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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闳故居的遗址如今仅剩一堵残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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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容闳的记忆里,南屏与澳门中间隔一道浅浅的水道,洋船往来。图为如今的前山河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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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贤学校旧址现已开辟为“容闳博物馆”,刻碑留有容闳捐资助学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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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闳故居遗址砖墙绘有一幅名为《换装》的画作,精准定格了他带领首批留美幼童在美国过关的历史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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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闳石像静静矗立于他曾捐资办学的“甄贤学校”门前。
八月的岭南,午后骤雨初歇。穿过南屏牌坊,去寻容闳故居,青石板上水汽氤氲,脚步踩过,发出笃笃的回音。
从甄贤学校旁的小门拐出,西大街便在眼前。再往前走,南屏戏院修葺一新。大街的三巷1号,一扇质朴的木门虚掩着。门内,便是容闳故居的遗址,现如今仅剩一堵残墙、一口古井而已。
1828年秋天,他降生在这个贫寒之家,在此度过少年时光。若非后来远涉重洋,这个名字或许会和南屏无数寻常人家一样,在历史的尘埃里湮没。
但他到底还是从这里走了出去。
19岁的容闳登船出海。彼时他心里“怀有种种梦想”,浑然“不自知其危险”。三个月后,纽约港出现在眼前,新的知识世界向他敞开怀抱。
八年后,他从耶鲁大学归来。回到中国,回到南屏,回到母亲的膝下。母亲倚门而望,目不识丁的她没有读过经史子集,却不知自己当年那个颤抖的点头,已经触动了历史的舵轮。
此刻,笔者站在这堵墙前。墙上坑洼斑驳,像是一册被岁月风雨反复揉皱的旧信笺,倔强地记录着那个少年用一生去书写的梦想。
恍惚间,似乎容闳刚刚也从这里走过。
撰文:林郁鸿
摄影:关铭荣
本文指导专家:珠海容闳与留美幼童研究会会长杨毅
别样期待
珠海市香洲区南屏镇西大街,一幢五层高的碉楼巍然耸立,四壁炮眼森然。这是容闳族人于民国初年所建的“东和炮楼”,当年为安全防御而立,如今已空寂多年,铁锁斑驳,更添几分神秘。
这条大街的三巷1号,原名“辅仁巷”。村中人说,这是容闳出国后回乡定下的名字。推开故居那扇布满岁月痕迹的厚重木门,豁然开朗的是光影交错的岭南庭院。在这个静谧的角落,历史的叩门声依然在耳畔轻轻回荡。
容闳故居建于清代中期,大门向东,原由两前廊、天井、大厅、东西边两长屋、后斗组成。历经百余年沧桑,如今原始建筑仅遗存东面的一堵残墙。
庭院内,苍翠的竹丛与斑驳的青苔石墙间,静静矗立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石碑。
最令人驻足的,当属砖墙上那幅名为《换装》的画作。它精准定格了容闳带领首批留美幼童在美国过关的历史瞬间:刚刚告别故土的稚嫩脸庞,在西方教习与地球仪的注视下,正脱下长袍马褂,换上西式童装。这跨越重洋的“换装”,不仅是衣冠的更替,更是近代中国走向世界的勇气与决心的缩影。
160多年前,这个南屏少年为何比整个时代更早望见大洋彼岸的微光?
他在晚年的回忆录里写道:南屏与澳门相隔不过几里,中间隔一道浅浅的海峡。在香山一隅,洋船往来,货物进出,异国的语言和面孔日日可见。
当时中国仕进显达,靠的是八股文章。但容闳父母已经卸下“华夷之辨”的心理负担,心中的“择业观”也潜移默化地改变,他们将作出改变容闳一生命运的决定:让他去读新式西塾。
在那个时代,这样的眼界已属罕见。多年后容闳在自传中揣摩父母的用意:“意者通商而后,所谓洋务渐趋重要,吾父母欲先着人鞭,冀儿子能出人头地,得一翻译或洋务委员之优缺乎?”
容闳就是在这种环境下进入“西塾”的。1841年,容闳正式进入马礼逊学校,翌年又随学校由澳门迁至香港。在这里,他遇到了一位美国老师勃朗先生。
1846年冬,勃朗先生即将返美,临行前对学生们说:“极愿携三五旧徒同赴新大陆,俾受完全之教育。诸生中有愿同行者,可即起立。”
容闳第一个站了起来。
但这件事,还得问过母亲。笔者的目光落在庭院那口无言的老井旁,时光仿佛倒流回那个离别的深夜。她会答应吗?一个中国传统农妇,要放儿子漂洋过海,去一个她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地方。容闳跪在母亲膝下,把去美国读书的事,细细道给母亲听。母亲低头看着他,眼里渐渐涌上泪来。
她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是点头。她不求容闳中举做官,只求懂点外文、做个买办,过上比泥地里刨食稍好一点的日子。
正是这方寸天地里默许的泪光,最终成就了托举“西学东渐”大潮的力量。源自这深宅小巷的朴素期待,让她的儿子成为第一个从美国大学毕业的中国学生,并为这个沉睡的古老国度,推开了一扇朝向世界的门。
那是1847年1月,19岁的容闳、日后将成为中国第一位留英博士的黄宽及黄胜从黄埔港登上“亨特利思”号帆船。这将是一段漫长的航程。帆船仍是跨洋航行最可靠的选择,蒸汽机正在改变航运,但尚未普及。船向西行,经印度洋,绕好望角,穿大西洋。
98天后,纽约港到了。
自我使命
故居庭院外有风吹过,水汽裹挟着草木的气息。容闳一生与水亲近,这趟远赴纽约的航程虽簸于惊涛骇浪中,他却无“恐怖之念”,且转以为乐。
容闳故居所在的南屏村,河汊如织,水网密布。珠三角的水乡泽国在此铺展,一道道蜿蜒的河涌与不远处母亲河——前山河交汇。那时,往来南屏、湾仔与澳门之间的小舟穿梭如织。他常常站在船头,眺望海天相接处;他也在河边奔跑,看着洋船的桅杆划过天际,听着陌生的言语破空而来。这些水波上的画面,像一道隐形的指令,早早地将他与旧私塾里那些只读八股的少年,推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航行途中,他踏上圣赫勒拿岛,这是拿破仑战败被幽之地。容闳折下一根柳条,“以为异日之纪念”。七年以后,这根柳枝在纽约州的阿朋学校校园里长成了一棵大树。历史的伏笔在此刻悄然埋下。这个中国青年,也将像这枝柳条一样,在陌生的土地上生根发芽,把另一种知识的种子,带回到此后的中国。
容闳先进了一所预备学校,随即立志报考耶鲁。但学费从何而来?校董会愿意资助,但他选择了放弃,因为附带条件是以传教为业。他在自传里写下一段话:“予虽贫,自由所固有。他日竟学,无论何业,将择其最有益于中国者为之。”
这段话铿锵有力、落地有声。他远渡重洋,为的是吸收西方的知识,但他心里装着的始终是东方的故土。那些异邦的风雨,吹得动他的衣襟,却撼不动他骨子里的那份牵挂。
1850年,他终于取得乔治亚州萨伐那妇女会的资助,考进了耶鲁大学。
他的数学成绩一直不太好,但却有着异于常人的语言天赋,英文论说连续获得首奖,“校中师生异常器重,即校外人亦以青眼相向”。
耶鲁五年,容闳像一块海绵,吸纳着一切不曾见过的东西。化学实验、微积分等现代科学一点一滴重塑他的认知。他深刻意识到,留学不只是学习语言与通识,否则“充乎其极,不过使学生成能行之百科全书,或一具有灵性之鹦鹉耳”。
留学生涯并非总是快乐的。他每每想到“中国之腐败情形”,就为之怏怏不乐。他深感学愈深、志愈远、责愈重。初入耶鲁时,他头上还拖着辫子,身上是长袍马褂。不到一年,这两样东西都被他割弃了。
“以西方之学术,灌输于中国,使中国日趋于文明富强之境。”这是他给自己定的使命。
1854年,他成了“第一中国留学生毕业于美国第一等大学者”。毕业典礼上,很多人来看这个留着奇怪发型的中国人,一个很有吸引力的机会向他开放了:只要他乐意,就可以留在美国。
但他大概从没觉得“留下”是一个选项。在耶鲁的岁月里,他写下“予之生于斯世,既非为哺啜而来”的豪言,他念念不忘的是风雨如晦的故土。
1854年11月13日,他揣着羊皮纸的耶鲁大学毕业文凭,从纽约登上“欧里加号”帆船,驶向对他而言已经陌生了的祖国。
变革之路
容闳的故居极为素朴,一如他那颗未泯的赤子之心。沿着石板长巷缓步返程,鞋底与石面碰撞出的“哒哒”声,在静谧中回响。恍惚间,那声音化作了容闳阔别八载重返南屏的足音,仿佛他刚刚也从这里走过,从未走远。
经过154个日夜的漂泊,容闳终于踏上了故土,出现在母亲望眼欲穿的目光里。他一生在东西方的风浪间奔走,总在“离别”与“归乡”的宿命中踯躅。可这一次归来,他依旧无法长久侍奉于母亲膝下,因为胸中那个酝酿已久的宏图,正等待着他施展。
短短四年后,母亲病逝于南屏,而当时的容闳身处上海。未能见上最后一面,成了他永生无法弥合的“终天遗憾”。
多年以后,他在《西学东渐记》中,仅仅用简短而沉重的笔触,记录下了这段心事。那字里行间,不仅流露着一个儿子对母亲深沉的愧疚,更无声诉说着一位“开眼看世界”的先行者所承受的个人牺牲。
归国之初,他是故土上最熟悉的异乡人,连母语都生涩得如同隔世。要让“西学东渐”的星火去点燃古老神州,他该从何处着手?
他必须寻找到一个足以撬动内部变革的支点。
从伶仃洋到黄浦江,他踏着风雨在试错中前行。在广州做美国驻华代理公使派克的秘书,“欲借力识中国达官”;在香港的法庭上执笔翻译,却深陷英国律师的排挤漩涡;在上海洋人把持的海关里,又一次撞上“中国人当不了总税务司”的冰冷墙垣。
外交、法律、海关、商业……他像一头困兽在四堵高墙间反复撞击,每一面都坚硬如铁,无一为他敞开。他甚至试图在商海中托举家国,却落得在太平县贩茶被围,商旅浮沉,终究不过是水中捞月。
容闳也曾一度寄意于太平军。1860年,他跋涉至南京,在太平天国的残局中面见干王洪仁玕。他铺开胸中经世济民的蓝图,呈上七条兴革之策——建军、设学、造舰、纳贤、立银行、定学制、创实业。洪仁玕逐条阅尽,深服其远见,却终究无力推行。
然而,历史并未允许他熄灭那腔孤勇的热血。南京的失意过后,军帐中的曾国藩向他发出了邀约。
容闳精准抓住了这一实现自己生平抱负的机会。在往后的岁月里,他先后办成了两件名垂青史的大事:其一,是中国第一座完善的机器厂——江南制造局的轰鸣落地,此为“强兵”;其二,是百廿名幼童跨越重洋的留美壮举,此为“兴学”。
这两场盛举,让他在风云变幻的晚清,从漂泊的游子终成执节持衡的使者,他亲手将“西学东渐”的火种,掷入了古老神州的腹地。
那一年,他四十四岁,已将自己半生的颠沛流离,彻底融入了家国更生的脉搏之中。
帆影来处
从容闳故居遗址走出,步履还带着历史深处的余温,一尊石像便静静矗立于甄贤学校门前。这尊像,是后人为了铭刻他在此留下的深重印记,满怀敬意而立。
正是凭着容闳的倾囊资助与殷殷主持,1872年,“甄贤社学”在故土上破土而生。“甄拔贤能”,这四个字不仅是校名,更是他以半生漂泊兑换来的教育宿命。如今,老校址已化作“容闳博物馆”,琅琅书声虽已迁至不远处的新校区,但百年前的校歌,依然在风檐下悠悠传唱。
笔者俯身,目光落在奠基石上——“纯甫捐银伍百员”。“纯甫”二字,是他的字。粗粝的石面,满含温度的笔画,依然在岁月里灼灼发热。
也正是在那一年,他心潮澎湃,挥笔致信耶鲁大学校长波特博士,郑重宣告一个古老国度官派留学的时代即将拉开帷幕。他匆匆奔走于香港与南屏之间,如匠人拣选璞玉,亲手将詹天佑、罗国瑞、吴仰曾、邝荣光、潘铭钟,以及侄子容尚谦……这些注定要在历史的星空中熠熠生辉的年轻名字,从深巷中选出。1872年4月22日,他带着这群稚童,告别故土,奔赴上海。
四个月后的8月11日,在他振臂高呼的倡议下,在曾国藩、李鸿章、丁日昌等晚清要员的支持下,中国第一批公派留美幼童从上海启航。这些少年劈开惊涛骇浪,奔赴遥远的美利坚,去“放眼看世界”。
历史的巨轮,也终于在这一刻转动。
后人曾细细清点这段破冰航程:120名留美幼童中,广东籍占83人,而其中39人,竟不约而同地来自容闳魂牵梦绕的故土——香山。
这绝非出于乡情的偏袒,更不是历史的偏爱。彼时的中华大地,绝大部分角落还在陈旧的冬梦里酣睡,尚未被欧风美雨彻底惊醒,几乎无人敢轻易将子嗣送往未知的重洋。因报名学生极少,容闳返乡招募出洋幼童,这就包括珠海的唐家湾镇、南屏镇、北岭村等。
可惜的是,由于备受诽谤,这场宏伟的破冰之旅无奈折戟沉沙,戛然而止。1881年,漂泊海外的“百二十名之学生”,大都羽翼未丰,便“凄然回国”,化作那个时代最令人心碎的一抹苍凉。
留美幼童提前撤回、容闳教育兴国计划中途夭折,但他失败了吗?不,容闳以一己之力,发出中国教育制度近代化的先声。在那片寒风凛冽的故土上,把一颗名为“走出国门”、名为“西学为用”、名为“拥抱世界”的种子,悄然埋下。
远在异乡的容闳在暮色中回首往事,笔锋蘸满欣慰与辛酸:“1872年那批留学生的仅存者中,有几人由于艰苦努力,勤奋不懈,终能跻身于中国重要的经世之才的前列。而且正是由于他们,原先的留学事务所也复活了……如今人们可以看到中国学生翩翩联袂,从遥远的海角天涯,来到欧美接受科学教育。”他仿佛已经看见了那条刚刚开启的航道,正有无数后继者的帆影朝它驶来。
及至晚年,容闳感悟必须触及“中国根本上之改革”。于是,他与康有为、谭嗣同、唐才常等维新志士并肩而立。戊戌变法失败后,他甚至被清政府指名通缉。在避走日本的茫茫海途上,他与孙中山相遇相知,两代“开眼看世界”的灵魂一见如故。他倾尽暮年余力,为走向共和联络志士、奔走呼号。
1912年4月21日,先驱者容闳病逝于大洋彼岸,埋骨天涯。
他一生碰壁无数,但从未被时代抛弃,逝世前看到中国走向共和。当年被他亲手带上甲板的稚子,唐绍仪、詹天佑、唐国安等,一一接过了他手中的炬火,在政治、教育与实业等各领域,在饱经沧桑的土地上,燃成星火、汇聚成炬。
他学贯中西,曾国藩赞他“庶几宏毅之选,不仅通译之材”;他备受推崇,孙中山称他“声望素著,富新思想”;他矢志不渝,牧师在葬礼上为他念下最后的悼词:“假如他还没有老,他一定会亲自参加革命,他的与生俱来的、热爱效忠中国的光焰,绚丽燃烧,直到他生命的尽头。”
归途中,笔者穿过前山河水道,一百七十多年前,一个少年从这里决绝转身,走向海天相接处。那年他十九岁,是故土上一叶孤帆;而他的远影,却成了整个民族眺望世界的航标。
■故居新知
容闳故居遗址档案
地址: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南屏镇西大街三巷1号
建成年代:清代
建筑格局:故居原由两前廊、天井、大厅、东西边两长屋、后斗(厨房)等组成,坐南向北
占地面积:117平方米
文物保护:2010年被广东省人民政府核定公布为第六批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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