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新华日报)
□ 顾星欣 付岩岩 胡颢允
一百多年前,一群来自江苏的民间艺人,离开故土,远渡南洋,来到一个陌生而遥远的世界。
从此,飞人凌空、狮虎腾跃、奇兽竞演……一场场中西合璧的精彩表演,巡回于当时的新加坡、吉隆坡、槟城等南洋各埠。他们成立的“大天球马戏团”,不仅成为当时东南亚规模顶尖的华人马戏团,也成为几代南洋华侨华人共同的文化记忆。
时光荏苒,这段江苏人“下南洋”的传奇,渐渐湮没于岁月深处。然而,溧阳的孙氏后人手中,却完整保存着与这段传奇故事有关的百余封侨批。
褪色的邮戳、泛黄的信纸、斑驳的字迹,把一家百年前创建的海外华人马戏团的兴衰、一个家族的命运,以及前辈华侨筚路蓝缕、心系桑梓、胸怀家国的奋斗历程,静静封存在岁月深处。
近日,孙氏家族首次整理并公开了这批百年侨批、家书、老照片等珍贵资料。循着这些史料,我们走近孙锡亭及其后人的传奇人生,也试图还原这段中国民间艺人“下南洋”的创业史。
那是一段关于奋斗、苦难、坚守与归根的百年故事。
“南洋第一个华人马戏团”
七月的江南,蝉鸣正盛。在溧阳,我们见到了年逾古稀的孙氏家族后人孙耀明先生,并当面研读了他保存的侨批等资料。
“每日公务太忙,生意越做越大,手下百余人吃用,并禽兽等数十项开支,每日要四十元……”孙耀明拿起一封泛黄的侨批,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一字一句念了起来。
“兄:孙锡亭,1939,三月十一号,正月廿一日。”念到落款和时间时,孙耀明特意提高了声音,神情略带骄傲地告诉我们,“大伯孙锡亭是鼎鼎大名的南洋大天球马戏团创始人,这封侨批是大伯写给我父亲孙秀清的。”
这些侨批,有些边角磨损,有些邮票已经脱落,有的上面还可以看到航空信的字样。
“这样的侨批,我们家保存着上百封,都是大伯孙锡亭、大哥孙耀东等海外亲人陆续从南洋寄来的。”孙耀明说,这些侨批年代久、跨度长,一直藏着,之前没有系统整理过。
直到最近,随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热映,不断有侨史研究者找上门来,希望了解大天球马戏团的历史,这批家族档案才重新被翻了出来。孙耀明向我们介绍,这次他着手进行了整理,不少内容首次向外界公开。
孙家保存的侨批、家书,最早的写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最晚的写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它们记录的不只是一个家庭的聚散离合,也记录了在世界格局的不断变迁中,一个海外华人马戏团穿越历史,一步步从诞生、兴盛,遭受战争摧残,战后再创辉煌走向最终谢幕的完整轨迹。
仔细研读这些侨批,有生意上的计算:“兄处马戏生意总算过得去,开支可以富余……”
也有给故乡亲人报平安:“兄在南洋全家大小平安……”
还有战争阴影下,对世界局势的不安:“欧战由去年九月一号发动起,直到今天全地球都不安稳。”
好些侨批的批封和内页的笺头处,都印着同一个名字——大天球马戏团。有的落款处还盖有大天球马戏团的蓝色印章。
这个如今已鲜为人知的名字,在上世纪却响彻整个东南亚。“大伯当年离开家闯南洋,消失了十来年,上世纪20年代末才跟老家的人联系上。后来听大人说,大伯在南洋开创了大天球马戏团,我们听着就像听神话故事一样。”孙耀明笑着说。
侨批越翻越多,一个原本零散的家族记忆,也渐渐连成了一段完整的历史。
“班内狮虎象马豹等禽兽通通都好,望弟勿念。”“我们大天球马戏全班人口现在吉隆坡地界开演……象三只,狮子两对,大小老虎六只……”孙先生又拿起两封大伯孙锡亭写于1939年10月和1940年7月的侨批读了起来。
“大伯每次写信回来,总会把团内动物的情况写得很详细,就像介绍家庭成员一样。”孙耀明说,那些狮子、老虎、大象是马戏团最重要的“家当”,它们每天有没有生病,能不能演出,关系着整个团里所有人的生计。
另一封1940年的侨批里,孙锡亭写得更直白:“兄现下五十八岁,无一时一刻可以休息,东奔西走,每日不停……因马戏无此人才接手也,停又停不得。”
“一句‘停又停不得’,道尽了大伯海外创业的艰辛。”孙耀明说。
故事,要回溯到一百多年前。
孙锡亭原籍南京江宁,少年时随父母迁居溧阳南渡镇,以经营布匹为生。1916年,因遭遇生意失败及家庭变故,孙锡亭决定离开故土,下南洋。
辗转上海、香港后,孙锡亭结识了一批来自今盐城建湖一带的杂技艺人,决定同行远赴南洋。其中主要“伙伴”就是当时杂技界赫赫有名的“奇才”高二姑,年轻丧夫的她当时正带领杂技班闯荡江湖。后来,孙锡亭与高二姑不仅携手共创马戏团事业,更成了相知相助的终身伴侣。
孙锡亭到南洋后,第一次近距离见识了欧美大型马戏团。他由此想到:中国人同样拥有驯兽、杂技、武术等精湛技艺,为什么不能办一家属于我们自己的现代马戏团?
这个念头,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于是,他奔走各地,招募人才,搜罗狮虎象豹等动物。1918年,大天球马戏团终于在当时的英属殖民地新加坡正式宣告成立。
时值第一次世界大战末,也是新马商业繁盛时代,“大天球”生意颇为红火。新加坡资深文史工作者韩山元在文章《大天球马戏团——南洋第一个华人马戏团》中写道:“这个由海外华人首创的马戏团,颇能满足人们的好奇心,所以轰动一时,到各埠演出时大受欢迎。”
“长兄孙耀东于1941年寄给父母的侨批中,也提到:‘大天球’在马来亚的拉美士开演,生意颇觉可靠……”孙耀明细细地说,他堂兄孙天竺和长兄孙耀东,分别于1935年秋和1941年春,被大伯带到南洋,后来都成为马戏团的管理者和台柱子,与孙锡亭的女婿史炳生、杨少伯等成为战后复团的中坚。
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大天球”已历经二十余年的深耕发展,成长为当时东南亚第一流的马戏团。剧团拥有近百名杂技、武术、魔术、驯兽等专业演艺人才,票房规模与演出水准可同欧美一流大马戏团比肩,为祖国和海外华侨华人赢得了十足荣光。
劫难、坚守与重生
就在“大天球”走向巅峰的时候,世界正在走向战争。
“南洋事业凋零,中国由八一三起至今未见天日……”
“战事又起,中外一样。”
“南洋一带,东印度各码头物价风起,银钱不准流出各国……亦不知几时可以等到天下和平之日就好了。”
孙锡亭这些给国内弟弟的侨批,分别写于1939年3月和1940年12月。“大伯很少抱怨自己的困难,他关心的是世界和国家的走向。”孙耀明说。
在信中,孙锡亭经常问到中国的战事,也反复询问身处家乡亲人的境况,想方设法给国内亲人寄送生活物资。
战争的梦魇,终于还是降临到南洋。
1941年底,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大举南侵,马来半岛相继沦陷。1942年2月,日军占领新加坡,曾经灯火辉煌的马戏帐篷,再也没有了铜管乐号、锣鼓和掌声。
剧团的汽车和大卡车,被日军纸条一贴就强行征用;年轻演员被抓去充当劳工。最先撑不住的是那些动物。狮子、老虎、大象、豹子,这些曾经赢得无数喝彩的伙伴,因为断粮,陆续饿死……孙耀明清楚地记得,大嫂王蕙莲(孙耀东夫人)1986年回溧阳探亲时,曾亲口追忆述说此惨景。
年逾花甲的孙锡亭眼见自己二十余年心血被毁于一旦,悲愤成疾,于1944年初夏病逝。临终前,他对后辈留下最后嘱托:“倭寇无道,必不能长久。尔等定要继承吾志,努力恢复大天球之组织。”
这些都在孙耀东战后给家乡亲生父母的侨批中得到印证。
在一封1945年的家书中,孙耀东悲戚地写道,“去年不幸伯父已经身故,真是遗恨绵绵。战乱时我等也有写信,不过是十有八九不能收到……我等在马来亚受了日本军阀摧残,马戏也已失败……”
乱世之中,大天球马戏团虽解散,但众人始终心怀家国、坚守大义。
其间,剧团大批青年有的投身于当时的马来亚地下抗日武装,有的加入“南侨机工”归国参战。留守的老弱妇孺则在南洋乡村小镇坚持义演,将演出所得悉数捐赠给抗日武装。两年间,积攒的荣誉锦旗、赠品和奖章装满一木箱,可惜在1944年日军的一次轰炸中,剧团道具连同荣誉信物尽数焚毁,成为一段悲壮的侨史记忆。
战争摧毁了一个马戏团,却不能摧毁华侨坚韧不拔的创业精神。
1945年二战结束后的南洋,百废待兴。孙锡亭的女婿史炳生、杨少伯,嗣子孙耀东、孙天竺等后人,决心继承孙锡亭遗志,恢复大天球事业。他们重新集资,终于使歇业三年八个月的“大天球”复办。在战后不到五年的时间里,马戏团声誉大振,规模逐步超过战前,演出足迹遍布今马来西亚、菲律宾、泰国等地。
《南洋商报》曾报道称,驰誉东南亚之大天球马戏团凭借“雄狮跳圈”“空中飞人”“摩托飞车”等节目,“连晚满座”。
战后整个五六十年代,“大天球”始终活跃于东南亚舞台,是南洋华侨华人共同的文化骄傲。
南京大学台港暨海外华文文学研究中心主任、文学院教授刘俊分析说,在当时的东南亚,大量华侨华人远离故土,他们最熟悉、最亲近的文化,并不是庙堂经典,而是戏曲、杂技、说书、歌谣、武术等民间艺术。“这些文化载体,让远离故土的华侨华人得以寄托乡思,也让中华文化随着民间文艺和大众娱乐,在南洋不断传播、发展,并焕发新的生命力。”
“总有一天我们要和祖国的同胞见面”
这些侨批中,一场记载着“大天球”与日本马戏团在槟城的“对决”尤为显眼。
“现在马戏在槟城,恰好日本马戏也在槟城开演,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结果马戏在槟城闹得满城风雨。一方面是为了我国的民族艺术不肯低首于人,再者,他是我们仇敌……因此,我们在槟城已经表演了三星期有余,直到现在还是继续表演,生意很好。”孙耀明特意找到这封长兄孙耀东于1956年5月8日寄来的一封侨批,大声朗读着。
“这不仅是一场商业竞争,更是一种民族尊严的表达。”孙耀明特意强调。
其实,“大天球”对祖国的热爱,一直表达得很直白。1950年3月,“大天球”赴香港公演。在香港连续三个月的演出,场场爆满、座无虚席。香港公演期间,他们高调打出“中国大天球”旗号,在主帐篷升起五星红旗,昭示爱国之情。
他们在公开发行赠送的《大天球专刊》中写下“我们的愿望”:“总有一天我们要和祖国的同胞见面,使他们亲眼看看,中国人也有着一个宏大的马戏团,正在与世界各国的马戏团竞争着。”
这段表白,道出了多少海外华侨最真诚、最朴素的民族自豪感!
除了战乱时期外,南洋的孙家人在数十年间从未中断与家乡的书信往来和侨汇赡家。在中国经济困难的1960年至1961年间,孙耀东夫人王蕙莲和长子孙民生连续写下多封侨批,寄来侨汇,也寄来药品、味精和腊肉……
“在孙氏家族侨批中,有记载老一辈海外侨胞艰难的创业史的,也有他们对家乡亲人最温情的挂念。”溧阳文史研究者邹文说,最重要的是,他们保存了一段中国人在海外以文化和实力赢得尊重、以民族精神连接祖国的历史记忆。
“大帐篷”落幕,回声依然荡漾
时间走进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电影、电视逐渐普及,陪伴了几代华人成长的大天球马戏团,也完成了属于自己的历史使命,慢慢退出舞台。
然而,它并没有在人们的记忆中消失。
在社交平台上搜索可以发现,直到今天,新加坡、马来西亚仍有许多华人记得童年第一次在大天球马戏团看见大象、老虎、空中飞人时的震撼。
关于“大天球”的故事,南洋各地的媒体,也不时掀起有关它的信息波澜。
今年3月,新加坡媒体报道称,取材于大天球马戏团家族史的虚拟制作短片《大帐篷下》已正式开拍,92岁高龄的史玲芬将客串。而这位史玲芬女士,正是战后“大天球”团长史炳生的长女,她上世纪三十年代出生于溧阳南渡镇,襁褓中就由外祖父孙锡亭派人接回南洋。2018年,夫妇俩于耄耋之年曾专程到出生地溧阳追思探亲。
这段历史,始终没有与故乡——江苏断开联系。
1983年,阔别故土42年的孙耀东首度返乡省亲,此后20多年间他多次携子女回乡,叮嘱后辈铭记中华根脉。上世纪90年代初华东大水灾、以及九十年代中溧阳城市建设“游子吟”雕塑时,孙耀东始终心系故乡、带头踊跃捐资,并受聘担任溧阳市海外联谊会名誉会长。他生前曾说:“我首次回故乡探亲以来,亲眼目睹了家乡改革开放后的进步与发展,真是日新月异,我深深感到自豪!”
“孙氏两代以马戏展演传播中华文脉、以赤诚善行反哺桑梓,是我们传承侨批文化、厚植海内外中华儿女家国根脉的鲜活本土范本。”溧阳市委统战部副部长、侨联主席宋春燕,在看了孙氏侨批资料后评论说。
江苏省杂技团业务副团长、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建湖杂技”代表性传承人卜树权,则从另一条脉络印证了这段历史。
他告诉我们,建湖杂技艺人当年曾有一批远赴海外,足迹遍布美国、欧洲、东南亚等地。当年与孙锡亭一起闯荡南洋的艺人中,不少来自盐城建湖。建湖“十八团”等民间杂技班社,把中国杂技一路带到了海外,随孙锡亭远赴南洋的高二姑等杂技高手,就是这方面的杰出代表。卜树权自己,就曾于上世纪90年代在新加坡演出时,牵线联系过高家后人回老家寻亲。
百年后的今天,建湖杂技依然活跃在世界舞台,并且屡获大奖。“改革开放40多年来,东西方马戏与杂技的交流融合也在不断进行。”卜树权说,当前中国的传统马戏正经历着向现代杂技的转型。他最难忘的是2013年,自己曾带队杂技剧《猴·西游记》赴美国纽约林肯表演艺术中心演出,连演27场,盛况空前。
从百年前的“大天球”到今天仍活跃在各地的杂技团,中国杂技走向世界的脚步从未停歇。
“这些侨批史料不是个人藏品,是江苏华侨的集体荣光。”孙耀明表示,未来,他将系统整理这些珍贵史料,无偿捐献给档案馆、博物馆和图书馆。
八十七年前,孙锡亭在艰辛的创业中,向国内弟弟感叹写下:“每日公务太忙……”“停又停不得!”
那时候,他肯定不会想到,这封原本写给家人的普通家书,会在近一个世纪之后,被更多后人重新轻轻翻开。
统筹:王琴 冯海青
(本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后记:百年华人奋斗传奇 何以至今激荡人心
随着一部电影在海内外热映,“侨批”红了。一时间,这一原本只流行于福建和广东沿海侨乡的方言用语,让海外华侨与故乡紧密联系的历史与情感,穿越时空激荡人心。当我们得知,江苏溧阳一位孙氏后人家中珍藏着100多封侨批及家书,其中还蕴藏着一段海外华人马戏团的珍贵历史时,我们满是惊喜与期待。
被访者孙耀明说,这些书信因量大年久,需要耐心整理。待整理完毕,才能与我们见面,接受采访。
幸好,等待见面的时间没有太长。可是新的困难又来了:书信中提到的当年的南洋地名,因时代变迁多已变更,再加上家族成员繁多,每读一封侨批,都要反复核实比对,才能落定每一个细节。
孙耀明并没有见过大伯。他出生时,孙锡亭已经去世,而其去世年份,南洋媒体等一直误记为1942年。如今读到孙耀东1945年寄回的家书,发现里面写明了孙锡亭1944年去世——幸有这些侨批,才让许多历史的真实细节得以留存。
采访多日后,孙耀明又发来一张孙锡亭逝世前一年的照片,说这张照片南洋任何媒体都没有,自己曾保存一张,一度被弄丢。近日,新加坡侄女好不容易找到发来。
远方与故乡,以前与现在,就这样在一封封侨批里彼此照亮。
这些漂洋过海的书信,它们的存在,让我们从这个百年华人奋斗传奇中,更好地读懂先辈的苦难与坚守,读懂华人跨越山海的精神根脉。它们,也为今天的我们回望来时路、理解海内外华人的文化联结,提供了鲜活、厚重、动人的凭据。
前辈有前辈的家国大义,后人有后人的默默守护;今日的整理者,有今日的郑重其事。而我们所做的,不过是在浩荡的时间长河里,小心翼翼地拾起那些散落的片纸故事,让一封封曾经寄自远方的信,再一次抵达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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