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抽了四十四年的烟,去年走的时候肺上全是窟窿。
这事说来话长,但我想说一个我观察了半辈子的现象。我今年四十五了,从小在厂区大院里长大,见过的抽烟男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爸、我三个叔伯、我两个舅、我高中班主任、我第一份工作的车间主任,清一色的烟民。我在他们中间泡了四十多年,慢慢咂摸出一些味道——爱抽烟的男人,大多逃不过三个通病。不是我说话难听,是烟把他们熏成那样的。
第一个病是"缓一缓"病。
什么叫"缓一缓"?就是遇到任何事,第一反应不是面对,而是先点一根烟,说"让我缓一缓"。我爹就是这样。我小时候家里煤气泄漏,我妈急得满屋子开窗,他蹲在门口不紧不慢掏出一根烟点上,说"让我缓一下"。我中考落榜那天躲在屋里哭,他敲门进来说"儿子别急,爸抽根烟缓缓",然后坐在我床边抽了半根,什么话没说出来,烟抽完了站起来拍拍我肩膀走了。我媳妇生闺女那天他在产房外面等,护士出来说母女平安他高兴得眼圈红了,第一件事不是去看孙子而是跑到楼梯间抽烟——他说得太激动了得"缓一缓"。
"缓一缓"这三个字像他们口袋里的打火机,随时随地掏得出来。工作压力大了缓一缓,夫妻吵架了缓一缓,孩子不听话了缓一缓,父母生病了缓一缓。缓着缓着,该做的事没做,该说的话没说,该表的态没表,等烟烧到烟屁股了,事情还在那搁着。烟灰弹掉了好像烦恼也跟着弹掉了,其实烦恼还在肺里攒着,攒一层焦油,攒一层尼古丁,攒到后来肺变黑了,事也没解决几个。
我爹退休那年想跟我妈去云南旅游,本来都说好了,临出发他体检发现肺上有个阴影,他没说,自己躲阳台上抽了两根烟"缓一缓"。这一缓,云南没去成,后来病情加重了再也没出过远门。他走之前跟我说的一句话是:"儿子,爸这辈子最大的毛病不是抽烟,是总想缓一缓。有些事缓着缓着就没了,人也是。"
第二个病是"不会说软话"。
我观察了很多年,抽烟的男人普遍有个特征——他们的情感表达渠道被烟堵住了。高兴了抽一根,不高兴了也抽一根,烟成了他们唯一的情绪出口。时间长了,那些本该说出来、表露出来的东西全闷在胸腔里,跟焦油混在一起,最后变成一阵咳嗽吐出去。
我二叔就是个典型。他儿子结婚那天,他站在台上致辞,磕磕巴巴说了三句话就下来了,下来以后躲到酒店后门连抽了三根烟。后来我堂哥跟我说,他爸其实准备了一个礼拜的发言稿,半夜起来背,背得滚瓜烂熟的,上台全忘了。他说"爸你是不是紧张",我二叔说"不紧张,就是想抽烟"。其实他紧张,他就是不知道怎么在众人面前把感情说出来,烟替他挡了。他爱他儿子,但他这辈子跟他儿子说过的"我爱你"三个字加在一起不超过三次,大部分的爱都跟着烟圈飘走了。
我认识的抽烟的男人里,十个有八个嘴硬。你劝他少抽点,他说"抽死拉倒"。你让他去医院查查,他说"查什么查,我身体好得很"。你问他最近是不是有心事,他弹弹烟灰说"能有啥事"。他们把温柔、脆弱、依赖、害怕这些东西全锁在烟盒里,掏出来的一根根全是硬的、呛的、让人避着走的东西。但他们心里其实软,比谁都软,就是不知道怎么把那层烟灰壳子敲开。
我爹最后住院那段时间,有回半夜他把我叫到床边,攥着我的手说了句"儿子,爸其实怕",然后就不说了,让我给他点根烟。护士不让抽,他眼巴巴看着窗户,那根烟最后没点成,但他想说的话也没说出来。过了两天他走了,那句话成了他这辈子倒数第二句跟我说的软话。最后一句是"把窗户开条缝",他想闻闻外面的味道。
第三个病是"明天再戒"。
这个通病最要命。我认识的每一个抽烟男人都说过"明天戒",没有例外。我爹说了四十四年"明天戒",我三叔说了三十多年,我车间主任在食堂拍着胸脯说"下个月一号正式戒"说了十二次,一次没实现。
"明天戒"这三个字背后藏着一个巨大的幻觉——总觉得还有时间,总觉得身体扛得住,总觉得那个"明天"会自然而然地到来。今天抽最后一根,明天开始新的自己。但明天来了,工作压力来了,烦心事来了,手又伸进口袋摸那盒烟了。"最后一根"变成"再抽一根","明天戒"变成"下个月戒",下个月变成明年。他们活在一种对"未来的自己"的盲目信任里,觉得未来的那个自己会比现在更有意志力、更清醒、更果断。但未来的自己就是今天的自己攒出来的,今天的手伸向烟盒,明天的手也会伸过去。
我爹戒过最久的一次是三个月,因为他咳血了,吓着了。三个月没碰烟,人胖了一圈,脸色红润了,走路也不喘了。后来老战友来家里看他,带了条好烟,两个人坐在客厅聊天,老战友递了一根过来他说"戒了",老战友说"就一根意思意思",他接了。那天晚上他咳了半宿,第二天又开始抽了。那根烟不是老战友递的,是他自己接的。他跟我说"就一根没事",但那"一根"把他三个月的努力全烧没了。
后来肺上的阴影变成了肿瘤,化疗的时候他连烟都拿不动了,但还是让把烟盒放在枕头边上,说不抽,就闻闻那个味。他走的那天枕头底下还压着半盒没开封的红塔山,买了一个多月了没拆封,他说"留着好了抽"。他没等到好。
这三个通病——缓一缓、不会说软话、明天再戒——说到底是一个病。就是不肯承认自己正在被一样东西慢慢吃掉。烟是个慢性子杀手,它不着急,一天一天地在你肺里铺沥青,让你的血管变窄、让咳出来的痰变黑、让你的脾气变燥、让你把日子过得跟嘴里的烟味一样呛人。它慢慢磨你,磨到你习惯了那个味道、那个节奏、那个"缓一缓"的借口,你就跑不掉了。
我爹走后的第一个冬天,我把他的打火机扔了。金属壳的,被他手摸了几十年,磨得锃亮。攥在手里沉甸甸的,跟攥着一块骨头一样。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但那个手感我到现在还记得。
我现在偶尔还会在深夜想起他来。想起他蹲在门口"缓一缓"的背影,想起他在我婚礼上红着脸说了句"好好过日子"就掏烟的动作,想起他住院时眼巴巴看着窗户想抽最后一口的表情。他这辈子有太多话被烟噎回去了,有太多事被"明天"耽误了,有太多温度被燃着的烟头烧掉了。但他是我爹,他给了我四十五年,包括他最后咳着血说"儿子你以后别抽了"。
我不抽烟。这个习惯跟我爹的肺癌没关系,我就是不想让"缓一缓"、"不会说软话"、"明天再戒"这三个病再找上我。我想把事放在烟前面,把话说在人前面,把今天放在明天前面。
但每次路过有人抽烟,那个味道飘过来的时候我还是会停一下。就一下,闻见了,走开了。像路过一个老朋友的坟,鞠个躬,不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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