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和我最好的闺蜜死在同一天。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整个村子都炸开了锅。
人人都说,是我太强势,是我容不下人,是我亲手把自己的丈夫和闺蜜逼上了绝路。
他们说,若不是我捉奸在床,闹得天翻地覆,霍沉舟和沈绵绵也不会选择“殉情”来躲我。
那一刻,我成了众人口中最恶毒的女人。
我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却被婆家硬生生拖去打掉。
他们说,霍家不能留一个“善妒女人”的孽种。
我跪在冰冷的地上,听着那一碗药灌进胃里,整个人像被一把钝刀慢慢割开,疼得连喊都喊不出来。
孩子没了,我也被丢进了霍家最下等的角落。
从此以后,我不是霍太太,不是顾家女儿,不是任何人的妻子。
我是霍家的佣人,是他们呼来喝去的奴才,是一个只能低着头擦地、洗碗、端茶、挨骂挨打的人。
婆婆嫌我晦气,吃饭时不许我上桌,说看见我就倒胃口。
公公嫌我不守妇道,时不时抄起扫帚往我背上抽,骂我命贱,克死了儿子,还赖在霍家不肯走。
我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手上永远泡着冷水,背上永远带着新伤。
可我不敢走。
我总想着,若是当初没有去捉奸,若是那天我眼瞎耳聋,没撕破那层遮羞布,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是不是霍沉舟就不会死。
是不是沈绵绵也不会跟着他一起死。
是不是我肚子里的孩子,也还在。
这样的念头,一年里不知把我折磨了多少次。
我一边恨,一边悔,一边在无尽的自责里熬着,活得像一口快要熄掉的旧灯。
直到那天,我因为连续呕血,被邻居拖去医院。
医生拿着化验单看了很久,最后神情复杂地告诉我,我得了血癌,已经到了晚期。
那张薄薄的纸,像一记闷雷,直接把我最后一点活气劈碎了。
我拿着病历从诊室出来,脚步虚浮,刚走到走廊尽头,就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可当我抬起头,看见前方那个男人的时候,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霍沉舟。
他没有死。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大衣,怀里搂着一个女人,姿态温柔得近乎刺眼。
而那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我以为早就没了的沈绵绵。
她脸色苍白,额头还带着虚汗,显然刚生产完没多久,整个人被霍沉舟半扶半抱地搀着从产房里出来。
我盯着他们,眼前一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忘了。
沈绵绵似乎也看见了我,唇角轻轻颤了颤,随即在霍沉舟怀里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轻,可我还是听见了。
她说:“当初你假死,只是为了陪我生产。等孩子生下来,你就会回到顾青衣身边了。若是这样,我倒真希望这孩子一辈子别生下来。”
我像是被人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整个人都冷透了。
假死。
原来所谓的殉情,所谓的死亡,所谓的一年音讯全无,全都是假的。
他没有死。
他只是躲起来了,躲去陪另一个女人生孩子。
而我呢?
我在家里替他守着牌位,替他受尽婆家的折磨,替他日日夜夜悔恨流泪,替他把自己活成一条狗。
我甚至还因为愧疚,差点把自己也折磨死。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他编出来的一场戏。
他假死,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让她安心生孩子。
是为了逼我学乖。
是为了让那个女人,堂堂正正地回到他身边。
我攥紧那张“血癌晚期”的病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纸边都被我捏得发皱。
可我没有哭。
也没有闹。
我只是静静看着他们,看着霍沉舟将沈绵绵护在怀里,看着他脸上那种我从前最熟悉的温柔,看着他在我面前,一点一点把我曾经拥有的东西全都给了别人。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可笑。
我这一年的自责、忍耐、委屈、求全,在他眼里,恐怕只是为了换她一句“你学乖了”的工具。
我慢慢闭上眼。
再睁开时,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既然他这么会演,那我也陪他演到底。
只不过,这一次,输的人不一定是我。
产房外,婆婆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笑得嘴都合不拢,满脸都是捡了金元宝似的喜气。
她一口一个金疙瘩,一口一个霍家的命根子,恨不得把那孩子供起来。
公公站在旁边,也笑得脸上全是褶子,眼睛盯着孩子的小脸,直说这眉眼像霍沉舟,鼻子像霍沉舟,嘴巴也像霍沉舟,天生就是霍家未来的继承人。
说着说着,他还掏出一对金镯子,小心翼翼地往那孩子腕上一套,嘴里念叨着这才叫传承。
霍沉舟站在产房门口,西装笔挺,身形清瘦,连头发丝都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低下头,在刚生产完的沈绵绵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温柔得我几乎认不出来。
那一瞬间,我差点以为自己看见的是另一个人。
沈绵绵脸色惨白,眼尾却带着一点满足的笑意,她伸手拽着霍沉舟的衣角,低声撒娇,整个人柔软得像一滩春水。
他们站在一起,像极了一家四口,热热闹闹,亲亲密密,仿佛这世上从来没有我的位置。
我站在原地,脚像被钉住了,连往前挪一步都做不到。
霍沉舟终于注意到了我。
他抬眼看过来,目光在撞上我的瞬间明显一僵,眼底迅速掠过一丝心虚和狼狈。
下一秒,他几乎是本能地把沈绵绵往身后护了护,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都变得不太自然。
“青衣……你怎么在这儿?”
他竟然还叫得出我的名字。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下,笑意却没有落到眼底。
“我来检查。”我一字一句地说,“看看你,还活着没有。”
霍沉舟的脸色白了白,像是想解释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倒是沈绵绵在他怀里微微发抖,一副受了惊的样子。
婆婆这时也听见了动静,转过头来,一眼看见我,脸立刻拉了下来。
“顾青衣?你不在家打扫卫生洗衣服,跑医院来干什么?晦气不晦气!”
我几乎要被这句话气笑。
霍沉舟“死”后,一年里是我一个人替他们守着这个家,洗衣做饭,伺候老人,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可到头来,没有一个人在乎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也没有一个人在乎我是不是来救命的。
在他们眼里,我永远只是一个该待在角落里的工具。
沈绵绵立刻往霍沉舟怀里缩了缩,眼圈一下就红了,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妈……算了,青衣姐她要不是还恨我,也不会这样。”
“傻孩子,跟她客气什么。”婆婆一把把孩子搂得更紧,抬头狠狠瞪我,“当初要不是你小气,容不下绵绵,打了她,烧了她房子,逼得她跳河,我们一家至于在外头吃这么多苦吗?孩子现在才生下来,我们还不能回来抱一抱?全都是你造的孽!”
公公也跟着冷哼一声,语气里全是嫌恶。
“这一年,你还真把自己当功臣了?有脸来这儿闹?”
我攥着衣角,低着头,没辩解。
也没必要辩解了。
沈绵绵哭得梨花带雨,往霍沉舟怀里缩得更紧,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兽。
霍沉舟心疼得不行,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抬头看我,眼底明明有一丝愧疚,却还是硬生生把话说了出来。
“青衣,你太过分了。明知道绵绵刚生完孩子,受不得刺激,还故意出现在这里,让她难过。”
我站在原地,浑身都冷了。
我什么也没做。
我只是站在这里而已。
可在他嘴里,我已经成了无孔不入的恶人,成了专门来破坏他们一家团圆的祸害。
婆婆脸色越发难看,直接把孩子塞回沈绵绵怀里,然后厉声道:“你还有脸站在这儿看我们一家团圆?吓着绵绵,冲撞了刚生下来的孩子,按霍家的规矩,跪在这儿,抽三十!”
沈绵绵立刻装模作样地劝起来,眼泪说来就来。
“妈,别打了……都是我的错……青衣姐她不是故意的……”
她越劝,婆婆越气,仿佛我是那种连孩子都不放过的疯子。
我本能地抬头,望向霍沉舟,眼里几乎带着一点可怜的请求。
我想听他说一句公道话,哪怕只一句。
可他只是皱着眉,语气冷淡得像是在训一个不懂事的下人。
“这一年,你还是没改掉善妒的毛病。”
那一句话,把我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打没了。
婆婆从包里抽出一根藤条,那东西她仿佛一直随身带着,就是等着有朝一日能抽到我身上。
“当初你烧房子打人,我就该好好收拾你。今天正好一并算账!”
我被按着跪到冰冷的地砖上,藤条一下下落在背上,疼得像火烧。
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从前我哪怕咳嗽一下,霍沉舟都会紧张得不行,把我搂进怀里,一遍遍问我是不是着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可现在,他只是冷眼看着。
像看一个活该挨打的人。
打完之后,婆婆冷冷丢下一句,让我跪够十二个小时再起来。
她说,这里都是霍家的地盘,我别想跑。
我跪在那儿,背上的皮肉一抽一抽地疼,眼前一阵阵发黑。
来来往往的人指指点点,有人认出了我,窃窃私语之后,竟直接冲我骂起来。
“这不是当初逼死自己男人的那个女的吗?活该!”
“心这么狠,难怪落到这下场。”
我听见了,却一个字都没回。
十二个小时像一场漫长的酷刑。
等我终于撑着地爬起来时,膝盖已经没了知觉,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是汗,浑身是伤。
我一步一步走出医院,走到走廊尽头时,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捏着那张血癌病历,拿出手机,拨通了墓园的电话。
“城郊墓园吗?帮我预定一座坟。”
电话那头问我是谁用。
我看着前方灰白色的天,平静地说。
“顾青衣。”
“死亡日期,一个月后。”
我回到霍家老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身上的伤一碰就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口上。
院子里停着一辆熟悉的车,车边堆着大包小包的行李。
沈绵绵正扶着腰,站在门口指挥佣人把箱子往楼上搬。
看见我回来,她立刻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朝我招手。
“青衣姐,你回来啦?正好,你的房间我睡了,你搬到楼下那间小杂物房去吧。我东西多,你那间宽敞些。”
我脚步一顿,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凭什么。”
沈绵绵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仿佛她只是在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建议。
“沉舟说,我月子里要养身子,得住宽敞一点的屋子。青衣姐,你最善解人意了,不会跟我计较这点小事吧?”
我攥紧拳头,转头看向刚从公司回来的霍沉舟,深吸一口气,压着声音问他。
“霍沉舟,那是我的房间。”
他站在玄关处,眉头拧着,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终于有点不耐烦了。
“青衣,你总是这么小家子气。绵绵刚生完孩子,带孩子肯定需要宽敞的地方养身体。你们不是好闺蜜吗?谦让一下怎么了?”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特别累。
那种累,不是身上的疼,而是心底彻底空掉的那种累。
我突然不想争了。
争来争去,又有什么意义?
反正这个家,我也不要了。
我低下头,一声不吭地转身,去了那间堆满旧物的杂物房。
那屋子小得可怜,窗户也窄,空气里还带着霉味,角落里堆满了废弃的纸箱和旧布。
可我住进去的时候,心里却莫名轻了一点。
至少,那里没有属于他们的气味。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热热闹闹得像过年。
沈绵绵抱着孩子坐在霍沉舟身边,霍沉舟则一边听她说话,一边贴心地给她夹菜。
那场景熟悉又陌生,像是我从前做梦都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东西。
她抬眼看着我,笑得一脸真诚。
“青衣姐,你以前最会照顾人了。我坐月子这段时间,孩子就麻烦你带一阵子吧?我身子虚,实在顾不过来。”
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低着头,没有说话。
霍沉舟却抬眼看我,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命令。
“青衣,你照顾孩子在行,绵绵刚生完,你就多辛苦一点,帮她带带。”
我抬起头,第一次正面望向这个我曾经以为会护我一辈子的男人,声音抖得厉害。
“霍沉舟,我自己的孩子,因为你们死了。你现在要我,去养她的孩子?”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沈绵绵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立刻往霍沉舟怀里缩。
“沉舟……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青衣姐会这么想……”
霍沉舟把她搂紧,脸色也沉了下来,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责备。
“青衣,你怎么能这么说?当年明明是你容不下绵绵,害得我们东躲西藏,我们的孩子都是因为你的善妒才没了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竟然又补了一句。
“没关系,大不了,我再跟你生一个就行了。”
我看着他,忽然一点情绪都没有了。
连愤怒都懒得再有。
饭后,我被赶上楼,去哄那个孩子睡觉。
孩子夜里闹得厉害,哭了几次,我就抱着拍,抱着哄,一整宿都没合眼。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磨碎。
我自己的孩子,当年甚至连哭都没来得及哭一声,就没了。
而现在,我却要抱着别人的孩子,哄他睡觉,哄他吃奶,哄他安稳长大。
我只觉得自己的心,一寸寸被凌迟。
第二天一早,沈绵绵过来看孩子,忽然惊叫一声。
“这、这怎么有掐痕?”
她说着就掀起孩子的袖子,露出几道浅浅的红印,眼圈立刻红了,转头看向我,委屈得像马上要哭出来。
“青衣,你是不是还在恨我?所以拿孩子出气?你要是有气,冲我来,求你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我没有!”
我心头一急,几乎是本能地反驳。
可这两个字刚出口,婆婆就冲了进来。
她看见孩子手臂上的红印,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孙子刚出生,你就敢下手!”
霍沉舟也跟着走进来,脸色同样不好看。
“青衣,你太让我失望了,居然对孩子动手?”
“我没有。”我咬着牙,死死忍住脸上的痛,努力解释,“真的不是我。”
霍沉舟皱着眉,像是根本不想听。
“你善妒这个毛病看来得好好矫正一下了。来人,把夫人关进禁闭室,好好反省。”
“禁闭室”三个字一出来,我浑身猛地一颤。
我有幽闭恐惧症。
那间屋子没有窗,黑得像一口棺材。
一旦进去,我就会呼吸不上来,会发抖,会发疯,会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死在那里。
“霍沉舟,别……”
我的声音一下子发软,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
“我求求你,别关禁闭室,你知道我最怕黑……”
他看着我,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挣扎。
可沈绵绵偏偏在这时哭出了声,抱着孩子往他怀里一缩,声音抖得可怜。
“沉舟,我害怕。不然我还是走吧,我宁愿永远不见你,也不想看到我们的孩子受伤。”
霍沉舟眼神一暗,立刻对保镖沉声道:“还不动手!”
我望着他转开的脸,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了下来。
我早该知道,他不会再站到我这边了。
我被丢进禁闭室的时候,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四周瞬间陷入令人窒息的黑暗。
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点极微弱的光,像是快要熄灭的残烛。
我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空气一寸寸变冷,我的呼吸也越来越乱,汗水很快就把衣服浸透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
只记得门口偶尔会被放进来一碗凉掉的粥,可我连吞咽都做不到。
后来,我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起初我以为是幻觉。
可当我睁开眼,借着门缝那点微弱的光,看见一条细长的蛇正顺着墙根缓缓朝我爬来时,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一瞬间,血液像是彻底冻住了。
我疯了一样扑向门口,用力拍打铁门。
“放我出去,有蛇,求求你们,放我出去!”
门外却传来佣人们嘲弄的声音。
“夫人,少爷说了,要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紧接着,又有东西被丢了进来。
第二条蛇慢慢落在地上,吐着信子,朝我逼近。
我尖叫着后退,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像筛糠。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放我出去!”
可没有人回应我。
黑暗、恐惧、蛇吐信子的声音,还有自己越来越急的心跳,把我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我最后是晕过去的。
等我再醒来时,不知道已经过了几天。
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打开。
刺眼的光一下子涌进来,我眯着眼,过了很久才看清站在门口的人。
霍沉舟。
他站在逆光里,眉头皱得很紧,像是终于想起了我。
看见我蜷在角落里,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他眼底到底还是闪过一丝心疼。
他走近两步,语气比前几天缓和了些。
“青衣,想明白了吗?”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哑得像砂纸磨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蹲下来,声音放得更低,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绵绵跟我说,你在这屋里怕是受了罪。你答应我,以后别再伤害孩子,也别再跟绵绵置气。只要你学乖了,我这就放你出去。”
我抬眼看着他,眼前一片模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施舍我最后一点温柔。
“青衣,你放心,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最爱的人,绵绵越不过你去。”
最爱的人。
我在心里慢慢重复这四个字,差点当场笑出声。
如果这就是他的爱,那未免也太廉价了。
一边说爱我,一边把我关进这间有蛇的黑屋子里。
一边说我永远最重要,一边护着别的女人和她生下的孩子。
可我实在太累了。
我连拆穿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于是我只是哑着嗓子,轻轻说了一个字。
“好。”
霍沉舟见我服软,终于松了口气。
他扶着我往外走,临出门时,又吩咐佣人去厨房准备东西。
“青衣,绵绵说她想喝你煮的汤。从前你做的汤,她最爱喝了。你去给她煮一碗吧,也当赔不是。”
我脚步一顿,背上的伤痛得我额头瞬间出了汗。
可我到底还是没拒绝,只轻轻应了一声。
“嗯。”
厨房里热气腾腾,灶火烧得正旺,我站在锅前,手里握着锅铲,却抖得厉害。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那时我父母刚去世,我被寄养在霍家。
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见证了我们所有的喜怒哀乐。
沈绵绵小时候最爱缠着我,一口一个青衣最好,非要我给她做饭,给她做点心,给她梳头发。
而霍沉舟呢,总是站在我这一边,皱着眉替我挡她。
“你凭什么天天缠着青衣给你做饭,她又不是你厨娘。”
每次都是他护着我,不许沈绵绵使唤我。
那时候的我,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
可现在,曾经那个护着我、不许别人拿我当佣人的男人,却理所当然站在我身后,让我去给他心爱的女人煮汤。
我死死攥着锅铲,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喉头堵得发慌。
可最后,我还是一勺一勺把那锅汤熬好了。
汤端到沈绵绵面前时,她靠在床头,低头喝了一口,随即抬起眼,冲我甜甜地笑。
“青衣,还是你做的好喝。谢谢你,真是辛苦你了。”
霍沉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神色里浮起明显的满意。
他大概是真的以为,我终于学乖了,终于愿意低头,终于接受了他和沈绵绵在一起的事实。
他对我点点头,语气温和得像从前。
“青衣,这就对了。一家人,就该这样和和美美的。”
我垂着眼,一句话都没说。
沈绵绵喝着汤,嘴角却悄悄勾了起来,眼底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我知道,她在等我彻底被磨平。
她想看我认命,想看我低头,想看我像条狗一样接受他们的恩赐。
可她大概不知道。
有些人一旦真的被逼到绝路,就不会再求生了。
只会求死。
收拾完厨房后,我回了那间杂物房。
这几天折磨下来,我的身体越来越差,晚上咳得厉害,咳着咳着竟然还吐出血来。
我吃了药,才勉强睡过去。
可没睡多久,肩膀就被一双冰凉的手狠狠攥住。
我猛地被拽醒,耳边传来霍沉舟又急又冷的声音。
“顾青衣,起来!”
我脑子还昏沉着,整个人被他从床上拖下来,踉跄着撞在门框上,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
“你在汤里放了什么?绵绵大出血了!”
我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只本能地摇头。
“我没有……”
“你还敢狡辩!”
他死死攥着我的手腕,几乎是拖着我往外走。
“绵绵喝了你那碗汤就大出血,不是你下的手是谁?现在她需要输血,你跟我去医院!”
“我没有!”
我拼命挣扎,嗓子都喊哑了。
“霍沉舟你放开我!我做什么要下药害她?”
“够了。”
他直接把我塞进车里,车门砰地一声甩上。
那声音冷得像冰,像是彻底把我关进了另一个地狱。
一路上,我不停解释,不停挣扎,可他一个字都不听。
到了医院,我被粗暴地按在病床上,针头就要扎进手臂时,对面的医生忽然脸色一变。
那是上次给我确诊的主治医生。
他看见我,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一下子白得吓人。
“霍先生,她不能抽血!她——”
“她什么?”
霍沉舟皱眉,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医生张了张嘴,刚要开口,霍沉舟口袋里的手机却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接通,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沈绵绵娇弱带哭腔的声音。
“沉舟……我疼,你什么时候过来……”
霍沉舟眉头一松,立刻柔声安抚。
“你乖乖等我,我马上就过去。”
说完,他抬头看向医生,语气瞬间又恢复成那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行了,别磨蹭。她抽血救人,天经地义。”
“可是霍先生,她真的不能抽!她身体……”
医生急得满头汗,声音都在发抖。
可霍沉舟根本不听。
“我说了,抽。”
他盯着医生,目光冷得像刀。
“你在这家医院想干到退休,就老老实实把血抽了。她一个女人,还轮不到你在这儿替她喊冤。”
医生握着针管的手都在抖。
他看了我一眼,眼里满是不忍和怜悯,可最后,还是在霍沉舟的威胁下低下头去。
针头扎进手臂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忍不住发颤。
温热的血液顺着管子一点点流走。
我本来就虚弱到极点,这一大管血抽出去之后,视线立刻开始发黑,手指也失去了知觉。
耳边好像有人在喊我,可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只觉得自己像是沉进了一口深井里,四周全是黑的,黑得没有尽头。
再次醒来时,病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白得刺眼的灯挂在头顶。
窗外天已经黑了,整个屋子冷冰冰的,只有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
走廊里传来护士压低了的说话声。
“霍先生对沈小姐可真好,孩子都生了,还彻夜守着她,一步都不肯走。”
“可不是嘛,其实沈小姐就是产后有点体虚,那点出血主任说根本没什么大碍。可霍先生紧张得跟什么似的,整宿守着。”
“反观那位隔壁病房的,抽了那么多血晕过去,连个来看她的人都没有,真可怜。”
我躺在病床上,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特别荒唐。
我的丈夫,在隔壁守着别的女人。
而我,像一团没人要的废物,被人抽干了血,扔在这里自生自灭。
我望着天花板,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又生生憋了回去。
从前我会哭,会闹,会一遍遍问他为什么这么对我。
可现在,我连难过都懒得难过了。
反正,我这条命也活不久了。
既然迟早都要死,那死前总该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我出院那天,霍家没有一个人来接我。
我拖着虚得发飘的身体,自己打车回了老宅。
沈绵绵的孩子正赶着办满月宴,家里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人顾得上我这个多余的人。
我缩在杂物房里,听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和说笑声,只觉得自己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医生那句“你的时间不多了”还在耳边反复回响。
也好。
这样,我就可以去看看那个连哭都没来得及哭一声的孩子了。
满月宴那天,霍家热闹得像过年。
院子里红灯高挂,宾客盈门,满屋都是祝福声。
沈绵绵抱着孩子坐在主位,风光无限,像是这一家真正的女主人。
霍沉舟则站在她身边,神情温和,姿态亲密,活脱脱一副丈夫模样。
司仪高声喊着霍家独子满月,霍先生特意准备了传家宝,作为将来唯一继承人的信物。
我原本低着头,听到这句话时,整个人却猛地一震。
霍沉舟正从锦盒里取出一只玉镯。
那只镯子通体莹润,雕着缠枝莲纹,是我妈妈留给我的嫁妆。
更是我为自己未出世的孩子,亲手准备了一整年的传家宝。
我连孩子的脸都没来得及看上一眼,只想着等他出生时,把这只镯子郑重地套到他腕上。
可现在,那孩子早就没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断开。
下一秒,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人群冲上去,一把攥住霍沉舟的手腕。
“这镯子,是我给孩子留的!你不能给他!”
满堂宾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霍沉舟脸色一沉,眉头深深皱起。
“青衣,你又闹什么?”
我死死攥着镯子,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是我给我孩子留的念想!你把它给沈绵绵的孩子,凭什么!”
霍沉舟目光微冷,声音低沉。
“你说的那孩子,早就不在了。绵绵的孩子,才是我霍家唯一的继承人。这传家宝,自然该传给正主。你一个做长辈的,跟个孩子抢东西,也不怕人笑话。”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就是,一个死了的孩子的东西,也配跟霍家继承人抢?”
“她怕不是还记恨着沈小姐,故意来搅局吧。”
沈绵绵眼圈一红,抱着孩子站起来,一副委曲求全的大度模样,把镯子往前一送。
“青衣,既然你舍不得,那这镯子我还你便是。别因为这点小事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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