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都管赵玉芬叫"老牛",四十六七的年纪,守着村口一间小超市,生意不咸不淡。她个子不高,壮实,嗓门亮堂,站在柜台后面一吆喝半条街都听得见。前些年死了男人,也没个孩子,一个人把超市撑了七八年。谁也没想到,去年开春她店里多了个年轻小伙,二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成天低着头干活——搬货、理架、扫地、收银,从早到晚不歇气。赵玉芬管他叫"阿勇",但外人瞧见的,是这个女人对小伙子吆五喝六、动辄呵斥,活脱脱一副"老牛吃嫩草"还往死里使唤人的架势。
这小伙子阿勇不是本村人,谁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来的。有人问过赵玉芬,她嘴一撇:"亲戚家的孩子,没人管了,我收留他。"可收留归收留,大家看见的却是另一回事。大清早阿勇就得起来开门,晚上十一点超市打烊了,他还得擦货架、拖地、盘库存。赵玉芬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刷手机,时不时抬头吼一句:"摆齐了没有?那箱矿泉水码歪了你看不见?"阿勇从来不回嘴,闷声把活儿干完,吃饭的时候赵玉芬给他盛半碗饭,菜是剩的,他在角落里蹲着吃,吃完了继续干。村里几个常来买烟的大老爷们私下聊起来,都摇头说赵玉芬这娘们心太黑,把这孩子当牲口使唤。
头几个月大家也就是背后议论议论,没人真管闲事。可后来情况越来越不对劲。阿勇开始瘦得脱了相,颧骨支棱出来,眼窝深陷,穿那件灰T恤晃晃荡荡的,风一吹衣服贴着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他走路也慢了,搬一箱方便面上三楼仓库得歇两回,赵玉芬就在楼梯底下叉着腰喊:"磨蹭啥呢?上午的货到齐了下午得摆上!"村里卖豆腐的老张头看不过去,有一回趁赵玉芬去进货,偷偷塞给阿勇俩包子,阿勇接过去眼睛湿漉漉的,说了声谢谢,声音哑得像砂纸擦地。
这事儿不知道怎么让赵玉芬知道了。那天下午超市里好几个买菜的村民,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阿勇骂了一顿,说"谁给你的脸吃外人的东西,我这儿短你吃的了?"阿勇低着头站在收银台边上,手攥着扫把杆子,指节发白。旁边买酱油的王婶插了句嘴:"玉芬啊,孩子瘦成那样了,你让他多吃点。"赵玉芬脸一拉,冲王婶说:"我自家孩子用你管?你知道他啥底细?我是为他好!"王婶被噎得没话说,拎着酱油走了。这事儿之后,村里人对赵玉芬更看不惯了,但也没人再敢给阿勇递吃的。
超市门口有个修鞋的老陈,常年在墙根底下支摊子,看得最清楚。老陈跟我喝酒的时候说,那孩子晚上十一点超市关门了还不走,赵玉芬把卷帘门一拉,里头灯还亮着,有时候能亮到后半夜一两点。老陈起夜上厕所路过,能从门缝里看见阿勇在里头整理单据、搬货码垛,赵玉芬坐在椅子上盯着他。"那哪是收留啊,"老陈灌了口酒,"那是拴了条驴,不卸磨不给歇。"
真正炸了锅是今年夏天。七月中旬天热得人要化掉,村里突然来了一辆警车,直接停在赵玉芬超市门口。警车后面跟着一辆黑色轿车,下来一个中年女人,穿得体面,手里攥着个手机,眼睛通红。村里人围了一堆看热闹,我看见那女人冲进超市,一把拽住阿勇的胳膊,当场就哭出了声。赵玉芬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脸色刷地变了。
警察把赵玉芬和阿勇都带上了车,那中年女人也上去了。警车鸣着笛走了,留下一村人站在超市门口面面相觑。有人开始传,说那女人是阿勇的亲妈,找儿子找了三年,从南方一路找到这儿。还有人说赵玉芬是人贩子,拐了人家孩子藏店里当苦力。最离谱的版本是阿勇被她从传销窝点救出来的,但她把人家扣下来给自己干活。说什么的都有,反正没一个往好里想赵玉芬。
警车走了一整天,夜里九点多才回来。赵玉芬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脸上没表情,眼眶是肿的。阿勇跟那中年女人没下车,警车调了个头又开走了。赵玉芬一个人站在超市门口,卷帘门没拉,店里黑着灯。她站了好久,最后摸出钥匙开了门,进去了。那天晚上村里好多人都睡不着,扒着窗户看超市那头的动静,可那盏灯一直没亮。
第二天赵玉芬没开门。第三天也没开。老陈修鞋摊子照常支着,但一整天没几个人来修鞋,大家都凑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议论。第四天清早,赵玉芬把卷帘门拉开了,她站在门口,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冲路过的人打了个招呼。但所有人都看出来,她跟以前不一样了——不吆喝了,说话声也小了,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样软塌塌的。
第五天下午,老陈来找我,说赵玉芬让他晚上去店里坐坐,叫了几个平时常来买东西的街坊,说是有话说。我去了。超市里面货架整整齐齐,灯亮堂堂的,赵玉芬坐在收银台后面,跟前摆了一壶茶和几个杯子。来的人有王婶、老张头、老陈,还有我和另外两个村民。赵玉芬给大家倒了茶,沉默了半天才开口。
她说阿勇确实不是她家亲戚。三年前的冬天,她在县城进货,晚上回来在汽车站旁边看见一个孩子缩在墙角,冻得嘴唇发紫。她问了半天,孩子只说自己叫阿勇,家在哪儿不知道,爹妈在哪儿也不知道。她报了警,警察查了两个月没查出线索,只能暂时送到救助站。赵玉芬留了个心,隔段时间就去看看,后来救助站搬迁,她怕孩子没人管,就办了手续把阿勇领回了村里,先当个帮手养着。
她说她不是虐待孩子,是这孩子来的时候就有病,胃不好,吃多了就吐,医生说要少食多餐,不能乱吃油腻。她给阿勇盛半碗饭是因为他吃一碗准吐,剩菜是特意挑的不辣的、好消化的。至于干活,阿勇性子太闷,不爱说话也不跟人接触,她想着让他多做事、忙起来、累着了晚上就能睡踏实,精神头慢慢能调过来。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茶水洒出来烫了手背也没感觉。
她说阿勇亲妈找过来这事儿她事先不知道。那女人在南方打了三年工,攒了钱,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查监控、问救助站,今年才顺着线索摸到村里。警察查清了来龙去脉,赵玉芬所有手续都是合法的,救助站有备案,县城派出所也有记录。阿勇亲妈见了儿子,抱着哭了一场,阿勇也哭了。他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赵玉芬一眼,叫了一声"赵姨"。就这一声,赵玉芬说她够了。
赵玉芬讲完这些,在座的人都没说话。王婶手里的茶杯端着半天没往嘴边送,老张头低着头抽烟,老陈眼睛看着天花板,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我坐在角落里,嗓子眼堵得慌。想起来阿勇在店里搬货的时候,赵玉芬吼他"码齐了",可每次他搬完一箱,她都会走过去用手晃一晃货架,看稳不稳当。想起来她骂阿勇"磨蹭啥",可楼梯底下那盏灯是整个超市最亮的,她从不让阿勇摸黑上楼。想起来阿勇吃那些"剩菜",其实每回菜里头都拌了剁碎的肉末,她说是剩的,可谁家剩菜能顿顿都有肉末。
那天晚上赵玉芬送我们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我一个大老粗,不会养孩子。我就是怕他饿着又怕他撑着,怕他闲着胡思乱想又怕他累过头。我没文化,就只能用我自己的笨办法。"她说完把卷帘门拉下来,灯灭了。我们几个人站在超市门口的黑里头,谁也没先走。王婶忽然说了一句:"玉芬这辈子不容易,自己没孩子,捡了个别人的孩子当命根子养,养了三年,养好了还给人家了。"
阿勇跟着亲妈回南方了。走的那天赵玉芬没去送,她说超市离不了人。但老陈说那天早上他亲眼看见赵玉芬站在超市二楼的窗户后面,窗帘掀了一条缝,一直盯着村口那辆黑色轿车开出去,直到看不见了才放下。后来赵玉芬超市里没再请帮手,就她一个人,还是天不亮开门,夜里十一点打烊。但她开始学着对顾客笑笑了,偶尔有小孩进来买糖,她会多抓一把塞人兜里。
入秋的时候,赵玉芬收到了一个快递,从南方寄来的,地址写的是超市门牌号。打开是一件手工织的灰色毛衣,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新手织的。毛衣兜里塞了一张纸条,是阿勇写的字,笔画跟小学生似的:"赵姨,毛衣是妈教我的,我织了好几个月。天冷了,你穿。我在这边有学校上了,胃也好多了,一顿能吃一碗饭了。阿勇。"
赵玉芬把那件毛衣套在蓝布衬衫外面,大小正好。她穿着毛衣在超市里走来走去理货,逢人就说南方暖和,毛衣厚了穿不上。但那一整个秋天她就没脱下来过,收银的时候袖子挽到胳膊肘,后背上歪歪扭扭的针脚露出来,谁看了都知道是新手织的。没人再提"老牛吃嫩草"那茬了,村里人改了口,管她叫"赵姨",管那件毛衣叫"勇勇织的"。
后来有人问赵玉芬,你后悔不?辛辛苦苦养了三年,人走了,你图啥?她低头理着货架上的方便面,嘴上说"不图啥",手里那包面理了半天没摆正。过了一会儿她直起腰来,说了句:"他管我叫了一声赵姨,那三年我就是他妈。亲妈来了,我就退回去。可那声妈,我听着了,够了。"
我那天去超市买盐,看见赵玉芬站在柜台后面,穿着那件灰色毛衣,阳光从玻璃门上照进来,毛线上细细的绒光泛着暖色。她冲我笑了一下,说"来啦",跟以前那个叉腰骂人的赵玉芬像两个人。我拎着盐往外走,忽然觉得这世界上的事儿真不是表面上看的那样。有些人对你好,是吼着骂着的;有些人的善意,裹了一层粗粝的外壳,你得耐心剥开了看。阿勇走了,但他给赵玉芬留下了一件毛衣,和一声"赵姨"。这声称呼,比她守了半辈子的超市还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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