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据公开媒体报道、官方文件及当事人公开发言整理而成,目的在于呈现该事件的时间线和公开记录,文中不涉及对个人或者机构的法律定性,案件事实以权威机关正式文件为准。
1998年7月3日至7月10日,昆明。
1998年,昆明的公A部门日子不好过。
4月20日,两个J察死于J车之中,一个是石林县局副职,另一个是市局通讯处民J,案件当天惊动了省厅,省里过问,市里督办,限期破案。期限,白纸黑字写在专案组会议室的板子上,几年间全国正开展严打工作,上级的要求是命案必须结案,两个人被刹,没有查出真凶,专案组从上到下都无法交代清楚。
这样的压力在每个人的心里,如同一根弦,绷在每个人的脑门上,谁也不知道,这根弦会在哪里断。
那间办公室位于二楼走廊尽头,门是木头的,刷的是深绿色的漆,掉了一块一块的,门框上方有一扇小窗,透光用的玻璃贴着报纸,从里面看不见外面。
杜培武以后多次想起那间屋子,那里靠墙放着一张办公桌,上面堆满卷宗和一台老式电风扇,电风扇不转了,落了一层灰,桌子对面是把铁椅,椅背很高,扶手是铁的,焊在椅子上。
他在那把椅子上被关了二十天。
7月3日夜里,他第一次来到这里。
"坐。"宁兴华说。
宁兴华,刑侦支队副支队长,40多岁,不高个儿,嗓音不大,他在办公桌后边翻开卷宗看了一会儿后说:“杜培武,你的问题你自己清楚,”
“我不清楚,”杜培武说:“我没有刹人,”
宁兴华没有抬头,翻着卷宗说:"测谎结论你心里有数,值班记录,你心里有数,你妻子和王俊波的关系你也知道,"
"我没有!"
你有没有不由你说,宁兴华合上卷宗,今天叫你来,是给你一个机会,主动交代、态度好还有商量余地,如果不说,就只有等着被说。
"我没刹人,我交代什么?"
宁兴华抬头看他了一会,然后对门口的人说:“把门关上,”
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杜培武第一次尝到了电击的味道。
电J棍是黑色的,半米长,办案的人将它贴在脚踝上,按一下开关,他整个人跳起来又被手铐拉回椅子上,脚踝处先麻,然后是钻心的痛,沿着小腿往上爬。
"想清楚了吗?"
"我在值班室。"
电J棍又抵在他的小腿上,这次时间比上次长很多,他的腿抽筋了,不受控制地在地上踢蹬着,鞋底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值班室?"
"是。"
"你再想想。"
电J棍对准他的手指,十指连心,他紧握拳头,指甲深深扎进掌心,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气音。
他说,“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宁兴华走过来,“记不清就到墙边好好想,”
他们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推到墙边,墙上钉着一枚铁钉,铁钉上挂着一条皮带,把他的手铐从椅子上解下,重新戴上去,用那根皮带把他的胳膊绑起来往上拉。
他的脚尖离地了。
身体的全部重量都压在了两只手腕上,手腕的骨头被手铐硌着,先是疼,然后麻,最后失去知觉,他想用脚尖够地,但够不到,他的脚在空中晃来晃去,晃得越来越没有力气。
想清楚了吗?宁兴华坐在办公桌后边看着他,语气平静的说:“想清楚了就让你下来,”
我在值班室,他的声音变了,又哑又破。
"不对。"
"我没有刹人。"
"不对。"
"我不知道你们要我说什么!"
“你晓得,”宁兴华说,“想清楚了自然就知道了,”
吊了不知道多久,他的手臂从酸变成痛,再从痛变木,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那面墙成了一片灰白色,他听见自己心跳很快然后越来越慢。
有人把他放下来,他倒在地上,手已经抬不起来了,他的手腕上有两道血痕,皮被磨破。
今天先到这儿,明天我们再好好谈,宁兴华说。
被拽回小屋,他躺在床上,手腕疼痛使他无法入睡,他艰难地把手举到眼前,在走廊透进来的光里看,手腕上有一圈红肿、皮破渗血。
第二天晚上,还是那间办公室。
这一次没有宁兴华,来的是刑侦支队副政~委秦伯联和另外两名办案人。
秦伯联在办公桌后面翻看卷宗,他不说话,只看着,屋内很静,只有电风扇的嗡嗡声,不知道是谁打开了风扇。
杜培武,秦伯联终于开口了,你是J察,你应该知道负隅顽抗是没有好下场的。
"我没有顽抗,"杜培武说,我不知道你们要我承认什么。
"我们要你承认事实。"
"事实就是我没刹人!"
秦伯联没有回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根挂着皮带的钉子说:“昨天吊了多久?”
"不知道。"
"今天,我们换个方式。"
他们把他铐到背后让他跪在地上,膝盖碰到水泥地面,他腰不能直起来,头也低着。
秦伯联认为跪着回答问题是最好的休息。
他们开始问,问的还是那些问题,4月20日晚上在哪儿,值班记录为什么改,你妻子和王俊波是什么关系,答得慢就会有一人从后面踢他一脚,答错了一耳光。
耳光最轻,他后来才知道,耳光只是开始。
那天晚上,他跪了许久,膝盖开始是疼后变成麻木,最后没有知觉,他跪在那里,头低着,盯着水泥地上的裂缝,裂缝里有一道黑印子,像干掉的血。
他觉得可能是上一个人跪在这里留下的。
那间办公室,在局大院里面,院子里有食堂、车棚,来往民J很多,白天楼里有人走动,说话,打电话。晚上声音传得远,从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传出来的声音,有时是闷响,有时是压着喊声,有时什么也没有,只有皮带抽在肉上的声音。
路过的民J,有的快步走过,有的在走廊尽头停一下再离开,没有人推门而入。
新来的年轻民J第一次听到那声音时问老民J,屋内在做什么?
老民J看了他一眼,说:"不该问的就别问,"
年轻的民J没有再问,他低头快速离开,后来他路过那个办公室,总是低着头走的很快。
那间办公室的门,白天晚上都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的光一直亮着,楼里的人知道那屋里在干什么,但没有人说。1998年,昆明楼内的沉默是大部分人的选择。
第三天,他们开始不让他睡觉。
白天他们把带他送回小屋,他刚一躺下,门就开了,站起来谈吧,问话,答话,再问话,再答话,他回答得越来越慢,眼皮越来越重,他一闭上眼,就有一个人拍桌子。
"醒着!"
他睁着眼睛望着台灯的光,光很亮,刺得他的眼睛发酸,他数着台灯的光圈,数着数着又迷糊了,一只手过来掐住他的下巴:“醒着!”
他的下巴被掐出两道红印。
第四天,他们给他"提神"。
一盆冷水从头上浇下来,他打了个激灵,清醒了片刻,几分钟后困意又来了,再倒一桶水。
秦伯联站在门口看着他问:"你困了吗?""你困了说明你还没想明白,明白了就能睡着,"
"我想明白了,""他说,什么也不知道。
"那说明你还不够困。"
"交代什么?我没有刹人,你们要我承认的,是我没做过的事!”
秦伯联没有说话,他走到墙边,把台灯转过来照在杜培武的脸上,灯光刺眼白亮,他瞳孔一缩就适应了。
那一天他被泼了七盆水,晚上浇到天亮,他坐在铁椅上,全身都湿透了,头发上的水滴下来,积在脚下,冷得发颤,困得睁不开眼,冷和困在一起比痛还难受。
第五天,他开始出现幻觉。
他坐在铁椅上,眼前的墙动了,墙上的裂缝变为了两条蛇,朝着他爬过来,他猛地向后退,椅子撞到墙上发出咚的一声。
"你干什么?"办案的人问。
"蛇。"他说,"墙上有蛇。"
办案人看了一墙,没见任何东西,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不说话。
他问:很久没有睡过了?
"你睡不睡,看你自己,"秦伯联说,交代之后就可以去睡觉了。
“我没有刹人,”他说,“我真的没有刹人,”
"你再说一遍?"
"我没有!!!"
他们用毛巾堵住了他的嘴。
毛巾有一股馊味,塞进嘴里几乎顶到喉咙,他干呕却吐不出东西来,他喘不上气,只能从鼻子里吸气,吸入的是毛巾上的味道,他呜咽着叫不出声,说不出话。
"你想说什么?"秦伯联蹲在他面前,"想交代了?
他点头,毛巾被抽出来,他喘着气说:“我……不知道……”
毛巾又塞回去了。
想清楚了再说,秦伯联说。
那几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办公室里他说什么都没用,重要的是他们希望他说什么,他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但知道总有一天他会说出来,因为疼是有尽头的,人也是有尽头的。
第七天,宁兴华又来了。
“杜培武,”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语气很少这样平和的说,“看这几天你受了很多苦,给你指一条路,”
杜培武抬起头,看着他。
关于你妻子、王俊波的事,我们知道,你一时冲动做了错事,恨他们,我们明白,宁兴华说:“只要承认4月20日晚上,由于一时冲动开炝,其他事情都可以商量,认罪态度好,可争取从宽。”
杜培武说,我没有开炝,我不会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
宁兴华看了他好久,说,那就没有办法了。
那天夜里他们用钉子把他吊了起来。
这一次更久,手腕磨破了,血顺着小臂流下来,滴在水泥地上,脚尖晃动速度变得慢了,他听到自己心跳声像擂一面鼓,在耳旁作响。
他想如果自己能昏过去多好,昏迷以后不会再感到痛苦了,但是他还醒着,疼得他醒了。
第十天,他被放下来的时候,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瘫在地上,爬不起来,他挨打的时候,一颗牙齿被打掉,他趴在地上,在血水里摸索着把那颗牙找到,抓在手里,他数了数,这是他掉的第三颗牙,前面两颗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的了。
他看了下办公室,墙角有一条裂缝,裂缝里有黑印,他爬过去把那颗牙塞进裂缝里,用指甲把旁边的灰拨过来盖上。
他想着,万一,万一有一天,有人愿意听他说真话。
他想着,这些牙,就是他的证据。
他趴在地面上喘息很久,水泥地面很凉,贴在胸口他打了个寒战,他翻过身仰面躺着看天花板,天花板有黄褐色水渍,一片一片的像地图一样,他看着那些水渍,越看越模糊。
他想到儿子,现在他在奶奶家,应该已经睡着了,儿子睡觉前总会问一句“爸爸在哪?”母亲会说爸爸去上班了,要很长时间才能回来,儿子说哦。
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去。
第十天的时候,他甚至想要被他们揍一顿,至少他还没有输了,他还不想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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