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场争执,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胸口闷得慌。其实起因特别小,小到我现在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就因为他把我放在厨房窗台上那盆养了快两年的薄荷给浇死了。
那盆薄荷是我从一片叶子开始扦插的,每天上班前都要看看它,跟它说两句话。他倒好,看我出差三天,自以为体贴地“帮我浇水”,结果浇的是隔夜浓茶。我回来一看,叶子全耷拉着,根都烂了。
“我就是想帮你照顾一下。”他坐在餐桌那头,手里还攥着那个罪魁祸首的茶杯。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薄荷不用天天浇!你宁可刷半小时短视频,都不肯花两分钟查一下怎么养花?”我的声音越飙越高,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麻。
“一盆草而已,至于吗?”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褐色的茶渍溅在白色桌布上,“你最近怎么回事?动不动就发火,我做什么都不对。”
“什么叫一盆草而已?那是我的心血!你从来就不把我的东西当回事,上次我收藏的那套邮票,你拿去垫泡面碗,上上次……”
“行了行了,翻旧账没完没了了是吧?”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累了,不想吵了。”
说完他转身进了卧室,门关得不算重,但那声“咔嗒”却像根针,准确无误地扎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
我在餐桌前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走着,冰箱偶尔嗡嗡响一声,窗外有猫叫春的声音,又尖又细。我盯着桌布上那块新添的茶渍,突然觉得这日子过得太没意思了。当初谈恋爱的时候,他连我扎头发的皮筋颜色变了都能注意到,现在呢?我换了个新发型他都三天了没看出来。
最后我从柜子里翻出条薄毯,在客厅沙发上躺下了。沙发太短,我个子不算高,一米六三,但脚还是得悬在扶手外面。枕头是记忆棉的,但被我们俩靠了三年,中间已经塌下去一个坑,脖子别扭得要命。我翻来覆去折腾到快一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睡到半夜,具体几点不知道,客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突然感觉有人在用力摇晃我的身体,幅度特别大,就像要把我从床上掀下去那种。我一下子就惊醒了,第一反应是我老公过来拉我回卧室——他以前也干过这种事,吵架后半夜把我从客厅“捞”回去,第二天早上死撑着不承认。
但马上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我想挣扎着坐起来,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胳膊像灌了水泥,手指头都动不了。我想喊他名字,“李——”,第一个字刚挤到喉咙口就卡住了,嘴巴张着,声带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眼睛倒是能睁开,可客厅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我拼命转动眼珠,隐约看见天花板吊灯的位置好像蹲着一团更黑的黑影,模模糊糊的,像个人形。
心跳“咚咚咚”擂在耳膜上,快得我数不过来。冷汗从后背冒出来,睡衣瞬间就湿了一片,黏在皮肤上,又凉又腻。我脑子里飞快闪过各种念头——进贼了?他是不是做梦魇着了在发疯?还是……鬼压床?
我以前听人说过“鬼压床”,但从来没经历过。我试图集中全部注意力去动动右手小拇指,我记得在哪看过,说遇到这种情况先动末梢神经。我使劲使劲地想着那根小拇指,感觉脑子都快抽筋了,可它就是纹丝不动。那股摇晃的力量还在继续,甚至有节奏地推着我的肩膀,一下,一下,像海浪拍礁石。
恐惧感像冷水一样从脚底板往上漫。我想哭,可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眼眶干得发疼。那一瞬间我想到好多事——我爸妈还住在老家,上个月打电话我妈说她膝盖疼,我还没抽时间带她去医院看看;我抽屉里还有份没写完的方案,下周一要交;厨房里那盆薄荷还没扔,叶子全蔫了,像一把枯草。我突然觉得特别后悔,后悔晚上为什么要跟他吵那架,为了一盆死掉的草。要是我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怎么了,他会不会内疚一辈子?茶几上还放着半包他最爱吃的椒盐饼干,昨天逛超市我顺手给他买的,当时我们还笑着讨论哪种牌子好吃。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三分钟,也许只有三十秒,那种压迫感突然像潮水一样退去了。我能动了。
我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喘气,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去摸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凌晨3点47分。我光着脚踩着冰凉的地板,冲进卧室。
他睡得正沉,一只胳膊压在枕头底下,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床头灯还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他侧脸上,眼角那几道皱纹在灯光下特别清楚——那是我去年说他笑起来好看的地方。被子只盖到胸口,露出灰色秋衣领子,洗得领口都松垮了。
我愣在门口,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他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大概是梦话。我蹑手蹑脚走过去,轻轻把他露在外面的胳膊塞回被子里。他皮肤温热,触感真实得要命。我手指碰到他手腕的时候,他突然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声音含含糊糊的:“……几点了?快来睡……”
说完又闭上眼睛,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好像我们晚上根本没吵过架。
我钻进被窝,背对着他蜷起来。过了大概一两分钟,他睡梦里下意识地伸过胳膊搭在我腰上,掌心贴着我睡衣的布料,热乎乎的。我没推开。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我早,煎了两个荷包蛋,焦了边。我坐到餐桌前,他已经把新买的薄荷种上了,连花盆都换了个更漂亮的——白底蓝花的陶瓷盆,一看就是楼下花店新进的货。花盆底下压着张便签纸,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哭脸,旁边写:“对不起,我查了,薄荷确实不能浇浓茶。这次让我养,养死了你罚我跪键盘。”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荷包蛋都凉了。他假装看手机,耳朵尖却是红的。
昨晚那种动弹不得的恐惧感,到现在想起来后脊梁还发凉。但说实话,那几分钟最怕的不是什么鬼怪,而是怕真就那么稀里糊涂地跟他隔开了,连句软话都没来得及说。婚姻里哪有那么多大事,无非是茶渍、枯草、吵架后分沙发睡的夜晚,以及半夜惊醒时发现身边还有人呼吸。
今天早上出门上班前,我把他那件领口松垮的秋衣叠好放回衣柜,顺手把他总找不见的充电器插在床头他习惯的那边。他嘴里叼着吐司片,含含糊糊跟我说“路上慢点”。
我没说“好”,也没说别的,就伸手把他嘴角的面包渣蹭掉了。
日子就是这样吵吵闹闹又黏黏糊糊地往下过。昨晚那场“鬼压床”到底怎么回事,我后来查了,说是什么睡眠瘫痪症,身体醒了脑子没醒。科学解释得清清楚楚。但那种在黑暗里拼命想抓住点什么却抓不住的滋味,我倒觉得挺像婚姻某个瞬间的隐喻——你以为你要失去的时候,其实他就在隔壁房间打着呼噜。
那盆新的薄荷现在放在窗台上,今天早上看,叶子支棱起来了。我给它浇了水,只浇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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