栈道起翘锈蚀、落水摔伤隐患多发 建设管护“两套逻辑”造成权责碎片化

广州番禺沿江东路木栈道仍存在破损问题(截至8月12日)。7月底，该处木栈道曾因破损致女童坠江。

赤沙涌沿岸碧道杂草丛生、石柱倒在路面。

胜石河亲水公园夜市占道经营。

半年来，广州发生多起因栈道破损致市民摔倒骨折、踏空落水的事件，暴露了城市滨水公共空间的安全短板。滨江栈道、亲水平台本是市民休闲散步、亲近自然的公共空间，却因破损、缺乏维护管理，变成暗藏危险的“风险地带”。“十四五”期间，广州累计建成碧道超1548公里，长度全省第一，打造22条绿美碧带。不过今年8月，南都记者走访广州全市多个区的15条滨水碧道，发现超六成设施存在路面破损、锈蚀老化、荒废失管等问题；野泳、人车混行、占道经营等乱象反复反弹。碧道“建管脱节”的深层症结逐渐浮出水面:建设与管护“两套逻辑”之下，责任分散、部门协同缺位，公共安全与精细化管护亟待破题。多位专家建议，建立“一段碧道一张清单”，探索“基本保障+增值反哺”双层机制，为碧道长效管护寻找出路。8月26日，广州市水务局回应南都报道称，正第一时间组织核查，目前核查工作正在全力推进。

乱象

　　栈道破损、野泳频发 临水平台成“高危地带”

7月底，广州番禺沿江东路木栈道曾因破损致女童坠江。8月12日，南都记者重返事发路段回访看到，涉事木栈道仍存在木板起翘、破损问题，部分破损位置可直接看见下方江面，现场摆放简易雪糕筒进行围挡警示。

周边居民李叔介绍，该沿江栈道常年反复修缮、反复破损，修补频次远跟不上损坏速度。南都记者走访发现，栈道本应禁止非机动车通行，但日常仍有大量电动自行车、自行车穿行停放，夜间流动小吃摊贩更是直接驾车入内占道经营，长此以往，加剧木质栈道破损老化。

广州多区临水栈道、亲水平台也存在设施老化破损问题。8月初，南都记者走访发现，海珠区上涌果树公园部分木质桥梁已严重损坏，并设置禁止通行告示，仍在使用的木质人行桥上，也能看到木板更换、修补加固的痕迹。广州大观湿地公园的栈道地板存在木板破损、松动及铁钉暴露等问题，走在上面能感觉到明显的晃动。虽然临水栈道下有石阶承托，不至于掉入水中，但部分木板缝隙过大，仍有摔倒风险。

部分亲水平台还存在管理隐患，珠江河道被不少人当成了“天然泳池”。8月5日，南都记者走访发现，尽管洲头咀公园附近设有“河涌水深、禁止下水”的警示牌，但在临江步道旁，仍有一些人准备翻越栏杆下水游泳。市民王叔告诉记者，前些年洲头咀公园曾出现过“野泳”险情，有关部门特别在沿岸设置了救生梯。然而，这些救生梯非但没有起到警示作用，反而吸引更多人从此下水，野泳现象不减。

周周乐群众文化广场也存在“野泳”情况。南都记者观察发现，虽然亲水平台入口处的铁门已经上了锁，但仍有不少人带着孩子翻过围栏进入平台游泳、戏水，孩子大多在岸边的浅水区玩耍，但在深水区依然可见不少人在深水区“野泳”。周边居民田姨表示，几乎每天都有人从这里下水游泳，下雨天会少一些。

　　杂草丛生、砖石起翘 超六成走访碧道破损老化

碧道是广州打造宜居城市、贯通滨水生态廊道的重点民生工程。但今年8月，南都记者走访广州15条滨水碧道发现，超六成碧道存在管护缺位问题，路面破损、砖石起翘、杂草丛生等问题普遍，部分路段近乎沦为“荒道”。

海珠黄埔涌、黄埔乌涌、白云沙河涌碧道部分地面破损、砖石起翘，碎裂石块随意堆放在路边。比如，沙河涌左支流中城路至元岗横路河段的千米碧道，沿线栏杆锈蚀，路面落叶堆积未及时清扫，部分地段路面存在石砖起翘缺损的情况。

海珠区上涌果树公园南门两侧步道砖石大面积起翘松动，部分路段布满苔藓、湿滑难行，道路两侧还散落着未清扫的玻璃和瓷砖碎渣。公园内多是凹凸不平的碎石砖路，砖缝里杂草丛生。

在此散步的居民李姐告诉南都记者，以前公园环境很好，现在没什么人打理，景色不如从前。另一位居民则表示，河涌旁的土地很松软，还有不少螃蟹打的孔洞，路面本身就容易塌陷，修缮需投入较大人力和资金。

海珠区新滘东路北侧赤沙涌沿岸碧道问题同样突出，石柱随意倒在路边，路面坑坑洼洼，两侧没有路灯、绿化带杂草丛生。而在新滘东路南侧的赤沙涌亲水碧道，虽然有路灯，但路两侧的灌木植物延伸至路面，地上布满枯叶，通行体验极差。

前来散步的王女士表示，碧道旁的绿化一直都是这样，维护得不好，原来路边还会有纸屑杂物，现在已经好一些了，就是泥巴太多了。因为路两侧没有路灯，她晚上很少来散步，怕有蛇出没。

增城西福河碧道因为缺乏日常的杂草清理、卫生管养，整条碧道变“荒道”，不仅荒草蔓延到跑道上，覆盖住碧道介绍展板，还有不少周边居民在路两侧种植农作物，在草丛中堆放泡沫箱、塑料瓶等杂物。

滨江东路临江塑胶跑道也出现大面积破损。8月12日，南都记者实地走访发现，海心桥至广州大桥桥底短短五百米路段，就有10处路面开裂、凹陷破损。周边工作人员透露，这些破损路段已经被围挡标记，计划夜间封闭施工修补。

　　人车抢道、夜市扰民 碧道配套管理短板根治难

广州多处碧道、公园的配套管理短板同样突出，人车混行、车辆乱停、占道经营、噪声扰民等投诉频发，民生困扰持续存在。

增埗河碧道曾因市民投诉存在人车抢道现象，在短短200米的距离内设置十几个减速带。8月11日，南都记者走访发现，碧道路面只有两米多宽，周边路面未设置非机动车道，大量电动自行车、外卖车辆穿行。街坊徐姨表示，上下班时段碧道的电动自行车更多，行人只能走到马路上。碧道近河桥段常有共享单车乱停乱放，挤占通行空间，甚至有人将共享单车扔进河里，希望共享单车经营商加大监管力度。

番禺胜石河亲水公园、天河区临江带状公园则因存在占道经营、垃圾遍地、噪声扰民收到不少投诉，经过治理后情况有所好转，但仍未彻底根治。

8月11日晚，南都记者走访天河临江带状公园发现，公园草坪整洁，未见明显垃圾残留。周边工作人员表示，之前不少商户抢占草坪搭建天幕违规经营烧烤、KTV，导致草坪遍地垃圾。今年已加强巡查与劝离，管控后露营的少了很多，但是周末还是有少数前往。

胜石河亲水公园的小吃摊虽然从亲水公园两岸碧道，转移至远离居民楼的兴业大道西主干道，但占道经营情况仍较为严重，道路最右侧车道无法正常通行，并且大部分商户从傍晚六点一直营业到凌晨。

整改之前的碧道摆摊K歌扰民现象也十分严重，音响声音极大，唱歌时间也很长。8月12日，南都记者走访发现，两岸碧道仍有2家摆摊K歌的商户，音响声依旧很大，但数量较以往有所减少，一般营业至晚上十点。

一位周边居民告诉南都记者，夜市未搬迁之前，将整个碧道搞得乌烟瘴气，吵闹、脏乱、油烟刺鼻，烧烤的油烟还会随风飘到更远处的居住区。搬迁后碧道较为干净宽敞，市民有足够空间散步玩耍，但仍存在三轮车乱停乱放、过于吵闹等问题。

　　追问

　　破损栈道谁之责?

　　管护主体多元、责任分散 可建立“一段碧道一张清单”

半年来，广州发生多起因栈道破损，导致市民摔倒骨折、踏空落水的事件，暴露了城市滨水公共空间的安全短板，引发社会广泛关注。

北京市万商天勤(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郑小敏分析称，根据民法典，公共场所的管理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若管养单位未及时修复破损栈道、未设置警示标志，导致市民摔伤或落水，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

郑小敏建议，碧道管养单位建立分级巡查制度，完善季节性排查制度，汛期重点检查栈道防滑和排水设施，台风季排查树木倒伏和设施抗风能力，节假日增加巡查密度。同时，将碧道风险整改时限法定化，确立巡查记录存档、销号回访制度，整改完成后由专人现场确认，记录留存备查。

广州曾制定《广州市碧道运营管理维护技术指引(试行)》，规范碧道运营管理维护工作，搭建碧道建设“规—建—管”一体化工作流程。南都记者走访时也发现，赤沙碧道、乌涌碧道旁侧均树立养护管理责任公示牌，其中显示，管理单位为区水务设施管理所，养护单位则为企业。但南都联系赤沙涌养护单位相关负责人，其表示仅负责石桩维护，不负责绿化杂草清除；乌涌碧道绿化养护及保洁负责人则已调离该项目。

华南师范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教授颜海娜长期关注水环境及协同治理相关议题。在她看来，碧道维护缺失的深层原因是建设和管护采取了两套逻辑。建设期有项目、有资金、有工期、有验收，责任比较集中；进入运营期后，路面、栏杆、照明、绿化、水体、保洁、交通秩序涉及不同单位，责任容易碎片化。如果没有同步完成管护移交和预算接续，就可能出现建而难管的问题。

广东省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河湖长制研究院水文化水经济研究室主任肖洵也在《广东万里碧道中期建设成效总结与思考》一文中指出，碧道管护内容涉及城管、生态环境、国资、水务等多个部门，缺乏专业管护技术及人员。目前按照水务工程标准管养，在绿化管养、慢行道维护等方面无法得到充足的养护。她提出，打破传统水利相对封闭的管理模式和单一的建设模式，加强部门联动，用碧道理念进行整体谋划、系统推进。

颜海娜则建议，在项目立项时同步编制运营方案和全生命周期管理，建立“一段碧道一张清单”，公示责任主体、实际管养单位、监督单位、投诉渠道和维修时限。对路面塌陷、临水湿滑、照明不足等风险点较高的区域，设置安全警示牌。

　　长管久护路在哪?

　　财政承压、运维压力大　需探索“基本保障+增值反哺”机制

除此之外，碧道建设初期偏重景观提升，较易忽略后期运营管护方面的考虑，导致建成后管养经费不足，碧道建成后的运行维护和日常保洁工作量较大，后续运维压力大。

广州碧道总体规划明确，原则上由各区人民政府承担属地管理责任，并由各区明确牵头部门，建立多部门联合、分级管理、社会参与的管护体系。

碧道管养主体不仅有水务、园林、交通等设施管理单位，镇街及其事业单位，政府采购确定的专业养护企业，还有社会组织、民间河长和志愿者等。不过，颜海娜在调研中发现，志愿力量虽然有热情，但普遍面临经费不足、专业能力有限和没有执法权等问题，不能替代政府和专业管养单位承担设施安全责任。

南都记者了解到，广州碧道管护模式主要有政府或事业单位直接管理、政府购买专业服务、原产权单位分项养护以及政府监管、市场运营、社会参与的综合模式。现如今，碧道的基础性管护仍以财政保障为主。

今年7月，海珠区水利设施养护所对赤沙涌等25条河涌设施养护服务项目公开招标，预算约为160万元，其中包括标志牌养护、石栏杆安装、塑木地板翻新等多项工程。

颜海娜指出，政府或事业单位直接管理的优点是公共责任比较明确，难点是财政和人员压力较大，容易出现不同设施由不同部门分别管理；政府购买专业服务则易出现指标化执行，缺乏开展预防性维修的动力。

广州也曾尝试过企业认领、“双河长”、企业众筹等模式，前提是企业具有相应的利益关联、资源优势或制度激励，但大部分碧道只有公共产品属性，如果没有稳定收益，仅凭企业社会责任和志愿热情很难长期维持。

“碧道的基础性管护仍应以财政保障为主。”颜海娜指出，安全、保洁、生态保护和基本公共通行具有明显的公共产品属性，不能以“不能盈利”为由停止维护。

她建议建立“基本保障+增值反哺”的双层机制，基础安全、生态和保洁费用列入稳定的财政预算，项目立项时同步核定年度管护成本，对经营收益实行规范管理。同时，要根据人流、设施密度和生态敏感程度实行差异化管护标准，避免所有碧道平均分配资金。

肖洵则建议，探索市场化、物业化、产业化的运维管护模式。通过项目收益反哺碧道长效化管护，增加碧道自身“造血”功能。推行企业、公益性组织、志愿者团队领管碧道模式，通过加强“政+企+民”合作共管，减轻政府负担。

回应

　　番禺钟村街道:

　　实施错时管控　盯紧夜间经营高峰

8月26日，番禺区钟村街道相关负责人回应称，联合执法组于近期傍晚至夜间，对兴业大道周边重点区域进行了全面实地巡查，部分问题呈现隐蔽性与反复性特征。城管执法人员已对相关流动摊贩进行普法教育，并对占用公共场所设摊经营的摊贩开具《责令整改通知书》。对拒不配合的多名摊贩，依法暂扣了经营工具及物品，并立案查处。

未来，钟村街道将组建专班，实施错时管控。针对夜市经营的时间特点，组织专项执法队伍，开展专项巡查，紧盯夜间19时至23时的高峰时段，实行定人、定岗、定时巡查。通过增加巡查频次与执法力度，对占道经营、噪声扰民等行为做到“早发现、早处置”，确保夜间管理不缺位。建立健全长效治理方案，多部门联勤联动机制，对屡教不改、严重扰民的违规商户，依法从严从重处罚，营造整洁有序、生态和谐的生活公共空间。

南都调研总第1014期

采写/摄影:南都记者 王美苏　

实习生 田朝阳 蓝华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