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的红绳
第一章
我爸和我三姨订过亲。
这事在我家不是秘密,但也从来没人主动提起。就像老房子墙角那道裂了又补、补了又裂的缝,你知道它在那儿,但你不会指着它说"你看"。
我今年三十二岁,上个月刚办完我爸的六十六岁大寿。酒桌上我大伯喝高了,拍着我爸的肩膀说:"老六啊,当年你要是真娶了秀芝,现在指不定啥光景。"我爸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笑骂了一句"喝你的酒",把话题岔开了。
我妈在旁边低头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没说话。
那顿饭吃完,我送我大伯回房间休息。大伯躺在床上嘟囔了一句:"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你爸心里有数。"
我没接话。我心里有数。这事我打小就知道。
我爸叫陈德厚,排行老六,家里兄弟五个加两个姐姐,他最小。我三姨叫林秀芝,是我妈的亲妹妹,排行老三。按理说,这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一个是陈家沟的穷小子,一个是邻村林家的大姑娘。但中间牵线的,是我奶奶和我外婆。
我奶奶叫赵氏,我外婆叫林周氏。两个老太太年轻时是结拜姐妹,这事说起来有点戏剧性。六十年代初闹饥荒,我奶奶带着我大姑去邻村讨饭,走到半路我奶奶饿晕在路边,是我外婆路过把她背回了家。两人同吃了一碗红薯粥,我奶奶当场就要跟她结干姐妹。我外婆说:"大妹子,这年头谁还搞这些虚的,你活下来就是我的亲姐妹。"可我奶奶认死理,非结不可,就在灶王爷跟前磕了三个头。后来日子都缓过来了,两家走动一直没断,逢年过节互相送点东西,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另一方必定到场。
我爸和我三姨的亲事,就是两个老太太在炕头上定下来的。
那年是一九八三年的冬天。我爸二十三,在镇上砖窑干活,一个月挣三十七块钱。我三姨二十一岁,在村小学代课,一个月十八块。条件都不算好,但胜在知根知底。我奶奶觉得林家姑娘知书达理,我外婆觉得陈家小子老实肯干,两家一拍即合。
订亲那天是腊月初八。我爸天不亮就起来了,把借来的二八大杠擦了三遍,后座绑着两斤红糖、四包大前门烟、还有一匹红布。到林家门口放了一挂两千响的鞭炮,我爸穿着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蓝布褂子,站在院门口,脸涨得通红。
我外婆出来接东西,嘴上说着"来就来呗,还花钱买这些东西",手却把那匹红布摸了又摸。红布是那种最便宜的的确良,但在那时候,一匹红布够一个农村女人做一身新衣裳了。
我三姨那天没怎么露面。她躲在里屋,从门帘缝里往外看。后来她跟我妈说:"二姐,他看着挺老实的。"我妈当时正在灶房帮我外婆烧水,听了这话,手里的火钳顿了一下,没接话。
订亲之后,两家走动更勤了。我爸每隔半个月就往林家跑一趟,有时候带点镇上买的糕点,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帮着劈劈柴、挑挑水。我三姨话不多,每次我爸来的时候她就坐在院里纳鞋底,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外婆私下里跟我三姨谈过一次。那是个晚上,油灯芯刚拨亮,我外婆坐在炕沿上,看着我三姨说:"秀芝,陈家老六人是不错,就是家里穷了点。你要想清楚了,嫁过去头几年肯定得吃苦。"
我三姨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娘,我不怕吃苦。"
我外婆叹了口气:"你是不怕。可当娘的,哪有愿意让闺女吃苦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外婆自己都没意识到,它像一颗种子,埋进了我三姨心里。
变故出在第二年春天。
一九八四年的三月,镇上供销社新调来一个会计,叫周文斌,二十八岁,城里户口,吃商品粮。他是从县里调下来的,据说是因为家里有点关系。周文斌穿着的确良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上海牌手表,说话慢条斯理,跟我爸那种满手老茧、一开口就脸红的庄稼汉完全是两种人。
介绍人是镇上百货商店的售货员王婶,跟林家有点远亲。王婶这个人,热心是热心,就是嘴碎,而且特别喜欢给人"指路"。她第一次来林家串门的时候,就拉着我的三姨的手说:"秀芝啊,你都二十一了,该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打算了。我给你介绍个人,供销社的正式工,城里户口,吃商品粮的。人家还戴着手表呢。"
我三姨那时候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听了这话,手里的竹竿没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王婶,我订过亲了。"
王婶当时就笑了:"订过亲又不是领了证,退了就是了。秀芝啊,你听婶一句劝,这年头能嫁个吃商品粮的,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那个陈家老六,人是不错,可他一个月挣那三十七块钱,将来你俩生了孩子,喝西北风啊?"
我三姨没再说话。但王婶的话,像第二颗种子,也种下了。
过了几天,王婶又来了。这次她带了一张照片——周文斌的单人照,穿着白衬衫,梳着大背头,笑得斯斯文文。我三姨看了一眼,把照片放下了。
又过了几天,王婶又来了。这次她带来了消息:"秀芝,周家在镇上要分房子了,两间带院子的平房,自来水都通上了。周文斌说了,要是成了,这房子就当婚房。"
我三姨还是没说话。但那天晚上,她听见我外婆在里屋跟外公嘀咕:"人家那条件,确实比陈家强太多了。秀芝这孩子命苦,要是能过上好日子……"
外公闷头抽了口烟:"人家都订过亲了,退了不合适。"
我外婆说:"有什么不合适的?又没领证。秀芝还年轻,她该有更好的日子。"
这些话,我三姨在隔壁炕上听得一清二楚。她没出声,但第二天,她让王婶约周文斌见一面。
见面地点在镇上国营饭店。周文斌点了三个菜——红烧肉、炒鸡蛋、醋溜白菜。我三姨从来没在国营饭店吃过饭,她看着那一盘油光发亮的红烧肉,心跳得厉害。
周文斌给她夹了一块肉:"吃吧,别客气。"
我三姨咬了一小口。肥肉入口即化,她差点咬到舌头。
那顿饭吃完,周文斌送她到村口。临别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林老师,我听说你在村小学代课?我有个表哥在县教育局,要是以后有机会,可以帮你转成正式编制。"
我三姨没接话。但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失眠了。
我外婆去找我奶奶谈的时候,选了一个下午。两个老太太坐在陈家院子里,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我外婆把话说得很委婉:"姐,秀芝还小,有些事她自己拿不定主意。我这当娘的,总得替她多想想。"
我奶奶正在择豆角,手没停:"亲家母,你有话直说。"
我外婆沉默了一会儿,说:"姐,不是我不讲信用,是秀芝还年轻,她该有更好的日子。"
我奶奶的手停了。她把豆角放在膝上,看着我外婆。两个老太太对视了很久。
最后我奶奶说:"亲家母,话我听明白了。亲事的事,让两个孩子自己说。"
我奶奶回家的时候,我爸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在半空中,停了。
"爹妈的意思,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奶奶说完,转身进了屋。
我爸把斧头放下,去井边洗了把手,换了件干净衣服,骑车去了林家。
他没找我外婆,直接找了我三姨。两个人站在村头老槐树下。那棵槐树有上百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春天刚发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抖。
我爸先开口:"秀芝,你要是觉得我配不上你,直说就行。我不怪你。"
我三姨低着头,手绞着衣角。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开。
"德厚哥……"她哭了,"我妈说的那些话,我听着也觉得有道理。你别恨我。"
我爸说:"我不恨你。你过得好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脸上甚至带着笑。但后来我妈告诉我,我爸回家之后一个人在灶房坐到半夜。灶膛里的火灭了,他也没添柴。我妈那时候还没嫁过来,是后来听我奶奶说的——那天晚上我爸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了一宿。我奶奶在里屋听着,没进去。她知道,有些疼,只能自己扛。
退亲的过程不算体面,但也不算难看。
我爸把订亲时送的东西一样一样退了回去。红糖早吃了,折价给了钱——两斤红糖三块六,他给了四块,多出的四毛说是利息。红布还在,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烟是散给村里人抽了,我爸又买了四包新的大前门,还是用红纸包着。两千响鞭炮的纸屑早被风吹散了,这个退不了,就算了。
我三姨后来嫁给了周文斌。婚礼办在八四年的十月,镇上供销社出了两辆卡车当婚车,车头扎着红绸子。我三姨穿着的确良红褂子,头上别着塑料花,笑得挺好看。周文斌穿着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站在新娘旁边,脸上带着那种城里人才有的从容。
我爸没去喝喜酒。他那天请了假,一个人骑着二八大杠去了三十里外的县城,在国营饭店吃了一碗牛肉面,花了八毛钱。面端上来的时候,他盯着那碗面看了好久,然后大口大口地吃,连汤都喝光了。
回来之后,他跟谁都没提这事儿。
我妈那时候在干什么呢?
我妈叫林秀兰,是林秀芝的二姐。那年她二十四岁,比三姨大三岁。她十九岁就进了镇上的纺织厂,干了四年,八三年年底辞职回了村。原因有两个:一是纺织厂效益不好,开始裁员;二是我外公那时候身体不行了,她得回来帮忙。
退亲的事传开之后,我妈来陈家串过几次门。名义上是陪我外婆来看我奶奶——两个老太太结拜姐妹,走动是常事。但实际上,是我妈自己想来。
她每次来都带点东西。自家腌的咸菜,装在罐头瓶里,瓶口封着塑料布。织的毛线手套,手指头那块特意加厚了,说是干活不磨手。从镇上捎的针头线脑,一包一包的,花花绿绿。
我奶奶喜欢她。每次我妈来,我奶奶都拉着她的手说:"秀兰这孩子,比老三懂事多了。"
我妈每次来,我爸都在。他在院子里干活——劈柴、修篱笆、给菜地浇水。我妈就站在院门口看一会儿。不是那种明目张胆地看,是余光扫过去,看一眼,又收回来了。然后她进屋跟我奶奶说话,聊村里的新鲜事,聊我外婆的身体,聊今年的收成。
两个人没说过几句话。但有些东西,是看得见的。
那年秋天,我爸的二哥——也就是我二伯——来陈家串门。他是个大嗓门,一进门就喊:"老六,你这院子该整整了,篱笆都歪了。"然后他看见了坐在院里的我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秀兰来了。"
我妈站起来叫了声"二伯"。二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在井边洗衣服的我爸,突然说了一句:"这秀兰比秀芝稳当多了,老六你倒是上点心。"
我爸没接话,低头搓衣服,肥皂泡沾了一手。
但第二天,他托人从县城捎了一块上海牌手表,送到了林家。
手表用一块蓝布包着,放在一个纸盒里。我外婆打开的时候,手都在抖。那块表她认识——供销社柜台里摆着的就是这个牌子,一百二十块钱一块。一百二十块,是我爸四个月的工资。
我外婆拿着表去找我奶奶。两个老太太坐在炕上,看着那块表,谁都没说话。
最后我外婆说:"姐,这太贵重了。"
我奶奶说:"老六的心意。收不收,你问秀兰。"
我妈从外面进来,看见那块表,也愣了。她没说话,也没哭,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表拿起来,戴在了自己手腕上。
表带有点大,松松垮垮的,但她没摘。
我外婆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她知道,这个二闺女,心里早就有人了。
第二年开春,我爸和我妈领了证。婚礼办得很简单,两家人凑了一桌酒席,请了几个近亲。我三姨没来——她刚生完孩子,坐月子。托人带了一双虎头鞋当贺礼。
虎头鞋做得挺精致,红缎子面,黑丝线绣的眼睛,虎须是用白线捻的。我妈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收进了柜子最底层。后来我翻柜子的时候见过一次,鞋还是新的,连灰尘都没有。
"这鞋你三姨绣了半个月。"我妈说,"她坐月子手肿着,还硬绣完了。"
"那你为啥不穿?"
"留着吧。以后给你孩子穿。"
后来我生了女儿,我妈把这双虎头鞋翻出来,洗得干干净净,给我女儿穿上了。我女儿穿着它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虎头一晃一晃的。我妈坐在门口看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爸在旁边说:"这鞋都二十多年了,还能穿?"
我妈白了他一眼:"你懂啥,这叫老物件。"
婚后第一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爸在砖窑的活计不稳定,有时候窑上没订单,他就去县城工地扛水泥。一袋水泥一百斤,扛上三楼,一毛钱一袋。我爸一天能扛两百袋。晚上回来的时候,肩膀上的皮都磨破了,贴着衣服,脱的时候撕心裂肺地疼。
我妈在村里帮人缝衣服、纳鞋底,一件衣服五毛钱,一双鞋底两块。她手快,一天能做两件衣服或者半双鞋底。一个月下来,能挣十几块钱。
两个人加在一起,勉强够吃喝。
我妈怀我的时候,反应特别大,吐得昏天黑地。闻到油烟味就吐,闻到肥皂味也吐,后来连水都喝不下。我爸那时候在工地,一个月才回一次家。我妈一个人挺着大肚子,还得伺候我奶奶。我奶奶那时候已经病了,半身不遂,瘫在炕上,吃喝拉撒全靠人伺候。
有天晚上,我妈吐完之后坐在灶房门口,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不是嚎啕大哭,就是掉眼泪,不出声。月亮挂在天上,冷冷清清的。
我奶奶在屋里听见了,喊她进去。
"秀兰,你要是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
我妈擦了擦眼泪,走进屋,坐在炕沿上。我奶奶躺在炕上,看着她。
"娘,我不后悔。"我妈说,"我就是……有点想我妈了。"
我奶奶没再说话。第二天,她让隔壁二婶去镇上给我外婆捎了口信。我外婆第二天一早就来了,背着一篮子鸡蛋,在陈家住了三天。走的时候,偷偷在我妈枕头底下塞了五十块钱。
那五十块钱,我妈一直没花。她把钱缝在我那件小棉袄的夹层里。后来我长大了,她才告诉我。
"你爸那时候一个月才挣四十多块,我舍不得花。"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正上初中,她一边给我缝校服扣子一边说,语气跟说今天吃了什么菜一样平淡。
我低头看着她手上的针眼——密密麻麻的,全是这些年纳鞋底扎的。我突然鼻子一酸。
"妈,你那时候……有没有想过离开?"
我妈的针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缝,说:"想过。但每次想走的时候,看见你爸在院子里劈柴的背影,就又不忍心了。"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她把最后一个扣子缝好,咬断线头,把校服递给我:"试试,看合不合身。"
我穿上校服,大小正好。
我出生那年,是一九八七年的农历六月初六。我爸二十八,我妈二十九。高龄产妇,生我的时候难产,在镇卫生院折腾了一天一夜。我爸当时在县城工地,听说消息骑了四十里路的自行车赶回来。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卫生院门口的灯忽明忽暗的。
他跳下自行车,连车都没锁,冲进产房。护士出来跟他说"母女平安"的时候,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我妈后来回忆说:"你爸进来第一句话不是看我,是看你。抱起来看了半天,说'像你妈'。我气得想打他。"
她嘴上这么说,眼里全是笑。
我出生后,日子还是穷,但好像有了奔头。我爸在砖窑升了小组长,一个月能挣五十二块。我妈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卖点酱油醋、火柴电池、针头线脑之类的小东西,一个月能挣二十来块。虽然不多,但比之前强。
我三姨那边呢?她嫁到镇上之后,日子过得确实比我妈好。周文斌是供销社的正式工,旱涝保收,后来还当上了副主任。他们家在镇上分了两间平房,有自来水有电灯,比我们村的条件好太多。我三姨生了俩孩子,一儿一女,周文斌对她也不错。
但我妈从来不羡慕。
有人在她面前说"秀芝现在日子过得多好"的时候,她就说一句"她命好",然后该干嘛干嘛。
我小时候不懂,觉得我妈这话说得没劲。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她命好"三个字,里面什么情绪都有,但唯独没有嫉妒。
我七岁那年,出了一件事。
我爸在砖窑干活的时候,窑塌了。不是整个塌,是一面墙倒了,砸断了他右腿的小腿骨。那天是九四年的夏天,天热得要命,砖窑里的温度更高。我爸当时正在窑里往外搬砖坯,墙倒下来的时候他没来得及跑。
住院花了八百多块。我爸那点积蓄全搭进去还不够,我妈把小卖部盘了出去,又找我大伯借了两百块,才把医药费凑齐。
我爸出院之后,右腿落了残疾,走路有点跛。砖窑的活是干不了了,他就在村里帮人种地、收庄稼,挣点零碎钱。一天十块,管一顿午饭。
那段时间是我家最难的几年。我爸消沉过一阵子,整天坐在院子里发呆,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我妈不劝他,也不骂他,就是每天按时把饭端到他面前,该洗衣服洗衣服,该下地干活下地干活。
有一天晚上,我爸突然说:"秀兰,你要是觉得跟着我受罪,趁早……"
我妈打断了他:"陈德厚,你少说两句能死啊?吃饭。"
就这三个字。
我爸后来跟我说,那顿饭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米饭有点硬,菜是炒茄子,油放得不多,但他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米粒都扒拉干净了。
我八岁那年,我爸开始跟着村里一个老木匠学手艺。老木匠姓孙,是方圆十里最好的木匠,脾气也大,一般人他不收。我爸去拜师的时候,孙师傅看了看他的腿,说:"腿这样了,还能干活?"
我爸说:"手是好的就行。"
孙师傅让他试了一把——把一块木板刨平。我爸刨出来的木板,平得像镜子。孙师傅点点头,说:"行,你跟我学吧。"
学手艺没有工资,还要给师傅家干活。我爸每天天不亮就去孙师傅家,劈柴、挑水、做饭,干完这些才开始学手艺。晚上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木屑,但手里攥着孙师傅给的两个馒头——那是给我和我妈带的。
我十岁那年,我爸已经能独立接活了。给人打柜子、做桌子、修门窗,一天能挣十五块。虽然还是辛苦,但比之前强多了。
我十岁那年秋天,家里翻盖了房子。原来的土坯房拆了,盖了三间砖瓦房。虽然不大,但亮堂。我爸亲手打的家具——柜子、桌子、椅子,一样一样搬进去的时候,我妈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爸在院子里喝了点酒,拉着我的手说:"妮儿,你妈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
我说:"我妈说你打的柜子可好了。"
我爸笑了,笑完又抹了抹眼睛。
月光下,我看见他眼里有光。
第二章
我十一岁那年,我奶奶走了。
走得很突然。前一天晚上还能喝半碗稀饭,第二天早上我妈去叫她起床,发现人已经凉了。我爸在院子里劈柴,我妈出来喊他的时候声音不大,但他说他听见了,听见的那一瞬间斧头就从手里掉了。
丧事办了三天。陈家沟的规矩,老太太走了要请唢呐班子,要摆流水席。我爸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了,又找我大伯借了五百块。出殡那天,他穿着一身白孝衣,跪在灵柩前面,头磕得咚咚响。我妈站在他身后,手里牵着我,眼睛肿得像桃子。
我奶奶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妮儿,你妈是个好女人。"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我懂了——一个婆婆对儿媳妇最高的评价,不是"贤惠",不是"能干",就是"好女人"三个字。这三个字里,装着她这辈子全部的认可。
奶奶走后,我爸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消沉,是沉默。他话更少了,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干活,天黑了才回来,回来就坐在院子里抽烟。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还在那儿坐着,烟头的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我妈没劝他。她只是每天把饭做好,放在桌上,然后自己去睡。第二天早上,她会发现碗是空的,筷子搁在碗边,整整齐齐的。
她知道他在慢慢好起来。
我十二岁那年,我三姨夫周文斌出事了。
供销社改制,他因为是会计,账目上出了点问题——说白了就是经手的一笔货款对不上,差了三千多块。这在九十年代初不是小数目。周文斌被停职调查,每天去镇上的一间办公室写材料,交代问题。他写了三个月,写了厚厚一摞纸,最后查清楚了——钱不是他贪的,是上一任会计留下的烂账,他接手的时候没仔细核对,背了黑锅。
但他在供销社的位子已经没了。新来的主任不信任他,找了个理由把他调到了仓库看大门。一个月工资从一百八十几块降到了九十块。
周文斌受不了这个落差。他以前在供销社是副主任,走到哪儿都有人递烟,现在在仓库门口坐着,连收破烂的都不正眼看他。
他开始喝酒。每天下班回来,一瓶散装白酒,就着一碟花生米,一个人喝到半夜。喝多了就摔东西,碗摔了,杯子摔了,有一次连暖水瓶都摔了。我三姨不拦他,也不骂他,就坐在旁边看着他摔。等他摔完了,她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用扫帚扫干净。
我三姨夫后来跟人合伙做建材生意。他有个远房表弟在省城做建材批发,说是有渠道,能拿到便宜的水泥和钢材。周文斌把家里仅有的八千块钱积蓄全投了进去,还借了两万块的高利贷。
结果那个表弟是个骗子。收了钱之后人就消失了,电话打不通,地址是假的。周文斌找了半年,连个人影都没找到。
高利贷的人找上门的时候,我三姨正在做饭。门被踹开,进来三个男人,为首的那个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往桌上一坐,说:"周文斌,钱该还了。"
我三姨把锅铲放下,走到光头面前,说:"大哥,能不能宽限几天?"
光头笑了:"宽限?利息你算过没有?两万变三万了,再宽限下去,你这房子都不够抵。"
我三姨没说话。她转身进了里屋,把存折拿了出来。那是她这几年代课攒下的钱,还有周文斌之前的一些积蓄,一共一万二。
"这是一万二,你先拿去。剩下的,我们慢慢还。"
光头接过存折,看了一眼,揣进兜里:"行,再给你三个月。"
那天晚上,我三姨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墙上挂着的周文斌和她的结婚照。照片上周文斌穿着西装,笑得斯斯文文。她突然拿起桌上的烟灰缸,朝照片砸了过去。
玻璃碎了,照片上的人还在笑。
我三姨把镇上的房子卖了还债。两间平房,卖了四万二。还完债,剩下一万出头。她带着两个孩子搬回了娘家——也就是我外婆家。
我外婆那时候已经七十多了,身体不好,气管炎,一到冬天就喘得厉害。我妈二话没说,让我爸去镇上帮着搬家。
我爸去了。他开着借来的拖拉机,把三姨家的东西一趟一趟往村里拉。三姨夫坐在副驾驶上,低着头不说话。我爸也没安慰他,就是闷头开车。
到了林家,我妈已经在灶上炖了一锅排骨。三姨一进门就哭了,抱着我妈说:"二姐,我对不起你。"
我妈拍着她的背说:"说这些干啥,先吃饭。"
那顿饭,我三姨夫喝了半斤白酒,醉倒在桌上。我三姨红着眼睛收拾碗筷。我妈在旁边帮忙,两个人谁都没提当年退亲的事。
但有些东西,不用提也知道。
我三姨后来在村里小学重新代课,一个月一百八十块。三姨夫在镇上摆了个修鞋摊,一天挣个十几二十块。日子过得紧,但能过下去。
我妈隔三差五就让我爸送点东西过去——自家种的菜、我爸打的家具边角料做的凳子、我妈腌的咸菜。不是多贵重的东西,但胜在实在。
我三姨每次都收。收完之后,过几天会让人捎回来一篮子鸡蛋或者几双纳好的鞋垫。
两个人之间,就是这样一种微妙的关系——不亲热,也不疏远。像两条平行线,保持着一种客气的距离。
我那时候十二三岁,不懂大人的事。但我记得一件事——有天我放学路过三姨家,看见她站在院子里晾衣服。风很大,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她踮着脚去够晾衣绳,够不着,就搬了个小凳子站上去。
我跑过去帮她把床单挂好。她摸了摸我的头,说:"妮儿长大了。"
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墨渍。那是代课老师改作业留下的。
我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上初中之后,开始叛逆。
不是那种大逆不道的叛逆,就是开始顶嘴、开始不耐烦、开始觉得我爸我妈什么都不懂。我嫌我爸走路跛,觉得他在家长会上让我丢脸。我嫌我妈穿得土,开家长会的时候别的同学的妈妈都穿着时髦的衣服,我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随便用皮筋扎着。
有一次我当着同学的面喊了她一声"喂",没叫妈。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把手里给我送的午饭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爸第一次打了我。
不是那种轻轻的打,是用皮带抽的。一下一下,抽在我的屁股和大腿上。我咬着牙没哭,他也咬着牙没停。
打完之后,他坐在床边,喘着粗气。我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
"你妈今天哭了。"他说。就这一句。
我翻过身来,看见他坐在那儿,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我爸哭。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因为打了女儿,因为自己没本事,因为老婆受了委屈,坐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我那晚也哭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爸不是超人。他会疼,会累,会哭。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穷的、腿有残疾的、爱老婆爱女儿的男人。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让我妈在同学面前丢过脸。
我十四岁那年,我三姨的儿子——也就是我表哥——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去了省城打工。临走之前来我家辞行,我爸塞给他两百块钱。
两百块,是我爸打家具半个月的收入。
表哥接过钱,眼眶红了。他说:"姑父,我以后挣了钱,一定还你。"
我爸说:"什么还不还的,出去好好干。"
表哥走后,我三姨来我家道谢。她站在院门口,看着我爸在院子里刨木板,看了很久。
"二姐夫,"她第一次这么叫我爸,"谢谢你。"
我爸头都没抬:"一家人,说这些。"
我三姨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她转身走了。
我妈从屋里出来,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我十五岁那年,我外公走了。
外公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中走的。早上我妈去叫他起床,发现人已经没了。我妈没哭,就是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坐了一上午。
出殡那天,我三姨哭得撕心裂肺。她趴在灵柩上,喊着"爹啊爹啊",声音都哑了。我妈站在旁边,一滴眼泪都没掉。
但我看见她攥着孝布的手,指关节都白了。
外公走后,外婆的身体急转直下。她本来就有气管炎,这一打击之后,连床都下不了了。我妈把我外婆接到了我家。
我爸没意见。他把东屋腾出来给外婆住,自己跟我妈挤在西屋。外婆卧床不起,吃喝拉撒全靠人伺候。我妈每天给她擦身、喂饭、倒尿盆。我爸在旁边帮着端水、换床单。
村里有人背后议论:"秀兰这是图啥?自家婆婆刚走没两年,又接来个娘,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我妈听见了,没理会。
倒是有一天,我三姨来了。她站在外婆床前,看着我妈给外婆喂饭,突然说了一句:"二姐,你比我强。"
我妈说:"说啥呢,快坐下。"
三姨摇摇头:"我说真的。要是我,做不到你这样。"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一勺一勺地喂。
外婆在我家住了两年。最后走的那天,是个秋天的傍晚。夕阳照进屋里,暖黄色的光铺在床上。外婆拉着我的手,看着我妈,嘴唇动了动。
我妈把耳朵凑过去:"娘,你说啥?"
外婆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地的声音:"秀兰……你是个好闺女。"
然后她的手就松了。
我妈趴在床边,终于哭了。哭声不大,但肩膀一耸一耸的,像风中的芦苇。
我爸站在门口,没进去。他转身去了灶房,给我妈煮了一碗面。面里卧了两个鸡蛋。
外婆走后,我妈把她留下的东西整理了一下。几件旧衣服,一个搪瓷缸子,还有一沓手帕——都是我妈和我三姨小时候给她绣的。她把手帕叠好,放进柜子里,跟那双虎头鞋放在一起。
"你外婆这辈子不容易。"我妈说。
"我知道。"我说。
"你三姨也知道。"她看着柜子,眼神很远,"但她嘴上从来不说。"
我十六岁那年,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这是件大喜事,我爸我妈高兴得不行。我爸那天破天荒地买了一瓶酒,自己喝了一杯,脸红扑扑的。
但学费是个问题。一学期八百块,加上住宿费生活费,一年下来得三千多。
我爸那会儿木匠活接得不少,但架不住我奶奶走了之后治病花了不少钱,家里积蓄基本掏空了。我妈开始到处借钱。
她先是找了我大伯,借了两千。大伯二话没说,从柜子里拿出一沓钱,数都没数就递给她。
"秀兰,你带着妮儿争气,这钱你拿去。"
我妈接了钱,鞠了一躬。
然后又去找了我外婆。那时候外婆还在世,她拿出了三千块。这钱是她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一分一毛攒起来的,用一块旧手帕包着。
"秀兰,这钱你拿去给妮儿上学。将来她有出息了还我,没出息就算了。"
我妈接了钱,没哭。她只是说:"娘,我一定还。"
我三姨知道这事后,也拿了两千块给我妈。
"二姐,我钱不多,你先拿着。"
我妈看着那两沓钱,沉默了很久。最后她接了,说:"我打借条。"
三姨说:"写什么借条,一家人。"
我妈还是写了。
那张借条我一直记得。白纸黑字,落款日期是2002年9月3日。金额两千元。借款人:林秀兰。
我妈后来真的还了。我上大学第一年,她让我爸打了套红木茶几,送到了三姨家。三姨不要,我妈硬留下了。
"亲兄弟明算账。你当年退亲的时候,你姐夫把东西一样一样退了回去。现在这钱,我也得一样一样还清。"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我那时候才知道,我妈心里什么都记得。
不是记仇。是记着——记着每一份情,记着每一笔账。她用她的方式,把这一辈子欠的、借的、受的、给的,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还得干干净净。
我上高中的第一年,住校。两周回一次家。
每次回家,我妈都会给我做一顿红烧肉。那时候猪肉四块五一斤,她平时舍不得买,但每次我回来,她都去镇上割一斤五花肉,用冰糖炒糖色,小火慢炖一个小时。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我爸每次都坐在旁边看着我吃,自己不动筷子。
"爸,你也吃。"
"我不吃,你吃。"
"你不吃我就不吃了。"
他才夹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地嚼。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爱吃红烧肉。他是舍不得。那一块肉,够他抽两天的烟了。
有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灶房,看见我爸蹲在灶膛门口,就着一盏煤油灯,啃一块冷红薯。那是他晚饭剩下的——他把自己的那份肉省给了我,晚饭只吃了一个红薯。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我怕他看见我哭。
第二天早上,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大口大口地吃着碗里的红烧肉,说:"妈,今天的肉真好吃。"
我妈笑着给我夹了一块:"好吃就多吃点。"
我爸在旁边低着头喝稀饭,没说话。但我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高中三年,我拼命学习。不是因为有多爱学习,是因为我知道,我每多考一分,我爸我妈就少受一份罪。
我三姨的两个孩子——我表哥在省城打工,表姐上了大专。表姐学的是会计,毕业后在县城一家私企上班。表姐跟我关系不错,每次回村来看我三姨的时候,都会来我家坐坐,给我带点县城买的零食。
有一次她跟我说:"妮儿,你妈这人,太要强了。"
"怎么说?"
"她从来不跟人诉苦。我妈每次跟我念叨日子难,她从来不。但她比谁都苦。"
我没接话。但我心里清楚——我妈不是不苦,是她把苦嚼碎了,咽下去了。咽不下去的,就变成骨头,撑着她往前走。
我高三那年,我爸的腿突然疼得厉害。不是那种隐隐的疼,是钻心的疼。他半夜被疼醒,满头大汗,咬着枕头不让自己叫出声。
我妈第二天一早带他去了县医院。拍了片子——右腿旧伤引起的骨髓炎,需要手术清创,不然骨头会烂穿。
手术费要八千。
我妈当时就傻了。八千块,她上哪儿弄八千块去?我马上就要高考了,家里的钱全留着给我交学费了。
她没告诉我。她自己去了镇上的信用社,把家里的房子抵押了,贷了五千块。又找我大伯借了两千。剩下的钱,她把那套红木茶几卖了——那套她本来打算留给我当嫁妆的茶几。
手术做完了。我爸的腿保住了,但走路更跛了。
我高考完回家才知道这事。我妈把茶几卖了的事,她一直瞒着我,直到我考上大学之后才告诉我。
"你爸的腿要紧。茶几以后还能打。"她说得轻描淡写。
我抱着她哭了很久。她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
"妮儿,妈没事。你好好读书,就是妈最大的福气。"
我高考考了全县第三名,被省城的大学录取了。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我爸骑着三轮车跑了二十里路去镇上取的。他拿着通知书,手抖得厉害,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好几遍。
"中文系……"他念着这三个字,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妈在旁边笑着说:"好,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
那天晚上,我爸喝了半斤酒,醉了。他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多话。说他小时候家里穷,上不起学,只念到三年级。说他自己没文化,这辈子吃了不少亏。说我考上了大学,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了了。
"妮儿,爸没本事,给不了你什么。但爸这双手,还能干活。你只管去读书,钱的事,爸想办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月亮很圆,院子里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突然觉得——这个男人,他这一辈子,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他年轻的时候,为了娶媳妇攒钱,每天干两份工。媳妇退亲了,他没哭,第二天就去干活了。腿断了,他消沉了一阵子,然后又爬起来了。我上学要钱,他打家具打到手起茧子。他这双手,刨过木板、劈过柴、扛过水泥、抱过我。
这双手,粗糙得像树皮,但温暖得像太阳。
第三章
我上大学走的那天,是九月初。天还热,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
我爸天不亮就起来了,把我那两个蛇皮袋行李搬到三轮车上。一袋是衣服被褥,一袋是书。他码得整整齐齐,用绳子捆了两道,怕路上颠散了。
我妈在灶房里忙活,给我煮了六个茶叶蛋,烙了三张葱花饼,又灌了一保温桶小米粥。她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帆布包里,装完又检查了一遍,生怕漏了什么。
"到了学校先给家里打电话。"她说。
"知道了。"
"钱省着点花。"
"知道了。"
"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知道了妈。"
她还在说,我爸在门口喊:"走吧,再不走赶不上车了。"
我坐上三轮车,我爸蹬着,我妈跟在后面走了一段。我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那儿,手搭在眉骨上挡太阳,一直看着我们拐过村口的弯。
到了县城汽车站,我爸帮我买了票,又帮我把行李搬上车。他站在车窗外,手扒着窗框,说了句:"到了打电话。"
我点点头。车开了,我从后窗看见他站在原地,一直没动。太阳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车开出很远了,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
我鼻子一酸,把脸转回去了。
大学第一年,新鲜劲儿过去之后,就是穷。
家里每个月给我寄六百块生活费。六百块在零六年不算少,但也不多。食堂最便宜的菜两块五一份,米饭五毛。一天下来吃饭得花十块,一个月三百。剩下的三百,要买日用品、交话费、偶尔跟同学出去吃顿饭。
我爸每个月十五号准时把钱打过来。汇款单上的汇款人姓名栏,他总是写"陈德厚"三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附言栏有时候写"好好吃饭",有时候写"天凉加衣",有时候什么都不写,就一个句号。
有一次我同学看见我的汇款单,说:"你爸字写得挺好啊。"
我说是我爸打的家具好,字是跟木匠师傅学的——孙师傅写得一手好字,我爸跟着学了几年,字确实不赖。
同学说:"你爸是木匠啊。"
我说:"嗯。"
没觉得丢人。一点都不。
大一寒假回家,我发现我爸又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铅笔。他的右腿因为旧伤,冬天疼得更厉害,走路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要皱一下眉。
我妈倒是变化不大,就是瘦了。她跟我说,我爸这两年接的活少了。村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盖房子的少了,打家具的也少了。他有时候去镇上给人修修门窗,一天挣个三十五十的,不稳定。
我听了心里发酸。
"妈,我暑假不回去了,在学校打工。"
"打什么工?好好看书。"我妈立刻反对。
"不是累活,就是在图书馆整理图书,一个月三百块。我够花了,你们别再给我寄钱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说了,你上大学这四年,他再苦再累,每个月六百块不能断。"
"妈——"
"别说了。你爸的脾气你不知道?他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爸从外面进来,听见我们在说话,把一袋东西放在桌上——是他去镇上买的,两斤苹果,一斤橘子。那时候苹果三块五一斤,橘子四块。他平时自己舍不得买水果,但我回来,他一定去镇上买。
"妮儿回来了,多吃点水果。"他把最大的一个苹果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发腻。
但我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爸吓了一跳:"怎么了?酸?"
我摇头,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他身上有股木头味,混着汗味和烟味。这是我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爸,我以后挣钱了,给你买最好的苹果。"
他嘿嘿笑了:"爸不爱吃苹果,你吃就行。"
大二那年,我谈了个男朋友。
不是刻意谈的。是同系的一个男生,叫杨帆,家在邻省的一个小县城。他学广告策划,我学中文,两门课有交叉,经常一起做小组作业。他话不多,但做事踏实,每次小组讨论他都是准备最充分的那个。
他追了我三个月。送早餐、占座位、帮我从图书馆借书。我一开始没答应,不是不喜欢,是怕。怕谈恋爱花钱,怕分心影响学习,怕我爸知道了又要操心。
后来有一次,我感冒发烧,趴在宿舍床上起不来。他听说之后,从外面买了药和粥,跑到宿舍楼下,让我室友带上来。
我吃了药,喝了粥,出了一身汗,烧退了。第二天早上,我给他发了条短信:"好点了吗?"
他回:"好多了。谢谢你。"
就这四个字。但我当时看着手机屏幕,突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可以。
我答应他那天,是四月的下午。校园里的樱花开了,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我们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他说:"我没什么钱,但我保证不让你受委屈。"
我说:"谁要你保证这个了。"
他说:"那你要什么?"
我说:"你以后要是来我家,别嫌我爸走路跛。"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爸年轻的时候出过车祸,左手少两根手指头。我比你还怕你嫌弃呢。"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大二暑假,我带杨帆回了家。
出发之前我给他打了预防针:"我家条件不好,房子是砖瓦房,院子里有鸡有狗,厕所是旱厕。你能接受吗?"
他说:"我家住平房,院子里养了三只羊,厕所也是旱厕。咱俩半斤八两。"
我笑了。
到家那天,我爸紧张得提前三天就开始打扫院子。他把鸡圈刷了三遍石灰,把狗拴在后院不让它乱叫,把我妈新买的窗帘都洗了一遍。我妈更是夸张——提前一周就开始列菜单,鸡鸭鱼肉一样不落,连我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醋排骨都列上了。
杨帆来的那天,我爸穿着一件新买的白衬衫——他平时舍不得穿的,只有在过年或者走亲戚的时候才穿。他站在院门口等我们,看见杨帆下车,赶紧迎上去,握手的时候手都在抖。
"叔叔好。"杨帆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我爸连连点头:"好,好,好。"
那顿午饭,我爸全程没怎么说话,就是不停地给杨帆夹菜。杨帆也不客气,来者不拒,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
我妈在旁边观察他——不是那种审视的眼神,就是看。看他吃饭的样子,看他说话的语气,看他跟我爸搭话时的态度。
吃完饭,我爸把杨帆叫到院子里,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抽了根烟。
我站在门口偷听。
"小伙子,家是哪里的?"我爸问。
"邻省,叫杨家庄。"
"家里几口人?"
"爸妈,还有一个妹妹,在上高中。"
"做什么工作的?"
"我爸在县里开出租车,我妈在超市上班。"
"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爸一个月三千左右,我妈一千五。"
"嗯。"我爸沉默了一会儿,"你对我家妮儿,是真心的?"
杨帆没立刻回答。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叔叔,我不敢说以后一定不出问题。但我能保证的是——出了问题我不跑,跟她一起扛。"
我爸没说话。又抽了一口烟。
"你这孩子,说话实在。"他拍了拍杨帆的肩膀,"进去吃饭吧。"
那天晚上,我爸跟我妈在炕上聊天。
"这小伙子不错。"我爸说。
"看着是踏实。"我妈说。
"妮儿眼光比你好。"
"你什么意思?"
"我当年追你的时候,可没说'出了问题不跑'这种话。"
"陈德厚,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当年是你追的我?明明是我——"
"好好好,是你追的我,行了吧。"
我在门外听着,捂着嘴笑。
大三那年,我三姨夫的修鞋摊彻底干不下去了。镇上开了两家皮鞋美容店,设备新、价格低,老式的修鞋摊没人光顾了。三姨夫把摊子收了,整天窝在家里,也不出去找工作,就是喝酒、睡觉、看电视。
我三姨一个人撑着。代课老师的工资涨了,一个月四百多块,但养活一家三口(表姐那时候已经嫁人了,但表哥还没成家),根本不够。
她开始接一些手工活——糊纸盒、串珠子、缝衣服。一天能挣个十块八块的,不多,但能贴补一点。
有次我放假回家,去三姨家看她。她正在院子里串珠子,手指被线勒出了一道道红印。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抬头看见我,笑了。
"妮儿回来了。上大学就是不一样,看着都洋气了。"
"三姨,你手疼不疼?"
"不疼。这算啥。"
她把手里的珠子举起来给我看——一串红色的小珠子,串成一条手链。"等串够一百条,能卖五十块钱。"
我看着她的手。那双手曾经在黑板上写过工整的粉笔字,现在却在做这种最廉价的手工活。
"三姨,我给你钱。"
"不要。"她摇头,"你上学的钱还不够呢。"
"我够。"
"你妈都跟我说了,你爸每个月打家具的钱全给你当生活费了。你别管我,好好读书就行。"
她把串好的手链递给我:"这个给你。戴着好看。"
我接过来,戴在手腕上。珠子凉凉的,贴着皮肤。
那天我走出三姨家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又低着头开始串珠子了,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霜。
大三寒假,杨帆没回家,留在学校勤工俭学。我一个人回了家。
到家之后发现,我爸不在。我妈说他在镇上给人修门窗,晚上才回来。
我帮着我妈在灶房忙活。她一边切菜一边跟我聊天,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我三姨。
"你三姨前阵子去县医院查了,甲状腺有个结节。"
"严重吗?"
"说是良性的,但得定期复查。她舍不得花钱,一直拖着没去。"
"妈,我明天陪她去。"
"行。"
第二天,我陪三姨去了县医院。做了B超,医生看了片子,说结节不大,良性的,定期复查就行,暂时不用手术。
三姨松了口气。
出来的时候,她突然说:"妮儿,你妈这辈子,比我强。"
我看了她一眼。
"我当年退了亲,觉得自己选了更好的路。后来才知道,哪有什么更好的路,不过是换一种苦法。"她看着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眼神很空,"你妈选了你爸,虽然穷,但心里踏实。我选了你三姨夫,看着光鲜,心里一直是悬着的。"
"三姨——"
"妮儿,你别多想。我就是随便说说。"她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走吧,回去让你妈做好吃的。"
大四那年,我拿到了省城一家广告公司的录用通知。实习期三个月,转正后月薪四千二。这在零九年算是不错的收入了。
我打电话回家报喜。我妈接的电话,她在那头笑了好久,笑完之后说:"妮儿,妈替你高兴。"
我爸抢过电话:"好!好!好!"
又是三个好。
"爸,我转正之后第一个月工资,给你们寄回去。"
"寄什么寄,你自己留着花。攒着买房,娶媳妇——不对,是嫁人。"
我笑了:"爸,你这脑子。"
挂了电话之后,我妈跟我说了一件事。
"你爸昨天去镇上给你买了一身新衣服。说是你上班穿的,不能太寒酸。"
"多少钱?"
"三百多。"
三百多。那是我爸打家具半个月的收入。
"妈,你让他别乱花钱。"
"你跟他说吧。我说了他不听。"
我给我爸发了条短信:"爸,新衣服收到了。谢谢。但以后别乱花钱了,我上班之后自己买。"
他回:"你爸的眼光,错不了。"
我看着那条短信,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毕业那年六月,我正式入职。第一个月工资四千二,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三千六。我给家里寄了三千,自己留了六百。
汇款单寄出去的第二天,我妈打电话来。
"妮儿,钱收到了。你留着花,别寄这么多。"
"妈,我够花。你们拿着。"
"你爸说让你留着攒嫁妆。"
"嫁妆我自己攒。你们先用。"
我妈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妮儿,你长大了。"
就这五个字。但我知道,这五个字背后,是她这辈子全部的骄傲。
工作之后,我回家的次数更少了。省城到老家,坐大巴要四个半小时。我每个月回一次,每次待两天就走。每次走的时候,我爸都站在村口看着我上车,直到车看不见了才回去。
有一次我走之后,我妈给我打电话,说:"你爸这两天一直不说话,饭也吃得少。"
"怎么了?"
"他舍不得你。"
我鼻子一酸。
"妈,你让他别这样。我每个月都回来。"
"他说,你以后要是嫁到外地了,回来的次数就更少了。"
我愣了一下。
"妈,我以后嫁人,就嫁省城的。离你们近。"
我妈在那头笑了:"傻丫头,嫁人哪能挑地方的。有好的你就嫁,别管远近。"
"不。我就嫁省城。"
我挂了电话,趴在桌上哭了很久。
杨帆在旁边递纸巾,没说话。
过了好久,他说:"妮儿,我会努力的。"
我没抬头:"努力什么?"
"努力让你爸放心。"
第三章
我上大学走的那天,是九月初。天还热,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
我爸天不亮就起来了,把我那两个蛇皮袋行李搬到三轮车上。一袋是衣服被褥,一袋是书。他码得整整齐齐,用绳子捆了两道,怕路上颠散了。
我妈在灶房里忙活,给我煮了六个茶叶蛋,烙了三张葱花饼,又灌了一保温桶小米粥。她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帆布包里,装完又检查了一遍,生怕漏了什么。
"到了学校先给家里打电话。"她说。
"知道了。"
"钱省着点花。"
"知道了。"
"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知道了妈。"
她还在说,我爸在门口喊:"走吧,再不走赶不上车了。"
我坐上三轮车,我爸蹬着,我妈跟在后面走了一段。我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那儿,手搭在眉骨上挡太阳,一直看着我们拐过村口的弯。
到了县城汽车站,我爸帮我买了票,又帮我把行李搬上车。他站在车窗外,手扒着窗框,说了句:"到了打电话。"
我点点头。车开了,我从后窗看见他站在原地,一直没动。太阳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车开出很远了,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
我鼻子一酸,把脸转回去了。
大学第一年,新鲜劲儿过去之后,就是穷。
家里每个月给我寄六百块生活费。六百块在零六年不算少,但也不多。食堂最便宜的菜两块五一份,米饭五毛。一天下来吃饭得花十块,一个月三百。剩下的三百,要买日用品、交话费、偶尔跟同学出去吃顿饭。
我爸每个月十五号准时把钱打过来。汇款单上的汇款人姓名栏,他总是写"陈德厚"三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附言栏有时候写"好好吃饭",有时候写"天凉加衣",有时候什么都不写,就一个句号。
有一次我同学看见我的汇款单,说:"你爸字写得挺好啊。"
我说是我爸打的家具好,字是跟木匠师傅学的——孙师傅写得一手好字,我爸跟着学了几年,字确实不赖。
同学说:"你爸是木匠啊。"
我说:"嗯。"
没觉得丢人。一点都不。
大一寒假回家,我发现我爸又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铅笔。他的右腿因为旧伤,冬天疼得更厉害,走路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要皱一下眉。
我妈倒是变化不大,就是瘦了。她跟我说,我爸这两年接的活少了。村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盖房子的少了,打家具的也少了。他有时候去镇上给人修修门窗,一天挣个三十五十的,不稳定。
我听了心里发酸。
"妈,我暑假不回去了,在学校打工。"
"打什么工?好好看书。"我妈立刻反对。
"不是累活,就是在图书馆整理图书,一个月三百块。我够花了,你们别再给我寄钱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说了,你上大学这四年,他再苦再累,每个月六百块不能断。"
"妈——"
"别说了。你爸的脾气你不知道?他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爸从外面进来,听见我们在说话,把一袋东西放在桌上——是他去镇上买的,两斤苹果,一斤橘子。那时候苹果三块五一斤,橘子四块。他平时自己舍不得买水果,但我回来,他一定去镇上买。
"妮儿回来了,多吃点水果。"他把最大的一个苹果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发腻。
但我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爸吓了一跳:"怎么了?酸?"
我摇头,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他身上有股木头味,混着汗味和烟味。这是我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爸,我以后挣钱了,给你买最好的苹果。"
他嘿嘿笑了:"爸不爱吃苹果,你吃就行。"
大二那年,我谈了个男朋友。
不是刻意谈的。是同系的一个男生,叫杨帆,家在邻省的一个小县城。他学广告策划,我学中文,两门课有交叉,经常一起做小组作业。他话不多,但做事踏实,每次小组讨论他都是准备最充分的那个。
他追了我三个月。送早餐、占座位、帮我从图书馆借书。我一开始没答应,不是不喜欢,是怕。怕谈恋爱花钱,怕分心影响学习,怕我爸知道了又要操心。
后来有一次,我感冒发烧,趴在宿舍床上起不来。他听说之后,从外面买了药和粥,跑到宿舍楼下,让我室友带上来。
我吃了药,喝了粥,出了一身汗,烧退了。第二天早上,我给他发了条短信:"好点了吗?"
他回:"好多了。谢谢你。"
就这四个字。但我当时看着手机屏幕,突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可以。
我答应他那天,是四月的下午。校园里的樱花开了,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我们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他说:"我没什么钱,但我保证不让你受委屈。"
我说:"谁要你保证这个了。"
他说:"那你要什么?"
我说:"你以后要是来我家,别嫌我爸走路跛。"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爸年轻的时候出过车祸,左手少两根手指头。我比你还怕你嫌弃呢。"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大二暑假,我带杨帆回了家。
出发之前我给他打了预防针:"我家条件不好,房子是砖瓦房,院子里有鸡有狗,厕所是旱厕。你能接受吗?"
他说:"我家住平房,院子里养了三只羊,厕所也是旱厕。咱俩半斤八两。"
我笑了。
到家那天,我爸紧张得提前三天就开始打扫院子。他把鸡圈刷了三遍石灰,把狗拴在后院不让它乱叫,把我妈新买的窗帘都洗了一遍。我妈更是夸张——提前一周就开始列菜单,鸡鸭鱼肉一样不落,连我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醋排骨都列上了。
杨帆来的那天,我爸穿着一件新买的白衬衫——他平时舍不得穿的,只有在过年或者走亲戚的时候才穿。他站在院门口等我们,看见杨帆下车,赶紧迎上去,握手的时候手都在抖。
"叔叔好。"杨帆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我爸连连点头:"好,好,好。"
那顿午饭,我爸全程没怎么说话,就是不停地给杨帆夹菜。杨帆也不客气,来者不拒,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
我妈在旁边观察他——不是那种审视的眼神,就是看。看他吃饭的样子,看他说话的语气,看他跟我爸搭话时的态度。
吃完饭,我爸把杨帆叫到院子里,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抽了根烟。
我站在门口偷听。
"小伙子,家是哪里的?"我爸问。
"邻省,叫杨家庄。"
"家里几口人?"
"爸妈,还有一个妹妹,在上高中。"
"做什么工作的?"
"我爸在县里开出租车,我妈在超市上班。"
"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爸一个月三千左右,我妈一千五。"
"嗯。"我爸沉默了一会儿,"你对我家妮儿,是真心的?"
杨帆没立刻回答。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叔叔,我不敢说以后一定不出问题。但我能保证的是——出了问题我不跑,跟她一起扛。"
我爸没说话。又抽了一口烟。
"你这孩子,说话实在。"他拍了拍杨帆的肩膀,"进去吃饭吧。"
那天晚上,我爸跟我妈在炕上聊天。
"这小伙子不错。"我爸说。
"看着是踏实。"我妈说。
"妮儿眼光比你好。"
"你什么意思?"
"我当年追你的时候,可没说'出了问题不跑'这种话。"
"陈德厚,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当年是你追的我?明明是我——"
"好好好,是你追的我,行了吧。"
我在门外听着,捂着嘴笑。
大三那年,我三姨夫的修鞋摊彻底干不下去了。镇上开了两家皮鞋美容店,设备新、价格低,老式的修鞋摊没人光顾了。三姨夫把摊子收了,整天窝在家里,也不出去找工作,就是喝酒、睡觉、看电视。
我三姨一个人撑着。代课老师的工资涨了,一个月四百多块,但养活一家三口(表姐那时候已经嫁人了,但表哥还没成家),根本不够。
她开始接一些手工活——糊纸盒、串珠子、缝衣服。一天能挣个十块八块的,不多,但能贴补一点。
有次我放假回家,去三姨家看她。她正在院子里串珠子,手指被线勒出了一道道红印。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抬头看见我,笑了。
"妮儿回来了。上大学就是不一样,看着都洋气了。"
"三姨,你手疼不疼?"
"不疼。这算啥。"
她把手里的珠子举起来给我看——一串红色的小珠子,串成一条手链。"等串够一百条,能卖五十块钱。"
我看着她的手。那双手曾经在黑板上写过工整的粉笔字,现在却在做这种最廉价的手工活。
"三姨,我给你钱。"
"不要。"她摇头,"你上学的钱还不够呢。"
"我够。"
"你妈都跟我说了,你爸每个月打家具的钱全给你当生活费了。你别管我,好好读书就行。"
她把串好的手链递给我:"这个给你。戴着好看。"
我接过来,戴在手腕上。珠子凉凉的,贴着皮肤。
那天我走出三姨家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又低着头开始串珠子了,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霜。
大三寒假,杨帆没回家,留在学校勤工俭学。我一个人回了家。
到家之后发现,我爸不在。我妈说他在镇上给人修门窗,晚上才回来。
我帮着我妈在灶房忙活。她一边切菜一边跟我聊天,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我三姨。
"你三姨前阵子去县医院查了,甲状腺有个结节。"
"严重吗?"
"说是良性的,但得定期复查。她舍不得花钱,一直拖着没去。"
"妈,我明天陪她去。"
"行。"
第二天,我陪三姨去了县医院。做了B超,医生看了片子,说结节不大,良性的,定期复查就行,暂时不用手术。
三姨松了口气。
出来的时候,她突然说:"妮儿,你妈这辈子,比我强。"
我看了她一眼。
"我当年退了亲,觉得自己选了更好的路。后来才知道,哪有什么更好的路,不过是换一种苦法。"她看着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眼神很空,"你妈选了你爸,虽然穷,但心里踏实。我选了你三姨夫,看着光鲜,心里一直是悬着的。"
"三姨——"
"妮儿,你别多想。我就是随便说说。"她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走吧,回去让你妈做好吃的。"
大四那年,我拿到了省城一家广告公司的录用通知。实习期三个月,转正后月薪四千二。这在零九年算是不错的收入了。
我打电话回家报喜。我妈接的电话,她在那头笑了好久,笑完之后说:"妮儿,妈替你高兴。"
我爸抢过电话:"好!好!好!"
又是三个好。
"爸,我转正之后第一个月工资,给你们寄回去。"
"寄什么寄,你自己留着花。攒着买房,娶媳妇——不对,是嫁人。"
我笑了:"爸,你这脑子。"
挂了电话之后,我妈跟我说了一件事。
"你爸昨天去镇上给你买了一身新衣服。说是你上班穿的,不能太寒酸。"
"多少钱?"
"三百多。"
三百多。那是我爸打家具半个月的收入。
"妈,你让他别乱花钱。"
"你跟他说吧。我说了他不听。"
我给我爸发了条短信:"爸,新衣服收到了。谢谢。但以后别乱花钱了,我上班之后自己买。"
他回:"你爸的眼光,错不了。"
我看着那条短信,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毕业那年六月,我正式入职。第一个月工资四千二,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三千六。我给家里寄了三千,自己留了六百。
汇款单寄出去的第二天,我妈打电话来。
"妮儿,钱收到了。你留着花,别寄这么多。"
"妈,我够花。你们拿着。"
"你爸说让你留着攒嫁妆。"
"嫁妆我自己攒。你们先用。"
我妈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妮儿,你长大了。"
就这五个字。但我知道,这五个字背后,是她这辈子全部的骄傲。
工作之后,我回家的次数更少了。省城到老家,坐大巴要四个半小时。我每个月回一次,每次待两天就走。每次走的时候,我爸都站在村口看着我上车,直到车看不见了才回去。
有一次我走之后,我妈给我打电话,说:"你爸这两天一直不说话,饭也吃得少。"
"怎么了?"
"他舍不得你。"
我鼻子一酸。
"妈,你让他别这样。我每个月都回来。"
"他说,你以后要是嫁到外地了,回来的次数就更少了。"
我愣了一下。
"妈,我以后嫁人,就嫁省城的。离你们近。"
我妈在那头笑了:"傻丫头,嫁人哪能挑地方的。有好的你就嫁,别管远近。"
"不。我就嫁省城。"
我挂了电话,趴在桌上哭了很久。
杨帆在旁边递纸巾,没说话。
过了好久,他说:"妮儿,我会努力的。"
我没抬头:"努力什么?"
"努力让你爸放心。"
第五章
我女儿两岁那年,我爸的腿彻底不行了。
不是突然不行,是慢慢不行。先是阴雨天疼得整宿睡不着,后来变成晴天也疼,再后来变成走路超过十分钟就钻心地疼。他试过各种法子——膏药贴了一摞一摞的,从三块钱一贴的到三十块钱一贴的,从镇上买的到托人从省城带的,全不管用。我妈还给他找过村里的赤脚医生扎针灸,扎了半个月,腿上全是针眼,疼得他龇牙咧嘴,还是没好。
我请假回去,硬拉着他去了省城的骨科医院。拍了核磁,结果出来——右腿胫骨旧伤处严重骨质疏松,关节面磨损殆尽,医生说再拖下去骨头会坏死,到时候连腿都保不住。
"得换人工关节。"医生指着片子说,"费用大概五万五,进口的。"
五万五。我爸听完,把片子往我手里一塞,站起来就要走。
"我不换。疼就疼,忍忍就过去了。"
我拦住他:"爸,这不是忍不忍的问题。再拖下去你连路都走不了。"
"走不了就坐轮椅。"
"你坐轮椅我妈怎么办?她推得动你吗?"
他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我妈在旁边一直没吭声。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医院的走廊永远那么长,永远那么白,白得刺眼。
回去之后,我妈把家里的存折翻了出来。一万二。这是我爸这些年打零工、我每月寄回去的钱攒下的全部积蓄。
"不够。"她说。
"我知道。我来想办法。"
我找杨帆商量。他二话没说,把我们的定期存款取了两万。又跟我公婆借了一万。加上我自己的积蓄,凑了三万五。
还差两万。
我妈让我去找我大伯。大伯今年七十二了,住在县城的养老公寓里,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他听完之后,直接转了两万过来。
"你爸当年为了供你上学,把准备翻新房子的钱都搭进去了。这两万,算我还他的。"
手术定在十一月中旬。住院那天,我爸穿的还是那件白衬衫——领子磨得起了毛边,但洗得干干净净。我妈帮他拎着住院包,里面装着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他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搪瓷缸子。
进手术室之前,他回头看了我妈一眼。
"秀兰。"
"嗯。"
"我出来了,你还在外面等我。"
"废话。你以为我走啊?"
他笑了。被推进去的时候,他还朝我比了个手势——大拇指朝上。
手术做了三个半小时。我在外面坐着,手机都快捏碎了。我妈一直站在手术室外面,靠着墙,眼睛盯着那盏红灯。
灯灭了,门开了。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
我妈的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我赶紧扶住她。
她没哭。她只是说了一句:"走,去缴费窗口。"
我爸住院半个月。这半个月,我妈寸步不离地守着。白天喂饭、擦身、翻身、倒尿袋。晚上就趴在床边打个盹,一有动静就醒。
我爸躺在病床上,看着她趴在那儿的样子,突然说了一句话。
"秀兰,我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
我妈没抬头,嘟囔了一句:"老不正经的,大白天的说这个。"
我爸笑了。笑完,眼角有泪。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我怕进去之后会哭出声来。
出院之后,我爸恢复得不错。新关节是钛合金的,医生说能用二十年。他走路还是有点跛,但疼得没那么厉害了。他闲不住,在家里给我妈打了套新家具——衣柜、梳妆台、床头柜,全是上好的榆木,打磨得光可鉴人。
我妈嘴上嫌他"乱花钱买木头",但每天擦家具的时候,擦得比谁都仔细。她拿一块软布,蘸点核桃油,顺着木纹一下一下地擦。榆木被擦得发亮,像镜子一样。
"你爸打的柜子,比买的强。"她跟我说。
"是,比买的强。"
"你以后要是搬家,把这些柜子也带上。"
"妈,省城房子小,放不下。"
"放不下就放客厅。天天看着,心里踏实。"
我女儿上幼儿园那年,我三姨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是脑梗。发现的时候是早上,她起来倒水,突然半边身子动不了了,杯子掉在地上,碎了。她想喊人,但嘴歪了,话说不清楚。
邻居听见动静,翻墙进来,打了120。送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半边身子完全不能动了。
我妈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我女儿缝书包套。她手里的针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活,站起来就往外走。
"妈,我开车送你。"
"你上班去。我自己坐大巴。"
"不行,我送你。"
我妈拗不过我,坐上了我的车。一路上她没说话,就看着窗外。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收割机在田里轰隆隆地响。
到了县医院,三姨躺在病床上,右边身子不能动,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她看见我妈进来,想说话,但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我妈走过去,握住她的左手。
"秀芝,别急。慢慢来。"
三姨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三姨的儿子——我表哥——从省城赶回来,在医院守了一个月。他现在在省城开了一家装修公司,手底下有二十多号人,算是有出息了。但他请不了太长假,公司一堆事,一个月之后得回去。
表姐在南方,请了一周假,陪护了一周,也回去了。
最后是我妈做了主——把三姨接到了我家。
我爸没意见。他把堂屋腾出来给三姨住,自己跟我妈挤在东屋。他每天推着轮椅带三姨去村头晒太阳,我妈给她喂饭、擦身、翻身。
三姨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妮儿,你妈这辈子,比我强。"
我妈在旁边说:"胡说什么呢,吃药。"
三姨摇头:"我不是胡说。当年我退了亲,觉得自己选了更好的路。后来才知道,哪有什么更好的路,不过是换一种苦法。你妈选了你爸,虽然穷,但——"
她没说完。药喂进去了,她咽下去,闭上眼睛。
我妈坐在床边,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庆幸,又像是遗憾。
三姨在我家住了两年。
这两年里,我妈每天给她擦身、换衣服、喂饭、翻身。偏瘫病人最怕生褥疮,我妈每隔两个小时就给她翻一次身,晚上也不睡整觉。三姨的床单永远是干净的,身上没有一点异味。
村里有人来串门,看见我妈忙前忙后的样子,私下里跟我说:"你妈这是图啥?又不是亲姐妹——不对,是亲姐妹,但毕竟退过亲……"
我没接话。
我妈图啥?她不图啥。她就是觉得,那是她妹妹。不管退没退过亲,不管当年发生过什么,那是她亲妹妹。
有一天晚上,我妈坐在三姨床边,给我打电话。
"妮儿,你三姨今天叫我'二姐'了。"
"她不是一直叫你二姐吗?"
"不是。她糊涂的时候,有时候叫我'娘',有时候叫我'秀兰',有时候叫不出声。今天她清醒了,看着我,叫了一声'二姐'。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我妈在那头笑了。笑得有点颤。
"妈,你辛苦了。"
"不辛苦。你三姨年轻的时候,也帮过我不少。她代课那点工资,有时候也贴补我们。"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时候小。你上小学的时候,有年冬天你爸的腿疼得厉害,没钱买膏药。你三姨知道之后,偷偷塞给我二十块钱。那二十块钱,够买一盒最好的狗皮膏药了。"
我愣住了。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不让说。她说,你爸自尊心强,知道了会难受。"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三姨走的那天,是个冬天的早晨。窗外的雪下得很大,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我妈给她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梳好了头发。三姨走的时候很安静,像是睡着了。
她最后清醒的时候,是前一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左手,右手还是不能动。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凑过去:"三姨,你说啥?"
"妮儿……你妈……是个好女人。"
跟当年我奶奶说的一模一样。
我点头:"我知道。"
她笑了。笑得很浅,像水面上的涟漪。
然后她的手就松了。
出殡那天,我爸走在最前面,捧着遗像。照片是我三姨六十大寿那年拍的,那时候她还没生病,头发虽然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笑得很慈祥。
我妈跟在后面,穿着一身黑棉袄,脚步很稳。
我三姨的两个孩子走在最后面。表哥哭得眼睛都肿了,表姐搀着他的胳膊。
葬礼办完之后,我妈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我爸走到她身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伸过去。我妈把手放上去,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握在一起。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这两只手——一只手曾经把退亲的东西一样一样退回去,然后第二天又托人送来一块手表。另一只手曾经把那块手表戴在手腕上,一戴就是一辈子。
这两只手,握在一起四十一年了。
三姨走后,我妈消沉了一阵子。不是那种大哭大闹的消沉,是沉默。她话少了,有时候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我爸也不劝她。他只是每天把饭做好端到她面前,把院子扫干净,把水烧好。有时候他会坐在她旁边,陪她一起发呆。
有一天晚上,我妈突然说:"老六,你还记得当年你送我那块表的时候吗?"
"记得。"
"那时候你攒了多久?"
"大半年吧。每个月从砖窑的工资里抠一点,攒了四个多月。"
"你那时候一个月才挣多少?"
"三十七块。"
"一块表一百二。"
"嗯。"
"你傻不傻?"
"傻。"
我妈笑了。笑完之后,她靠在他肩膀上。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棵树。
我爸六十六岁大寿那顿饭,就是文章开头那一幕。
大伯喝高了走了之后,我留下来帮我妈收拾碗筷。我爸坐在院子里喝茶,看着月亮。
我妈在厨房洗碗,我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妈,你当年要是嫁给我爸之前,三姨没退亲,你还会嫁给我爸吗?"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
"真的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她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在柜子里,转身看着我,"妮儿,人这一辈子,走到哪步算哪步。你三姨退了亲,我才有了机会。但你要说如果她没退,我会不会抢——我不会。我妈教我的,别人的东西不能要,别人的男人更不能抢。"
"那你不觉得委屈吗?"
"委屈啥?你爸对我好,你也争气。我这辈子,比很多人强。"
她擦了擦手,走到院子里。我爸看见她出来,赶紧站起来让座。我妈没坐,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月亮。
我爸说:"看啥呢?"
我妈说:"看月亮。"
我爸说:"月亮有啥好看的。"
我妈说:"你懂啥。"
我爸嘿嘿笑了。
我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爸跟我说了一件事。
"你妈年轻的时候,其实也喜欢过别人。"
我愣住了。
"不是你三姨退亲之前。是之前——你妈十九岁那年,村里来了一个放电影的,叫赵什么来着……我记不清了。你妈看了人家放的一场电影,回来之后好几天魂不守舍。后来那放电影的走了,你妈也就算了。"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妈不是没心动过。她这辈子,不是凑合着过的。"
我爸说完,低头抽了口烟。烟雾散在院子里,月光很亮。
我看着他。他脸上的皱纹像田垄一样一道一道的,每一道都是岁月犁出来的。
"爸。"
"嗯?"
"你也是。"
"什么?"
"你也不是凑合着过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慢,很轻,像风吹过麦田。
我今年三十二岁。我爸六十六,我妈六十七。
他们结婚四十一年了。
四十一年里,有过穷日子、苦日子、难日子,也有过好日子、甜日子、舒坦日子。他们吵过架,红过脸,摔过碗,说过"不过了"。但第二天早上,我爸还是会给我妈打好洗脸水,我妈还是会给我爸煎一个荷包蛋。
这就是他们的婚姻。没什么特别的,但也没什么比这更珍贵的了。
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年我三姨没退亲,我爸娶了她,会是什么样?
我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我爸常说一句话:"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我妈不常说话,但她用一辈子证明了另一句话——
不是命里有的才是最好的。是你选了的,你就把它过成最好的。
去年冬天,我带女儿回老家。女儿六岁了,上一年级,扎着两个小辫子,活蹦乱跳的。
我爸在院子里劈柴——腿换了关节之后好多了,劈柴没问题。我妈在灶房里忙活,炖了一锅排骨。
女儿跑到我爸身边,仰着头说:"姥爷,你给我做把小椅子好不好?"
我爸放下斧头,蹲下来看着她:"想要什么样的?"
"粉色的。"
"好。姥爷给你打一把粉色的椅子。"
我妈从灶房出来,听见了,说:"你姥爷打的椅子,结实着呢。你妈小时候坐的椅子,现在还在柜顶上放着。"
我走过去,从柜顶上把那把小椅子拿下来。椅子不大,是榆木的,四条腿微微外撇,椅面上刻着一朵小花。四十年了,木头变成了深褐色,但花还在。
女儿摸了摸那朵花:"妈妈,这是你小时候坐的?"
"嗯。"
"那我长大了,也给我女儿坐。"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我妈当年把那双虎头鞋翻出来给我女儿穿的样子。
一代一代,就是这样传下来的。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双鞋,一把椅子,一块表。但每一件东西里,都装着一个人的一辈子。
我爸的六十六岁大寿那天晚上,酒席散了之后,客人都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虫鸣和风声。
我爸坐在那把榆木椅子上——就是他当年亲手打的。椅子被磨得光滑发亮,像一块玉。
我妈端了一盆热水过来,放在他面前。
"泡脚。"
"我自己来。"
"你腿不好,我帮你。"
她蹲下来,把他的脚放进水里。水有点烫,他缩了一下,然后慢慢适应了。
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他们身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剪影画。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有些画面,看一眼就够了。一辈子都忘不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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