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在巴黎街头看到的现象:很多嫁老外的中国女人,日子很惨
那年秋天我跟着堂哥偷渡到了巴黎,落脚在十三区一家温州老板开的中餐馆后厨。每天从早上九点切菜到晚上十一点,一个月挣一千二百欧元,住在地下室里,窗户只有一巴掌大,透进来的光永远灰蒙蒙的。偶尔抬头望向窗外,看见街上那些裹着头巾推着婴儿车的中国女人,眼睛木木地盯着某个方向,我就想,她们怎么过的呢?
巴黎的十月已经开始冷了,街边的梧桐叶子落得满地都是,踩上去沙沙响。我负责每天早上六点半去菜市场搬货,经过蒙马特高地那条斜坡路,总能碰见几个中国女人站在面包店门口排队。她们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羽绒服,袖子长出一截,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怀里抱着混血小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有个女人我印象特别深。她个子不高,圆脸,看着也就三十出头,每次都在同一个时间点出现在那家叫"玛丽的小面包"的店门口。她总是买最便宜的法棍,那种一块二欧一根的,硬得能砸核桃。有回下雨,她没带伞,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孩子头上,自己淋着雨往坡上走。我推着菜车从她身边经过,听见她嘴里哼着歌,很轻,是《世上只有妈妈好》。
后来我知道她叫张雅,江苏盐城人,住在坡顶那栋灰扑扑的老楼里。认识她是因为有天下午,餐馆老板让我去送货,地址正是她住的那栋楼。按了门铃,是她开的门,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金头发,蓝眼睛,脸上还挂着泪珠。屋里一股奶腥味混着烟味,电视机开着,放的是法国一台的肥皂剧,声音很大。
她看见我手里拎着中餐馆的外卖袋子,愣了一下,随即用中文说:"老板送错了,我没点。"我正要解释是楼下302的,她又开口:"你是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你。"就这么搭上了话。她让我进屋坐坐,我推辞,她说不碍事,孩子刚睡醒闹脾气,家里乱得很。
屋子不大,三十来平,东西堆得到处都是。沙发上扔着几件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有半杯冷掉的咖啡和一个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头。墙上挂着一张结婚照,她穿着白色婚纱,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法国男人,金发碧眼,笑得很灿烂。照片里的她笑得也很甜,脸颊红扑扑的,和现在面前这个脸色蜡黄的女人判若两人。
"你在餐馆打工?"她给我倒了杯水,自己也点上一根烟,"一个月多少钱?"
"一千二,包吃住。"
她把烟灰弹了弹,笑了一声:"比我强。我连法语都不会说几句,出去找工作人家都不要。"她指了指客厅角落里那台旧电脑,"每天就在网上接点翻译的零活,一篇二十欧,有时一个星期都没单子。"
我问她怎么来的法国。她深吸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眼神飘向窗外。"嫁过来的呗。"她说,"我男人是工程师,以前在上海工作,我们认识的。谈了两年,他回法国,我就跟着过来了。"她顿了顿,掐灭烟头,"那时候年轻,觉得爱情大过天,哪里都敢去。"
正说着,门锁转动,一个高大的法国男人走进来。就是照片上那个,叫埃里克,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身上带着机油味。他看见我在,明显不高兴,叽里咕噜跟张雅说了几句法语,语速很快,我虽然听不懂全部,但能听出语气里的不耐烦和质问。张雅缩了缩肩膀,用磕磕巴巴的法语回他,像是在解释。男人没等她把话说完,径直走进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张雅的脸一下子白了。她低声跟我说:"你先走吧。"我走到门口时,听见卧室里传来男人大声说话的声音,夹杂着摔东西的响动。我回头看了一眼,张雅正蹲在地上捡被打翻的烟灰缸,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肩膀在抖。
从那天起,我总在不经意间注意她。早上搬货经过面包店,看见她还是准时去买法棍,只是脸上的表情更木了。有时傍晚餐馆没那么忙,我坐在后门台阶上抽烟,能看见她推着孩子沿街散步,走得很慢,像是在熬时间。偶尔她也会到餐馆来打包一份最便宜的炒饭,三欧五那种,跟老板讨价还价,说不要放虾仁,能少五毛钱。老板后来跟我说,这女人可怜啊,嫁了个酒鬼老公,三天两头吵架,她那个法国男人以前看着人模人样的,后来工厂倒闭失业了,成天在家喝酒打游戏,靠她接那点翻译活养着。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那年圣诞节前后。巴黎到处张灯结彩,街上全是笑盈盈的人,我们餐馆也接了十几桌年夜饭的订单。平安夜那天傍晚,我正在店里帮忙摆桌子,透过玻璃窗看见张雅穿着件单薄的毛衣,推着空婴儿车在街对面来回走。天已经黑了,气温零下好几度,她冻得直搓手,但就是不回家。后来我才知道,埃里克喝多了,在家里砸东西,她带着孩子跑出来,又没地方可去,只能在街上流浪。
我跑出去叫她进店坐坐,她摇头,说孩子刚睡着,进去怕吵醒。我说那你也得暖和暖和,她拗不过,跟着我进了后厨,坐在角落里一张塑料凳子上。老板娘给她盛了碗热汤,她捧着碗,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汤里,一句话没说。
那晚她跟我讲了很多。说她刚到法国的时候,埃里克对她很好,教她法语,带她去普罗旺斯看薰衣草,还说要攒钱买个大房子,接她爸妈来住。后来工厂裁员,他丢了工作,整个人就变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喝酒,喝醉了就骂她,说她拖累了他,说当初就不该跟个中国女人结婚。她试着出去找工作,可法语说得不好,人家一看她的履历就摇头。她也想过回国,可一来签证麻烦,二来她爸妈在老家跟亲戚都说她嫁了个法国工程师,过得风光,她没脸回去让人看笑话。
"你现在这样,你爸妈知道了更心疼。"我说。
她苦笑了一下,拿纸巾擦眼睛:"心疼有什么用?他们老了,我不忍心让他们操心。再说了,我还有个孩子呢,总得给他个完整的家吧。"
那之后大概过了两个月,有天凌晨三点多,我手机突然响了。是张雅打来的,她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埃里克把家里东西都砸了,还推了她一把,她抱着孩子跑出来,现在在街角的电话亭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套上衣服就往外跑,冬夜的巴黎冷得像冰窖,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找到她的时候,她蹲在电话亭地上,孩子裹着她的羽绒服,还在睡。她右边脸颊肿了一块,嘴角有血丝。我帮她把孩子抱起来,问她要不要报警。她拼命摇头,说报警也没用,之前报过两次,警察来了教育几句就走了,埃里克反而变本加厉。我说那去我家?其实我那地下室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她说不去,她就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们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坐了一宿。她告诉我她已经联系了国内一个同学,对方在南京开网店,说可以给她一份客服的工作,工资不高但稳定。可她卡里只剩不到两百欧,连张机票都买不起。我说我借你,我存了三千多欧,准备寄回家的,先挪给你用。她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说怎么好意思。我说活着要紧,面子算个屁。
第二天我取了八百欧给她,她写了张借条,我不肯收,她非塞给我。然后她就开始偷偷准备回国的事,联系航空公司,办孩子的旅行证件,跟埃里克谎称是带孩子去朋友家住几天。临走前一晚,她带着孩子来餐馆吃了顿饭,点了份最贵的海鲜炒面,十四欧,吃得干干净净。她说她来法国三年多,头一回觉得中餐这么好吃。
送她去机场那天早上,巴黎难得出了太阳。她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说是新买的,打了折三十五欧,亮堂堂的,衬得她脸色也好了一些。孩子趴在行李箱上玩玩具小汽车,咯咯笑。办完登机牌,她回过头来看我,说:"谢谢你。等我安顿好了就还你钱。"我说不急。她又说:"你以后别学我,嫁人也好娶媳妇也好,别光图人家是外国人就觉得了不起。两个人能说到一块去,能一起熬过苦日子,那才叫真。"
她转身往里走,推着行李箱,怀里抱着孩子,红色羽绒服在人群中一跳一跳的,慢慢就看不见了。我在机场大厅站了很久,看着大屏幕上航班起起落落,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半年后我收到她从南京寄来的明信片,上面印着中山陵的秋天。她说她在同学的公司做得不错,孩子送去了幼儿园,她爸妈也搬过去帮她照看,一家人挤在租来的两居室里,虽然小,但热热闹闹的。信的最后写着:"借你的钱分三个月打你卡上,别忘了查。有空回国来南京玩,我请你吃盐水鸭。"
我把明信片压在宿舍桌子的玻璃板下面,每天低头都能看见。后来我在巴黎又待了两年,换了三家餐馆,去过马赛,也去过里昂,见过不少嫁过来的中国女人,有些过得还行,有些和张雅差不多,困在语言不通、文化不同的婚姻里出不来。每次在街上看见那种眼神空洞推着婴儿车的女人,我都会想起张雅蹲在电话亭里的样子,还有她穿红色羽绒服走进安检口的身影。
她们的故事各有各的不同,但说到底都是一个道理——人在异乡,要是连家里那点热乎气都没了,那可真就什么都没了。现在我已经回了老家,在镇上开了个小饭馆,生意不咸不淡,日子过得去。有回看电视,讲中法文化交流,画面切到巴黎街头,梧桐树、面包店、坡道上的老楼,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我关掉电视,起身去厨房看了看灶上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香味。
窗外天快黑了,远处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我想起张雅信里写的那句话:"以前觉得嫁得远是本事,现在才懂得,能回家才是福气。"炉火映在脸上暖烘烘的,我把汤盛出来,端给我妈一碗,她尝了一口说咸了。我说明天少放点盐。这日子啊,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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