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的眼睛
一九八四年的夏天,热得邪性。
太阳落山后,地气反倒蒸腾上来,裹着晒了一天的泥土味儿、猪圈味儿,还有谁家晚饭炒糊了的韭菜味儿,混在一起,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村口那棵老榕树,据我爷说,他爷爷小时候树就这么粗了,树冠铺开,能罩住半亩地。那是全村人的凉亭。(欢迎来到喜宝讲历史聆听故事请动动发财的小手点点赞谢谢)
我那年虚岁十九,刚下学,在生产队记了两个月工分,后来队散了,地分了,一时又不知道该干什么,就这么晃荡着。家里三间瓦房,爹娘住东屋,我住西屋,姐姐嫁了,哥哥去县城里的砖厂上班,一个月回来一趟。日子像村东头那条河,看着流,其实没多大动静。
那天傍晚,我端着一碗凉拌黄瓜,蹲在榕树底下吃。树底下已经聚了五六个人,二爷摇着蒲扇讲古,说的是朱元璋怎么怎么;三婶抱着她家刚会走的小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还有几个半大小子,光着膀子,叽叽喳喳地追着跑。我找了个树根凸起的地方坐下,后背靠着粗粝的树干,凉气丝丝地透过来,舒服得打了个颤。
天一点点暗下去,不是全黑,是一种深蓝色的、像浸了水的粗布那种颜色。星星还没出来,月亮也没上来,但西边的天还留着一道暗红的光。蚊子开始嗡嗡地聚过来,二爷点了一盘那种绿皮的蚊香,味儿呛人,但管用。
就在这时候,她出来了。
我先是听见木门吱呀一响,接着是拖鞋趿拉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轻,像猫。我抬头,就看见了周小曼。
村里的姑娘,到了夏天,穿得也随意。但周小曼不一样,她爹是公社卫生院的医生,家里订了报纸,她还在镇上念过一年高中,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没念了,回来了。她平时不大出来乘凉,嫌树底下人多嘴杂。今天可能是太热了,她家那两间砖房朝西,晒了一下午,跟火炕似的。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背心,就是那种最普通的、老头衫改的样式,圆领,没袖子,下摆塞在一条碎花的短裤里。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脸。月光还没上来,但那一点残余的天光,正好勾勒出她的轮廓——肩膀是圆的,锁骨那里凹下去一小片阴影,背心底下,能看见她走动时腰轻轻扭了一下。
我嘴里的黄瓜忘了嚼。
不是我一个人在看。树底下那几个半大小子也不追了,站在那里,傻愣愣地看着她走过来。二爷的蒲扇停了一下,三婶低头嘬了一下牙花子,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周小曼像是没看见我们一样,径直走到榕树另一侧的一个石墩上坐下,那石墩平时是放茶缸的。她坐下来,两条腿并着,膝盖微微弯向一边,手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天。那件白背心在暮色里,白得扎眼。
我心里有股说不出的躁动。十九岁的夏天,身体里像揣了一团火,看什么都冒热气。我盯着她看,确切地说,我盯着她背心侧边那一片被汗微微洇湿的布料看,那颜色深了一点点,贴着肋骨的弧度。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嘴里那口黄瓜咽下去,鬼使神差地,我吹了一声口哨。
那口哨声在安静的暮色里特别响,特别突兀,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塘。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平时不这样的。口哨声还没落,我就看见周小曼猛地转过头来。
她的脸在昏暗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吓人。她盯着我,嘴唇紧紧抿着,然后,她站起来,石墩碰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
她走到我跟前,我坐在树根上,她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儿,还有汗味儿,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你刚才,”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刀切一样,“是不是在看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我在看树上的鸟窝,可嘴里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盯着我,几秒钟,然后那两个字就像两颗冰豆子一样,从她嘴里蹦出来:
“流氓!”
声音不小。树底下的人都听见了。二爷的蒲扇彻底停了,三婶嘿嘿笑了一声,那几个半大小子起哄似的“嗷”了一嗓子。
我脸上腾地烧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我猛地站起来,想争辩,想说我没怎么看你,可我那副样子——光着膀子,手里端着空碗,嘴角还挂着黄瓜汁儿,站没站相——我自己都知道,说什么都像狡辩。
“你……”我憋出一个字。
她没再理我,转身就走,拖鞋趿拉得比来时快多了,白背心的影子一闪,消失在自家院门后面。那扇木门“砰”一声关上了。
树底下静了片刻,然后三婶尖着嗓子说:“哎呀,小年轻,眼睛不老实。”
二爷咳嗽了一声,重新摇起蒲扇:“天热,天热,都躁得慌。”
我把碗往地上一墩,碗底磕在石头上,差点裂了。我扭头往家走,背后那几个半大小子的窃笑声像苍蝇一样跟着我。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西屋的竹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开着,热风一阵阵灌进来,蚊子嗡嗡地叫。我盯着屋顶那根黑乎乎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个画面:一个是她背心侧边那一点洇湿的痕迹,一个是她骂我时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流氓。”
这俩字像烙铁,在我脑门子上烫了个印。我恨她,恨她当众让我下不来台;可我又忍不住一遍遍回想她站在我跟前的那几秒钟,肥皂味儿,汗味儿,还有她锁骨底下那片阴影。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硌得脸疼。
那以后,我有意躲着她。
村里的路就那么几条,去井台打水要经过她家门口,去河滩洗衣裳要经过她家门口,去场院晒麦子还要经过她家门口。我宁可绕远,从村东头那片小树林里穿过去,多走一里地,也不愿碰见她。
可越躲,越是能碰见。有一次我去代销点买盐,刚掀开那蓝布门帘,就看见她正趴在柜台上,跟卖货的老陈说什么。她那天穿了件碎花的短袖衬衫,领口两颗扣子没系,露出一小截脖颈。我扭头就走,盐也没买。
背后传来老陈的声音:“哎,建军,你不买东西啦?”
我没回头,步子迈得飞快,像身后有鬼撵着。
村里人的嘴,比夏天的苍蝇还快。没过几天,“建军在榕树下调戏周家小曼,被骂了流氓”这话就传遍了。我爹在饭桌上把筷子一拍:“你出息了是吧?你丢不丢人?”
我闷头扒饭,不说话。我娘在旁边打圆场:“小孩子家,不懂事……”
“十九了还小孩子?我十九都跟他妈定亲了!”我爹吹胡子瞪眼。
我把碗一推,回了自己屋。躺在竹席上,盯着房梁,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这回不是躁动,是憋屈。我明明没干什么,就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怎么就成了流氓?村里那些光膀子的大老爷们,夏天在河滩上洗澡,被路过的媳妇大娘看见,也没见谁骂流氓啊。
可我知道,不一样。周小曼不一样。她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心里的那点腌臜事儿全给照出来。我确实看了,我确实心里想了些不该想的。所以她骂得没错。
我认了。
但那之后,我开始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站在院子里,朝她家那个方向看。隔着好几排房子,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她就在那里,在她家那两间砖房的西屋里,可能也躺在竹席上,可能也没睡着。
这种念头一起,我就赶紧回屋,用凉水冲脸,然后强迫自己数羊。数到一百多只,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日子到了秋天,地里的玉米该收了。
那段时间忙,全家上阵,掰棒子,砍秸秆,装车,拉到场院里晾晒。我爹腰不好,重的活儿都落在我身上。一天下来,肩膀被麻绳勒出两道紫红的印子,手心里全是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结成一层硬茧。
忙起来,就把榕树底下那件事给淡了。有时候傍晚收工回来,经过榕树,看见几个老头在下面下棋,我就蹲在旁边看一会儿。那石墩还在,但周小曼再也没出来乘过凉。她像是缩回了自己那个壳里,除非必要,不出家门。
我有时候想,她是不是也怕再碰见我。
但地里的活儿总有干完的时候。玉米收完,又种上了冬小麦,地闲了,人也闲了。秋老虎比夏天还厉害,白天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皮,只有到了后半夜,才凉快下来。
那天晚上,我去村东头的水井挑水。家里缸里没水了,我娘说明早要蒸馍馍,得用新水。我挑着两个铁皮桶,晃晃悠悠往井台走。
井台在村东头的小坡上,旁边是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上还挂着几颗没摘净的干枣。月亮很大,很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像下了霜。我刚把桶放到井沿上,就听见井台另一边有动静。
我探头一看,是周小曼。
她蹲在井台边上,正在洗什么东西。月光照在她背上,她穿了件长袖的薄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臂。水从她指缝间流下来,哗啦哗啦响。
我想退,但已经晚了。她听见脚步声,抬头,正好跟我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空气像是凝住了。月光,井水,还有远处几声狗叫,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她看着我,我看着她。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厌恶,也不是害怕,就是那么看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咬了咬牙,把桶放下,开始摇辘轳。井绳吱吱嘎嘎地响,水桶慢慢沉下去,碰到水面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摇满了水,提上来,倒进自己带来的桶里,然后又放下去摇第二桶。
整个过程,她没走,我也没看她。但我知道她在看我。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后背上长了眼睛。
我第二桶水提上来的时候,她站起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洗好的衣裳。她经过我身边,步子很慢,那股肥皂味儿又飘过来了。
“喂。”她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她侧对着我,月光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刮跑:“那天……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反应过来:“什么?”
“榕树底下。”她低下头,看着盆里的衣裳,“我那天……心情不好。不是故意骂你那么大声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我想说“没事”,想说“是我不对”,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你洗衣裳这么晚?”
她抿了一下嘴,像是笑,又没笑出来:“白天热。晚上凉快。”
“哦。”我应了一声。
她又站了几秒钟,然后抬脚走了。拖鞋趿拉在土路上,沙沙响。我站在井台边上,看着她的背影在月光里越走越远,心里那股憋了几个月的浊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那以后,我们之间像是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再碰见的时候,不再躲了,有时候会点一下头,有时候会简短地说两句话,都是些没要紧的:“吃了吗?”“吃了。”“今儿天好。”“是挺好。”
村里人看见了,又开始嚼舌头。我娘拐弯抹角地问我:“你跟周家那丫头,是不是……”
我说:“娘,你想哪儿去了。”
我娘就不说话了,但脸上笑眯眯的。
我知道,在这个村里,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多说几句话,就离“有事”不远了。我也知道,周小曼她爹是医生,吃公家饭的,她家条件比我家好。我家就是种地的,我连个正式营生都没有。
可心里那根弦,已经被拨动了。每次见到她,那根弦就嗡嗡地响,余音好几天都散不掉。
入冬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我正跟我爹在院子里劈柴,忽然听见村口有人喊:“周医生家的丫头出事儿了!掉河里了!”
我手里的斧头差点砍在自己脚上。扔了斧头就往外跑,我爹在后面喊:“你干嘛去!”
我没回答,跑得跟兔子一样快。
村东头那条河边,已经围了一圈人。我扒开人群挤进去,看见周小曼坐在河滩上,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她旁边蹲着她爹周医生,正拿一件军大衣裹住她,嘴里急急地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旁边有人七嘴八舌地说:“她洗衣服,踩滑了石头,掉下去了。”“幸好王老三路过,给捞上来了。”
周小曼不说话,只是发抖。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正好落在我脸上。那一眼,我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惊吓,有后怕,还有别的什么,像是一根针,轻轻地扎了我一下。
我站在人群外面,喘着粗气,手心里全是汗。我想上去说什么,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爹在,那么多人围着,我一个外姓小子,凑什么热闹。
那天晚上,我躺在我家院子里的柴草垛上,看着满天的星星,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如果今天没人路过呢?如果她淹死了呢?
这念头一起,我浑身打了个冷战。我发现自己怕得要命。不是怕她死,是怕她死了之后,我连跟她说句“其实我……”的机会都没有了。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我娘蒸的一锅白面馒头,去了她家。她家院门开着,周医生在院子里晒草药,看见我,愣了一下。
“叔,”我把馒头递过去,“昨儿小曼掉河里了,我娘让我送点吃的来,压压惊。”
周医生看了我一会儿,接过去了,说:“有心了。她没事,就是受了凉,在屋里躺着呢。”
我站在院子里,脚底下像生了根。周医生也没赶我走,只是低头摆弄他的草药。我踌躇了半天,问:“叔,我能……看看她吗?”
周医生抬头,那种看病人的眼神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他手往西屋一指:“门没关。”
我心跳得像擂鼓。走到西屋门口,门确实虚掩着,我敲了一下,里面传来她闷闷的声音:“谁?”
“是我。”我说,“建军。”
里面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进来吧。”
我推开门,屋里光线很暗,窗户上挂着那种蓝布窗帘。她躺在床上,盖着一床红花被子,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有些白,但眼睛还是亮的。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怎么迈腿。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你站那儿干嘛?怕我吃了你?”
我这才走过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屋里有一股药味儿,还有她身上的味儿,还是那股淡淡的肥皂香。
“你……好点没?”我憋出一句。
“死不了。”她说,声音有些哑,“就是呛了几口水。那个王老三,手劲儿大,拽我胳膊的时候差点给我拽脱臼了。”
我低头看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手腕上确实有一圈红印。
“我……”我喉咙发紧,“我昨天听说了,吓坏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的眼睛。那目光跟夏天在榕树底下不一样了,没有那种扎人的亮,变得软了些,像温过的水。
“你担心我?”她问。
我点点头,点得很用力。
她又笑了,这回笑得露出了牙齿:“那你以后别吹口哨了,一吹我就想骂人。”
我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耳朵根都在烧。她伸手推了一下我的胳膊,手凉凉的:“逗你的。傻子。”
从那天起,我往她家跑得勤了。名义上是帮她家干点力气活——她爹年纪大了,有些重东西搬不动,劈柴挑水这类事,我全包了。周医生起初还客气,后来也就默认了,有时候留我吃饭,饭桌上也不怎么说话,但会给我夹菜。
村里人都看在眼里,这回不叫“流氓”了,改叫“女婿”。我听见了,心里美得很,面上装没听见。
只有一回,我爹在饭桌上沉着脸说:“周家那条件,你攀得上?”
我说:“爹,小曼不嫌弃我。”
“她不嫌弃你,她爹呢?人家吃公粮的,你一个泥腿子。”
我闷头吃饭,不说话。心里确实有根刺。周医生从来没明说过什么,但他看我的眼神,有时候带着点审视的意味。那眼神我懂,就是在掂量:这小子,能不能养得起我闺女。
我也想过出去挣钱。那年月,村里已经有年轻人去南方打工了,听说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可我不敢走,我怕我一走,周小曼就被别人说走了。她十九了,在农村,这年纪该说婆家了,已经有几拨媒人去过她家了,我都知道。
有天傍晚,我帮她把晒好的干柴码到厨房后面,她站在旁边给我递柴火。码完了,我拍手上的土,她忽然凑过来,离我很近,眼睛亮晶晶的。
“建军,”她说,“你想没想过,以后干嘛?”
我愣了一下:“干嘛?种地呗。”
“种地能种出个啥来?”她皱了一下眉,“我爹说了,今年冬天,县里的农机厂招工,他认识人,能把我弄进去。你说我去不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去县里,那以后不常见了?我说:“去啊,好事儿。”
她盯着我:“那我去了,你怎么办?”
“我……”我挠挠头,“我在家种地呗。你周末回来,我给你留着好吃的。”
她忽然生气了,把手里的柴火往地上一摔:“你就不能有点出息?你就想一辈子在这村里?”
我被她吼得懵了。她眼圈有些红,转身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柴火堆旁边,满手的土,满脑子的浆糊。
那天晚上我想了一宿。我想明白了,她不是嫌弃我,她是怕我不上进。她是要一个能跟她一起往前走的人,不是光会闷头种地的人。
第二天我去找她,她正在院子里喂鸡。我站在篱笆外面,冲她喊:“小曼,我去县城。”
她手里的瓢停了,转头看我:“你去县城干嘛?”
“找工作。”我说,“你爹能把弄进农机厂,我也能找别的活儿。县砖厂,我哥在那儿,我去问问。”
她看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但嘴上还硬:“谁管你去哪儿。”
“你管。”我说,“你不让我管,谁管?”
她把瓢里的谷子一下全撒在地上,鸡们扑棱着翅膀抢作一团。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但我知道她在笑。
那年冬天快过年的时候,我真的去了县城。我哥帮我找了砖厂的活儿,装卸砖坯,累是累,一天能挣两块五,还管一顿午饭。我租了间便宜的平房,跟人合住,一个月房租八块钱。每个周末,我骑两个小时自行车回村,有时候带两块县城副食店买的槽子糕,有时候带一兜苹果。
周小曼也进了农机厂,在车间做统计,活不重,但她手巧,算盘打得噼啪响。我们俩都在县城,但不在一个厂,隔着一道城墙。她住在厂里的女工宿舍,四个人一间,我住在城南的出租屋里。
县城比村里热闹多了,有电影院,有录像厅,还有晚上亮着霓虹灯的小饭馆。我头一个月挣了七十多块钱,攥着那叠票子,手心都出汗了。我从来没挣过这么多钱。
第一个领工资的周末,我骑车回村,先回自己家,把钱交给我娘一半,剩下的我揣着,去周小曼家。
她正好也从县城回来了,坐在她家堂屋里烤火。我把剩下的钱掏出来,拍在桌子上:“小曼,你看,我挣的。”
她拿起来数了数,三十多块。她没还给我,而是叠好了,塞进自己口袋里:“我给你攒着。”
我愣了:“那是我的钱。”
“你的就是我的。”她理直气壮地说,然后从火盆上拿起一个烤红薯,掰了一半递给我,“吃。”
我接过来,红薯烫手,心也烫。我咬了一口,甜的。
她坐在我对面,火光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她看着我吃红薯,忽然说:“建军,你知道我那天在榕树底下,为什么骂你吗?”
我嘴里塞着红薯,含糊地说:“因为我流氓。”
她笑了一声,然后摇摇头:“那天我心情不好。我娘病了,去县医院查了,是肝上的毛病,不好治。我坐在那儿发呆,你吹口哨,我看见你盯着我看,我心里烦,就……”
我愣住了。我不知道这事。我从来没听她提起过她娘的病。
“后来呢?”我问。
“后来吃了药,好了一阵。”她低下头,“今年秋天又犯了,我爹带她去省城看了。大夫说……是慢性的,得养着,但也说不准。”
我把红薯咽下去,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在火盆上烤得热乎乎的,手指细长,掌心里有一层薄茧,是统计室那个算盘磨出来的。
“会好的。”我说。
她没说话,反手把我的手攥紧了。
春天的时候,砖厂的活儿淡了,建筑工地停了工,用砖少,我也就闲下来。我哥认识一个开拖拉机的,介绍我去跟车跑运输,拉沙子石子,一天给四块钱。那活更累,装车卸车都是自己的,一天下来胳膊抬不起来。
但我干得带劲。攒了几个月钱,加上周小曼帮我存的那份,居然有了两百多块。在那个年月,这算一笔不小的钱。
有天晚上,我收工早,去农机厂门口等她下班。她出来看见我,跑过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建军,今天有人给我介绍对象了。”她说。
我脸一下子白了:“谁?”
“车间主任他外甥,在供销社上班,吃商品粮的。”她笑眯眯地看着我,“你说我去不去见?”
我知道她在逗我,可我还是急了:“你敢!”
她笑得更欢了:“那你怎么办?”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前几天在县城百货大楼买的,一条红纱巾。我笨手笨脚地展开,想给她围上,结果手抖得厉害,纱巾差点掉地上。
她笑着低下头,让我给她围好。红纱巾衬着她白净的脸,在路灯下特别好看。她抬起眼睛看我:“建军,你啥时候去我家提亲?”
我心跳得咚咚响:“下个月。等我再攒点钱。”
“不用攒了。”她说,“我爹说了,不要彩礼。就要你这个人。”
我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睫毛上,颤颤的,像蝴蝶的翅膀。我伸手把她的头按在我肩膀上,下巴搁在她头顶,闻见她头发上那股熟悉的肥皂味儿。
“小曼,”我嗓子有些哑,“那天在榕树底下,我不是故意的。我那时候就是……看你好看。”
她在怀里闷闷地说:“我知道。我那时候也知道。我就是气你不敢光明正大地看。”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些湿。
那年端午节,我去她家提了亲。周医生坐在堂屋里,泡了一壶茶,跟我聊了一个多钟头。他问我的打算,我说我现在跑运输,攒了钱,准备买辆二手拖拉机自己单干。他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小曼脾气倔,你多让着她。”
我点头如捣蒜。
婚事定在秋天。八月十五前,我们就办了酒。村里人都来了,榕树底下摆了十来桌。那天太阳很大,但榕树底下凉快。我穿着借来的中山装,胸口别着大红花,周小曼穿着红衣裳,头上戴着那根红纱巾改的蝴蝶结。
敬酒的时候,我端着杯子,看见二爷坐在树根上摇蒲扇,三婶抱着她家孙子在逗,我爹眼圈红红的,我娘拉着周小曼的手不放。
我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夏夜,也是这棵榕树,也是这个位置。那时候我光着膀子,端着空碗,被她骂“流氓”。现在她站在我旁边,手挽着我的胳膊,所有人都在笑。
敬到周医生那桌的时候,他站起来,端着酒杯,看着我。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把酒一口干了。我学他的样子,也一口干了,辣得直咳嗽。
周小曼在旁边拿胳膊肘顶我:“不能喝就别逞能。”
我冲她咧嘴笑:“高兴。”
洞房是村西头那间收拾出来的偏房,不大,但窗上贴了红双喜,炕上铺了新席子。闹洞房的人散了之后,屋里就剩下我们俩。
她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摆弄衣角。我站在地上,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屋里只有一盏15瓦的灯泡,发着昏黄的光。
“你站那儿干嘛?”她抬头看我,脸在灯光下红得像搪瓷盆底的花。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炕很硬,席子是新编的,有股芦苇的清香。她往我这边靠了靠,头挨着我的肩膀。
“建军,”她小声说,“以后不许看别的女人。”
“不看。”我说。
“也不许吹口哨。”
“不吹了。”
她笑了一下,伸手掐了我胳膊一把:“那天其实你没怎么样,我就是……想骂你。”
“我知道。”我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光里亮晶晶的,跟一年前榕树底下那双眼睛一样亮,但不一样了。那会儿是凉的,现在是热的。
我伸手去够灯的拉绳,想关灯。她按住我的手:“别关。”
“为啥?”
“让我再看看你。”她说,“以后每天都能看了,但今天我想多看看。”
我鼻子一酸,把她搂过来,搂得很紧。她在我怀里小小的一团,温热的,带着那股闻了一年的肥皂味儿,还有新衣裳的浆洗味儿。
“小曼,”我把脸埋在她头发里,“你那天骂得对,我就是流氓。但我就对你一个人流氓。”
她掐我,这回掐得使劲:“不要脸。”
我嘿嘿笑。
窗外,八月的月亮很圆,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谁家收音机里放的戏曲,咿咿呀呀的。老榕树的影子在风里晃,树叶子沙沙响,像在说悄悄话。
我把她放倒在炕上,席子硌着背,但谁也没在意。她搂着我的脖子,眼睛亮得像井水里映着的星星。
“老公。”她忽然喊了一声。
我愣了一下,这是她头一回这么叫我。声音很小,腻在喉咙里,但清清楚楚。
我低下头,蹭着她的鼻尖:“再叫一声。”
“不叫了。”她别过脸去,耳朵尖都是红的。
我把灯拉灭了。
黑暗里,只有她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榕树叶子不停的沙沙声。那个夏天,那棵榕树,那声“流氓”,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又好像,就是昨天。
后来我们有了孩子,一儿一女。我买了拖拉机,又换了辆小货车,跑起了长途运输。周小曼在农机厂干了几年,后来厂子效益不好,她回来开了个小卖部,就在村口老榕树对面。
那棵榕树更老了,但每年夏天,底下还是聚满了乘凉的人。我们的孩子也在树底下跑来跑去,跟当年的半大小子一样。周小曼有时候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凳子上,看着榕树,忽然就笑一下。
我问她笑什么。
她说:“笑你当年那个傻样。”
我说:“我当年怎么了?”
她说:“你当年吹口哨,嘴撅得跟鸡屁股似的。”
我假装生气去挠她,她笑着躲。阳光从榕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她身上。她都三十多了,生了两个孩子,腰身没那么细了,头发剪短了,可她一笑起来,还是那双眼睛,亮亮的。
有一回,儿子问我:“爹,你跟我妈怎么认识的?”
我说:“你妈在榕树底下骂我流氓。”
儿子一脸震惊:“我妈还骂过人?”
周小曼在旁边踹了我一脚:“别教坏孩子。”
儿子追着问,我就把那晚上的事讲了,当然,省去了盯着人家背心看那段。儿子听完哈哈大笑:“爹,你也太怂了。”
我摸了摸鼻子:“你懂个屁。”
那天晚上,孩子们睡了,我们俩坐在院子里乘凉。夏天的风温温热热的,远处传来蛙鸣和蝉声。她躺在我旁边的竹椅上,摇着蒲扇,忽然叹了口气。
“咋了?”我问。
“没咋,”她说,“就是觉得,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都这么多年了。”
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了,这些年开小卖部,搬货理货,手指关节有些粗大。但握着还是温热的,跟那年冬天烤火时一样。
“小曼,”我说,“你还记得不,你那次掉河里,我跑过去,你看了我一眼。”
“记得。”她闭着眼睛,“我当时想,这小子跑那么快,鞋都跑掉了一只,真傻。”
“我鞋没掉。”
“掉了。一只布鞋,我在河滩上看见了,后来给你捡起来放你家门口了。”
我愣了一下,这事我真不知道。
她睁开眼,冲我笑:“你以为你那些小心思我不知道?你躲着我,绕路走,我都看见了。你以为你藏得好?”
我嘿嘿笑了,把她的手放在我胸口:“那你那时候,心里有没有我?”
她抽出蒲扇,拍了我脑袋一下:“没你。烦你。跟个呆头鹅似的。”
“那后来呢?”
“后来……”她把蒲扇搁在肚子上,抬头看天。天上星星密密麻麻的,银河横过去,像一条发白的路。
“后来看你劈柴。”她说,“你劈柴的时候,汗流下来,背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我就想,这呆子,还挺好看。”
我腾地坐起来:“你偷看我劈柴?”
她理直气壮:“我站我家院子里看,怎么叫偷看?”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月光底下,她的眼角有了几道细细的纹路,鬓边也有了几根白头发。可她眼神还是那样,亮亮的,像当年在井台边上,像当年在榕树底下。
“小曼,”我说,“我那天吹口哨,就是想让你看我一眼。”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骂你。你一吹口哨,我就知道你想干嘛。我不骂你,你能记住我?”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这么多年了,为这么个开头,绕了一辈子的弯。
院子里静下来,只有夏虫在叫。老榕树在村口的方向,黑乎乎的,一大团影子,像一把撑了一百年的巨伞。
我又想起那个夏晚,她穿着白背心走出来,拖鞋趿拉在青石板上,腰肢轻轻一扭。那时候我十九岁,浑身是使不完的劲儿,看什么都像着火。现在劲少了,火也温了,但她还在旁边,手还是暖的。
“喂,”她忽然叫我,声音懒懒的,“老公。”
我转过头。
她闭着眼睛,摇着蒲扇,嘴角翘着:“没事,就叫一声。”
我躺回竹椅上,也闭上眼。风从榕树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什么花的甜香。我伸出手,摸到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了一整夜,像在笑,也像在数日子。数一九八四年的夏夜,数那声“流氓”,数井台上的月光,数河滩上的湿衣裳,数洞房花烛那盏昏黄的灯,数两个孩子在树底下跑来跑去的影子。
数来数去,其实就数了两个字。
一个是我,一个是你。
村口那棵榕树,还在那儿。每年夏天,底下还是有人乘凉,还是有人吹口哨,还是有人被骂流氓。但我再没吹过口哨了。
因为我想听的,不用吹。
她就在边上呢。(本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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