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喀喇城的风裹着雪粒打在营帐上，顺治七年十二月初八。
帐内火盆烧得正旺，榻上那个被称作“皇父摄政王”的男人，膝盖上的伤口在膏药下发着暗红。
他半撑起身子，想叫人来添炭，张嘴却只咳出一口带血丝的痰。
帐外有人低声说，王爷又咯血了。
三十九岁。
三十九岁的男人，帐外有八旗铁骑，有万里江山，帐内却没有一个能叫他一声阿玛的儿子。
一、赫图阿拉的少年
万历四十年十月二十五日。
赫图阿拉的雪还没落下来，努尔哈赤的第十四子出生了。
满语里“多尔衮”是獾的意思——那种机敏、善掘洞的小兽。
没人想到这个名字日后会与整个王朝的命运绑在一起。
母亲阿巴亥是大福晋，在努尔哈赤的后宫里地位最高。
多尔衮三岁那年，父亲给了他一个“和硕额真”的名号。
八岁时跟着兄长们参加祭祀，十一岁时父亲为他定下一门亲事——蒙古科尔沁部桑噶尔寨贝勒的女儿。
天命九年，1624年。
多尔衮十三岁，那个比他大一岁的博尔济吉特氏被抬进了贝勒府。
十三岁的少年迎娶十四岁的少女，这在当时的满洲贵族中再寻常不过。
但寻常的背后，是一个尚未发育完全的躯体过早地背负起了生育的责任。
《清史稿》记载，多尔衮“初封贝勒”。
十六岁那年，父亲努尔哈赤病逝，母亲阿巴亥被要求殉葬。
史书上没有记录多尔衮在母亲葬礼上的表情。
《清史稿》只写了两个字——“天聪”。
皇太极即位了，改元天聪。
十七岁。
天聪二年，多尔衮随皇太极征察哈尔多罗特部，在敖穆楞破敌。
皇太极赐了他一个称号：墨尔根代青——聪明睿智的统帅。
十七岁的少年将军骑马回营，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从这一年开始，他的人生被切割成两半：一半在马背上，一半在案牍间。
二、妻妾与空荡的后院
“睿忠亲王多尔衮，太祖第十四子。”
《清史稿》列传的开头干净利落。
但列传不会写他的后院有多空。
多尔衮的妻妾究竟有多少，史料记载不一。
有名分可查的至少有十人——六个正室、四个侧室。
其中蒙古女子六人，朝鲜女子一人。
据玉牒和其它史料记录，至少七位福晋和四位妾室。
有人说十六人，但正史能确认的，就是这十多个有名有姓的女人填充着睿亲王府的后院，却没能填充一个父亲的空缺。
元妃博尔济吉特氏，蒙古科尔沁部桑噶尔寨贝勒之女。
天命九年成婚时，多尔衮十三岁。
这位元妃与他共同生活了二十五年，顺治六年病逝。
多尔衮追封她为敬孝忠恭正宫元妃。
后来多尔衮被追尊为皇帝时，她也被追封为皇后。
但这对夫妻始终没有子女。
五妃博尔济吉特氏，蒙古科尔沁部索诺布台吉之女，原是肃亲王豪格的福晋。
豪格被幽禁而死，多尔衮把她迎进了王府。
六妃李氏，朝鲜人，朝鲜金林郡公李开音之女。
顺治七年，多尔衮派人去朝鲜选美，十六岁的李氏被选中。
多尔衮亲自前往迎娶，在连山就迫不及待地成了婚。
不久之后，他就撒手尘寰。
还有一个女人不得不提——那位来自朝鲜宗室的侧福晋。
据记载，东莪格格生于崇德三年（1638年），生母是侧福晋李氏，朝鲜宗室李世绪之女。
这是多尔衮唯一有据可查的亲生骨肉。
一个女儿。
十三岁结婚，到三十九岁去世，二十六年。
十多个妻妾。
一个女儿。
《清史稿》没有记载多尔衮面对空荡后院的任何情绪，史官不写这个。
但数字本身已经是答案。
三、松山杏山之间
崇德五年，1640年。
松锦之战爆发了。
这是明清之间最后的总决战。
多尔衮率兵参加，与济尔哈朗轮流充任前方统帅。
战役打了两年。
《清史稿》对这场仗的记录是克制的：“围锦州，王贝勒移营去城三十里”，“迭败明兵杏山、松山间”。
但克制的文字背后是真实的血肉。
多尔衮亲自带队冲锋陷阵。
史书记载他“陷阵”，明兵“堕壕者百余”。
城上炮矢齐发，将士有死者。
皇太极曾“切责诸将不之阻”——意思是怪罪将领们不阻拦多尔衮冲锋。
战场上没有“不阻拦”的说法。
一个统帅亲自冲锋，只有一个解释：战事吃紧。
松锦之战后，多尔衮的身体彻底垮了。
史料记载他患了三种病。
第一种是“怔忡之症”——心跳剧烈、心悸。
第二种是“风疾”——极可能是高血压或心脑血管疾病。
第三种是“咯血症”——咳嗽出血。
《多尔衮摄政日记》留下了他自己的话：“机务日繁，疲于裁应，头昏目胀，体中时复不快。”
这不是文人的无病呻吟。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说自己“头昏目胀”、身体“时复不快”，这已经是病入膏肓的信号。
入关后，病情日重。
据记载，多尔衮“身材细瘦”，一度病情加剧到在小皇帝面前“跪拜都很困难”，因此特别恩准他免于跪拜。
顺治四年，他中风加剧，严重到无法行礼。
一个连行礼都困难的人，如何孕育子嗣？
他的女儿东莪格格出生于崇德三年（1638年）——松锦之战前。
此后再无生育。
时间线清清楚楚：松锦之战前，他还有一个女儿。
松锦之战后，十多个妻妾，再无一人怀孕。
四、皇父摄政王
崇德八年，1643年。
皇太极卒。
多尔衮欲争帝位未成，力主立皇太极幼子福临为帝。
福临六岁。
多尔衮与济尔哈朗联合辅政。
从那一天起，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将军。
顺治元年，1644年。
多尔衮率清军入关。
大败明军和李自成的大顺军，占领北京。
迁都于此。
随后主持创建了清代入关后的各项制度。
封号从叔父摄政王到皇叔父摄政王，最后到了皇父摄政王。
权力达到了顶峰。
但身体在走下坡路。
《清实录》里，多尔衮的形象是威严的、不可违抗的。
但实录不会写他每天批阅奏章到深夜时突然的头晕目眩。
不会写他在小皇帝面前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不会写他回到王府后，面对空荡荡的后院时那一瞬间的沉默。
他有过一个女儿。
东莪格格，崇德三年出生。
多尔衮给她取名“东莪”——据说为纪念他的姐姐东果公主。
一个父亲给女儿取这样的名字，其中有多少复杂的感情，史书不载。
但史书记载了另一件事：多尔衮无子，将弟弟多铎的第五子多尔博过继为嗣。
过继，在满洲贵族中并不罕见。
但对于一个拥有十多个妻妾、正值壮年的男人来说，过继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承认自己生不出儿子了。
顺治七年，1650年。
多尔衮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去年，他最忠实的支持者、亲弟弟多铎去世了。
打击接踵而至。
十一月，多尔衮出猎古北口外。
说是出猎，更像是在病痛中寻找片刻喘息。
行进途中，他突然头晕目眩，从马上摔了下来。
膝盖跌伤。
当地土民用石膏给他涂抹了伤口。
十二月，喀喇城。
《清实录》的记载极其简略：“摄政睿亲王多尔衮，死于咯喇城。
年三十九。”
十二月二十日，顺治帝追尊多尔衮为“诚敬义皇帝”，庙号“成宗”。
两个月后，风向变了。
顺治八年二月，苏克萨哈、詹岱、穆济伦首告故摄政王多尔衮“逆节皆实”。
顺治帝褫夺了他的皇帝尊号。
削爵。
开除宗籍。
财产充公。
据意大利传教士记载，“顺治帝命令毁掉多尔衮华丽的陵墓，把他的尸体挖出来，用棍子打，又用鞭子抽，最后砍掉脑袋，暴尸示众”。
《清史稿》对此的记载是：“籍其家”。
三个字。
一个为清朝定鼎中原的人，死后两个月，连尸骨都没保住。
五、血脉
多尔衮死后，唯一的女儿东莪格格年仅十三岁。
过继子多尔博年仅八岁。
顺治帝下旨，将二人交由信郡王多尼看管。
这是史书中关于东莪格格最后一次记载。
此后，这个女孩消失在历史的缝隙里。
有人说她后来嫁给了蒙古贵族。
有人说她不知所终。
真相无人知晓。
多尔博回到了多铎一支，睿亲王爵位被褫夺。
一百二十八年。
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
乾隆皇帝下诏为多尔衮平反。
诏书里写道：“睿亲王首先统众入关，定国开基，厥功最懋。”
恢复睿亲王封号。
追谥曰“忠”。
配享太庙。
依亲王园寝制重修墓园。
爵位世袭罔替。
由于多尔衮无嗣，乾隆再次将多尔博过继为嗣，由其五世孙淳颖袭爵。
但这一切，都与那个在喀喇城咯血而死的男人无关了。
六、回到喀喇城
顺治七年十二月初八，喀喇城。
帐外的风还没停。
榻上的男人又咳了一声。
火盆里的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他想起什么似的，低声问了一句什么。
帐外的人没听清。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嘶哑。
他在问女儿的名字。
“东莪。”
有人回答。
他闭上眼睛。
那个在崇德三年出生的孩子，如今十二岁了。
他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
政务太多，身体太差，从马上摔下来之后，连翻身都困难。
帐外有人低声说，王爷睡着了。
没有人知道，他最后那一刻想起了什么。
是赫图阿拉的雪，是敖穆楞的战场，是松山杏山间的炮火，还是那个十三岁时嫁进贝勒府的博尔济吉特氏？
史书只写了一句话：顺治七年十二月初九，摄政睿亲王多尔衮，死于咯喇城。
年三十九。
帐外的雪还在下。
喀喇城的冬天很冷。
一个没有儿子的男人，在三十九岁的冬天，闭上了眼睛。
他留下的，是一个女儿的名字，一部《清史稿》的列传，和一个至今无人能解的谜——十多个妻妾，为何只有一个女儿？
史官没有写答案。
答案在松锦之战的硝烟里，在“怔忡之症”的药方里，在“头昏目胀”的奏章里，在那个十三岁少年过早背负的婚床上。
雪落在喀喇城。
雪落在三百七十多年后的史书上。
那个叫多尔衮的男人，终究没能等到一个叫他阿玛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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