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把《奥德赛》搬上大银幕,无疑是万众翘首以待的又一部重磅力作。与他过往作品截然不同,这部浸染着神话底色的新作,更勾起无数人的好奇,这位惯于在时间褶皱里翻跟头的导演,将目光投向人类最古老的史诗。诺兰总能捕捉时代最牵动人心的命题,把艰深抽象的概念,揉成为观众得以共情领略的宏大视听。但荷马史诗要不是科幻构想,那是三千年前真实的血火交锋,是战争留给凡人的累累创伤,亦是一场漫无边际的归家跋涉。战争何以借神话的外壳流传千古?或许答案,就藏进这部长达三个小时的光影之中。
三小时,原来可以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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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海报 图源网络
1.战争:贪婪的遮羞布
战争的开端总带着几分荒谬。希腊联军跨海攻打特洛伊,名义上是为了夺回世上最漂亮的女人海伦。可电影用一个俯瞰镜头就戳破了这层浪漫:达达尼尔海峡像一道金色的咽喉,商船往来如织,特洛伊城坐收过路费,富得让贫瘠山区的希腊人眼红。讽刺的是电影选择一位黑肤有刀疤的女人扮演绝美海伦,所谓“冲冠一怒为红颜”,不过是资源争夺的遮羞布。
真正让我后背发凉的,是木马破城之后。那匹巨大的木马被拖进特洛伊城门时,全城放松了警惕,他们以为这是希腊人怯懦的献礼。夜幕降临,木腹悄然打开,希腊士兵涌出,打开城门。大部队如蚂蚁一样涌进来 ,放火、抢夺、掠杀——老人、孕妇、孩童,哭声在火光中戛然而止。奥德修斯站在石阶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这一切,那计谋是他想出来的,此刻他像个观众,在观看一场炼狱。
《荷马史诗》里的插图有记载木马屠城被画成英雄凯旋的壮丽场面。可电影里没有凯旋,只有焚烧后的焦尸和漫天的黑烟。特洛伊的财富被掳掠一空。
然而,希腊人自己得到的什么?十年征战,屠城后那无数亡灵,让每个人都带着一身的血污,那是无数个亡灵的怨恨。
实际上,历史上屠城之事从不鲜见。就是我们安庆城,在清朝的时候也被屠城,想想我们的脚下又有多少的亡灵啊?为什么要屠城呢?越是久攻不下的城,攻破后越要遭受灭顶之灾,这是人性中压抑已久的兽性释放?还是在那一刻,眼前的人不再是人,而是他们屠刀下的“动物”,或者发泄的“产物”。
电影一次又一次展现这场屠杀的画面,它不偏向任何一方,只是冷冷地告诉你:战争从来都是地狱,无论是以什么名久披着哪面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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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海报 图源网络
2.英雄:权谋之下的良心
观影前,我们读书班正在读《荷马史诗》。小伙伴们没有泛泛而谈战争,主持人拎住三个细节追问:第一,希腊联军把受伤的菲罗克忒忒斯遗弃在荒岛,有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第二,如果涅俄没有及时悔悟并归还神弓,菲罗克忒忒斯是不是只能含恨而死?第三,人与人之间维持友谊最重要的基础是什么?
这三个问题像三根刺,扎在奥德修斯这位“英雄”的身上。电影给了更温和的诠释——奥德修斯失忆了七年,在卡吕普索女神的岛上过着忘却前尘的日子。但那些死去的战友总在梦里浮现,他们无声地注视他,让他无法安宁。于是“回家”成了“救赎”,他要回去面对妻子,面对儿子,更要面对自己手上洗不掉的血。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起那个被遗弃的菲罗克忒忒斯。他被蛇咬伤,伤口化脓,哀嚎不止,影响军心,又怕瘟疫传染。书中的奥德修斯选择把他丢在一座荒岛上,任其自生自灭。多年后,因为需要他的神弓才能攻下特洛伊,又回头去找他。如果不是年轻的涅俄以真诚打动了他,这个被抛弃的伤兵恐怕只会变成又一个怨魂。
读书班里,我这样回答:如果是我,我会留几个人陪着他,给他足够的食物和药品,告诉他我们还会回来。即便战事紧迫,至少给他留下希望,而不是让他觉得被世界抛弃。至于友谊的基础,我认为是真诚。面对难以选择的时候,尽量如实相告。坦诚会带来疼痛,却不会留下仇恨的根。多年以后回想,那个伤害你的人,会知道那是命运的选择,是缘分的结束,而非背叛与欺骗所致。
电影里的奥德修斯用计谋赢得了战争,却用同样的计谋伤害了身边的人。他被世人称颂为“狡黠的英雄”,可影片里呈现是一个背负着太多将士鲜血的孤独者。冥界里黑压压的亡灵聚拢在他周围,他们的怨恨凡人看不见,但电影用阴郁的色调让它们充斥荧幕,是警告世人吗?或许这时候人类能够做到的,给予他们唯一的安慰,是记住他们的付出,是减少战争的发生,是将历史上的悲剧不再重演。
片中的奥德修斯最终在流放的时候,带着那片土地去躬身祭拜。可祭拜能赎回什么?不过是活人的一丝心安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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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海报 图源网络
3.视角:谁是真正的怪物?
电影最初让我惊恐的不是海上的风暴,也不是冥界的幽灵,而是那个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他出场时丑陋粗蛮,生吞希腊士兵,活像一个噩梦。可镜头忽然一转,我意识到:他只是在遵循自己的本能。在他的洞穴里,这些闯进来的“小东西”不过是食物,就像我们撕开杀一只鸡和一只鱼一样自然。
但问题来了:如果你正要吃一只鸡,这只小鸡却用烧红的木桩戳瞎了你唯一的眼睛,你会怎么想?巨人躲在黑暗的角落里哀嚎,向父亲波塞冬哭诉:“他们刺瞎了我!为我复仇!”那一瞬间,怪物不再是怪物,而是一个被残害的无助者。希腊士兵们乘船逃离,一群士兵在他愤怒的手中死去,而剩下的士兵被巨浪掀翻了船舰。
这段情节让我脊背发凉。我们在战争叙事里,总是习惯把自己代入“正义”的一方,把敌人视为怪物。可站在巨人的视角,那些希腊人才是入侵者、施暴者。战争从来不存在绝对的善恶,只有立场的不同。电影用这个反转撕开了我们惯常的认知:每个阵营都高举着神祇的旗帜,可每个阵营的手上都沾着无辜的血。
特洛伊城的冤魂化作了波塞冬的巨浪,它们追着奥德修斯的船队十年不放。这不是神的惩罚,而是罪孽的回响。那些在火海中哭喊的老人、孕妇、孩童,他们的声音穿越了三千年的时光,至今仍在我们的耳边萦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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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剧照 图源网络
4. 归途:再也做不回的自己
“家不是一座宫殿,家是曾经的那个我,而我再也做不回他。”这是奥德修斯在漂泊中说出的最苍凉的一句。战后士兵最渴望的就是回家,可沾满鲜血的人,回去后能过上平静的日子吗?我看过关于二战老兵的纪录片,无论胜败,他们都背着战场上的阴影,失眠、惊恐、愧疚伴随余生。
奥德修斯终于回到了伊萨卡,他的妻子佩涅洛佩还在织那匹永远织不完的寿衣,三百个求婚者在他家里挥霍无度。他愤怒了,拉弓射箭,将这些人一一射杀。电影在这里给了观众一个痛快的宣泄——坏人终于得到了惩罚。可我坐在座位上,心里却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那些求婚者确实可恶,他们蹭吃蹭喝,觊觎王后,还密谋杀害奥德修斯的儿子。但他们中多数人只是随波逐流的人群,真正的主谋不过几个头领。奥德修斯却将他们全部屠杀。这和当年特洛伊的屠城有什么区别?他痛恨战争,却又在归家的第一刻重复了战争的逻辑。那个在石阶上眼神空洞的人,并没有真正觉醒。他心底的嗜血怪物只是暂时蛰伏,一旦被激怒,便会再次张开獠牙。
电影结尾,奥德修斯和妻子相拥,然后被“流放”到远方,导演似乎想给一个温情的收束。但在我看来,这不是救赎,而是逃避。特洛伊的冤魂仍在他身后嘶喊,他杀死的三百个求婚者的亡灵也在波塞冬的浪里加入了复仇的队伍。罪孽不会因为回到家乡就烟消云散,它刻进灵魂,成为终身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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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海报 图源网络
散场时,影院里没有人立刻起身。大家都沉默着,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座位上。戈兰松的配乐在黑暗中回响,青铜锣、阿夫洛斯管与里拉琴交织出粗粝而苍凉的声场,像从三千年前的地底凿出来的。它时而恐怖,时而哀伤,把战争的沉重和归途的虚无一锤一锤敲进观众的胸腔。这里音响不算好,可那种压抑感却异常清晰。
走出影院,夜风扑面。我忽然想起奥德修斯那句话——我们每个人都在归家的路上,可我们都再也做不回曾经的自己。战争没有真正的胜利者,屠城者和被屠者都在历史的暗处,像片中丑陋而无助的巨人一样哭泣。回家的路从来都不轻松,因为它不仅是地理上的迁徙,更是与内心那个嗜血自我的终生搏斗。诺兰没有给我们一个光明的大结局,他给了我们一面镜子,让我们照见自己心底同样蛰伏的怪兽。而这面镜子,比任何英雄凯旋的画面都更值得铭记。
作者:般若小仙,个人简介:喜欢有点灵气的人与物,偶尔拖泥带水、胡思乱想,靠文字供养的小仙。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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