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客厅的落地钟敲响那一声时,我正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相册。
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像是刻意压低了动静。接着是皮鞋被脱下的声音,再然后是拖鞋趿拉的声音,一步一步,往楼梯方向挪。
我没抬头,只是淡淡说了句:“回来了?”
脚步声停住了。
隔了大概五六秒,陆景川的声音从玄关那边传过来,带着一丝疲惫和意外:“你怎么还没睡?”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走廊尽头,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那种加班到深夜的人特有的倦容。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
看起来确实像刚从公司回来。
“等你。”我说。
他皱了皱眉,走过来坐到沙发另一头,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不是跟你说了吗,这段时间项目紧,我晚上都在公司值班,你早点睡就行,不用等我。”
“我知道你在公司值班。”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声音很平静,“所以我等你。”
陆景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眼看我,目光里带着审视。
“怎么了?”他问,“出什么事了?”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拿起上面放着的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回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看了一眼。
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偶尔传来远处马路上的车声,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日常。
唯独这一刻不正常。
陆景川把协议书放回茶几上,没有翻开,只是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解:“什么意思?”
“离婚的意思。”我重新坐回沙发,和他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协议书我找律师拟好了,你看一下,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可以提。”
他没说话,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也看着他。
结婚七年,我们彼此熟悉到对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能读懂。他现在这个样子,是在判断我是不是认真的。
“你今天怎么了?”他的语气放缓了,带上了哄人的意味,“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工作上遇到什么烦心事了?跟我说说。”
“我没有不舒服,也没有工作上的烦心事。”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想离婚了。”
陆景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身体往后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是因为我最近加班太多,没时间陪你?”他问,“我跟你说过了,这个项目很重要,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到时候我带你去度假,你想去哪儿都行。”
我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七年前我们刚结婚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经常加班,但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一份夜宵,哪怕只是一碗街边的馄饨。他会坐在床边看我吃完,然后才去洗漱睡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三年前吧。
三年前他开始频繁出差,开始有很多应酬,开始回来得越来越晚。我问他在忙什么,他说公司在拓展新业务,他是骨干,必须冲在前面。
我相信了。
我一直都相信他。
直到三个月前的那个下午。
那天我去商场买东西,路过一家咖啡店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到了他。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两个人挨得很近,他在笑,那种笑容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我没有进去。
我在外面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回家以后我查了他的手机,查了他的行车记录仪,查了他所有的消费记录。我把这些证据整理好,找了律师,用了三个月时间,把一切准备妥当。
这三个月里,我每天晚上都等他回家,像往常一样给他留灯,给他热饭,问他累不累。
他每次都回答同样的话:“在公司值班。”
直到今天晚上,他终于承认了。
不对,应该说,他终于说出了那句他已经说过无数次的谎话。
“陆景川,”我开口,声音依然平静,“你说你今晚一直在公司值班,对吗?”
他点头:“对,项目组的人都在,你不信可以打电话问他们。”
“不用问了。”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一段视频,把屏幕转向他,“你看看这个。”
视频是我托人拍的。
画面里,陆景川和一个女人从一家西餐厅走出来,时间是晚上九点半。两个人并肩走在步行街上,女人的手挽着他的胳膊,他没有拒绝。他们说说笑笑,姿态亲密。
视频只有三十几秒,但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陆景川看完视频,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她是谁?”我问。
“一个……同事。”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只是吃了顿饭,没什么别的。”
“吃饭吃到半夜两点?”
“吃完饭我们又去了别的地方坐了坐,聊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什么地方?”
“……酒吧。”
“聊工作为什么要去酒吧?”
他被我问住了,沉默了。
“陆景川,”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不用解释了。我不想听,也不需要听。协议书你看看吧,房子归我,车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孩子没有,所以不存在抚养权的问题。条件我觉得已经很公平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有些发红:“就因为这个视频?你就断定我有问题?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你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吗?”
“小题大做?”我忍不住笑了,“你觉得这是小题大做?”
“难道不是吗?我什么都没做,就是跟同事吃了个饭喝了两杯酒,你就要跟我离婚?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
“付出了多少?”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觉得特别讽刺,“你付出了什么?钱吗?每个月按时打到卡里的生活费?还是你那些永远兑现不了的承诺?”
他不说话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在今天吗?”我问。
他摇头。
“因为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说,“七年前的今天,我们在民政局门口排队领证。你还记得吗?”
他愣住了,显然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你不记得了对吧?”我笑了笑,“没关系,我也不指望你记得。但我记得。我记得七年前的今天你跟我说过什么。你说你会一辈子对我好,会一直陪着我,不会让我受委屈。”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我努力控制着。
“可是陆景川,你做到了吗?你有多久没陪我吃过一顿完整的饭了?有多久没跟我好好说过话了?你知道我一个人去医院做体检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我一个人过年是什么感觉吗?”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不想哭的,真的不想。我准备了三个月,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足够冷静。但当那些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
陆景川站起来想要靠近我,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最终放下了。
“对不起,”他说,“我知道这些年忽略了你,但我真的是为了这个家在拼。我想让你过好日子,想让我们的生活更好一些……”
“够了。”我打断他,“你不要再说了。这些话我听够了。”
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反锁。
背靠着门板,我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外面很安静,他没有敲门,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我听到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妈,是我。”他的声音很低,但我还是听得清清楚楚,“你跟小婉谈一下吧,她要跟我离婚。”
电话那头传来婆婆尖锐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她的愤怒。
“离什么婚!她疯了吗?好好的日子不过闹什么闹!”
“她发现我和杨璐的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婆婆的声音又响起来:“她怎么发现的?你不是说处理得很干净吗?”
“我也不知道,她好像找人跟踪我了。”
“这个贱人!”婆婆骂了一句,“我就说她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就不该让她进门。你别怕,我来跟她谈。我倒要看看她能翻出什么浪来。”
通话结束了。
我坐在黑暗里,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原来婆婆早就知道。
原来全家都知道,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我站起身,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那是我们结婚时拍的合影,我穿着白色婚纱,他穿着黑色西装,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幸福下去。
现在想想,真是天真。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他写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就像这句誓言本身一样,经不起时间的冲刷。
我把照片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陆景川已经不在家了。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书也不见了,应该是被他拿走了。
餐桌上放着一份早餐,豆浆油条,是我以前最爱吃的。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小婉,对不起。我会好好考虑协议的事。”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豆浆已经凉了,油条也软塌塌的,一看就是从外面买回来的,而且买了很久了。
我没有吃。
换了衣服化好妆,我出门去了律所。
律师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办事利落干脆。她看了我一眼,问我:“他签字了吗?”
“还没有。”
“意料之中。”周律师递给我一杯水,“这种事情一般都要拉扯一段时间。你做好心理准备,可能会比较难缠。”
“我知道。”
“他们家有没有什么背景?会不会动用关系给你施压?”
我想了想:“我公公早年做过一些小生意,认识一些人,但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不过我婆婆比较厉害,嘴巴厉害,人也强势。”
“那就更要小心了。”周律师说,“这种家庭往往会把责任全部推到你身上,说你不够贤惠不够体贴,才导致丈夫出轨。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
“你不在乎是对的。”周律师点点头,“但你要明白,离婚不只是两个人的事,还涉及到财产分割、名誉影响等等。如果你婆婆到处散播谣言,对你以后的生活和工作都会有影响。”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办?”
“证据。”周律师说,“你手上的视频证据还不够充分,只能证明他们在一起吃饭喝酒,不能证明他们有实质性的关系。如果能拿到更有力的证据,比如开房记录之类的,你在谈判中就更有主动权。”
“我明白了。”
从律所出来,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七年的婚姻,说结束就要结束了。
说不难过是假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像是绑在身上很久的枷锁终于要被卸下来了一样。
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妈。”
“你还知道叫我妈?”婆婆的声音很冲,“昨天晚上怎么回事?景川跟我说你要离婚?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我没有脑子进水,我是经过慎重考虑的。”
“慎重考虑?你考虑什么了?景川哪里对不起你了?他辛辛苦苦在外面赚钱养家,你在家里享清福,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深吸一口气:“妈,他在外面有女人了。”
“你有什么证据?就凭一个视频?视频能说明什么?人家只是普通朋友吃个饭,你就要死要活的,你也太敏感了吧?”
“如果是普通朋友,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要撒谎说自己在公司值班?”
婆婆被我噎住了,停顿了几秒才说:“那是因为怕你多想!你这个人本来就爱胡思乱想,景川也是不想让你担心才撒了个善意的谎言。你怎么就不理解他的苦心呢?”
善意的谎言。
我第一次听说出轨还能用这个词来形容。
“妈,我不想跟您吵。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协议书也准备好了。如果您是为我好,就别再劝我了。”
“为你你好?我为的是这个家!”婆婆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以为离婚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吗?你一个女人离了婚,以后谁还要你?你年纪也不小了,能找到一个比景川更好的吗?你别不知好歹!”
“就算找不到更好的,我也认了。”我说,“总比守着一个背叛我的人强。”
“你……”婆婆气得说不出话来,“行,你有本事,你厉害!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路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我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我别无选择。
回到家里,我发现陆景川的东西已经被搬走了大半。衣柜空了一半,书房里的办公用品也不见了。看来他已经做好了分居的准备。
茶几上放着那份离婚协议书,已经被翻看过,但没有签字。
旁边压着一张银行卡,下面写着密码。
还有一张纸条:“这里面有五十万,你先拿着用。协议的事我们再商量。”
我看着那张纸条,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把钱放在这里,是想告诉我他还有良心?还是想用钱来弥补自己的过错?
不管是哪种,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把银行卡收好,把纸条重新放回茶几上,然后拿起手机给周律师打了个电话。
“他给了五十万。”
“收着。”周律师说,“这是你应得的。另外我这边查到了一些东西,你有空过来一趟。”
“什么东西?”
“他和那个女人在今年三月一起去过三亚,订的是同一间房。航空公司有记录,酒店也有记录。”
我的心沉了一下。
三月。
三月的时候他还跟我说项目太忙,五一假期都不能休息,让我一个人回娘家。
原来他不是不能休息,只是不想跟我一起休息。
“我知道了。”我说,“明天我去找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客厅里,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这个家我曾经花了很大的心思布置,每一件家具都是我精心挑选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我的回忆。
但现在,这些回忆都变得讽刺了。
晚上陆景川回来了。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我们谈谈。”他说。
“谈什么?”
“谈我们的事。”
我让他坐下,自己坐在他对面。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他终于开口了:“我跟杨璐是在去年年底认识的,她是合作公司的项目经理,我们一起负责一个项目,接触比较多。一开始真的没什么,就是普通的同事关系。后来有一次项目出了点问题,我们一起加班解决,熬了好几个通宵,感情就是在那个时候变质的。”
他停下来看我,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不应该背叛你。但我是真心爱你的,我对杨璐只是一时糊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跟她断干净,以后再也不联系了。”
“一时糊涂?”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从去年年底到现在,差不多十个月了,这叫一时糊涂?”
他哑口无言。
“陆景川,你知道吗?我最生气的不是你出轨,而是你骗了我这么久。每天晚上回来跟我说在公司值班,然后转头就跟别人约会。你有没有想过我在家里等你是什么感受?”
“对不起。”
“你的对不起不值钱了。”我说,“协议签了吧,我们好聚好散。”
“我不签。”他的态度忽然强硬起来,“我不会离婚的。我爱你,我不能失去你。”
“你爱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我站起来,“你不想离婚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你害怕失去面子,害怕被人知道你出轨了,害怕你妈责怪你。你从头到尾想的都是你自己。”
他被我说中了心事,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一定要这样吗?就不能给我们一次机会吗?”
“我给过你机会了。”我说,“三个月前我就发现了你们的事,我给了你三个月的时间,等你主动跟我坦白。但你一直没有。如果不是我拿出了证据,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下去?”
他愣住了:“你三个月前就知道了?”
“对。我看到你们在咖啡店约会。那天你说你在公司开会,实际上你在陪她喝咖啡。”
他彻底说不出话了。
“签了吧。”我又说了一遍,“大家好聚好散,体面一点。”
那天晚上他还是没有签。
他说他要再考虑考虑,然后就走了。
我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第一次觉得这个家这么大,这么安静。
我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综艺节目放着,让声音填满整个空间。
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是闺蜜方瑜发来的:“怎么样了?”
“还在拉扯。”我回。
“他签了吗?”
“没有。”
“意料之中。男人嘛,都这样,既想在外面偷腥,又想保住家里的红旗。你坚持住,别心软。”
“我知道。”
“对了,我帮你打听了一下那个杨璐的情况。她是外地人,在这边租房子住,工作能力挺强的,在公司里口碑也不错。不过听说她之前也插足过别人的婚姻,名声不太好。”
“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婚离了再说。”
“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好。”
放下手机,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有过去的,有现在的,有美好的,有痛苦的。它们像电影片段一样在我眼前闪过,最后定格在陆景川那张疲惫的脸上。
他老了。
这几年他老得很快,白头发多了,皱纹深了,肚子也有了。我也老了,眼角开始有细纹,皮肤不再像以前那样紧致。
七年,我们都老了。
但有些人是在一起慢慢变老的,有些人却在变老的过程中走散了。
我们属于后者。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陆景川的电话。
“小婉,我想了一晚上,我同意离婚。”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想通了。
“条件呢?”
“就按你说的办。房子归你,车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
“好。”
“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不要告诉我爸妈真相,就说我们是性格不合,和平分手。”
我沉默了几秒:“可以。”
“那今天下午去民政局?”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就这样结束了?
七年的婚姻,一通电话就结束了。
我本以为我会哭,会难过,会舍不得。但奇怪的是,我心里很平静,甚至有一点点轻松。
像是压在胸口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被搬走了。
下午两点,我们在民政局门口碰面。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我也特意打扮了一下,穿了最喜欢的裙子,化了淡妆。
我们都不想在对方面前示弱。
手续办得很快,签字,按手印,拍照,领证。
前后不到一个小时,我们就从夫妻变成了陌生人。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我:“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那……保重。”
“你也是。”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没有回头。
我也没有叫住他。
就这样吧。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车子启动的时候,天空终于下起了雨,雨点打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司机师傅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姑娘,下雨天容易堵车,可能要晚点到。”
“没事,不急。”
他大概看出了我心情不好,没有再说话,默默打开了收音机。
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是刘若英的《后来》。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我听着歌词,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到我在哭,递过来一包纸巾:“姑娘,别哭了,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
“谢谢。”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是啊,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
这段婚姻结束了,但我的生活还要继续。
回到家,我把陆景川剩下的东西全部收拾好,装进箱子里,放在了门口。然后我开始打扫卫生,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擦了一遍。
我想把关于他的痕迹全部清除掉。
打扫到书房的时候,我在书架的最底层发现了一个旧盒子。
盒子里装着我们的结婚照,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有我们第一次旅行时买的纪念品,有他送我的生日礼物,有我们一起看过的电影票根。
我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翻看着这些东西,心里五味杂陈。
在最底下,我找到了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了,上面写着“给小婉”。
我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是他的笔迹。
“亲爱的小婉:
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是我们结婚一周年的前一天。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心情,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你——谢谢你愿意嫁给我,谢谢你成为我的妻子。
这一年里,我们有过争吵,有过误会,但更多的是快乐和幸福。每天早上醒来看到你躺在我身边,我就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我发誓,这辈子一定会好好珍惜你,爱护你,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不管未来发生什么,我都会牵着你的手,一直走下去。
永远爱你的,
景川”
我看完这封信,泪流满面。
原来他曾经是真的爱过我。
只是这份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悄悄地消失了。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重新装进盒子。然后把盒子放回了书架最底层。
留着吧。
就当是对过去那段美好时光的一点念想。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还算平静。
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周末约朋友逛街吃饭。生活恢复了单身时的节奏,虽然偶尔会觉得孤独,但总体来说比以前开心多了。
不用再等一个人等到深夜,不用再为一个谎言辗转反侧,不用再怀疑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够好。
我自由了。
一个月后的某个周末,我正在家里看书,突然接到了方瑜的电话。
“小婉,你猜我刚才看到谁了?”
“谁?”
“陆景川和那个杨璐,在万达广场逛街呢。两个人手牵着手,跟没事人似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对啊,看样子早就同居了。你说他是不是傻?刚离婚就这么高调,也不怕被人说闲话。”
“随他去吧,跟我们没关系了。”
“也是。”方瑜顿了顿,“你真的放下了?”
“真的放下了。”我说,“我现在只想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那就好。对了,周末有个聚会,一起来吧,我给你介绍几个帅哥。”
“算了吧,我现在对男人没兴趣。”
“别啊,你不能因为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
“不是放弃,是想先把自己活明白了再说。”
方瑜叹了口气:“行吧,你高兴就好。不过聚会还是要来的,就当散散心。”
“好,到时候再说。”
挂了电话,我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楼下的桂花开了,香气飘进来,甜丝丝的。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生活其实也没那么糟。
两个月后,我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小婉姐,我是杨璐。方便见一面吗?有些事情想跟你说。”
我看着这条短信,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答应了。
我们约在一家安静的茶馆见面。
杨璐比我想象中要普通一些,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长相也算不上惊艳。但她有一种气质,干练、自信,一看就知道是职场女强人。
“小婉姐,谢谢你愿意见我。”她说。
“有什么事直说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不需要。”
“我知道你不需要,但我还是想说。”她抬起头看着我,“我当时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的感受,没有考虑到你的痛苦。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时能克制一点,也许就不会伤害到你了。”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说。”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的面前,“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你能收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支票,金额是二十万。
我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补偿。”她说,“我知道这点钱弥补不了对你的伤害,但我实在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我把支票推回去:“我不要。”
“小婉姐……”
“我不需要你的补偿。”我说,“你和陆景川的事情,是他对不起我,不是你。你充其量只是一个参与者,真正背叛我的人是他。”
她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恨过他,也恨过你。”我继续说,“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我放下了,也不想再跟过去纠缠。你走吧,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了。”
说完我站起来,结了账,走出了茶馆。
外面的风有点冷,我裹紧了外套,大步往前走。
身后传来杨璐的声音:“小婉姐,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半年后,我已经完全适应了单身生活。
工作有了新的突破,升职加薪,成了部门主管。业余时间我报了一个烘焙班,学做蛋糕和面包,发现自己还挺有天赋的。周末的时候我会做一些带到公司给同事吃,大家都夸我做得好。
生活充实而快乐。
有一天,我在超市买菜的时候碰到了陆景川的妈妈。
她也看到了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小婉。”
“阿姨好。”我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她看起来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以前那股盛气凌人的气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你还好吗?”她问。
“挺好的。”我说,“您呢?”
她苦笑了一下:“还能怎么样,凑合过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沉默。
“景川和那个女人分了。”她忽然说。
我有些意外,但没有表现出来。
“分了也好,那个女人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婆婆叹了口气,“早知道是这样,当初我就不该反对你们。要是你没跟他离婚,也许……”
“阿姨,”我打断她,“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过得很好,也希望你们都好。”
她看着我,眼眶有些红了:“小婉,是景川对不起你。”
“都过去了。”
“你能原谅他吗?”
我想了想:“谈不上原谅不原谅,只是不想再纠结了。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选择了那条路,我选择了这条路,仅此而已。”
婆婆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没有什么波澜。
原来真正放下一个人的时候,连恨意都没有了。
只剩下平静。
春节的时候,我一个人回了娘家。
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我爸开了瓶珍藏多年的白酒。饭桌上,他们小心翼翼地不提陆景川的事,生怕勾起我的伤心事。
倒是舅舅喝多了几杯,开始念叨起来:“小婉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再找一个了。舅舅认识一个不错的年轻人,在银行工作,条件挺好的,要不改天见见?”
我妈瞪了他一眼:“喝你的酒,少说两句。”
“我这不是关心小婉吗?”
“舅舅,”我笑着说,“我现在不想谈恋爱,只想好好工作,好好生活。缘分这种事急不来的,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你这孩子,就是太犟了。”
“随她吧。”我爸举起酒杯,“只要女儿开心,怎么都行。”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真的很幸福。
有爱我的父母,有稳定的工作,有健康的身体,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春节过后,我回到了工作的城市。
生活依旧忙碌而规律。上班下班,做饭健身,偶尔和朋友聚会。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却安稳。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才回家。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发现外面下起了大雨。我没带伞,只好站在大厅门口等雨小一点。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路灯的照射下闪着银光。
我掏出手机,准备叫一辆网约车。
就在这时,一把伞撑在了我的头顶。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我身边。他穿着黑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把很大的黑伞,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没带伞?”他问。
“嗯。”
“我送你吧,你住哪儿?”
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告诉了他地址。
他笑了笑:“真巧,我也住那个小区。走吧。”
我们共撑一把伞,走进了雨幕中。
路上我们聊了几句,知道他姓顾,是做设计的,刚搬到我们小区不久。
“你呢?”他问。
“我在附近的一家公司上班,做市场。”
“这么晚了才下班,够拼的。”
“没办法,最近项目多。”
他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到了小区门口,他把伞递给我:“你拿着吧,别淋感冒了。”
“那你呢?”
“我跑几步就到了,没事。”
说完他就冲进了雨里,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我撑着那把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回到家,我把伞晾在阳台上,发现伞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顾”字。
第二天,我在小区里又遇到了他。
他正在遛狗,是一只金毛,看到我就摇着尾巴跑了过来。
“又见面了。”他笑着说。
“是啊,真巧。”我弯腰摸了摸金毛的头,“它叫什么名字?”
“旺财。”
我忍不住笑了:“这名字挺接地气的。”
“土是土了点,但好养活。”他拍了拍金毛的脑袋,“昨天那把伞你还没还我呢。”
“哦对,我忘带了,下次见面给你。”
“不急,你留着用也行。”
我们站着聊了一会儿,发现彼此还挺聊得来的。他说话风趣幽默,见识也很广,聊起设计来头头是道。
临走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平时喜欢吃什么?”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想请你吃顿饭,感谢你把伞还给我。”
“明明是应该我感谢你借伞给我才对。”
“那就当互相感谢吧。”他笑着说,“周末有空吗?”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有空。”
“那就这么定了。”
他牵着金毛走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对了,我叫顾衍之。”
“我叫程小婉。”
“程小婉,”他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好名字。”
周末,我们约在一家粤菜馆吃饭。
他提前到了,订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桌上摆了一束鲜花,是他特意准备的。
“这家店的烧鹅很好吃,我经常来。”他说,“你尝尝看。”
我夹了一块烧鹅放进嘴里,味道确实不错。
“怎么样?”
“好吃。”
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也许生活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糟糕。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路过花店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一束向日葵递给我。
“送你。”
“为什么是向日葵?”
“因为它向着太阳,代表希望。”他说,“我希望你每天都充满希望。”
我接过花,低头闻了闻,花香淡淡的,很好闻。
“谢谢。”
“不客气。”
我们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程小婉,我知道你可能还没有准备好开始一段新的感情,但我想告诉你,我愿意等。”
我抬起头看他,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他继续说,“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慢慢来,不着急。”
我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床头柜上的那束向日葵,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弧度。
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
在我以为爱情已经离我而去的时候,它又以另一种方式来到了我的面前。
我没有立刻接受顾衍之的感情,但也没有拒绝。
我们保持着朋友的关系,偶尔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电影。他从来不会给我压力,总是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距离,让我感到舒适和安全。
慢慢地,我开始习惯有他在身边的日子。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我们又一次在小区的花园里相遇。
他正在遛狗,旺财看到我就扑了过来,差点把我撞倒。
“旺财,别闹!”他赶紧拉住狗绳,不好意思地朝我笑了笑,“抱歉,它太热情了。”
“没事,我喜欢它。”
我蹲下来摸了摸旺财的头,它舒服地眯起眼睛,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
“程小婉。”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嗯?”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我抬起头看他,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好看。
他的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紧张,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孩子。
我站起来,看着他,笑了。
“好。”
他愣了好几秒,然后脸上绽放出巨大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了我。
旺财在旁边兴奋地转圈,尾巴摇得更欢了。
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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