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秘密,藏了快二十年了,从没跟任何人说起过。连我娘我爹都没说,更别说我男人和闺女了。今天把它写出来,是因为有些事憋在心里太久了,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不吐不快。
那时候我才十三四岁,上初中。我们那个地方叫柳河镇,地方不大,骑着自行车从东头到西头也就十来分钟。我家住在镇子南边,大舅家住在镇子北边,中间隔着一座石桥,桥底下是条半死不活的河,夏天长满水葫芦,绿油油一片。
那年暑假,我娘让我去大舅家送东西。送的什么我记不清了,好像是一兜子新掰的玉米,还有我娘自己腌的咸鸭蛋。我娘说:“你大舅一个人在家,你舅妈带你表姐回娘家了,你去看看他,顺便把这东西捎过去。他要是没吃饭,你就说晚上过来吃。”
我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就去了。车子是我哥骑剩下的,车座高得我够不着,整个人骑上去跟猴儿爬杆似的,屁股左右扭着才能踩到脚蹬子。路不远,但我骑了快二十分钟,到的时候出了一身汗。
大舅家在镇子北边那条老街里,巷子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大舅家是两间旧瓦房,门口有棵老榆树,树下常年停着一辆破三轮。大舅以前在镇上工厂里当钳工,后来厂子倒了,他就到处打零工。谁家修个门、换个锁、通个下水道,都找他。我大舅那人,手巧,心也细,就是命不好。
我把自行车支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大舅”。屋里没人应。我走近了,发现大门虚掩着,推开一道缝,往里头瞅了瞅,堂屋里空荡荡的。那时候镇上人家白天都不锁门,我寻思着大舅可能去邻居家帮忙了,就没走,想着进去坐会儿等一等。
我进了屋,把玉米和鸭蛋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桌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茶壶里的水早就凉透了。我喊了两声“大舅”,还是没人。我有点无聊,就坐在那把吱呀响的竹椅上,打量着这屋子。
大舅家我来过很多次,跟我家差不多,都是些老家具,墙角堆着工具和零件。但那天不知怎么的,我忽然觉得这屋子有点不一样。具体哪儿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就是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气味,像是烟味混着旧衣服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甜腥气。
我坐了十来分钟,大舅还是没回来。我起身想走,可就在我路过里屋门口的时候,眼角扫到了一点东西。里屋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我本来不该看的,可人就是这样,越不该看的时候,越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我推开门,往里屋探了探头。里屋是大舅睡觉的地方,一张木板床,一顶旧蚊帐,一个掉了漆的衣柜。床上铺着凉席,凉席上扔着一条灰扑扑的毛巾被。我的目光落在了床底下。床底下塞着个黑色的塑料袋,袋子口没系紧,露出一角银色的东西,像是什么铁皮盒子。
我当时没多想,弯腰把那个塑料袋拽了出来。袋子挺沉,里头是个铁皮月饼盒,盒盖上印着嫦娥奔月。我认得那盒子,是我们这边食品厂出的老款月饼盒,我家里也有一个,我娘用来放针线的。
我打开盒子的时候,手有点抖。那时候小,也不知道怕,就是好奇。盒子打开的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里头是一叠钱,有零有整,大票小票都有。最上面放着一张存折,还有几颗金黄色的东西,我拿起来看了看,是子弹壳,黄铜的,摩擦得发亮。除了这些,盒子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我抽出来,借着窗户外头透进来的光一看,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大辫子,眉眼很清秀,穿着件碎花布衫,站在一片油菜地里,笑得特别好看。
我不认识照片上的女人。我大舅妈不长这样,我大舅妈是圆脸,个子矮,皮肤黑。我表姐也不长这样。我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字,有些褪色了:小婉,等我回来。
我心跳得厉害。我像做贼一样,把照片塞回盒子里,扣上盖子,重新装进塑料袋,塞回床底下。然后我站起来,飞快地跑出屋子,骑上自行车就往家蹬。回到家,我娘问我见着大舅没有。我摇摇头,说大舅不在家,我把东西放桌上了。我娘哦了一声,没多问。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月饼盒,想着那张照片,想着照片背面那句话。小婉,等我回来。那个小婉是谁?大舅为什么要藏着她的照片?那些钱和子弹壳又是怎么回事?
我大舅叫陈长顺,比我娘大五岁。我娘很少跟我说大舅年轻时候的事,偶尔提起来,也都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去。我只知道大舅以前在东北当过兵,后来退伍回来进了工厂。他跟大舅妈是相亲认识的,结婚二十来年,日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坏。可我从来没听人说起过一个叫小婉的女人。
我憋了好几天,终于没忍住,旁敲侧击地问我娘:“娘,大舅年轻时是不是有个相好的?”
我娘正在淘米,听见我这话,手停了一下,抬头瞪我:“小孩子家瞎打听什么?什么相好的,你听谁嚼舌根了?”
我说没人跟我说,我就随便问问。我娘把米盆往锅台上一墩:“别到处乱说。你大舅妈那人心眼小,要让她知道了,还不闹翻天。”
我娘这话,等于承认了。我大舅确实有过一个相好的,叫小婉。而且听我娘的意思,大舅妈也知道这事,只是不愿提。
从那以后,我心里就多了个疙瘩。每次见到大舅,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张照片,想起照片上那个笑得特别好看的女人。我大舅还是老样子,见了我笑呵呵的,摸摸我的头,问学习怎么样,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塞给我。可我总觉得,他笑的时候,眼睛里像是蒙着一层雾,看不清底。
第二年春天,大舅出了事。他在给邻居修屋顶的时候,不小心从梯子上摔了下来,后脑勺磕在石阶上,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那年他五十七岁。
大舅的丧事办得简陋,来吊唁的人也不多。大舅妈哭得死去活来,表姐也哭,我娘和我爹都去帮忙。我没有哭。不是不难过,是觉得不真实。前几天还给我糖吃的人,怎么忽然就没了?
丧事办完,大舅妈要搬家。她说这屋子她一个人住着害怕,要回娘家那边去。我娘和几个亲戚帮忙收拾东西。我也去了。院子里摆着大舅的工具箱,三轮车,还有一些旧家具,都在往外搬。
我站在里屋门口,看着几个亲戚把大舅的床抬出来。床底下的那个黑色塑料袋露了出来,上面落满了灰。我心跳加速,趁着没人注意,把那个塑料袋拎出来,塞进了自己的书包里。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就是觉得这个东西不能落到大舅妈手里,更不能被外人看见。
那天晚上,我躲在自己的小屋里,再次打开了那个铁皮月饼盒。钱和存折都还在,子弹壳也在,那张照片也还在。只是照片的边角被老鼠啃掉了一小块,那个叫小婉的女人,笑容依然温柔。
我拿出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我把它放回去,盖上盖子,把盒子藏在了我床底下的一个木箱里,上头压着我的旧课本。从那天起,这个盒子就成了我的秘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上了高中,去了县城。后来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城里工作。我爹我娘也跟着我搬到了城里住。老家的房子租给了远房亲戚。我结婚、生孩子,日子忙忙碌碌,那个月饼盒一直被我带在身边,从出租屋到买的房子,从单身到为人母,它始终藏在我衣柜最深处那个带锁的抽屉里。
奇怪的是,我从来没有再打开过它。不是不想,是不敢。那个盒子像是装着一个沉睡的秘密,每次我想打开,手指碰到盒盖,就收了回来。
直到去年,我娘来城里看我。晚上我们娘俩坐在阳台上喝茶,聊起老家的旧事。我娘忽然说:“你大舅走了也有十几年了。前阵子有人从东北来,打听你大舅的消息。说你大舅当年的一个老战友,得了重病,临了想见见他。可惜人都没了。”
我愣了一下,问我娘:“东北?大舅不是在东北当兵吗?”
我娘点点头:“是啊。你大舅在东北当了六年兵。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堆子弹壳,铜的,黄澄澄的。你小时候还拿那些子弹壳玩过呢,不记得了?”
我心里猛地一颤。子弹壳。原来那些子弹壳不是大舅的收藏,是他从部队带回来的。那照片上的小婉呢?是不是也在东北?那句“等我回来”,是不是跟东北有关?
我娘叹了口气:“你大舅那个人,一辈子闷。他心里有事,从来不跟人说。我年轻时候就知道,他在那边有个对象,好像是个当地人。后来部队让他退伍,他本来不想回来,想留在东北。可你姥姥当时病着,家里就你大舅一个儿子,他不能不回来。回来以后,他就再也没提过那个姑娘。后来经人介绍,跟你大舅妈结了婚,过了半辈子。”
我听着,手里的茶都凉了。原来大舅不是不想说,是没法说。那个叫小婉的女人,可能还在东北,可能早就不在人世了。大舅把她的照片和那些子弹壳放在一起,把所有的念想都锁在那个破旧的月饼盒里,一锁就是几十年。
我娘还说,大舅摔下来那天,本来是不用去修屋顶的。那家邻居自己都不着急,说改天再修也行。可大舅非要修,说天要下雨了,不修会漏。结果就出了事。
我听完,心里堵得厉害。我大舅这辈子,心里装着一个回不去的人,却跟一个不爱的人过了大半辈子。他把所有的秘密都藏在那个铁盒里,连死了,都没人知道。
那天晚上,我打开衣柜,从最深处摸出那个月饼盒。盒子上已经起了锈,嫦娥奔月的图案模糊了。我打开它。钱和存折已经发霉,子弹壳还是黄的,只是没了光泽。那张照片还在,边角卷起来,那个叫小婉的女人,依然站在油菜地里,笑得特别好看。
我翻过照片,背面那行字已经看不清了。我忽然想,大舅在写下那句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他一定以为,自己还能回去,还能见到那个叫小婉的姑娘。可谁知道,这一转身,就是一辈子。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我娘,也没告诉任何人。这是大舅的秘密,也是我的秘密。我想,有些事,说出来也不一定会更好。藏在心里,反而完整。大舅用一辈子藏着的,我不该把它掀开。
后来我托人查了查,没查到什么结果。东北那么大,小婉这个名字太普通了,更何况那是几十年前的人。也许她已经嫁人了,也许她已经不在了。也许她早就忘了,曾经有个叫陈长顺的年轻人,在部队营房外的白杨林里,对她说:“等我回来。”
我把月饼盒重新封好,放在我衣柜的最深处。每年清明回老家扫墓,我都会在大舅坟前多烧一炷香。我什么都不说,只是蹲在那儿,看着纸钱慢慢烧成灰,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往北边飘。
今年春天,我回了一趟柳河镇。老家的房子还在,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只是更旧了。大舅家的老屋已经塌了半边,那棵老榆树也枯了,只剩下一截树桩。我站在废墟前,忽然想起那个夏天,我十三四岁,骑着一辆二八大杠,穿过石桥,拐进巷子,推开大舅家的门。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会把一个秘密藏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有些人的一辈子,可能就只是一个铁盒子的重量。
我点了一根烟,放在树桩上。大舅不抽烟,但我还是点了。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春天的风里散开。我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大舅,那个盒子,我替你收着呢。小婉的照片,也在。你要是想她了,就回来看看。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点湿乎乎的凉意。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大舅可能真的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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