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与大公主假死逃走,三年后,她被我哥用皮鞭绑上了马,我被她哥用腰绳绑上了肩,身后跑出两个奶娃娃齐声喊道:不许欺负我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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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当真要走?”
赵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手上的动作没停。包袱皮已经铺开,正在往里面塞衣裳,一件两件三件,我数得清清楚楚,连头都没回。
“我问你话呢。”赵珩走过来,一脚踩住了我正要往包袱里放的那件藕荷色短袄。他靴子上的泥蹭在了袄面上,脏了一块。
“公主殿下。”我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干。“您自己心里清楚,这宫里我待不下去了。”
赵珩蹲下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我,那双眼睛跟她父皇一模一样,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钉在墙上。“你怕我哥?”
我摇头。
“你怕我母后?”
我还是摇头。
“那你怕什么?”
我把短袄从她靴子底下抽出来,拍了两下,叠好放进去。她没挪脚,就那么蹲着看我收拾。“殿下,”我说,“您这儿是金窝银窝,可我住不起。今儿早上太后派人来说了一句话——‘一个奴婢,别仗着公主年幼就不知天高地厚。’”
赵珩的脸色变了。她当然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太后想把她嫁去北境和亲,让她那个不成器的三哥顶太子的缺。公主身边伺候的人都是人证物证,太后要整治我,就是断她的臂膀。
“你别怕,”赵珩站起来,原地转了个圈,“我今晚就去找父皇……”
“殿下!”我终于抬了头看她。她今年才十五,瘦得像根竹竿,脖颈子上青色的血管隐隐约约。“您去了,太后只会更觉得我教坏了您。我一个宫人,走就走了,留在这,才是您的拖累。”
赵珩咬住了下唇。她咬得很用力,嘴唇边上白了又红。过了好一阵,她说:“那你走吧。”
我拎起包袱站起来,朝她行了个大礼。
“公主保重。”
出了永宁宫的门,天正要擦黑。宫道两侧的灯笼还没点,我低着头走路,走得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换班出宫的宫人。在拐过御花园那道月洞门的时候,我被人一把拽进了假山后头,嘴巴被人捂上了。
“别出声。”
是赵珩。
我瞪着她。她换了一身灰扑扑的布衣裳,头发拆了髻胡乱挽着,怀里抱着个小小的布包。她气喘吁吁的,但眼睛在暗处亮得像两粒火石子。
“你包袱里都是些破衣裳,”她说,“我这儿有银票。够咱们在外头活很久了。”
她把布包往我怀里一塞,然后扯了扯我的袖子。“走吧。我认得西角门那个守门的王三,他欠我人情。”
我盯着她看了三息。她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殿下……”我说,“您这是假死。”
“我留了封信,”赵珩说得很轻很快,“说我跳了太液池,尸首顺着水流走了。父皇要派人找就找去,找不着,慢慢也就记不起来了。”
那一年,我十九,赵珩十五。我背着她翻出了宫墙,墙外是黑沉沉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匹瘦马,马背上驮着两口袋干粮。那是赵珩花了三个月攒下来的东西。
我翻身上马,把她扯上来坐在我身后。她抓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阿七,咱们往哪走?”
我夹了一下马肚子。“往南。越远越好。”
马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她的头发扫着我的脸,有点痒。我听见她在后头笑了一声,那声音轻飘飘的,马上被马蹄声盖过去了。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听见有人用“公主”这两个字叫她。
三年后我才知道,我错得离谱。
南边的小镇叫杏花渡,镇上有条河,河上有一座晃晃悠悠的木桥。我们在桥东头赁了一间铺面,开了个茶摊子,前头卖茶,后头住人。
赵珩把名字改了,叫赵寻。街坊领居都叫她阿寻,说她长得俊,性子也好,就是有点娇气,洗碗都洗不干净。
我说她那是宫里待惯了的毛病。她就拿抹布甩我一脸水。
头一年我们过得很苦。银票不敢一次兑太多,怕露了形迹。我每天天不亮就去挑水,她勉强学会了生火,但煮出来的茶总有一股糊味儿。后来隔壁卖馄饨的孙婶看不过去,手把手教了她两个月,才算把手艺练出个模样。
第二年开始有了回头客。镇上的私塾先生老周头每天下午来坐一坐,点一碗老鹰茶,一坐就是一下午,把赵珩写的字拿来点评。赵珩的字是宫里名手教出来的,老周头看了直咂嘴,说这丫头要不是个女娃,去考个秀才都行了。
赵珩就笑,笑得眉眼弯弯的,茶钱也不收了。
孙婶常拿我俩打趣,说你们小两口什么时候把事儿办了。赵珩看了我一眼,耳朵尖红了一小片,我没接话,低着头擦桌子。
那一眼我看懂了。但我不能接。
她是公主,我是宫人。我们之间横着一道怎么翻也翻不过去的墙。哪怕没人知道她是赵珩,哪怕我已经不叫她殿下,改叫阿寻叫了两年,我心里那道坎跨不过去。
事情出在第三年开春。
那天刮南风,河上的冰化了大半,桥上潮乎乎的。赵珩说想吃糖炒栗子,我让她看着摊子,我过桥去买。
刚走到桥中间,我听见身后赵珩喊了一声。那声音尖锐得像被刀划了一下。
我猛地回头,看见桥头那边来了七八匹马。打头那人是个高个子男人,穿着石青色的箭袖袍子,腰间悬了一把没出鞘的鞭子。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利索得很,三步两步跨过桥板,直接走进了茶棚。
赵珩站在桌子后面,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我认出了那个人。三年了,可他的眉眼跟三年前一模一样,只是下颌上多了一道疤,像是刀口留下的。
赵熠。大皇子赵熠。赵珩的亲哥哥。
我站在原地动不了。手里的栗子袋子掉在地上,糖炒栗子滚了一桥面,被马蹄踩烂了好几颗。
赵熠走到赵珩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玩儿够了吗?”赵熠说。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过来。风里有河水的腥气,混着马蹄踩起来的泥点子味儿。
赵珩没说话。她咬着下唇,跟三年前她说“那你走吧”的时候一模一样。
赵熠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凑近了看了一眼,然后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瘦了。”他说,“但没缺胳膊少腿,还行。”
他转过身,朝桥上的我招了一下手。那个手势跟三年前在御花园里训斥小太监的时候一模一样,随随便便的,带着一股让人没办法说不的劲。
“阿七,”他说,“你也过来。”
我没动。赵熠等了三息,见我没挪窝,又开了口。
“我数到三。不过来,后果自负。”
我迈开腿走了过去。脚底踩在桥板上,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走到茶棚前面,我才注意到赵熠那匹马的鞍子旁边挂着一卷东西,不是鞭子,是皮绳。又粗又韧的牛皮绳,一端系着铁扣子,在风里轻轻晃荡。
赵熠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别怕,不绑你。”
他说完,转脸对着赵珩。“收拾东西。回家。”
赵珩没动。她站着,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声音很小。“我不回去。”
赵熠走近了一步。“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去。”赵珩抬头看他,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哥,你回去吧。跟父皇说,赵珩三年前就死了。”
赵熠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跟他身后的河水一样,看着平,底下全是冷的。
“你死了,北境谁去?”他说,“小五顶不上,老三又是个废物。父皇发了话,找不到你,我回不了京。”
他说完,不再废话。伸手拽住了赵珩的手腕,把人往外面拖。赵珩挣了一下,她的力道在赵熠面前跟纸一样薄。赵熠直接把她拎起来,往马背上一搁,动作粗暴得像搬一袋粮食。
赵珩挣扎着想翻身下来,赵熠从鞍侧抽出那卷皮绳,往她腰上一缠,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另一头拴在鞍桥上。
皮绳勒得紧,赵珩的腰在绳圈里弓了一下,她咬着牙没出声。
茶棚里的桌子被碰歪了,碗碟摔了一地。孙婶从隔壁冲出来,看见这阵仗,愣在门口。
“这这这……干什么的?大白天抢人啊?”
赵熠没理她。他翻身骑上马,一只手按着赵珩的肩膀,把她压在马背上趴着。赵珩的脸朝下,头发散了一脸,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赵熠朝我抬了抬下巴。“你,上马。”
我身后有一匹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牵过来的。那马的鞍子旁边也挂着一卷皮绳。赵熠看了我一眼,说:“你识相点,自己骑上去,我懒得动手。”
我没说话,走过去跨上了马背。还没坐稳,旁边一个人走过来,手里拎着那卷皮绳,绕着我连人带马缠了一道,把我和马鞍绑在一起。
赵熠满意地点了一下头,扯着缰绳调转马头。
“走了。”
马队开始移动。桥板被马蹄踩得咚咚响。我侧过头,看见赵珩趴在那匹马上,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半张侧脸。她没哭,嘴唇抿成一条线,盯着我这边看。
我想说什么,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马队走过桥中间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很急,像两只小兽撒着欢在追。
然后我听见两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叠在一起喊:
“不许欺负我娘亲!”
“不许欺负我娘亲!”
我猛地转头。
桥那头,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往这边跑。左边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右边那个光着脑门,两个人一边跑一边喊,脸蛋红扑扑的,袖子卷到了胳膊肘。
他们跑过碎了一地的糖炒栗子,跑过孙婶目瞪口呆的脸,一直跑到赵熠的马前头,仰着脑袋,拿手指着马背上的赵珩。
“那是我娘亲!”
“那是我娘亲!”
两个奶娃娃齐齐跺脚,声音清亮亮的,把河面上的水鸟都惊飞了。
赵熠勒住了马。他低着头看着那两个小人儿,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我坐在马背上,腰间那根皮绳硌着肋骨,勒得我喘不上气。
那两个孩子,我认识。
大的叫豆豆,小的叫果果。是隔壁孙婶家的孙子和外孙女,爹娘出去跑船了,寄养在孙婶这儿。他们天天来茶棚蹭糖吃,赵珩给他们一人一个小板凳坐在角落里,给他们讲故事。
可这一刻,他们管赵珩叫娘亲。
赵熠转回头,看着我。
“阿七,”他说,“解释一下。”
第2章
赵熠的马停了,后面的马队跟着全停了。河上的风灌过来,吹得那卷皮绳上的铁扣子叮叮当当地撞着马鞍。
我转回头去看赵珩。她撑着胳膊从马背上抬了半截身子,长发从肩上滑下去,露出整张脸。她没看我,也没看她哥,她在看那两个孩子。豆豆和果果一左一右抱着赵熠那匹马的前腿,仰着脸,两张小嘴叭叭地重复刚才那两句话,一句比一句响。
赵熠的眉头皱了一下,朝后面挥了挥手。两个侍卫翻身下马,想把孩子拎开。豆豆反应快,松开马腿就往后缩,缩到孙婶身后,扯着孙婶的围裙边儿不撒手。果果慢了一步,被侍卫拎住后领提了起来,两条小腿在半空中蹬了几下,没蹬到实处,哇的一声哭了。
赵珩从马背上猛地坐直了,腰间的皮绳绷得像一根弓弦。“放下他!”她嗓子都劈了,那声音跟三年前在假山后面说话时一样尖锐,“赵熠你让他们放下他!”
赵熠没动。他歪头看着果果在半空中扑腾的小腿,又看了一眼孙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的豆豆,那表情像是琢磨一个没见过的物件。
“你的?”他问我。
我没接话。那两个孩子跟我是什么关系,我自己也还没理清楚。这三年我在杏花渡的每一个早晨都是睁开眼睛烧火劈柴,从来没有一天想过这种事。可孩子们确实知道赵珩,知道茶棚,知道糖炒栗子放在哪个罐子里。他们管赵珩叫娘亲,管我叫叔,从头到尾没人教过他们这句话。
侍卫还拎着果果,果果的哭声一声比一声高,从哇哇变成了呜呜咽咽,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赵珩在马上挣了几下,挣不开皮绳,她一低头张嘴咬住了绳圈,牙齿磨着牛皮发出嘎吱嘎吱的响。
赵熠终于开了口:“放了。”
侍卫松手。果果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两声,爬起来就朝赵珩那边冲。他跑到马肚子底下,又被马腿吓了一跳,绕了半个圈跑到另一边,仰着头喊:“娘亲!娘亲下来!”
赵珩从马上弯下腰,皮绳卡着她的腰她弯不了太多,但她伸手摸了一下果果的脑袋。果果抓住她一根手指头,不哭了,抽着鼻子把脸在她手背上蹭。
孙婶这时候从桥头那边走过来,几步路走得腿都在抖。她走到赵熠面前,也不看赵熠的脸,低头瞅着地上那块被马蹄踩过好几遍的木板。“这位老爷,”她说,“您要把阿寻带哪去啊?她一个孤女,在我这住了三年了,没犯什么事儿……”
赵熠低头看着孙婶。孙婶五十出头,矮他一个半头,花白的头发从鬓角冒出来,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赵熠看了她两息,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过去。那东西落在地上滚了半圈,是一枚金饼,上面压着官印的花纹。
孙婶蹲下去捡起来,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脸色变了。她抬头看赵熠,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赵熠说:“人我带走了。孩子是你家的?”
孙婶捏着金饼的手抖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是……是我闺女家的,跑船去了,寄在我这。”
赵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第二个字。他拨转马头,朝北面那条路迈了一步。马动了,赵珩的身子被皮绳带着晃了一下。果果还攥着她手指头,被拽着踉跄着跑了三步。豆豆从孙婶身后窜出来,冲过去拽住了果果的后衣襟,两个人一起被拖得往前栽。
“停。”赵熠勒了马。
他转过头去看赵珩,赵珩的腰被皮绳磨出了一道红印子,但她没哼一声,只是反手把果果的手从自己手指头上掰开了。两个孩子被她推回孙婶怀里,果果还要往前冲,被豆豆一把抱住了腰,两个孩子像两个小肉球一样滚成一团。
赵珩说:“哥,我跟你走。你别动他们。”
赵熠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转过头,越过马头看向我。他下颌上那道疤在日头底下泛着白,薄薄的一层皮。
“阿七,”他说,“你的账我回京再算。现在你只答我一件事——那两个孩子,跟你有没有关系?”
我坐在马背上,皮绳勒着腰和鞍子捆在一起,我动弹不了。我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孙婶怀里那两个毛茸茸的脑袋。豆豆正拍果果的后背,果果把脸埋在豆豆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有。”我说。
赵熠盯着我看了三息。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三年前在御花园里一样,看着和煦,底下凉透了。“你最好说的是实话。”
他打马往前去了,马队跟着他走了起来。我的马被旁边的人牵着缰绳跟在后头,桥板在蹄子底下咚一声咚一声地响。我扭头往回看,赵珩趴在那匹马上,脸朝下,头发盖住了半边脸。她一只手扒着马鞍的边沿,另一只手垂下来,垂在空中,握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两个孩子被孙婶搂在怀里,没再追。果果还在抽搭,豆豆仰着头看孙婶,在问什么,风把他的声音刮散了,我只听见几个字眼——“娘亲”“去哪了”“回来”。
桥走完了,上了官道。路两边是新返青的麦田,风一吹起一层绿浪。赵熠走在前头,马蹄不急不慢的,后面跟着的侍卫也没人说话。只有赵珩那匹马偶尔打一个响鼻,混着皮绳磨着马鞍的咯吱声。
我盯着赵珩的背影看了一路。她的脊背弓着,皮绳横着勒在腰上,把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勒出了几道褶子。那件褂子我认得,是去年入冬的时候孙婶拿旧衣裳改了给她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
走到太阳偏西的时候,队伍在一个驿站歇了脚。驿站的人见是官面上的人,半句话不敢多问,腾了后院三间屋子出来。赵熠下马的时候顺手把那卷皮绳解了,赵珩从马背上滑下来,脚沾了地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旁边的侍卫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推开那人的手自己站直了。
她没看我,径直进了最左边那间屋,把门关上了。
赵熠站在院子里洗手,铜盆里的水被日头晒得温温的。他一边洗手一边朝我这边扫了一眼,说:“你下来。”
侍卫解了我腰上的皮绳。我从马背上翻下来,脚底踩实地面的那一下差点没站稳,三年的杏花渡日子让我早忘了骑马的滋味。
赵熠把擦手的布巾扔回盆里,水花溅了一地。“跟我进来。”
我跟着他进了中间那间屋。屋子里有一张桌两把椅子,桌上搁着一壶凉茶。赵熠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没给我倒。他喝茶的姿势跟以前一模一样,三根手指捏着杯沿,小指微微翘着。
“三年前,”他说,“太液池边上找着了一双鞋。母后说那是赵珩的。父皇哭了半宿,第二天上朝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你以为没人查?”
我站在桌子前面,没坐。
赵熠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查了三个月。父皇派了三拨人出去,沿着太液池下游的河道一路找到入海口,连根头发丝都没找到。你说,一个大活人跳了池子,怎么就什么也找不着?”
我没说话。
“太后说那丫头不会死,是跑了。”赵熠往椅子背上靠了靠,“父皇不信。他信了半宿,后来又不信了。他在宫里摆了赵珩的灵位,初一十五上香,自己跟自己说那丫头没了。”
他把茶杯往前推了推,推到我面前。凉茶在杯子里晃了两晃。
“三年。我找了三年。”赵熠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下颌那道疤抽了一下,“北境的使臣来了三趟,催了三回。小五才十二岁,老三那副德行你也知道。满朝上下没人能顶这件事,除了赵珩。”
他终于抬眼看我,那双眼睛跟他妹妹一模一样,像能把人钉在墙上。
“阿七。你是永宁宫的旧人,赵珩对你有恩,我懂。但你是不是忘了——赵珩姓赵,她是我赵家的人。”他顿了一下,“你带她走的那天,是把她从她的命里带走了。今天我把她带回来,不过是把她的命还给她。”
院子外面传来一声马嘶,把他的话尾盖了一下。我听见隔壁那间屋的门响了一下,又关上了。
赵熠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今晚歇一晚,明早赶路。回京的路走五天。五天之内你别靠近赵珩,也别想跑。你腰间那根绳我明天再给你系上。”
他说完这话,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
“至于那两个孩子,”他说,“你最好跟孙家没牵连。不然回京之后,我叫人把杏花渡那一片地翻过来查一遍,查出来是你的种,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他推门出去了。门板在他身后合上,门栓从外面被人插上了。
屋子里只剩我一个人。桌上那杯凉茶还在,水面上的波纹已经平了。我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坐下来,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茶泡得太久了,又苦又涩。
窗纸外面有脚步声来来去去,驿丞在招呼人添草料。我听见赵珩那间屋的门又响了一次,然后是一阵很轻的脚步声,走到我窗根底下停住了。
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瘦瘦的,头发披着没梳。
赵珩的声音从窗纸那边传过来,隔着一层纸,闷闷的。“阿七,你睡了吗。”
我没出声。
她又说:“豆豆和果果没事吧。”
我还是没出声。窗纸上那个人影站了一会儿,慢慢矮下去,像是蹲在了窗根底下。过了好一阵,我听见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几乎被院子里的马嚼草料的声音盖过去。
“我走的时候忘了告诉他们。他们叫我娘亲,是我教的。”
她顿了一下。“去年孙婶家船翻了,她闺女跟女婿都没回来。豆豆和果果两个,没人要了。”
窗纸上的人影动了动,像是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我就跟孙婶说,让我来带。以后我就是他们娘亲。”
她说完了这句话,窗根底下安静了下去。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走了,那道影子又动了动。
“阿七,豆豆和果果比你聪明。他们看人只分两种——对自己好的,和对自己不好的。”
我坐在桌子前面,那杯凉茶已经见了底。茶叶渣沉在杯底,黑乎乎的一小片。
我没回她的话。窗纸上那道影子又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脚步声走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驿站房顶上的乌鸦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我盯着那扇窗纸,上面还残留着一点她靠过的凹痕,淡淡的,慢慢变平了。
天彻底黑了。外面有人往窗根底下放了一盏油灯,灯捻烧起来的时候火苗晃了一下,把窗纸映得黄澄澄的。
我听见隔壁屋里赵珩咳嗽了一声,很轻,很快被夜里起风的声音盖过去了。
第3章
第二天天没亮透,赵熠就把人喊起来了。
我被侍卫从屋里领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套好了马。赵珩站在马边上,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头发重新绾了髻,看起来跟三年前在宫里没什么两样。她手里捏着半个馒头,没吃,掰了一小块一小块扔在地上喂麻雀。
赵熠在屋檐底下系他的鞭子。那根鞭子绕在手腕上缠了三圈,他一边系一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腰上又被系了那卷皮绳,这回绑得比昨天紧,勒得我肋骨隐隐发酸。赵珩喂完了最后一块馒头,拍了拍手走过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她没看我,但她的手在袖子底下碰了一下我的小指,碰了就缩回去,快得像鸟啄了一下水面。
然后她爬上马背,坐直了。赵熠过来亲手把皮绳拴好,打了个死结。
队伍出驿站门的时候天边才刚泛鱼肚白。官道两旁的麦田上了一层薄薄的霜,马蹄踩过去噗噗地响。走了一上午,太阳升到中天的时候,到了一座镇子,赵熠让人停了马,说歇半个时辰吃饭。
饭馆的桌子是长条的,赵熠坐在一头,赵珩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三个人。我被安排在靠门口的位置,侍卫盯着我吃一碗素面。面的汤头寡淡,漂着几片菜叶子,我吃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赵珩那碗,她面前摆着一碗鸡汤馄饨,但她没动几口,拿勺子搅着汤,看着馄饨皮一层一层散开。
吃完饭出门的时候,赵珩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她在门槛那绊了一下,后面的侍卫伸手去扶,她往后一让,胳膊肘撞在我胸口上。力道不大,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声音。
我读出来了。她说的是“晚上”。
整个下午的路程我没再近过赵珩三步之内。赵熠骑马走在队伍中段,他把我搁在前头一个侍卫旁边,让赵珩走在后头。两匹马之间隔了一整排人,我只能偶尔从人缝里看见她的侧脸,她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下巴尖瘦瘦的露在外面。
太阳下山之前我们进了第二座驿站。这一间比昨晚那间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院住人后院圈马。赵熠让人把我关在东厢最里头那间,还派了个侍卫守着门口。我进屋子的时候天还没黑透,窗纸外面晃着院子里新点的灯笼。
我坐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有人走动、倒水、门板响。脚步声来来回回好几趟,然后安静下来。
天彻底黑了。驿站里的人都歇了灯,只剩前院还亮着一盏,从窗纸上透进来黄澄澄的一小片光。我听见门口那个侍卫打了个哈欠,靠着门板坐下去的动静。
然后我窗根底下响了一声,很轻,像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墙皮。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纸从外面被手指头捅破了一个小洞,一只眼睛凑上来看了看,缩回去。紧接着有人拿指甲尖轻轻刮了两下窗棂,三长两短,三长两短。
三年前在宫里,赵珩夜里偷溜出永宁宫去御膳房拿点心的时候,就是这样敲我窗户的。
我推开窗户,赵珩蹲在外头。她换了件深色的衣裳,头发披散着,脚上趿着一双软底鞋。她见我开了窗,伸手抓住窗沿翻进来,动作灵活得很,不像个公主,倒像在杏花渡这三年爬树摘桑葚练出来的。
她落地站稳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抬头看我。
“阿七,”她说,“你跑不跑?”
我看着她。窗外的灯笼光从她背后透过来,把她那圈发丝勾了一层金边。她脸上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笑,嘴唇抿着,跟昨天趴在马背上咬着绳圈的时候一模一样。
“殿下,”我说,“你哥在外头派了人守着。”
赵珩走近了一步。“我算了,前院七个,后院四个,门口一个。马房有两个喂马的杂役能放倒,马棚朝北那面墙的栅栏有一根松了,从那个口子钻出去,走三里是条河,顺河往下半日就到渡口。”
她一口气说完,连气都没换。我盯着她,她眼睛亮亮的,跟三年前在假山后面把布包塞进我怀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今晚就想走?”我问她。
“今晚不走,明天进了兴州府就换了官道,沿途全是驿卒,再没这种机会。”她说着扯了扯我的袖子,“你跟我走。我什么都准备好了,我偷了哥一块令牌,过城门能唬一阵。”
我没动。她拽了一下,没拽动,抬头看我。
“阿七?”
我低头看着她。窗外的灯笼被风吹了一下,光晃了晃,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窝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从昨天到今天,她大概根本没睡。
“殿下,”我说,“你走了,豆豆和果果怎么办?”
她的手松开了。那块令牌从她袖子里滑出一角,铜质的,在暗处闪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过了一会儿她说:“孙婶带着他们……”
“孙婶六十的人了,”我说,“她闺女女婿没了,她拿什么养两个小的?你教了他们管你叫娘亲,你教了他们谁是娘亲,你现在走了,让他们再管谁叫娘亲?”
赵珩没说话。她那只手垂下来,攥着袖口,指甲掐进袖子的布里。
窗户外面有个侍卫咳嗽了一声,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像有人换岗。赵珩缩了一下肩膀,往窗边的阴影里退了半步。
我压低声音:“你哥昨天说了,回京之后要把杏花渡翻一遍。你要是今晚跑了,赵熠头一件事就是回去查孙家。两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一封匿名信递到官府手里头,你说他们能落什么好?”
赵珩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我,这次她的眼睛不像刚才那么亮了。暗处里她的眼珠乌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那你说怎么办?”她说,“我回宫嫁去北境,那豆豆和果果呢?我在北境,他们在杏花渡,又有什么分别?”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看着她,三年了,她从十五岁长到十八岁,瘦没变,下巴尖了,手指头粗了,会洗菜了,会生火了,会讲故事哄孩子了。可她站在这里问我这句话的时候,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倔强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我没来得及回她。门外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很重,靴子底敲着石板一声接一声,停在了门口。接着是门栓被人从外面拔开的声音。
赵熠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拎着一盏灯笼,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下颌那道疤格外的白。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转到了窗边。赵珩没藏,她站在阴影里,直直地看着她哥。
赵熠把灯笼放在桌上,灯笼的光把屋子照出个轮廓。他看了一眼赵珩腕子上露出来的那半块令牌,没发火,甚至笑了一下。
“好样的,”他说,“学会偷我东西了。”
赵珩没动。赵熠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比她高出一个头。他伸手把她袖子里那块令牌抽了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这令牌能过城门,但过不了京城的九门。”他把令牌扔回桌上,铛的一声,“我要是你,我就多偷一块兵部的。”
赵珩偏了一下头。她看着她哥的脸,脸上没表情,声音却紧了一点点:“那你要怎么样?把我绑在马背上拖回京城去?”
赵熠摇摇头,转身走了两步,在桌对面坐下。他把灯笼的灯罩拨开一寸,火苗窜了一下又稳住。“今晚不走。明早也不走。”他说,“在这儿歇三天。”
赵珩愣住了。我也愣住了。赵熠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长了交叠在一起。
“父皇发了急信,说北境使臣改了主意,要亲自来京城面谈,”赵熠说,“我接到的消息是他们的马车在路上坏了,至少耽搁五天。咱们赶着回去也是等着,不如慢慢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看赵珩。那目光跟他平时不一样,没有那么冷,带着一点他那个年纪的人不应该有的疲惫。
“赵珩,”他说,“三天。你好好想清楚。北境那个地方不是龙潭虎穴,你嫁过去,是王妃。比宫里自在。”
赵珩没应声。她站在窗边,灯笼的光够不到她的脸,她整个人罩在一片暗色里头。
赵熠站起来,拎起灯笼,走到门口。他出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今晚你安分点,”他说,“明早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赵熠的脚步声走远之后,赵珩在窗边站了很久没动。我走过去,把窗户合上了,窗纸上的那个洞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的,落在她脚边。
她慢慢蹲下来,坐在了地上。背靠着墙,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蹲下来坐她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灯笼都灭了,她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
“阿七,你说豆豆和果果现在在干吗。”
我想了想,说:“大概在哭。”
她肩膀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笑。
“你这话真不会安慰人。”
我没回话。她把脸抬起来一点,露出半只眼睛看我,那里面有点潮湿,但没掉眼泪。
“那你陪我坐一会儿。”
我坐了一整夜。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滑,滑到一半又自己撑回来,反复了几次之后彻底靠结实了。她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很匀,跟三年前在永宁宫暖阁里打盹的时候一样。
天亮之前她醒过来,揉了揉眼睛站起来,从窗翻出去了。走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谢谢。”
窗户在她身后合上了。窗纸上那个洞外头的天已经蒙了一层灰白色,麻雀在房檐上叽喳。
我靠着墙坐在地上,肩窝里还留着她脑袋压过的那一点余温。门口侍卫的鼾声从门板底下传进来,又长又匀。
隔壁屋门响了,赵珩的脚步声走过去,然后是赵熠喊她吃早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左肩那一块有点麻,我伸手按了按,什么都没按出来。
第4章
赵熠说的地方,是驿站背后半里外的一座山神庙。
庙不大,三间屋子的规模,正殿供着神像,两边的偏殿已经空了,只留着几面漏风的墙。庙门口的石阶被踩得光滑,缝隙里钻出一蓬一蓬的野草。
赵熠把所有人都留在了驿站,只带了我和赵珩两个人出来。他走在前面,赵珩走中间,我走在最后。从驿站后门出来,绕过一片菜地,踩着一地碎石子上了山道。石子硌脚,走起来沙沙的响。
进了庙门,赵熠没往正殿去,他拐进了右边那间偏殿。偏殿的墙塌了半面,露出外头的山景。地上铺着些干草,角落里有堆烧过一半的木柴,灰烬还是温的,像是有人来过没多久。
赵熠从墙根底下翻出个布包,抖开,里面是三件粗布衣裳和几块干饼。他把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剩下的两块朝我和赵珩各扔了一块。
“坐。”他说。
赵珩没接饼,干饼落在她脚边。她站着不动,看他哥在干草上坐下来,两条长腿伸展开,朝后靠了靠断墙。
“你叫我来这儿干什么?”赵珩说。
赵熠嚼完嘴里的饼,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这庙我三年前来过一趟。你跳太液池那个月,我从北境赶回京城,走到这儿天黑了,就歇了这一宿。”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黑乎乎的,捏在手里转了两下才看出来是个木刻的小兔子,巴掌大,耳朵缺了一只,身上用刀尖刻了几道纹路。
“那天晚上在供桌底下捡的。”
赵珩的脸色变了一下。她往前走了两步,从赵熠手里把那个木兔子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他哥。
“这是我刻的。”她说,“六岁那年,给豆……给以前那个小太监刻的。后来弄丢了。”
赵熠看着她,没接话。他下颌上那道疤在偏殿漏进来的日光里显得很浅,像一道旧笔划。
“赵珩,”他说,“我找了你三年。头一年我沿着太液池下游找了八百多里,捞了三具浮尸,都不是你。第二年北境使臣在朝堂上拍了桌子,父皇两个月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母后天天在佛堂烧香。第三年我派了人去查你那个贴身宫女的户籍,查到她老家在南边,我就一路摸过来了。”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靴子尖上的泥。“到了杏花渡,我没急着进去。我在桥对岸的客栈住了三天,天天从二楼窗户看你的茶棚。你早上挑水,下午给客人倒茶,晚上收摊之后蹲在门口洗抹布。你旁边那个穿灰衣裳的男人,就是阿七,他劈柴你添柴,你够不着灶台他给你垫砖头。”
他抬起头来,看了赵珩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我看了三天。第四天我本来打算走了。回去跟父皇说人找着了,在江南嫁人了,过得挺好。但那天早上你端着碗出来,后面跟了两个小的,一个扎小揪揪,一个光脑门,追着你喊娘亲。”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伸手从赵珩手里把那个木兔子拿回来,塞回怀里。
“赵珩,你要是嫁了个正经人家,生了两个孩子,我回去就跟父皇说你死了。你过你的日子,我替我收拾烂摊子。”他看着她,“可那两个孩子不是你生的。你带着一个宫人,带着两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在镇子上开茶棚。你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自己想过没有?”
赵珩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赵熠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干草。“三天前我绑你上马,是我急了。你跑了三年,我怕一见面你就跑第二回。但我没真想把你拖回去绑上花轿,我赵熠还没下作到那个地步。”
他走到偏殿那个塌掉的墙口子面前,背对着我们。风从墙外灌进来,把他袍角吹得猎猎的。
“北境那档子事,我翻过兵部的旧档。北境王今年六十二了,膝下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他去年死了王妃,今年年初递了折子要娶赵家的公主。父皇答应他了,因为北境握着咱们西北边三座军镇的粮道。老三顶不上去,小五太小,满宫就剩你一个适龄的。”
赵珩站在干草堆旁边,手里捏着那块干饼没吃。她的指甲掐进了饼皮里,碎屑掉了一地。
“哥,”她说,“你说了这么半天,到底想说什么。”
赵熠转过身来。他看着赵珩,脸上的表情跟昨天在桥头一模一样,平平静静的,但眼底有一层东西。
“我想说,你要是真不想嫁,我可以替你挡。”
赵珩愣了一下。她手里的干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怎么挡?”
赵熠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北境使臣来了京城,我找人灌他几顿酒,让他自己写个折子说公主八字不合。你不嫁了,我另外安排一个宗室女顶替,过两年嫁过去,事儿也就平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低,不像平时那种一板一眼的调子,倒像在商量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赵珩看着他,半晌没说话。她张了张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后问了一句:“父皇能答应?”
“父皇那边我去说。”赵熠说,“这几年我在北境跟那老头周旋,手里捏着他点把柄。他不敢跟我撕破脸。至于母后,她巴不得你远嫁,你别让她知道就行。”
偏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墙上漏进来的阳光往上爬了一点,照在赵熠的靴面上。
赵珩忽然笑了一下。她那个笑很浅,嘴角弯了一点又收回去,像三年里头茶棚里来了熟客的那种笑。
“哥,”她说,“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赵熠伸手在她脑袋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像拍灰。“早说你会听?你十五岁就敢翻宫墙,我今儿不把话说透了你明天还是跑。”
赵珩没躲他那只手。她站了一会儿,弯腰把地上那块干饼捡起来,拍了拍灰,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赵熠转头看了我一眼。他在看我的时候目光里那股凉意淡了三分,但嘴上没饶人。“阿七,你站那儿一上午了,哑巴了?”
我靠着偏殿另一面墙站着,从进来就没说过话。赵熠这么一问,我直了直腰。
“大殿下,”我说,“您费了这么大功夫,带我们来看一座破庙,讲一通道理,就为了说您能挡这门亲事?”
赵熠挑了挑眉。“你觉得不够?”
“够。”我说,“但您话里还留着一截没说完。”
赵熠看着我,下颌那道疤抽了一下。他没接话。赵珩在旁边嚼着干饼,咽下去了,转头看看她哥又看看我。
“什么留着一截?”赵珩问。
赵熠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从怀里掏出来,那只木兔子又被他捏在了指间转了两圈。他看着那个缺了一只耳朵的兔子,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沉了一截。
“我替你把北境挡了,赵珩,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赵珩站直了。“什么事?”
赵熠把兔子揣回去,抬眼看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落在我身上,又落回她身上。
“从今往后别再跑了。你跑一次,我找三年。你再跑第二次,我没那心力再找第三个三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最后几个字压得很低,低得像从他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赵珩捏着那块干饼的手指收紧了,饼渣又碎了几个屑掉下来。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庙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跑进来,在赵熠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赵熠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转头看赵珩。“北境的人提前到了。使臣的车队昨天夜里进了兴州府,明天就到京城。”
赵珩手里的干饼整个掉在了地上,这回摔碎了。
赵熠快步往外走,走到庙门口又停住了。他回头看了赵珩一眼,目光很沉。
“回去收拾东西。今晚赶路,天亮之前进城。”
他说完就出去了。脚步声在庙外头的石子路上越走越远。偏殿里只剩下我和赵珩两个人,风从墙上的豁口灌进来,吹得地上的干草窸窸窣窣地响。
赵珩蹲下去,把地上碎了的干饼一块一块捡起来,搁在手心里。她蹲在那儿捡了很久,捡完最后一块的时候没站起来。
“阿七,”她说,“他来找我,找三年。他带了皮绳把我绑上马,又带我来看一座破庙。”她低着头,声音闷在膝盖和胸口之间,“他今天说的这些,三年前为什么不说?”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她手心里的饼渣碎得很细,被她捏得变了形。
“三年前你十五岁,”我说,“说了你也不信。”
赵珩没抬头。但她把手里那捧碎饼朝我这边递了递。
“你帮我拿着。”
我摊开手掌,她把碎渣倒进我掌心里。饼渣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有点潮。
她站起来,往庙外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我。
“阿七,豆豆和果果的事,我哥还不知道最要紧的那一截。”
我握着那捧饼渣站起来。“什么?”
赵珩转过身。她站在偏殿门口,日光从她背后灌进来,把她整个人照得亮堂堂的。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他们不是没人要。我有他们,他们有我。我跑什么,我哪儿也不用去。”
她说完了这句话就转身走了出去,脚步踩在石子路上沙沙响。
我站在原地,手里那捧碎饼渣硌着掌心的纹路,一点一点往下漏。
第5章
回京的路走得比来时快了三倍。
赵熠把马队拆成了两拨,一拨人马驮着笨重的行李走官道慢慢赶,他带了六个骑术好的侍卫,连着我跟赵珩,换了一色的快马,沿着驿道连轴转着往京城赶。从山神庙出来那天下午出发,走到半夜歇了两个时辰,天不亮又上马,马蹄子就没停过地翻过两个山头。
赵珩从那天在庙门口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没再跟我单独说过话。她骑着马走在赵熠旁边,兄妹两个并肩骑马,偶尔低声交谈几句,风声太大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但她骑马的姿势变了,不像头两天趴着窝着被皮绳捆着那样弓着背,她坐直了腰,手握着缰绳,风把她的头发从帽檐底下吹出来一绺一绺地往后飘。
第四天黄昏的时候,京城西郊的城门在望了。
城门洞子比三年前矮了一截,门楣上那道裂缝还在,我走之前它就裂了,三年过去了,没人修。赵熠在城门口递了令牌,守门的校尉见了是皇子的人马,二话不说放了行。
进了城,路上的车马人流一下子多起来。我三年没见着这种阵仗,两边铺面连成一片,旗幡从二楼伸出来挂了一街都是。赵珩勒慢了马,扭头看那些铺面,眼睛转来转去的,帽檐底下一双眼睛被夕阳照得亮堂堂的。她看了几眼又回过头,目光扫到我这边,停了一下,移开了。
赵熠没停马,径直穿过了三条巷子,拐进一条安静的长街。街尽头是座灰砖小院,门口两棵槐树,树叶子绿油油的,像是有人专门浇过水。赵熠翻身下马,推开门走进去,里头三间正房,院子不大,但干净,墙角还种着一畦韭菜,嫩生生的。
"你以前住的那院子让太后收回去了,"赵熠站在院子里说,"这地方我上个月买的,没挂我名下。你先住着,回头我慢慢安排。"
赵珩站在院子中间,低头看了那畦韭菜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走到正房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退出来,看了她哥一眼。
"哥,"她说,"你要是早三年买这么个院子,我当初就不跑了。"
赵熠没应这句话。他在井台边上洗了把手,甩着水珠走过来,朝我抬了抬下巴。"阿七住东厢。赵珩住正屋。你俩别串门,这两天京里人多眼杂,有人看见不好。"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到了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扔了一句话过来:"北境使臣明天午前进宫面圣。明天一早我来接赵珩。"
院门在他身后合上了。门板合拢的那一声闷响过后,院子里就剩了我跟赵珩两个人。韭菜畦边上有一只蛐蛐叫了两声,被赵珩走近的脚步吓住了,安静下去。
赵珩没看我,进了正屋关了门。
我在东厢的屋里坐了一会儿,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桌子上搁着一壶冷茶。我倒了一杯喝了一口,茶叶是今年的新茶,泡过头了有点涩。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浅。半夜听见正屋的门响了一下,一阵极轻的脚步走过院子,停在我窗户外面。我睁着眼看着窗纸,那道影子站了一会儿,没敲窗,又走回去了。
第二天天刚亮,赵熠来了。他换了一身玄色朝服,腰间挂着一块玉,比平时看着正经了几分。赵珩从正屋出来的时候也换了衣裳,素青色的裙子,头发梳得齐整,耳垂上挂了一对小银坠子,干净利索的,不张扬。
赵熠看了她一眼,说:"走吧。"
赵珩走到他身边,忽然回了一下头。她看向东厢的门口,我正站在那。她的目光跟我对了一瞬,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只有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她跟着赵熠出了院门。门关上之前我听见赵熠在门外说了一句:"别回头,像什么样子。"
院门合拢,脚步声走远了。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韭菜畦上的露珠被太阳晒干了,叶子泛着一层亮光。我从井里打了半桶水上来,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激得我浑身一激灵。
那天从早到午,院子外面一切如常。槐树叶子被风刮得沙沙响,巷子口偶尔传来几声叫卖,卖豆花的、磨剪子的,都是市井上再寻常不过的动静。我坐在院子里等着,等到了日头爬到中天的时候,院门外响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赵熠站在门口。他的脸色不好看,朝服的前襟有些皱,像是进门之前攥过一把。他身后没跟赵珩。
"进宫。"他说。
我没多问,跟在他后面出了门。一路走得很快,他步子大,我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得上他的步伐。进了宫门之后他领着我穿过御花园,绕过太液池,拐进了一座我从来没去过的偏殿。偏殿门口站着两个侍卫,见是赵熠,低头让了路。
进了殿,赵珩坐在殿内的椅子上。她的脸色很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但腰板挺得直直的。她见了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殿里还有一个人。穿着深紫色的朝服,袖口绣着金线滚边,正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喝茶。是赵珩的父皇。三年不见,他两鬓的白发多了不少,但眉眼之间那股沉沉的威压还在,跟三年前在太和殿上训斥大臣的时候一模一样。
赵熠走进去,在殿中间站定,行了个礼。
赵珩从椅子上站起来,朝皇帝行了个礼,又坐回去了。
皇帝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响。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赵熠,落在我身上。
"你就是阿七。"他说。声音比三年前低了些,哑了些,像嗓子眼磨了砂。
我跪下去磕了个头。"回陛下,是。"
皇帝没让我起来。他转头看向赵珩:"你说不嫁。说你要带两个孩子,还要带这个宫人。朕问你,你拿什么养他们?你在宫外过了三年,银子从哪来?"
赵珩的声音不高不低:"回父皇,我在镇上开茶棚。每日能挣三十文至五十文,逢集日子能上百文。两个孩子跟在我身边,孙婶帮忙照看,每月我给她十文米钱。"
"三十文。"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他又转向赵熠:"你说那个北境王手上有把柄,是什么把柄?"
赵熠站得笔直:"回父皇,北境王三年前私下往突厥那边贩过军铁。儿臣手里有账本。他若要翻脸,这份账本递出去他先完蛋。"
皇帝听完这句话没吭声。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赵熠,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你早怎么不说?"
赵熠低头:"三年前赵珩没跑的话,儿臣也用不着说。"
皇帝沉默了一刻。殿里很安静,香炉里燃着的香灰落了一截,啪嗒一声轻响。
然后皇帝站起来,走到赵珩面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女儿,赵珩仰着头看他,一高一矮,一俯一仰,日光从殿门口斜进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三年了,"皇帝说,"朕以为你死了。你母后在佛堂给你烧了三年香,朕初一十五去上供。朕把太液池的水都抽干了,捞上来三双破鞋,没有一双是你的。"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你跑就跑,好歹留句话。留一句你活着的话。"
赵珩的嘴抿成了一条线。她没哭,但下巴尖上绷着一根青筋在跳。
皇帝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朝门口走了两步。"北境的事,赵熠去处置。那两个孩子在江南,朕不追究。但赵珩,"他没回头,"你三年不在宫里,你知不知道规矩生疏了多少?从明日起,每天早上到你母后跟前行礼。她骂你也好打你也好,你给我受着。"
他说完了这句话,迈步出了殿。皇帝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的阳光里之后,赵珩坐在椅子上没动,赵熠站在殿中间没动。过了很久,赵珩才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胸腔最底处挤出来的。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的眼睛湿润润的,但到底没掉下来。她看了我一眼,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我和她两个人能听见。
"阿七,就剩最后一件事了。"
她伸出手,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个小小的物件,木头刻的,耳朵缺了一只。
"豆豆和果果,"她说,"你帮我去接。越快越好。"
她把那只木兔子塞进我手里,然后退了一步,笑了笑。那个笑容跟三年前她翻上马背搂着我的腰说"往南"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接了他们,就在城外等我。我不跑,但我得等院子里那畦韭菜再长一茬。"
我攥着那只缺耳朵的兔子。木头被磨得光溜溜的,上面还带着一点她掌心的温度。
第6章
从京城往南的路我走了六天。
赵熠给了我一匹青骡子和一张通行文书,文书上盖的是兵部的印,沿途关卡见了就放行。我没耽搁,白天赶路夜里歇店,青骡子走得稳当,屁股后面驮着两袋子干粮和一封赵珩亲手写的信。信是给孙婶的,信纸薄薄一张,叠成了个方胜,我揣在怀里没拆开看过。
第六天下午,杏花渡的木桥又在眼前了。
桥还是那座桥,板子被人重新钉过几块新的,颜色比旧的淡一截。桥那头的茶棚还在,顶上的草席换了新的,门口的旗幡被风吹得哗啦啦的响。我在桥这头下了骡子,牵着绳过了桥,走到茶棚跟前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茶棚里坐着一个人,矮矮胖胖的,背对着我,正拿抹布擦桌子。旁边两个小凳子一左一右摆着,上面坐着两个小小的背影,一个扎着小揪揪,一个光着脑门,两个人头碰着头在玩一把木剑,剑是用树枝削的,毛刺还没磨干净。
我站在茶棚门口没出声。光脑门那个先抬头看见了我,愣了一下,手里的木剑掉在地上。他把旁边扎小揪揪的扯了一下,小揪揪抬头看过来,嘴巴张开了一个圆圆的洞。
然后两个人同时从凳子上蹦下来,连跑带滚地冲到我面前,一人拽着我一条裤腿。光脑门那个仰着脑袋喊了一声:"叔!"
小揪揪那嗓门比他还亮:"叔回来了!娘亲呢?娘亲呢?"
我把裤腿上挂着的两个小肉球拎起来,一手一个抱住了。豆豆重了些,果果轻一些,两个人在我胳膊上扭来扭去,四只小手往我脸上胡乱摸。
"娘亲回来没有?"果果在我左耳边喊。
"娘亲说去买糖了,买了好几天!"豆豆在我右耳边嚷。
孙婶从茶棚里走出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她看见我的时候愣了愣,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我抱着的两个孩子身上。
"进来说。"她把抹布往桌上一搁,转身进了后头。
我把两个孩子放下来。豆豆和果果跟着我屁股后头进了茶棚后头的屋子,那屋子我住了三年,灶台在东墙边上,西墙根底下摆着两张小床,床上的被褥叠得齐齐整整的。孙婶坐在灶台前头的矮凳上,朝对面的长凳拍了拍。
"坐。"
我坐下来,豆豆和果果一左一右挤上来,果果爬到我腿上坐着,豆豆靠在我胳膊边上,两个人都仰着脸等我开口。
我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孙婶。孙婶接过去拆了,她认字不多,赵珩那封信写得也短,几句话的功夫她就看完了。她把信纸折好收进围裙兜里,抬头看我。
"阿寻不回来了?"
"回来。"我说,"但她得先把那边的事情料理干净。让我先把两个孩子接过去。"
孙婶低着头看着自己围裙上那块油渍,看了很久。她伸手摸了摸果果的脑袋,果果在她手下蹭了蹭,像只小猫。
"那天他们被带走之后,"孙婶说,"果果哭了三天,夜里醒了就喊娘亲。豆豆不哭,但天天搬个小凳子坐桥头上看,看见骑马的就往前跑两步又停下来。"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我在信里跟你说了,前头那两年她闺女女婿走船,我带着两个小的还不觉得什么。可这半年……"她摆了摆手,"我老了。腿脚不利索了,果果跑起来我追不上。"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面,背对着我。"你带他们走,我放心。阿寻那丫头会带孩子,你也在,比跟着我这老婆子强。"
豆豆在旁边扯了扯我的袖子。我低头看他,他没哭,但嘴瘪着,下巴上有一道干了的鼻涕印子。
"叔,"他说,"娘亲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不是。"我说,"你娘亲让我来接你们,去她那儿住。"
豆豆把嘴抿紧了,点了点头。果果从我腿上滑下来,跑到床边,把他俩那个小布包拖了出来。布包里装着几件换洗的衣裳和两把木剑,果果把木剑抽出来比划了一下,又塞回去了。
走的时候是第二天清早。孙婶站在桥头送我们,她给两个孩子一人塞了一个热乎乎的鸡蛋,豆豆接了,果果也接了,两个人剥着蛋壳边走边吃。我牵着青骡子,豆豆和果果骑在上头,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两个人的小手抓着鞍子边沿,晃晃悠悠地过了桥。
过了桥走了一里地我回头看,孙婶还站在桥头。晨雾从河面上漫上来,把她的身影罩得模模糊糊的,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了个灰点。
回京的路带着两个孩子走了九天。豆豆和果果头三天在骡子背上坐不住,一会儿要下来摘野花一会儿要追蝴蝶,我只好走一程抱一程,把他们搁在路边石头上歇脚再走。第四天两个人老实了,趴在骡子背上你一句我一句地编故事,编的是娘亲在京城给他们买了多少糖,院子里种了多少棵果树。
第五天路过一个镇子的时候豆豆趴在我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我一肩膀。果果在旁边拿手指头蘸了那口水在青骡子屁股上画圈。
第九天黄昏,京城西郊的城门在望了。
我没进城。按照赵珩说的,我牵着骡子绕到城外三里那座土地庙前面等着。庙不大,比杏花渡那山神庙还小一圈,门口一棵歪脖子柳树,柳条垂下来扫着地。
我把骡子拴在柳树上,把豆豆和果果从骡子背上抱下来。两个人揉着眼睛醒过来,果果打了个哈欠问:"到了吗?"
"快了。"我说。
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把庙前那一小片空地照得暖融融的。豆豆坐在台阶上揪草叶子玩,果果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两个人都安静下来了,像是知道快要见着人了。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庙后面那条小路上传来脚步声。我站起来,看见赵珩从小路那头走过来。她穿着那件素青色的裙子,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的,耳垂上那对银坠子在夕阳底下一闪一闪的。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她走到庙前那片空地上,停住了。
豆豆先看见的她。他从台阶上蹦起来,手里的草叶子撒了一地。他张了张嘴,还没喊出声,果果已经窜出去了。光脑门的小个子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进赵珩怀里,脑袋撞在她肚子上,撞得她往后仰了半步。
"娘亲!"果果搂着她的腰不撒手。
豆豆慢了一步,他跑过去站住了,仰着头看赵珩。他没有扑上去,但嘴咧开了,笑得露出了豁了一颗的门牙。
赵珩蹲下来,一只手搂着果果,另一只手伸出去摸了摸豆豆的脑袋。她摸了摸他的头顶,又摸了摸他的脸颊,指尖在他缺了牙的嘴角边上停了一下。
"瘦了。"她说。
豆豆摇头:"没瘦,孙婶给我吃鸡蛋了。"
赵珩笑了一下。她搂着两个孩子站起来,抬眼看我。夕阳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阿七,"她说,"接回来了。"
我说:"接回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豆豆和果果,又抬头看我。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什么词,最后只说了一句:"走,回家。韭菜长出来了,今晚下面吃。"
豆豆和果果一人牵着她一只手,三个人并排走在小路上。我跟在后面,牵着青骡子,看着他们的背影。赵珩的背影比三年前结实了些,不再瘦得像根竹竿了。她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果果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她低头听,偶尔应一声。
走到巷子口那两棵槐树底下的时候,豆豆忽然回过头来喊我:"叔!快点!"
我快走两步跟上去。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已经要黑了,院子里那畦韭菜果然又长了一茬,绿油油的,在暮色里看不真切,但那片绿色在暗处洇开成了一小团。
赵珩牵着两个孩子进了正屋。豆豆和果果的脚步声咚咚咚地踩过门槛,然后是果果兴奋地喊:"床!两张床!"豆豆的声音紧跟着:"娘亲哪张是我的?"
赵珩的应答声从屋里传出来,温和的,带着笑。"左边是豆豆的,右边是果果的。枕头底下有糖,一人两块,今晚不许吃了,明早再吃。"
我站在院子里,把青骡子拴在井台边上的木桩子上。井里的水映着最后一点天光,幽幽的,泛着一层薄薄的亮。
正屋的灯亮起来了。豆豆和果果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大概是分糖去了。赵珩的影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停了一下。
窗纸上的那个影子的轮廓,跟三年前在驿站窗根底下蹲着说话的人影叠在一起。一样瘦,一样安静。只是这回她站着的,没有再蹲下去。
她推开窗户探了半张脸出来,朝院子里看我。
"阿七。"
"嗯。"
"面煮好了。进来吃。"
她说完就把窗户合上了。窗纸上的影子转过身去,灯盏的光把她映得亮亮的,豆豆和果果围上去,三个人的影子在窗纸上晃来晃去,小的追着大的跑,笑声从窗缝里漏出来,细细的,碎碎的,落在院子里那片韭菜畦上。
我站在井台边上。月光还没升起来,院子里只有正屋窗户透出来的那一片暖黄色的光,把井台、韭菜畦、我的靴子尖都罩在里头。
豆豆刚才那句话还留在我耳朵边上。他说"叔快点",声音脆脆的,好像我走慢了就会错过什么似的。
我朝正屋迈了一步。靴子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窗纸上的三个影子还在动。豆豆高高举着手,像在比划什么。果果蹲下去,又蹦起来。赵珩站在他们中间,影子被灯照得拉长了一截,贴在了窗格子上。
我推开正屋的门。热气从里面扑出来,带着葱花和汤面的味道,裹着两个孩子的笑闹声,暖烘烘地撞了我一脸。
果果坐在桌子边的小凳上,筷子夹着一根面条举得老高。豆豆在旁边拿勺子舀汤喝,喝得唏哩呼噜的。赵珩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我,手里拿着锅盖正往锅里看。
她回过头来,头发被热气烘得有点散,一缕碎发贴在额角上。她看了一眼门口的我,又看了一眼桌子边上两个啃面条的小脑袋,嘴角弯起来了一点。
"关门,"她说,"风灌进来了。"
我伸手把门带上了。门板合拢的那一声闷响过后,屋外的夜色被完完整整地隔在了外头。灯盏里的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把桌面上三碗面照得清清楚楚。
豆豆抬头看了我一眼,嘴里塞着面条含含糊糊地说:"叔坐!"
果果把自己的小凳子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个位置来。
我走过去坐下了。赵珩端着第四碗面从灶台边走回来,把面碗搁在我面前,筷子横着放在碗沿上。她坐下的时候凳子腿蹭了一下地,发出一声吱呀的响。
窗纸外面的天彻底黑透了。院子里那畦韭菜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站着,井台边上青骡子打了个响鼻,咕噜咕噜的。屋子里暖融融的,面汤的热气往上蒸,糊了半个窗格子的玻璃。
我低头吃了第一口面。葱花还在汤面上飘着,热乎乎地滑进嗓子眼里去。
豆豆和果果已经吃完了半碗,两个人开始抢碗里最后一颗荷包蛋。
赵珩拿筷子轻轻敲了一下他们俩的手背。
"一人一半。不许抢。"
果果缩了手,豆豆把蛋夹起来,小心地掰成两半,一半搁进果果碗里,一半搁进自己碗里。
赵珩看了我一眼。桌上灯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她低头吃了一口面,咀嚼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跟三年前在宫里的模样已经不像了,像另一个人。
窗外起了风,槐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下去。院子里的月光大概升起来了,窗纸上映了一片淡淡的银色,盖着那层暖黄色的灯光,混在一起,像一碗刚端上来的热汤面的颜色。
豆豆打了个饱嗝,果果趴在桌上眼皮开始往下耷拉。赵珩站起来收碗,她把四个空碗叠成一摞端到灶台边,回头朝我说了一句:"今晚你睡东厢。被子晒过,干净的。"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豆豆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果果靠在豆豆肩膀上也在打盹。赵珩在灶台边上洗手,水声哗哗的。
她没回头看我。但我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我推开门走出去,回手把门带上了。
院子里月光铺了一地。韭菜畦上洒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叶片上的露珠亮晶晶的。东厢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床上的被子果然被晒过,闻起来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我坐在床沿上。窗外正屋的灯还亮着,赵珩大概在把两个孩子抱到床上去。窗纸上她的影子弯下腰,抱起一个小的放进被窝里,又抱起一个大的放进去,然后站直了,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灯灭了。
院子暗下来,只剩下月光。
我躺下去。被子的确晒过,暖和和的裹着身子。窗户外头偶尔有一两声虫鸣,细细的,从韭菜畦那边传过来。
闭上眼之前我想起来一件事。那只缺了一只耳朵的木兔子,还在我怀里揣着。
我摸出来握在手心里。木头磨得滑溜溜的,耳缺的那处边缘已经被磨圆了,不扎手了。
正屋那边安安静静的,豆豆和果果大概是睡着了。赵珩也没动静,呼吸声隔着院子传不过来。只有月光从窗纸的缝里漏进来,一丝一丝的,铺在我的手背上。
我把木兔子搁在枕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角蹭过下巴的时候那股太阳晒过的暖意在鼻尖上停了一下。
院子外面的风声小了。月光正盛,照得窗纸白亮亮的,像一层薄薄的雪。
豆豆在睡梦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隔着一院子的距离,听不太清喊的是什么。然后正屋里赵珩低低的应答声飘过来,也听不清说了什么。
但那个声音轻轻的,稳稳的,落在夜色里像一片叶子落了地。
我闭上眼睛。
枕边那只木兔子身上的纹路硌着我的手指头,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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