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姑住在深水埗一栋四十六年楼龄的唐楼里,没有电梯,楼梯窄得只能容下一个人半侧着身子。行李箱得竖起来提,每上一级,轮子就在水泥台阶上磕一下,发出闷闷的响。香港十一月的天还是热,爬到七楼,我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姑姑站在七楼半的楼梯口等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布衫,头发用一根黑橡皮筋随便扎在脑后,脚上是一双浅蓝色的塑料拖鞋。她看见我,先笑了,用带着浓重潮州口音的普通话说:“来了,快进来,外面晒。”
我喊了声姑姑,把箱子放在门边。她弯腰拎起我的箱子,我连忙说不用不用,她摆摆手,轻轻松松地提起来,像拎一袋菜。铁门打开,里面是一道木门,再推开,一股混杂着老房子、饭菜和檀香的气味扑面而来。我站在门口换鞋,看见地上摆着四双拖鞋,一双深蓝,一双米白,两双小孩子的,都小得可怜。鞋架是塑料的,一共三层,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旁边还挂着一个布兜,里面装着折叠伞和几个环保袋。
这就是我姑姑家,实用面积不到六十平,住着一家四口。姑丈在油麻地开了二十多年茶餐厅,姑姑在旺角一家中药行做会计,大女儿十六岁,读中五,小儿子十三岁,读中二。我第一次听说他们全家月入二十八万的时候,是去年春节在老家饭桌上。当时我父亲喝了几杯酒,拍着我肩膀说:“你姑姑家现在不得了啊,在香港一个月这个数。”他伸出两个手指头比划了一下,又张开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八。桌上的人都啧啧赞叹,我姑姑在一旁笑,说:“哎呀,香港地方,挣多花多,哪像你们在乡下,日子过得松快。”那时候我就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月入二十八万,一年就是三百多万,放在我所在的城市,能过上多么宽敞的日子。
可此刻我站在她家客厅里,四周打量一圈,却觉得这二十八万像是被什么吸走了一样。客厅很小,一张四方饭桌贴墙放着,桌面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格纹塑料布,上面压着一个玻璃凉水壶和几个橙子。靠墙是一张深棕色的旧沙发,海绵有些塌了,坐下去能感觉到底下的木架子。电视倒是新的,薄薄的挂在墙上,但尺寸不大,三十二寸左右,下面还垫着一块泡沫板,可能是原来的电视柜放不下。没有空调,客厅里只有两把摇头电扇,其中一把转起来有轻微的咔咔声。窗子半开着,外面是密密麻麻的旧楼和晾满衣服的阳台。我甚至能看见对面楼里一个男人光着上身走来走去。
姑姑给我倒了一杯温水,又端来一碗切好的橙子。我坐在沙发上,行李箱立在脚边,显得格外大。她说:“你坐一会儿,我先把厨房里那条鱼蒸上。你姑丈今晚回来吃饭,他要是知道你今天到,肯定去车站接你。”我连忙说不用不用,她又笑了,那种笑很浅,像水面上被风推起的一点波纹。她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接着是刀碰砧板的声音,很快很密,像落了一阵急雨。
我起身走到阳台上。阳台只有两步宽,一头堆着几个塑料储物箱,另一头挂着两排衣服。有几件校服还在滴水,滴在下面铺着的一块绿色胶皮上,声音很轻。远处是密密麻麻的楼群,新旧交杂,把天空切成不规则的碎片。我站了一会儿,感觉这地方虽然小,但不乱。每样东西都有它的位置,像是被一双手反复安排过很多次。
我回到客厅,看见饭桌上压着一本台历,每一格都写满了字。我凑近看了看,有“阿澄英文补习七点”“朗仔篮球训练四点半”“交租最后一日”“姑丈验身报告”这样的字。字很小,但一笔一划很用力,有些力透纸背。日历旁边放着一个铁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支圆珠笔,几枚夹子,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里姑姑和姑丈并排坐着,两个孩子站在身后,背景是海洋公园的大门。姑姑笑得很开,姑丈反而有点拘谨。照片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
姑丈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个子不高,瘦而结实,穿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发亮。一进门先喊我的小名,又走过来拍我的肩膀,手上劲很大。他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两个面包,说:“明天早上你吃这个,你姑姑煮粥也行。”然后就去厨房帮忙,两个人挤在那一小片地方,油烟和说笑声一起飘出来。
开饭了。四菜一汤:清蒸鲈鱼、白切鸡、炒芥蓝、虾仁炒蛋,一锅冬瓜瘦肉汤。菜放在四方桌上,几乎摆不下。两个孩子从房间里出来,大女儿沉静,小儿子活泼,都叫了“表哥”。我姑姑给他们盛汤,夹菜,自己最后才坐下。姑丈从茶几下面摸出一瓶酒,是我父亲上月让人带来的家乡米酒。他给我倒了一小杯,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举起杯子说:“来,欢迎你来香港,当自己家一样。”我把那杯酒干了,米酒甜而烈,喉咙里辣了好一阵。
那顿饭吃了很久。姑丈讲他茶餐厅的事,说现在请人难,洗碗工一个月开一万七都留不住。我姑姑接话说:“现在年轻人都怕辛苦。我年轻的时候在观塘制衣厂,一天做十二个钟头,站得脚后跟裂开。晚上回家还要煮饭洗衫,哪像现在,有洗衣机已经算好了。”姑丈夹了一块鸡腿放进小儿子碗里,说:“你妈那时候不容易,你们要识得珍惜。”小儿子低头扒饭,嗯了一声。
阿澄抬起头,说:“妈,我下个月想报那个化学研习班,学校推荐的,要去中文大学上四堂。”姑姑放下筷子,问:“几多钱?”阿澄说:“两千四。”姑姑想了想,说:“报吧。不过你要认真上,别像上次那个英文班,上了几堂就喊闷。”阿澄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小儿子立刻接嘴:“家姐次次都喊闷,还次次都报。”阿澄瞪他一眼,姑丈哈哈笑起来。那笑声在这间小客厅里撞来撞去,显得格外响亮。
我环顾这小小的客厅,心里开始算另一笔账。既然他们月入二十八万,为什么住这样的房子?为什么不买空调?为什么不请个工人?但我没问。第一次来,不能太冒昧。饭后我抢着洗碗,姑姑不让,说我是客人。我就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和女儿一起收拾。阿澄已经长得很高,瘦瘦的,穿着校服裙,扎着马尾。她洗碗很麻利,手指在碗沿上一转,再往清水里一过,就放进旁边的沥水架。姑姑在旁边擦灶台,母女俩动作像一条流水线,默契得很。
晚上我睡在小客厅的沙发上。姑丈帮我把沙发拉开,下面还有一截,铺上凉席和薄被,就是一张小床。两个孩子的房间门关着,姑姑和姑丈的房间也很小,里面除了一张床和衣柜,就只剩下一条走路的缝。我躺下的时候,听见隔壁楼里有小孩在哭,断断续续,像一只小猫在叫。头顶的电扇嗡嗡转着,把闷热的空气搅成一丝丝风。沙发太短,我的脚伸到外面,只能斜着睡。但我没觉得难受,反倒有一种奇异的踏实。这房子小到连梦都挤不进来。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多就醒了。天刚亮,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湿气。姑姑已经起来,在厨房里熬粥。她穿着那件碎花棉布衫,头发还是随便扎着,赤脚踩在凉水漉漉的地砖上。她看见我,小声说:“再睡一会儿,你姑丈刚出门,带你们出去饮茶,晚点叫醒你。”我哪里还睡得着,起来把毯子叠好,沙发推回原样。两个孩子的房门半掩着,我看见小儿子还在睡,一条腿搭在床沿上,像只青蛙。
早餐是白粥配昨晚剩的蒸鱼和炒蛋,还有两个面包。姑姑把面包切成两半,抹了一点花生酱,放在我面前。她自己只喝粥,配一小碟腐乳。我问她怎么不吃面包,她说:“这些是买给你和孩子吃的,我肠胃不好,早上吃不得这些。”我低头看着那半块面包,金黄松软,中间的花生酱像一条细细的河。我拿起来咬了一口,又甜又滑。
她吃完粥,从房间拿出一个黑色的旧包,不是什么牌子货,但擦得很干净。她对着门边那面小镜子理了理头发,又用一块浅黄色的小毛巾擦了擦鞋面。她的鞋是一双深褐色的平底鞋,鞋头有些磨痕,但好在不显眼。她背上包,又拎起门口挂着的一袋垃圾,说:“走吧,我带你坐地铁。”
姑姑走路很快,在人群里左拐右绕,像一条熟悉水路的鱼。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我,说:“香港人多,你跟着我,别走丢。”我们经过一家卖肠粉的小铺,老板娘跟姑姑打招呼,用粤语问她:“今日返工啊?”姑姑笑着点头,也回了几句。那语气很熟,像是几十年街坊处出来的亲热。经过一家药房门口,姑姑停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药盒,进去买了一盒药油。她出来递给我,说:“香港天气湿热,你出门带着,头晕抹一点。”我接过来,那盒子很小,握在手里微微发凉。
等地铁的时候,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八达通卡给我,说:“这张给你用,里面有钱。你自己到处看看,晚上回来吃饭。”我还没来得及推辞,车就来了。她轻轻推了我一把,“上车。”她自己却不上去,站在黄线外冲我挥挥手,说:“我去上班了,晚上六点半回来。”车门关上,她的身影在人群里越来越小,像一块碎花布慢慢被水冲走。
我去了中环。站在那些玻璃大厦底下,人像一只蚂蚁,抬头望不到顶。周围的人都走得飞快,西装和套裙从身边掠过,卷起一阵阵带着香水味的风。我漫无目的地走,从遮打道走到上环,又拐进那些卖海味的老街。一抬头,密密麻麻的招牌像一块块拼图,把天遮得严严实实。路上经过一家很小的茶餐厅,门口贴着招工启事,洗碗工月薪一万七,服务员一万八,下面还写着“包两餐”。我站在那张纸前看了几秒,想起昨天姑丈说的话,原来是真的。可我也记得,他茶餐厅里那个洗碗的阿姐,前些天刚辞了工,说太累,腰骨痛。
中午我在路边吃了一碗云吞面,三十八块钱,分量少,但虾很鲜。我坐在靠墙的卡座里,左边是个穿西装的男人在打电话,右边是个学生妹对着手机笑。玻璃窗外,人流像一条永远流不完的河。我忽然想,这座城市的每一寸空气里,都飘着钱的味道。可这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一双手一双手从时间里挤出来的。
下午我坐天星小轮过海。船很旧,地板是深色的木条,有些地方被踩得凹下去。海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柴油味和咸味。几个老人在船舱里打瞌睡,一个外国小孩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我站在船边,看维港两岸的楼群像两排牙齿,把海咬成一条窄窄的蓝色。下了船,我在尖沙咀的码头边坐了一会儿。旁边有个卖花生的阿婆,推着一辆小车,车上摆着一小包一小包的花生,用旧报纸卷成筒。我买了一包,十块钱。阿婆找钱的时候,手指很慢,像在数着一枚一枚从岁月里捡起来的铜板。
傍晚我回到深水埗。姑姑还没下班,两个孩子已经在家。阿澄在厨房煮饭,小儿子在阳台上收衣服。我走过去帮忙,阿澄说不用,让我坐着。她说:“表哥,你喝不喝柠檬茶?冰箱里有。”我打开冰箱,里面摆得整整齐齐,有一排鸡蛋,几盒柠檬茶,半只鸡用保鲜膜包着,还有一小包切好的青辣椒。我拿了一盒柠檬茶,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炒菜。她动作很稳,油热了先下蒜片,再倒青菜,锅铲翻炒的时候,一滴油都没有溅出来。她背对着我,校服裙的后摆轻轻晃动,像一只正在练习飞翔的鸟。
小儿子从阳台进来,抱着一堆衣服,有些还湿漉漉的。他说:“家姐,你帮我折一下啦,我要去楼下林伯那里拿快递。”阿澄头也不回地说:“你自己折,我做饭。”他撇撇嘴,把衣服放在沙发上,转身跑了。我坐到沙发旁,帮他把衣服折好。有几件校服领子已经磨得发白,袖口上还有洗不掉的圆珠笔痕。阿澄转头看了一眼,说:“表哥,你不用做这些。”我说:“顺手。”她笑了笑,那个笑跟她母亲很像,淡淡的,带着一点暖。
晚上姑姑回来,带了一盒烧味。她说:“今天发薪水了,给你们加菜。”姑丈今天回来得晚,因为茶餐厅接了个团餐,忙到九点多才到家。他进门时,手上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橙子和一包糯米糍。他笑着说:“我绕路去糖水铺买的,你姑姑爱吃这个。”小儿子高兴地跳起来,被姑姑拍了一下肩膀:“先洗手。”
那晚吃完饭,姑姑坐在沙发上算账。她面前摊着一个红皮本子,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我坐在旁边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她一边写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什么“电费八百三”“补习费三千五”“菜钱四千二”。我偷偷看了一眼,那本子上每一页都是手写的表格,项目、金额、日期,清清楚楚。我姑姑这双手,白天在中药行里拨算盘,晚上还要在家里拨另一本账。
“香港这个地方,你挣多少都不够用。”她忽然开口,像是对着本子说,又像是对我说,“我们两个加起来,每个月二十八万,听起来很多。可你算一下,房租两万五,孩子的补习班、兴趣班、学校杂费,一个小孩一个月少说一万。你姑丈茶餐厅的工人人工、铺租、水电,样样要钱。阿澄明年要考大学,我们还想存点钱,以后送她去外国读两年。再往后,你姑姑我和姑丈也会老,看病吃药,哪一样不要钱?月中数一数,真正剩下的,没有几多。”
我沉默了。二十八万,在我的城市可以过得很舒服了。可在这里,它被撕成很多片,每一片都有去处。我想起早上出门时,姑姑站在地铁口朝我挥手的样子。她不是没有能力过得更宽敞,只是她把宽敞都换成了孩子的来日方长。
她合上本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我去帮你铺床。明天你姑丈休息,带你去饮早茶。”她走到沙发边,把靠枕拍松,把凉席重新铺平。我站在她身后,看见她后颈上有一小片晒斑,像一枚淡褐色的月牙。她弯腰的时候,背脊的骨节一颗一颗凸出来,隔着薄薄的棉布衫,像一串被岁月磨圆的小石头。
第三天,我跟着姑丈去了他那间茶餐厅。店在油麻地一条横街里,门面不大,里面挤了九张桌。他每天八点就到,先看货、点货、试汤底。我坐在靠墙的一张卡座里,喝着他亲手冲的丝袜奶茶。那杯子很厚,奶茶又浓又滑。他忙得很,一会儿进去厨房看炉火,一会儿出来招呼客人。有个老伯每天都要来坐一坐,点一杯奶茶,加一个菠萝包。姑丈不收他钱,只摆摆手,说:“老顾客,我请得起。”那老伯笑呵呵的,把报纸摊开,一坐就是一上午。
我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红笔写着今天的例牌菜。笔迹很粗,一看就是姑丈写的。白板下面钉着几张照片,有一张是姑丈和几个伙计的合影,背景是茶餐厅门口,大家都穿着白色围裙,笑得很憨。还有一张是阿澄和小儿子小时候的合影,姑丈用透明胶带贴上去的,胶带已经发黄,但照片没掉下来。
中午最忙的时候,姑丈亲自端盘、收银、带位,还要抽空出来跟我说话。他额头上全是汗,衬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我问他:“姑丈,做这行这么累,有没有想过不做?”他擦了把汗,笑了:“不做做什么?我从十六岁在茶餐厅当伙计,做到现在快三十年。这里几条街都认得我。我老婆说我是劳碌命,可人活着,不劳碌点,日子还有什么意思?我不打牌,不赌马,就爱泡在店里,闻着奶茶香和蛋挞味,心就定。”
他说完又去招呼客人了。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他微驼的背影在餐桌与厨房之间穿来穿去,像一条勤快的鱼。
下午我回到深水埗。姑姑已经下班,正在阳台上叠衣服。她坐在一张小凳子上,把晒干的校服一件件折成齐整的方块。阳光从楼与楼的缝隙里漏下来,照亮她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我坐在她旁边,帮她递衣架。她说:“你知道我为啥让你来住家里,不让你去住酒店吗?不是省那几百块。是想让你看看,香港的真实日子是怎么过的。你爸总说我们收入高,以为我们在这里享福。可享福不享福,自己心里清楚。我跟你姑丈从来没觉得苦。楼是旧的,人是好的。孩子们听话,家里有饭吃,有书读,就比什么都强。”
我点点头,鼻子有点酸。她又说:“我不是说香港不好。香港的好,是只要你肯做,就总有路。我们两个没读过多少书,能从内地出来,在这里站住脚,养活一双儿女,已经算有本事了。我知足。但我不吹嘘。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人看的。”
她说完,继续叠衣服。风吹过来,把一件白衬衫的袖子吹得轻轻鼓起来,像要飞。我忽然觉得,这间小到转不开身的房子,其实装得下很重的东西。
那天傍晚,我跟着姑姑去街市买菜。深水埗的街市到了黄昏最是热闹,卖鱼的阿伯拿着刀在木墩上剁,鱼鳞溅起来,像细小的银片。卖菜的阿婆把菜码得整整齐齐,水珠顺着菜叶滴进塑料筐里。姑姑走得不快,这里停一下,那里看一眼。她跟一个卖豆腐的婶子讲价,讲了半天,最后只便宜了一块钱。她笑着把硬币放进包里,说:“一块钱也是钱,能买一根葱。”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弯腰挑菜的侧影,忽然觉得她跟这街市里的所有女人一样,又跟她们都不一样。一样的是那份熟络和勤恳,不一样的是她眼里总有一种沉静,像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要什么。
回到家,姑姑让我去休息,自己进厨房做晚饭。我坐在客厅里,小儿子在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英文练习,他的字母写得很大,有些歪。他抬头看我,说:“表哥,这道题你帮我看看。”我看了看,是一篇阅读理解。我给他讲了几句,他听得很认真,眉头皱起来,像个小大人。阿澄从房间里出来,抱着一摞课本,说要去楼下那家补习社。姑姑从厨房探出头,说:“带把伞,晚点可能要下雨。”阿澄应了一声,在门口换了鞋,脚步轻快地走了。
晚饭后,天果然下起雨来。雨点打在窗棚上,声音很急,像撒了一地豆子。我站在阳台上,看雨水顺着楼与楼之间的缝隙流下来,把满街的招牌洗得发亮。姑姑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温水,说:“香港就是这样,雨说来就来。不过也好,下完凉快。”我接过水,说:“姑姑,我明天就走了。”她看着我,笑了笑:“我知道。东西都收拾好了没有?带几个橙子上路,甜的。”我说好。
第三天晚上,我该走了。姑姑照例做了很多菜,姑丈提前回来。我们围坐在那张四方的旧饭桌前,电视里播着新闻,声音压得低低的。两个孩子低头吃饭,偶尔说几句学校的事。姑丈给我倒酒,我喝了一小杯。姑姑往我碗里夹菜,说:“回去跟你爸讲,我们在这里好。叫他放心。”我点头说好。她笑了,又往我包里塞了两个面包和一瓶水。
吃完饭,姑姑拿了一个红包给我。我连忙推辞。她说:“拿着,一点心意。你第一次来香港,姑姑也没带你到处玩。”我不肯收。姑丈在旁边说:“收下吧,你姑姑准备了几天了。”我看着那个红包,上面有金色的福字,封口贴得很整齐。我接过来,说:“谢谢姑姑。”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拎着箱子走到门口。姑姑和姑丈站在门边,两个孩子也出来了。铁门打开,外面的楼梯很暗,灯光黄黄的。我回头看见他们四个人挤在门口,像一张旧照片。姑姑的碎花棉布衫,姑丈的深蓝衬衫,两个孩子的校服。他们很小,但很齐整。
我下到七楼,走到街口,回头望了一眼那栋旧楼。密密麻麻的窗户,有些亮着,有些黑着。姑姑家的那扇窗亮着灯,很暖,像深水埗黑夜里一颗微微发光的小豆子。
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淋淋的,倒映着整条街的灯。我拖着箱子,慢慢向地铁站走去。箱子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像是在给这三天做最后一次无声的计数。
我上了机场快线,窗外的楼群像一群沉默的巨人,挨得紧紧的。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又想起姑姑那本红皮账本。那上面写着数字,也写着一个家的重量。二十八万,在香港这片土地上,不算多,也不算少。但姑姑和姑丈用这些钱,把日子过成了一把厚实的伞,不华丽,但下雨的时候,能撑得起一家四口的天空。
车继续开,玻璃外城市的灯海慢慢向后退去。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很慢,像被这个城市教得学会了一种新的节奏。三天时间很短,但我好像走了很远。有些道理,不必说破,日子摆在那里,就已经是最好的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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