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十四年(1657年)九月,云南曲靖交水河畔,一场决定南明命运的内战打响了。
一边是孙可望的十四万大军,列营三十六座,首尾数十里,浩浩荡荡。另一边是李定国和刘文秀的三万人,只布了三座营盘,士卒见对方兵多势众,脸上都带了几分惧色。
但仗还没打到最激烈的时候,孙可望这边就塌了——先锋白文选临阵倒戈,带着铁骑直冲马惟兴营;马惟兴掉头就往孙可望阵后杀了过去;马宝也反了。
一眨眼的功夫,十四万大军像被人从中间掏空了。
孙可望在高阜上望见诸营皆叛,说了一句"诸将皆叛乎",扭头就跑。等他逃回贵州的时候,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人。沿途经过镇远、平溪、沅州,各守将闭门不纳。
一个从1633年就跟着张献忠造反、在西南撑起了十几年架子的枭雄,就这么走到了绝路上。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投降满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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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明抗清:一面旗帜背后的两本账
要理解孙可望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得从张献忠死的那天说起。
顺治三年(1646年),张献忠在四川西充凤凰山被清军射杀。大西军群龙无首,残部数千人由四个义子带着仓皇南撤——老大孙可望、老二李定国、老三刘文秀、老四艾能奇。
这支军队从四川一路杀到贵州,又转入云南,在绝境中活了下来。但活下来之后,下一步往哪走,成了四个人必须回答的问题。
顺治四年(1647年),四将军在贵阳附近的定番开了一次关键会议。
孙可望的主张是:带部队去广西,跟南明军队周旋,实在撑不住就退到南海去。说白了就是能跑多远跑多远,先保住自己再说。
李定国坚决反对。他在会上把话说得很直:"当前清军大举进攻,闯王血溅九宫山,老万岁中箭身亡,我们与清军有不共戴天之仇。大敌当前,如果再与明军厮杀,只会使清军渔翁得利。当务之急在于联明抗清,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孙可望不吭声,就是不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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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定国当场拔出宝剑,架在自己脖子上,说:"你要是有本事就自己去,不要拉上我垫背。"众将一见,忙夺下宝剑,一起跪地高呼拥护李定国的方案。
孙可望见人心归向李定国,没有别的选择,点头同意了。
但就在那一刻,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这个义弟,不但打仗比他强,说服人的本事更不是一个量级。
"联明抗清"的方针就这样定了下来。大西军随后西进云南,平定沙定洲之乱,站稳了脚跟。顺治六年(1649年),孙可望和李定国联名遣使,归附南明永历朝廷。永历帝册封孙可望为平东王(后改封秦王),李定国为安西王(后封西宁王、晋王),刘文秀为抚南王(后封蜀王)。
大西军从此打起了抗清大旗,收归湖南,两蹶名王——桂林之战逼死定南王孔有德,衡州之战阵斩敬谨亲王尼堪——一度让南明看到了翻盘的希望。
但问题是,大西军内部对"联明抗清"这四个字,从一开始就有着完全不同的理解。
李定国想的是: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恢复大明,抵抗外族入侵。他是真心实意要把永历帝当成真皇帝来辅佐的。
孙可望想的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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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壳上市:孙可望的"曹操梦"
孙可望对联明抗清的理解,用今天的话说,叫"借壳上市"。
他需要永历朝廷这块招牌,但从来没打算真心实意地给朱家打工。他的算盘是:借助明朝的正统旗号,收编南方的残兵溃将,扩张自己的势力,为将来取而代之做准备。
这套思路,活脱脱就是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翻版。
事实上,孙可望的幕僚也是这么给他出的主意。据史料记载,孙可望在联名谈判之前"不愿联明",是在幕僚的建议下决定"仿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法"来压服李定国、刘文秀等人。
操作也很到位。
永历六年(1652年),孙可望把永历帝从广西接出来,安置在贵州安隆千户所——一个偏僻到不能再偏僻的小地方,居民不过百家。说是"迎驾",实际上是软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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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历帝住在简陋的千户所公署里,每年只拨给白银八千两、米六百石。管事的官员甚至"造册,开皇帝一员、皇后一口,月支银米若干"——把皇帝当成一个需要按月发口粮的编制内人员来管理。
永历帝嫌不够用,找孙可望反映,"不答"。
而孙可望自己在昆明干嘛呢?"营造王府,用黄瓦,拆呈贡县城砖石为墙,殿悬五龙,设螭陛,选有声音者为鸿胪寺赞礼,制天子仪仗"——这哪是臣子的排场?分明就是提前彩排当皇帝。
他还在贵阳"大兴土木,建立宫殿",在滇黔孔道上建了十余处行宫。国难当头,民力凋敝,他的追求享受、讲究排场,实在令人咋舌。
更过分的是,孙可望在昆明设了内阁六部科道等官,一切文武都署自己的衔。还立了太庙——中间供朱元璋,左边供张献忠,右边供自己祖父。文臣方于宣甚至帮他拟定了改国号为"后明"的方案。
这哪是辅政?这是在搭建自己登基的班子。
正因为孙可望的真实目的是"借壳",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排斥真正忠于明朝的人。在他控制的永历朝廷里,几乎看不到真正有骨气的明朝士绅。
那些真正忠于朱明王朝的人——比如瞿式耜、张同敞——被远远地甩在了广东。瞿式耜坐镇桂林,是永历朝少数还在前线拼命的重臣。但他跟孙可望之间隔着千山万水,既调动不了资源,也影响不了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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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七年(1650年),清军攻破桂林,瞿式耜和张同敞双双殉国。他们至死都没能跟孙可望的"行营六部"搭上线。
这不完全是地理上的距离,更是政治路线上的鸿沟。孙可望不需要真正的忠臣,他需要的是听话的工具。
李定国的选择:不只是忠,也是清醒
但大西军中,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同孙可望的做法。
以李定国为首的势力,对"借壳上市"这条路一直持保留态度。不是因为李定国对明朝有多深的感情——毕竟他是张献忠的养子,从小跟着农民军打仗——而是因为他从张献忠的失败中看出了一个问题:
如果放下私心,完全团结那些仍然忠于明朝的士绅势力,才有活下去的可能;如果只顾自己的小算盘,最终只会失败。
这是一个非常务实的判断。
大西军在四川的教训太深刻了。张献忠在世时,对士绅阶层采取的是打压政策,结果失去了几乎所有可以合作的力量,最后在清军面前孤立无援。李定国亲眼看着这条路走到了尽头。
所以联明抗清对李定国来说,不是一种权宜之计,而是一种战略选择——他真心认为只有跟明朝的力量拧成一股绳,才能对抗清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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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定国确实也是这么做的。他在前线拼了命地打,桂林之战用战象大破清军,逼得孔有德自焚;衡州之战阵斩尼堪,"两蹶名王,天下震动"。他的部队纪律严明,秋毫无犯,深得百姓爱戴。
更重要的是,李定国对永历帝是真心忠诚的。他接到永历帝的密诏后表示:"臣定国一日未死,宁令陛下久蒙幽辱。"他背上也确实刺着"尽忠报国"四个字——这不是做给别人看的。
但话说回来,李定国对明朝旧势力也并非完全没有戒心。
李定国也不是"纯臣"
这里需要说句公道话:李定国虽然比孙可望纯粹得多,但他对明朝旧势力也并非毫无防备。
一个很能说明问题的细节是:当永历帝被李定国接到云南之后,随行的沐天波、马吉翔等人仍然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后来永历帝在清军追击下仓皇逃入缅甸,带着他身边的,是马吉翔、沐天波等人——几乎是孤身入险。
咒水之难的惨剧,某种程度上就种因于此。
顺治十八年(1661年),缅甸王莽白发动政变,将永历帝身边的明朝官员诱至江边,以咒水为盟为名,尽数屠杀。沐天波、马吉翔等几乎全部遇难。永历帝身边只剩几个太监和宫人,彻底失去了保护自己的能力。
次年(1662年),吴三桂率军入缅,缅甸王交出永历帝,朱由榔在昆明被绞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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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结果来看,李定国势力对明朝旧人的"戒心",客观上导致了永历帝在流亡途中缺少足够的保护和支撑。当然,这不能完全怪李定国——当时大西军自身也处于崩溃的边缘,能用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把永历帝带在身边而不是交给旧明势力,在当时可能是一个合理的军事判断。
但这也说明,李定国的"忠",是有边界的。他忠于的是"抗清复明"这个大方向,而不是无条件地信任每一个穿着明朝官服的人。
只不过,李定国和孙可望的根本区别在于:李定国的戒心是出于谨慎,而孙可望的算计是出于野心。一个是怕被骗,一个是想骗人。
曲靖之战:十四万大军的崩塌
矛盾积累到最后,终于爆发了。
顺治十四年(1657年)八月,孙可望在贵阳誓师,以"讨逆"的名义率十四万大军从贵州杀进云南。
他给这次出兵准备了一个细节——预制了三百副扭锁,说是"破滇之日用以囚永历并定国、文秀诸文武解黔"。
这不是去打仗的,这是去抓人的。在他眼里,永历帝和李定国都是需要押回来审办的"叛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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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严重误判了人心。
大西军的将士们跟着孙可望和李定国一起扛了十几年的风雨,谁也没想到有一天要同袍相残。白文选被任命为先锋,心里一百个不愿意。马进忠、马宝、马惟兴这些将领,更不愿意把刀枪对准为国血战的李定国部队。
于是就有了交水河畔那戏剧性的一幕。
白文选带着铁骑直冲马惟兴营——马惟兴不放一箭,开阵迎接。两人合兵抄出孙可望阵后,所向披靡,连破数营。
孙可望在高阜上望见旗帜渐乱,大惊失色:"维兴诸营俱叛矣!"
诸将见主将失态,再无斗志。十四万大军,一溃千里。
李定国挥师前进,"诸营皆欢呼'迎晋王',所向瓦解"。
这不是一个"差点就打赢了"的故事。这是一场还没正式开始就已经结束了的战争。孙可望输在起跑线上——他忘了,这支军队的将士们效忠的不是他一个人,而是"联明抗清"这面旗帜。当他举兵反对旗帜本身的时候,就已经被所有人抛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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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恨驱使下的投降
孙可望从曲靖逃回贵州,身边只剩十几个人。
他往东跑,经过镇远、平溪、沅州,各守将俱闭门不纳。一路人心俱变,没有一个人愿意给他开门。
走投无路之际,孙可望说出了那句话:"一路人心俱变,惟有投大清朝可免。"
顺治十四年(1657年)十一月,孙可望在湖南杨田桥附近撞上了清军的斥候。
他没有抵抗。
洪承畴当时坐镇湖南,一听孙可望要降,立刻调兵护送。孙可望进了长沙,把身上所有能卖的东西全摊在桌上——西南三省的军事地图,大西军各路人马的驻扎位置,兵力分布,粮道所在,哪里守得住,哪里是空的,全部交代清楚。
洪承畴拿到这份东西,当天就开始重新部署南下的方向。
消息传到北京,顺治帝在太和殿亲自接见,赐宴数次,封了"义王"。
他在南明那边争了十几年、被拒绝、被架空、被自己的部将抛弃,跑到清朝这边,十天之内拿到了那个一字王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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讽刺吗?讽刺。
但孙可望投降的时候,心里想的恐怕不是讽刺,而是仇恨。
他从1633年跟着张献忠造反,在西南撑起了十几年的架子,经营了云贵根据地,调配粮草养活了几十万大军。他自认为是这支军队的"国主",是大西帝国的合法继承人。结果在交水河畔,十四万大军一箭没放就散了,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为他说话。
这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足以把一个野心家推向彻底的黑化。
他降清之后做的事也证明了这一点——他不是为了活命才降的,他是带着恨意降的。他用自己最熟悉的西南地理和军情,帮助清军打开了本该最难攻入的防线。
清廷随即以孙可望提供的情报为基础,调吴三桂为平西大将军,分三路进军云贵。
顺治十五年(1658年),清军大举入滇。顺治十六年(1659年),永历帝仓皇逃入缅甸。
大西军用了十几年建起来的西南防线,在孙可望的情报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被捅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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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十七年(1660年),孙可望在清朝的冷遇中死去。有说是病死的,有说是打猎时被清军射杀的。清廷给了他一个谥号——"恪顺"。
一个"顺"字,大概就是他这辈子最后的总结。
而李定国在得知永历帝遇难的消息后,悲痛成疾,于顺治十八年(1661年)在缅甸边境忧愤而死,年仅四十二岁。临终前嘱咐儿子:"宁死于荒外,不可降也。"
两兄弟,一个打出了南明最后的高光,一个把军事机密全卖给了清朝。
一个死在边境的丛林里,至死没有放下那面旗。
一个死在异朝的冷宫里,谥号里只有一个"顺"字。
历史就是这样。同样的起点,同样的绝境,选择不同的路,结局天差地别。
主要参考史料:
《南明史》(顾诚)
《明季南略》(计六奇)
《永历实录》(王夫之)
《安龙逸史》(屈大均)
《明史》相关列传
白寿彝《中国通史》李定国传记
钱海岳相关研究论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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