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了整整 5 个月！广安深山古寺重见天日，背后藏着两段尘封往事

四川广安华蓥山深处，这座寺庙遗址为什么被挖了五个月？

从广安前锋区龙滩镇朱家村进山，一路上没有平坦的公路，脚下是泥土和碎石，进山的坡度一直在变。护林员说，从朱家村走到月亭庵遗址路程要四十分钟。一个深山里荒废了几百年的寺庙，考古队居然肯花好几个月在那儿慢慢挖。他们到底图啥？这也是是广安第一处正式考古发掘的寺庙遗址，也补全了《广安州志》里简略的庵堂记载

2019年5月，当地护林员巡山时，在山林荒草间，发现多处裸露的石刻构件，没有任何遮挡，也没有没有看人管。他判断这些石头随时可能被搬走，或者继续风化。护林员于是立刻将情况报上去，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接到通知后，立即联合广安市、前锋区的文管所到现场查勘。后来国家文物局批准，抢救性考古发掘在当年5月之后开始，直到9月，累计揭露面积约1800平方米，核心区1500平方米。那段时间，考古人员每天从驻地走山路到现场，工具和设备靠人背上去。水也带上山。挖出来的土一层一层清，遗迹一个个测绘。

站在月亭庵的遗址现场，几座殿宇的基址还守在原本的位置上。都是石块与砖块错缝垒起的墙根，高高低低参差不齐，顺着山势散落在不同标高的台地上，一眼就能看出当年建筑依地势铺展的痕迹。考古人员通过地层叠压关系一层层梳理比对，判断出月亭庵最后一次改扩建发生在清代中期。整座庙宇坐北朝南，沿正中的轴线依次排布前殿、中殿与后殿，轴线两侧对称设有厢房，是很典型的民间寺庙规制。这种中轴对称的布局在川东一带的寺庙里并不算少见，可月亭庵毁弃的年代早，历经百余年风雨还能保留下这么多清晰可辨的建筑基址，已经相当难得。它的荒废最初和战乱脱不开干系，到了后世，又陆续有人拆走遗址上的石料挪作他用，最终只剩这些埋在土层里的残基，还依稀勾勒着当年庵堂的完整轮廓。

遗址上还留着当初的石柱础和石台基，佛堂门口那对石狮一左一右立着。两头狮子个头差不离，姿势也对称，远远看像还在守门。凑近了看，狮子身上居然还带着彩绘的残迹，红、蓝、黄几种颜色都能分辨出来。只是年头太长，颜色大部分已经脱落，考古的人当时对这些颜料都做了取样和记录。后来考古队从遗址里清出大量的石质物件，数了数有一百五十多件，有石雕造像、碑刻，也有瓷碗瓷盘的碎片，釉色还能看出个大概。其中有一件清代道光年间的圣像石刻，上头刻着文字和年号，有它在这里，遗址到底沿用到什么时候，就有了一个实打实的时间坐标。

为了了解更多关于月亭庵遗址的信息，考古人员查阅了大量的地方文献，在地方志里找到了对月亭庵的文字记录，但是只有名字，并没有建筑细节。《广安州志》里提到过有关月亭庵的信息，但是具体怎么修、怎么布局，并没有详细记录。这次考古发掘算是把文献里的几个字落实到了实物上。广安地区过去没有做过同类寺庙遗址的正式考古发掘，月亭庵是第一个。后来广安市博物馆办过一个专题展，展出的就是石雕、碑刻、瓷片和现场照片。很多当地居民和外地观众去看，对地方文博来说，这批材料能反复用。

月亭庵所在的华蓥山，不只有寺庙，1949年前后，王兆南带着武工队在这一带活动，依托茂密的山林跟对手周旋。1949年7月，王兆南在月亭庵附近的漾水凼被围住，由于对方人数众多，最终他没突围出去，人就留在了这片山里。这件事一直被当地民众所铭记。月亭庵遗址一经发掘，寺庙里清理出的石头和人的牺牲又被放在一起讲。个人觉得一个地方有几层历史，放在一起看才算完整。也有人觉得，寺庙的钟声和枪声在讲同一片山时，容易把彼此盖过去。遗址不会说话，它仅仅只是埋在地里，发掘出来以后，谁来讲、讲哪个故事，这倒是后人正在该考虑做的事情。

在月亭庵的中殿基址上，脚底下是清代铺的石板，旁边是那对石狮。风吹过来，树叶响，往漾水凼方向看，已经看不出1949年7月那场围堵的痕迹，地上没有弹壳，碑上没有名字。当地人说，王兆南牺牲的地方离这里不远，但具体哪一步是哪一步，具体的却没人能说清。考古队用五个月时间把寺庙的格局理出来了，可关于这片山，还有一层东西没被发掘出来，也挖不出来。

我一开始是冲着“广安首个正式考古发掘的寺庙遗址”来写的。真正了解以后发现，真正留在脑子里的不是哪块碑、哪个殿基，而是那种错位感。同一片林子，清代中期有人在这里改扩建寺庙，给石狮上彩；一百多年后，有人在这里跑山路、躲围堵。月亭庵从宗教场所变成废墟，又从废墟变成考古遗址，这中间还夹着一层红色记忆。到底哪个才是月亭庵？可能都是，也可能都不是。

月亭庵留给后人的问题，不是“这里发生过什么”，而是“你愿意记住什么”。石头已经在那里了，颜色会掉，字也会模糊。王兆南的事也会随着知道的人老去，慢慢变成文献上那几行文字。最后剩下的，可能不是答案，是选择。每个上山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给这片山做解释。解释权不在石头手里，也不在任何一个单位手里。它散在风里，落在每个走到这里的人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