“省钱”的概念。
第三天晚餐又是八个菜,只不过换了家店。第五天还是八个,甚至加上了一道佛跳墙。每回我下班回来看到茶几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外卖盒子,就觉得太阳穴突突跳。有次特意在电话里提醒她少点,她说“知道啦姑姑”,结果回来一看,八个变成了六个。那六个菜的份量明显比之前大了一圈,加起来价格恐怕只多不少。
冰箱里囤的剩菜越来越多,我一个人根本吃不完,扔了又心疼。有天早上打开冰箱,最里面一盒酸菜鱼已经长了一层白毛,我站在厨房门口发了半天愣。
真正让我受不了的是她的生活方式。
每天早上她睡到十一点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点外卖。吃完把盒子往茶几上一推,继续窝在沙发上看手机。我中午偶尔回家想做个简单的面,发现灶台压根没人动过。周末我买菜回来想给她做顿饭,她看一眼就皱眉:“姑姑,这青菜叶子都蔫了,扔了吧。”
“这是今天早上菜市场刚买的,哪里蔫了?”
她撇嘴:“我们家从来不吃这种普通菜,我妈都买有机的。”
我当时没接话,转身去厨房洗菜。洗着洗着鼻子发酸,想起自己十六岁出来打工,在厂里食堂连个像样的菜都舍不得打,每回都挑最便宜的素菜,省下钱寄回家供弟弟上学。如今弟弟日子好过了,女儿却连青菜都要讲究是不是有机的。
这种憋屈积攒了半个多月,终于在那个周五晚上彻底爆发。
那天我加班到七点多,地铁上饿得胃疼,想着回家热点剩菜凑合一顿。推开门,侄女正拿手机对着茶几拍照,桌上照例摆了八个菜。我瞥了一眼,清蒸鲈鱼、椒盐排骨、红烧肉、蟹黄豆腐、白灼菜心、凉拌海蜇、还有两个我叫不上名字的精致小菜。
茶几上还摊着她的笔记本和好几张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见我进来,她赶紧合上本子:“姑姑回来啦?今天这家店特别好吃,你快尝尝!”
我看着那八份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再看看旁边垃圾桶里堆成小山的外卖包装,突然觉得一阵血往头顶涌。半个月了,她至少点了几十次外卖,没有一次低于两百块。我这小城普通工薪阶层一个月工资也就四千出头,她这一顿饭就吃掉了小半天的收入。更让我接受不了的是她那满不在乎的态度,就像这些钱都是大风刮来的。
“小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找工作的面试结果出来了吗?”
她愣了一下:“还没呢,下周还有一个……”
“那你打算在姑姑这住多久?生活费怎么算?”
她脸色明显变了变,低下头小声说:“我妈说我刚毕业不用着急,慢慢找……”
“慢慢找就是每天在家点八个菜?”我拔高了声音,“你知道姑姑一个月挣多少钱吗?你这一顿饭够我吃三天!冰箱里那么多剩菜动都没动过,你倒好,天天倒腾新的,吃两口就扔,当钱是大水冲来的?”
侄女被我突然的发作吓住了,眼圈立刻红了:“我……我就是想让你尝尝不同的菜……我在家都是这样的……”
“在家是在家!你妈惯着你,不代表全世界都得惯着你!”我指着茶几上那盘几乎完好的清蒸鲈鱼,“这鱼少说七八十吧?你吃了几口?动一筷子就扔?要不要我给你请个厨子天天变着花样做?嗯?”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侄女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抓起手机和笔记本冲进了客房,砰地甩上门。我站在客厅里,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那一桌子精心摆盘的菜,突然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抬手捂住了脸。
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像针扎在我心上。我想起她小时候,每年暑假弟弟带她回老家,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我后面喊姑姑抱。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我给她煮碗鸡蛋面她都能开心半天。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呢?
那晚我没吃一口菜,把能放的又装进保鲜盒,发现冰箱实在塞不下了,只能狠心扔掉几盒前天的剩菜。塑料袋沉甸甸地拎在手里,我感觉自己扔掉的好像不只是食物。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上班,临走时看了眼客房紧闭的门,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小悦,姑姑上班去了,厨房有面包和牛奶。”
里面闷闷地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开会走神被领导点了两次名。午休时给老公发了条微信,他回得倒快:“孩子刚毕业不懂事,你好好说嘛。实在不行我周末回来,带你们出去吃顿好的调解调解。”
我没好气地回他:“还出去吃?我就是气她乱花钱!”
老公发了个苦笑的表情:“她一个姑娘家,刚离开家,你多担待。再说了,咱也不差这几顿饭钱。”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桌上。是钱的事吗?好像是,又不全是。
晚上下班,我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时心里直打鼓。门推开,客厅灯亮着,茶几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垃圾桶都换了新袋子。侄女坐在沙发上,眼睛还肿着,面前摆着两个家常菜——一盘番茄炒蛋,一盘清炒土豆丝,旁边还有两碗米饭。
“姑姑,”她站起来,声音哑哑的,“我……我学着做了两个菜,不知道好不好吃……”
我愣住了。灶台上确实有动过的痕迹,锅铲挂在架子上还在滴水。她从小没进过厨房,番茄炒蛋里的鸡蛋炒得有点老,土豆丝切得有粗有细,但这份心意让我鼻头一酸。
“好,姑姑尝尝。”我洗了手坐下,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咸淡刚好,就是稍微生了一点。
她紧张地盯着我:“怎么样?”
“好吃。”我说的是实话,“比外卖强。”
她这才放松下来,端起碗扒了两口饭,眼圈又红了:“姑姑对不起,我昨天……我不知道你挣钱这么辛苦。妈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我放下筷子,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弟弟是家里最小的,嫂子是独生女,两家条件都不错,小悦从小就是衔着金汤匙长大的。她不知道钱的概念,不是她的错。
“姑姑不是心疼钱,”我斟酌着开口,“是心疼东西。你看那鱼,活生生的,人家养了大半年,你一口不吃就扔了,可惜不可惜?”
她点点头,眼泪掉进碗里:“我以后不点那么多了。”
我伸手抹了抹她脸上的泪:“行了,吃饭。明天周末,姑姑带你去菜市场,教你做饭。”
她破涕为笑:“真的?”
“真的。先把你这盘土豆丝练好,以后再想吃什么,咱自己做。又省钱又干净。”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很安静,估计她也累了。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刚嫁到这个城市,头一回自己开火做饭,锅烧干了三次,炒出来的青菜黑乎乎一团。老公下班回来看见那盘“碳”笑得直不起腰,但还是就着馒头吃了个精光。那时候日子是真苦,可也是真踏实。
我突然意识到,我生气的表面之下,其实藏着一种说不清的失落——我辛辛苦苦打拼这些年,好不容易在这小城站稳脚跟,可下一代连“过日子”这三个字是什么都不懂了。他们生下来就什么都有,却好像又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新鲜排骨、莲藕、还有一把嫩生生的空心菜。回来时侄女已经起来了,难得没赖床,坐在客厅翻她的笔记本。
“走,姑姑教你煲汤。”
她欢天喜地地跟进了厨房。我手把手教她怎么焯排骨去血水,莲藕要切滚刀块,火候怎么掌握。她学得挺认真,就是切莲藕时差点切到手指,吓得我一把抓住她手腕。
“小心点!刀要这样拿,手指关节抵着刀背……”
她吐了吐舌头,靠在我肩膀上:“姑姑好厉害,什么都懂。”
“那是,姑姑十几岁就自己做饭了。”我随口一说,她沉默了。
汤在灶上咕嘟咕嘟煮着,满屋子都是莲藕排骨的香气。侄女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手机,忽然抬头:“姑姑,我找到工作了。”
我手里的汤勺顿了一下:“什么工作?”
“就之前面试的第二家,做新媒体运营,下周一入职。”她举着手机给我看,“工资还行,试用期三千五。”
“那挺好的啊!”我真心替她高兴,“在哪?远不远?”
“就城南那边,坐公交四十分钟。姑姑,我发了工资请你吃饭,我下厨!”
我笑出了声:“你那点工资还是省着吧,等你练好手艺再说。”
她嘿嘿笑起来,跟小时候一模一样。那天中午我们俩人喝了一大锅汤,炒了个空心菜,配着米饭吃得干干净净。她主动洗了碗,虽然洗洁精放得有点多,满池子泡泡冲了半天。
周一下班回家,茶几上只有两个菜。一个是她上次学做的番茄炒蛋,这次明显进步了,鸡蛋嫩滑了很多。另一个是外卖盒子——但只有一份椒盐排骨,而且看样子排骨是她自己重新加热装盘的,外卖盒扔在垃圾桶里。
“姑姑,我今天下班顺路买的,就这一个菜,咱俩分着吃!”
我坐下来,看着桌上那一荤一素,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动了。排骨味道确实不错,但更香的是她眼睛亮晶晶看着我的样子。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侄女每天早出晚归上班,周末跟我学做饭。她学东西快,第三周已经能做三菜一汤了,虽然刀工还差点火候,但味道像模像样。有回我加班回来晚了,推开门竟然看见她在厨房里忙活,系着我的碎花围裙,锅里咕嘟着红烧肉。
“姑姑回来啦?我今天试了试你教的方子,你尝尝!”
我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甜咸适中,比我做得还好。她得意地晃着脑袋:“我看了好几个视频,最后综合了一下……”
“厉害厉害,比姑姑强。”我是真心夸她。
有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忽然坐在我旁边,抱着个抱枕吞吞吐吐:“姑姑,其实……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是我第一天发火那晚茶几上摆的八个菜。但我仔细一看,照片角落摊着她的笔记本,上面字迹放大后能看清——密密麻麻记的不是别的,是菜名和食材配料。
“我那时候……其实是在记菜谱。”她声音很小,“我妈身体不太好,医生说她血脂高,好多东西不能吃。我想记一些这边馆子的特色菜,回去做给她吃。我妈这辈子净给我做饭了……”
我愣住了。难怪她每回都点不同的菜,难怪她手机拍来拍去,难怪她抱着笔记本写写画画。那些我以为的铺张浪费,背后原来藏着这个心思。
“你怎么不早说?”我的声音有点哽。
“我怕你觉得我傻……”她低下头,“而且我确实点太多了,浪费了好多。对不起姑姑。”
我一把把她搂进怀里,闻着她头发上熟悉的洗发水香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弟弟结婚那天,嫂子穿着红裙子敬酒,笑盈盈地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这些年我们走动不算勤,但血脉连着血脉,有些东西不用说出来也懂。
“傻姑娘,做菜的事问姑姑就行,何必花那冤枉钱。”我拍着她的背,“你妈爱吃什么?姑姑把会的都教你。”
她在我怀里点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反而更近了。周末我俩会一起研究菜谱,她拿个本子认真记,我负责实操演示。她学会了红烧肉、清蒸鱼、粉蒸排骨,还有好几道我们老家的特色菜。每次做成功了就拍照发给她妈,嫂子在微信里语音过来,声音带着笑:“哎呀我闺女真出息了!”
有一回做粉蒸肉,她把五花肉切得太厚,蒸出来腻得很。我尝了一口皱眉头,她紧张地问“不好吃吗”,我说“太肥了”,她噘着嘴把盘子端走:“那我再蒸一遍!”
“别折腾了,留着明天放土豆一起炖,吸了油就好吃了。”我拦住她,“过日子就是这样,做坏了不用扔,换种做法又是一道菜。”
她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笑了:“姑姑,你这话说得真好。”
八月底,侄女租好了房子,要搬出去了。临走前一晚她非要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整整八个。但这一次每一样都分量适中,有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凉拌黄瓜……都是这阵子她学会的家常菜。
“姑姑,这一顿是我请你的。”她举着饮料杯,“谢谢你这两个月的照顾,还有……对不起之前不懂事。”
我眼眶发热,跟她碰了杯:“以后常回来吃饭,姑姑给你做好吃的。”
她搬走后,家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但冰箱里多了她留下的几个保鲜盒,是她学着做的腌萝卜和辣白菜,说给我下饭用。我每天带饭到单位,同事尝了夸好吃,问我哪买的,我笑着说“我侄女做的”。
周末她偶尔会回来,带着菜市场的食材,我俩在厨房忙活一上午。她厨艺越发精进,有回做的糖醋排骨让老公赞不绝口,说“比你姑姑做得好”。我假装生气,她赶紧夹了一块塞我嘴里:“姑姑最好!姑姑是师傅!”
有天晚上收拾旧物,我在她住过的客房里发现一张纸条,压在枕头底下。上面是她歪歪扭扭的字:“姑姑,谢谢你教会我过日子。以前我觉得八个菜才叫丰盛,现在才明白,两个人把一碗面分着吃也很香。”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这座小城不大,日子平凡得像白开水,但白开水也有白开水的味道。我想起嫂子前几天打电话来,说小悦回家做了顿饭,虽然手艺还嫩,但把她感动得哭了一场。
“姐,谢谢你把她教得这么好。”嫂子在电话里哽咽。
我握着手机笑了:“是她自己懂事。”
挂掉电话我走进厨房,锅里炖着明天要带的排骨汤。蒸汽氤氲中我想起这一整个夏天的种种——从八个菜的气愤,到两菜一汤的踏实;从摔门而去的哭声,到厨房里的欢声笑语。
过日子啊,重要的从来不是几个菜。重要的是和谁吃,还有那菜里放了什么佐料。我往汤里又撒了把枸杞,红艳艳地浮在汤面上,像这个夏天最后的热情。
冰箱上贴着一张新的便利贴,是侄女上次来留下的:“姑姑,下周末我回来学做狮子头!”字迹比以前工整多了,末尾还画了个笑脸。
我伸手抚了抚那笑脸,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
日子还在继续。
那便利贴贴了没两天,侄女的电话就来了。
她声音听着不太对劲,我说怎么啦,她支吾了半天才说房东临时变卦,之前说好的租金要涨两百,她刚参加工作那点工资本就紧巴巴的,这么一涨,每月交完房租水电剩不下几个钱吃饭了。
"姑姑,我……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老麻烦你……"
"说什么傻话。"我打断她,"涨多少?两百是吧,姑姑先给你垫上。"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心里一阵酸软。这姑娘打小没吃过苦,头一回自己在外头租房就遇上这种事,嘴上硬着,心里指不定多慌。
"你别急,姑姑下班过去找你,顺便带点吃的。"
那天傍晚我拎着一兜子菜找过去,她租的是城南老小区的一个单间,楼梯又窄又暗,墙面掉着灰。她开门时眼睛还是红的,但嘴上说"没事没事",接过菜就往厨房钻。厨房小得两个人站不下,灶台上只有一口旧锅和一个电饭煲,调料就一瓶酱油一包盐。
"你就这点东西能做出什么来?"
她不好意思地笑:"慢慢添嘛,跟姑姑学的,日子是过出来的。"
我心里一动,嘴上却催她:"今晚不做饭了,姑姑带你去下馆子。你请了我那么多顿,也该我回请你了。"
她摆手说别浪费钱,我瞪她一眼:"跟我客气啥。就咱俩,点两个菜,吃不完打包。"
那晚我们找了家路边小馆子,点了个酸菜鱼和蒜蓉空心菜,两碗米饭。她吃得很香,跟我说工作上的事——领导挺好的,就是同事有个总爱使唤人,她刚去不好推辞。我听着她絮絮叨叨,感觉她好像比刚来时瘦了点,下巴都尖了。
"自己在外头,该硬气的时候得硬气。"我给她夹了块鱼,"别什么活儿都接,你又不是打杂的。"
她点点头,忽然笑了:"姑姑现在说话跟我妈一个调。"
饭后我送她回去,路过超市给她买了瓶洗洁精和一袋米。她追在后面说姑姑我自己有钱,我回头瞪她:"等你涨了工资再还我。"
那之后她每周五下班都往我这儿跑,进门先把从菜市场捎来的菜往厨房一放,然后洗手系围裙。有回我看见她包里装着个塑料饭盒,里头是她自己做的午饭——榨菜炒蛋配白饭,连点荤腥都没有。我问她怎么吃这个,她说交完房租手头紧,攒一攒等发奖金。
我没说话,转身去冰箱把周末买的那条鲈鱼拿出来化了,当天晚上做了清蒸,连汤带汁给她盛了满满一饭盒:"明天带公司去。别跟姑姑省。"
她眼圈红着接过去,低头说了声"谢谢姑姑"。
日子就这么又过了小半个月。有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侄女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眉头拧着。我凑过去一看,屏幕上是一张家常菜的图片,菜色平平,但摆盘仔细。
"这是啥?"
"我同事做的。"她叹气,"她说她妈每周给她寄自己做的酱菜,分给我尝了点,特别好吃。我就想……我妈以前也做酱菜,可我嫌土,从来不让她带。"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我知道她想家了。刚毕业的孩子,一个人在陌生城市打拼,嘴上说着独立,其实骨子里还是那个离不开妈的小姑娘。
"想家了?"
她摇头,又点头:"想我妈做的腌萝卜。姑姑你会做不?"
我笑了:"你妈那手艺还是跟奶奶学的,奶奶走了之后她做得少了。不过姑姑会,当年在家帮奶奶打过下手。"
她立刻来劲儿了,跳起来翻手机要记方子。我拦住她:"急什么,周末来,姑姑教你。正好你妈上次不是说体检结果有点问题吗?你学会了做给她吃,回去看看她。"
她愣了下,使劲点头。
那个周末她一大早就来了,还带了个新买的玻璃坛子。我俩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白萝卜切条、撒盐杀水、调酱汁——酱油、醋、糖、花椒,还得拍几瓣蒜搁进去。她记东西的本子上画满了箭头和圈圈,我笑她像做化学实验。
"这叫认真!"她不服气,"回去做给我妈吃,她要是不夸我,我就赖着不走了。"
腌制的时候她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隔一会儿就探头看一眼那个玻璃坛子。我坐在她旁边择豆角,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说起单位那个爱使唤人的同事上周被领导批了,现在收敛多了;我告诉她我们办公室新来的小姑娘也像她似的,头一回上班啥也不懂,我多照顾了两分。
她忽然扭头看我:"姑姑,你当初刚上班的时候啥样?"
我想了想:"十六岁进厂,流水线上站十二个小时,手都磨出泡了。那时候你爸还在上学,每个月工资寄回去大半,留给自己就够吃馒头咸菜。"
她安静了一瞬。坛子里的萝卜正在酱色里慢慢变化,空气里飘着酸酸甜甜的味道。
"那姑姑苦了那么多年,现在应该享福了。"她声音轻轻的。
我笑出声:"享啥福?你姑父一年到头在外头跑,你弟弟住校一个月回来一回,我一个人守着这空房子。要不是你来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看着我,眼神忽然有点不一样了。那天下午她主动把厨房里里外外擦了一遍,连抽油烟机的滤网都拆下来洗了,干完活满头大汗地冲我傻乐:"姑姑,以后我常来给你做饭,咱俩搭伙过日子算了。"
我说行啊,那你房租别交了搬回来。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还是想自己住一段。但周五晚上肯定回来,周末也回来,姑姑给我留着门就行。"
我嘴上嫌她烦,心里却暖融融的。那坛腌萝卜第三天就可以吃了,她头一天开坛尝了块,眼睛一亮,拍照发了朋友圈,配文"跟姑姑学的手艺",底下评论涌了一大串。嫂子专门打了个视频过来,让她把坛子抱起来晃了一圈,隔着屏幕啧啧称赞。
可视频最后嫂子忽然说了句"小悦你瘦了啊",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匆匆说了句"妈我下周回去看你"就挂了。
挂完电话她窝在沙发上闷了好一阵,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没喝,忽然开口:"姑姑,我妈体检那个指标还是高,医生让她忌口,她总不听。我回去得盯着她。"
我摸摸她头发:"你妈那人倔,你好好说。实在不行,你每周回去给她做顿饭,她高兴了自然就听话了。"
她靠在我肩上:"姑姑你真好。比我亲姑还亲。"
我拍她脑袋:"我不就是你亲姑。"
日子慢慢往前淌。九月里她发工资了,第一件事是给我转了两千块钱,说是之前垫房租和买米买菜的钱。我本来不想收,她说"姑姑不收我以后不好意思回来吃饭了",我只好收了,转头给她买了件薄外套,入秋了,她早上上班骑电动车冷。
她收到外套那天晚上专门打电话过来,声音里带着笑:"姑姑你买的衣服好丑。"
我骂她嫌丑别穿。她嘻嘻笑:"我穿了,穿着呢,同事说挺好看。"
十月初她休年假,回了趟老家。回来那天晚上给我带了满满一兜子东西——嫂子腌的酸豆角、晒的萝卜干、还有一罐子自制的辣椒酱。她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眼睛底下有黑眼圈。
"我妈身体还行,"她说,"就是老念叨我。我在家待了三天,天天给她做饭,她吃了两大碗,高兴得不得了。"
我把那些瓶瓶罐罐摆进冰箱,回头看见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表情忽然有点犹豫。
"咋了?"
"姑姑,"她咬了咬嘴唇,"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妈说……等我稳定了,她想过来跟我住一段时间。到时候可能得麻烦你,让她先在你这儿落脚两天。"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什么麻烦,她来了正好,咱仨还能凑一桌。你妈那手艺我好久没尝过了。"
她眼睛一亮,扑过来抱我胳膊:"姑姑你最好了!"
那天晚上我炒了三个菜,她做了个汤,两个人坐在餐桌边慢慢吃。窗外是秋天傍晚的天,橘红色一片铺过来,照得客厅暖洋洋的。她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
"姑姑,我来你这儿之前,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姑姑这辈子不容易,你去了要懂事,别给她添麻烦。"她顿了顿,"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才知道我妈说得对。"
我低头扒了口饭,喉咙有点紧。
"但是姑姑,"她声音轻下来,"我现在觉得,你这一辈子虽然不容易,但你把日子过得很像样子。我也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我没抬头,怕她看见我眼角湿了。过了好半天我才开口:"行了,煽情啥呢。赶紧吃饭,吃完把那坛酸豆角分了,我给你装一罐子带回去。"
她笑嘻嘻地应了,起身去厨房翻罐子。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两个月前那个把八个外卖摆一桌的娇气姑娘,再看看现在这个系着围裙在自己翻坛子的利落模样,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好像一棵小树,被风吹雨打过一阵,反倒长得更直了。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她下楼。她回头冲我挥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姑姑,周五我还回来!"
"知道了,给你留着灯。"
楼道的声控灯一层层熄灭,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我关上门,回身看见餐桌上她洗得干干净净的碗碟,整整齐齐码在沥水架上。窗外秋风起了,吹动阳台上的晾衣绳,那件我给她买的丑外套正挂在上面晃悠。
我走过去把外套收下来叠好,想了想,又挂回原处。反正周五她就回来了。
冰箱里那坛腌萝卜还差两天才入味,玻璃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透过酱色隐隐能看见里面白生生的萝卜条。我伸手轻轻转了转坛子,想起她说过的话——"日子是过出来的"。
可不是嘛。日子就像这坛萝卜,盐要一把一把撒,时间要一天一天等,急不来。等到火候到了,掀开盖子,那股酸辣鲜甜的味道自然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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