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潼关城头一寸一寸地漫下来,像谁打翻了一坛陈年的墨。关前的黄土被两军马蹄踏得稀烂,血渗进去,成了暗沉沉的赭色。
张飞和许褚已经斗了整整一个时辰,丈八蛇矛和虎头湛金枪绞在一处,分不出哪是人影哪是马影,只听见铁器相撞的声响密得像暴雨砸在铜盆上,震得人耳根发麻。
曹军阵中,夏侯渊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低声道:“仲康今日怎的这般不要命。”他身旁的于禁没接话,只是眯着眼看,看那团翻卷的黄土里,许褚赤着上身,筋肉虬结的脊背上横七竖八地淌着汗,混着尘土,像一条条泥河。而对面张飞的铠甲也被撕开了半边,露出里面被血染透的衬袍,那血许是许褚的,许是张飞自己的,已分不清了。
刘备立在战车之上,双手撑着车轼,指节泛白。法正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主公,三将军这般打法,只怕……”刘备没回头,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翼德心中有数。”可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他从未见过张飞和谁斗到这般田地,那蛇矛使得没了章法,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架势。
曹操也在观战,他骑在爪黄飞电上,面色沉得像潼关的城墙。程昱在旁小声道:“许将军已露疲态,是否鸣金?”曹操摇了摇头,目光锁在战场中央,半晌才说:“仲康若退,士气崩矣。”
而此时,乱军之中,马超独自驻马在阵西一个矮坡上。银枪横在鞍前,他望着场中那两条翻腾的人影,眉头微蹙,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许褚难逃一死。”
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周围的静水。身旁的西凉骑兵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大的偏将低声问:“少将军,他二人明明势均力敌,怎见得许褚必死?”
马超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穿过厮杀的尘雾,落在许褚的腿上。那双腿已开始微微打颤,每一次错马而过的瞬间,许褚的马蹄都要比上一次多往后滑出半寸。而张飞的蛇矛,正一寸一寸地逼近许褚的左肋空档。
“张飞的矛有三尺七寸,”马超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冰原传来,“许褚的枪只有三尺三寸。二人皆用长兵,谁也不肯近身,可张飞每多刺出半寸,许褚的防守便要退后一寸。你们看他的马。”
众人望去,果见许褚胯下的乌骓已后臀下沉,口鼻喷出的白沫混着暗红,显然撑不了太久。而张飞那匹黑马虽也喘得厉害,四蹄却仍如钉子般钉在土里,只等主人一夹马腹,便要往前蹿。
“许褚力大,可力有尽时。张飞猛中有巧,他的矛尖始终朝着许褚的左肩井穴。那里是许褚使枪的轴心,一旦被黏住,枪便发不出全力。许褚现在每挡一矛,左肩便要矮上三分。”
仿佛印证马超的话一般,许褚突然一个踉跄,虎头枪横架住张飞蛇矛,整个人却被压得往后一仰,乌骓连退了三步。曹军阵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许褚的脸涨得紫红,铜铃般的眼睛几乎要瞪出血来。他这一生,何曾被人逼到过这般田地。当年在渭水河边,他裸衣斗马超,也是天昏地暗,最后不过平手。可今日这张飞,怎么越打越疯,像是从地底下生出的神煞,每往后退一步,接下来的攻势便更凶上三分。
“翼德!你且回来!”刘备的声音终于撕开了战场的喧嚣。
张飞像是没听见,吼声如雷,蛇矛划出一片黑光,直取许褚的咽喉。这一矛来得毫无征兆,去得也快得惊人,许褚只觉眼前一花,枪柄本能地上挑,堪堪格开,虎口却是一热,温热的血顺着手腕淌了下来。
“大哥!待我戳他一百个透明窟窿!”张飞吼道,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许褚喘息着,望着对面那个豹头环眼的黑汉,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沾满血污和尘土的阔脸上显得有些可怖,却也有几分悲凉。“张翼德,你今日便是杀了我,也冲不破我曹军大阵。何必搭上自己一条命。”
张飞也笑,笑得露出满口白牙:“许仲康,你怕了。”
许褚不答,只是将虎头枪横在身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确实怕了,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死了之后,曹操身后再无人能挡住这张飞。他回头望了一眼曹军阵中那面大纛,然后转回头来,脸上只剩下了一种决绝。
“张翼德,来!”
两匹马再次对冲,这一次没了花样,就是硬碰硬的最后一击。蛇矛与虎枪相交的刹那,一道火星迸溅出来,在渐暗的天色里亮得刺眼。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马超勒着缰绳的手突然一紧。
他看见许褚的枪断了。
不,不是断了,是许褚自己折断了枪尾。那半截断木在尘土中飞旋出去,像一只折翼的鸟。而张飞的蛇矛已经穿透了许褚的左肩,血喷涌而出,在暮色里竟有了一种悲壮的红。
许褚却没有落马。他用自己的身体卡住了蛇矛,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刀,直直地刺向张飞的马颈。黑马悲嘶一声,人立而起,张飞被掀下马来。
两人同时坠地,又同时翻身爬起,像两头垂死的野兽,在血泊里扭打。许褚的短刀已不知飞去了哪里,张飞的蛇矛也脱了手,两个绝世猛将,此刻竟如乡野匹夫一般,拳脚相加。
“鸣金!快鸣金!”刘备和曹操几乎同时喊出了这句话。
双方的钲声响成一片,可场中二人置若罔闻。张飞一拳砸在许褚的面门上,许褚的鼻梁发出一声钝响,血溅了张飞满脸。许褚也不示弱,膝盖狠狠顶在张飞的小腹上,张飞闷哼一声,却反手扣住了许褚的咽喉。
“住手!”
一声暴喝如炸雷般响起。关羽不知何时已经纵马冲入场中,青龙偃月刀横在两人之间。另一侧,夏侯惇也带着十余骑奔出,将许褚从张飞手中抢了出来。
两人被各自的军士拉开,还在挣扎。张飞的右眼肿得几乎睁不开,许褚的左肩血流如注。黄土被他们的血浸透,踩上去发出吱吱的声响。
马超在矮坡上缓缓调转马头,对身旁的偏将低声说:“去禀报主公,今夜小心张飞夜袭。许褚虽未死,但左肩经络已断,曹军上将折了一臂。”
偏将愕然:“既未死,少将军为何断言他难逃一死?”
马超沉默片刻,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终生难忘的话:“人未死,心已死。许褚今日败的不是武艺,是命。一个将军,在阵前被对手赤手空拳打下马,又在数万将士面前被人卡住咽喉,纵使活着,也是死了。曹操可以容一个受伤的许褚,但容不下一个在张飞面前丧尽威风的许褚。”
他说完,策马下了矮坡,银甲在暮色中闪了一下,便没入了西凉骑兵的洪流之中。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几声孤零零的乌鸦叫。风吹过潼关前的野草,那些草叶上沾着的血已经凝成了黑色的珠子。张飞被士兵搀扶着回到营中,一口酒灌下去,终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而曹营那顶最大的帐篷里,医官们进进出出,许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帐顶,一句话也不说。
曹操站在帐外,听着里面窸窣的声响,忽然对身边的许攸说:“明日,让仲康回邺城养伤吧。”
许攸愣了一下:“主公,许将军不过是肩伤,将养些日子……”
曹操打断他:“我说的是心伤。”
夜风吹来,带着一股铁与血混合的腥气。曹操抬头望天,月亮被乌云遮了半边,只漏下几缕冷冷的光,照在潼关残破的关墙上,像一张苍白的脸。
那夜,刘备营中灯火通明,张飞赤着上身,让军医往伤口上敷药,疼得龇牙咧嘴,嘴里却不闲着:“那许褚果然硬气,吃了我一矛还不倒。若非二哥拦着,我今日定叫他回不了曹营。”
关羽坐在一旁,凤目微阖,手里握着半卷春秋,闻言只淡淡地说:“杀了许褚,曹操不过少一莽夫。可你若折在阵前,大哥便少一臂膀。值与不值,自己掂量。”
张飞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不再言语。
而在西凉营中,马超独自一人坐在灯下,面前铺着一幅潼关附近的舆图。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自语:“许褚可以败,但曹操不会让他败得如此难看。明日阵前,曹军必会叫阵。来的,恐怕是夏侯渊。”
他推开舆图,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远处潼关的城楼上,隐隐有哨兵巡逻的身影。马超望着那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凉州的戈壁上,他和他的父亲马腾也曾这样望着远方的烽火。那时候他还不懂,为什么父亲每次出征前都要在祠堂里坐上一整夜。
现在他懂了。
有些仗,不是用刀枪打的。
第二日,天刚破晓,潼关城头上便吹起了号角。马超的判断没有错。曹军阵前,夏侯渊纵马而出,扬鞭指着刘备营寨:“张飞匹夫,可敢出阵与我一战!”
张飞在帐中听见,抓起蛇矛便要上马。刘备按住他:“你昨日力战许褚,元气未复,今日不可再战。让子龙去吧。”
张飞瞪着眼:“大哥,许褚都被我打得只剩半条命,夏侯渊算个甚!待我再去杀他个七进七出!”
刘备面色一沉:“你若还认我这个大哥,便听我调度。”
张飞拗不过,只得重重地坐下来,将蛇矛往地上一插,入土尺许。赵云领命出战,与夏侯渊在阵前斗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负。两边将士呐喊如潮,可所有人的心里都清楚,真正的高潮已经过去了。
许褚走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便从曹营后门驶出,朝东去了。许褚躺在车里,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左肩裹着厚厚的白布。他没有和任何人告别,甚至没有和曹操说一句话。曹操也没有来送他,只是站在中军大帐里,掀开帘子的一角,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晨雾里。
“主公,可要派人护送?”程昱问。
曹操放下帘子,摇了摇头:“仲康不需要。他要一个人走。”
可许褚终究没能走到邺城。
三日后,消息传来:许褚在返回邺城途中,于渭水渡口旧伤复发,呕血不止,在一家小客栈里过世了。
消息传到曹营时,曹操正在用早膳。他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过了很久才缓缓放下,对左右说:“传令,三军缟素,为许褚将军举哀。”
而刘备营中,张飞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喝酒。他端着酒碗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酒洒出来,滴在腿上,冰凉冰凉的。他猛地仰头灌下了那碗酒,然后将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许仲康,你也是个英雄。”他说,声音有些含混,不知是酒气还是悲怆。
只有马超,在帐中听到这个消息时,脸上没有一丝意外的神色。他正擦拭着自己的银枪,动作不疾不徐,像在打磨一件传世的宝器。
“少将军,您早料到了。”偏将低声说。
马超没有抬头,只是说:“一个靠勇力立世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被人看穿他的勇力已不足以自保。许褚在张飞面前失去了那种一往无前的气概,他便已经死了。剩下的路途,不过是让身体追上灵魂罢了。”
他放下银枪,站起身来,走到帐外。潼关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彩,阳光铺天盖地地洒下来,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却照不进任何人的心里。
“真正杀死许褚的,不是张飞的蛇矛。”马超说,“是他自己回头看了一眼。”
“他回头了?”偏将不解。
“他回头看曹操的那一眼。那一瞬间,他便不再是那个裸衣战马超的许褚了。他有了牵挂,有了顾虑,有了不能死去的理由。可猛将一旦有了这些,便不再是猛将。张飞没有回头。所以张飞赢了。”
马超说完,翻身上马,率领西凉铁骑出营列阵。晨风吹动他的银甲,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远方的雪山在悄悄崩塌。
刘备与曹操的对峙仍在继续。潼关像一道被撕裂的伤口,横亘在两军之间。而许褚的死,像一滴落入油锅的水,在两军之中炸开了无数的涟漪。
曹操亲自为许褚主祭,三军戴孝,哭声震天。那一战,曹军士气不降反升,人人都憋着一股为许褚报仇的劲儿。夏侯渊、曹洪、张郃轮番挑战,刘备军中虽有赵云、马超、黄忠等将,却也打得异常艰难。
张飞自从得知许褚死讯后,便变得异常沉默。他不再吵着要出战,每天只是擦他的蛇矛,擦得那矛尖能映出人影来。刘备看在眼里,忧在心头,却不知该说什么。
一日夜里,张飞独自坐在营帐外的一块大石头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关羽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壶酒。
“还在想许褚?”关羽问。
张飞接过酒壶,闷头喝了一口:“二哥,你说,那许褚若是不回头,我是不是就赢不了他?”
关羽没有回答,只是也坐下来,仰头看那轮月亮。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染成了两尊银色的雕像。
“翼德,你有没有想过,为何我们兄弟三人,从涿郡一路走到今天,多少次命悬一线,却总能化险为夷?”关羽缓缓开口。
张飞侧过头看着他。
“因为我们从未回头。”关羽说,“我们从踏上这条路起,便没有了回头路。许褚跟随曹操多年,位高权重,有家有业。他的勇猛,是为了守住已有的东西。而我们的勇猛,是为了拼出一条没有的路。守成之人,和进取之人,搏命时的心境是不同的。”
张飞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二哥,你这话倒像马超那厮说的。”
关羽哼了一声:“孟起少年便统兵西凉,见过的人比我们走过的桥还多。他看得准。”
两人不再说话,只静静地喝酒。风从潼关方向吹来,带着些许寒意。远处,刘备的帐中还亮着灯,隐隐传来翻动竹简的声音。
那一夜的月亮很圆,圆得有些不真实。月光照在潼关残破的城墙上,将那些弹痕和箭孔映得清清楚楚,像无数只流泪的眼睛。
而此时的邺城,许褚的灵堂也已设起。他的家人在灵前哭作一团。谁也没有想到,那个曾赤膊上阵、力能擎牛的猛将,最终竟死在一家无名的小客栈里,身边连一个亲人都没有。
只有渭水河的流水,呜咽着从客栈门外流过,像是在为他送行。
曹操在长安为许褚举行了盛大的葬礼。上至百官,下至百姓,皆来祭奠。曹操亲笔写下“勇冠三军”四个字,命人刻成牌匾,挂在许褚的祠堂上。
可这一切,许褚都看不见了。
他的灵魂,或许还留在潼关前那片被鲜血浸透的黄土地上,看着张飞的蛇矛一寸一寸地逼近自己的咽喉。那一刻,他确实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望见了曹营的大纛,望见了曹操的身影,也望见了自己这半生金戈铁马,原来都系于那人的知遇之恩。
许褚闭上了眼睛。
他的虎头枪跌落尘埃,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在纷乱的战场上,本应被淹没的,可偏偏所有人都听见了。像一根弦,断了。
故事似乎该在这里结束。可它没有。
许褚之死,像一块巨石投入湖心,荡开的波纹远不止此。曹操在盛怒之下,亲自督军,连攻刘备大营十三次。刘备据险而守,双方死伤惨重。潼关城头几度易手,关下的黄土被血浸了一层又一层,来年春天,那地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肥得流油。
张飞在许褚死后的第七天,终于再次出阵。他提着他那柄蛇矛,单人独骑,立在两军阵前,指名要夏侯渊出战。夏侯渊纵马而出,二人在阵前大战五十余合,张飞一矛刺中夏侯渊的马腹,战马悲嘶倒地,夏侯渊跳马步行,被张飞逼得连连后退。曹洪见状拍马赶来,方才救下夏侯渊。
那一战,张飞杀红了眼,曹军士卒无人敢近。曹操在阵前看着,忽然对程昱说:“张飞不死,我寝食难安。”
程昱苦笑:“主公,当务之急,是稳住西线。马超在侧,如芒在背。”
曹操默然。马超的银枪,始终是他西线最大的威胁。那个年轻人在战场上从不逞一时之勇,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在最致命的位置。许褚死后,曹军之中再无人能单独对抗马超和张飞的联手之威。曹操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切的无力。
这种无力,不是因为缺少兵将,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盘棋已经到了一个拐点。继续打下去,两败俱伤;退,则前功尽弃。
而刘备,同样在犹豫。
深夜,刘备帐中烛火摇动。他屏退左右,只留诸葛亮一人在侧。
“军师,如今曹操盛怒而来,志在复仇。我军虽有小胜,却难久持。许褚一死,曹军哀兵之势已成。若再拖下去,只怕对我们不利。”
诸葛亮轻轻摇着羽扇,火光在他清瘦的脸上跳跃:“主公所忧,不无道理。然,曹操比我们更拖不起。兖州、豫州皆有民变,江东孙权在合肥蠢蠢欲动。曹操若在潼关耗费过多,东线必然空虚。他今日的盛怒,不过是做给三军看的,同时也是做给自己看的。”
刘备不解:“做给自己看?”
诸葛亮笑了笑:“主公可还记得,当年曹操在宛城痛失典韦?他在祭奠典韦时说的话,比在祭奠曹昂时还要悲痛。可事后如何?他何曾为典韦发过一次狂?今日许褚之死,曹操若不大张旗鼓地痛,便不是曹操了。可他绝不会为了一个死去的许褚,搭上整个魏国的国运。”
刘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等。”
“等什么?”
“等曹操自己退兵。他需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也需要给自己一个台阶。当许褚的葬礼结束,当哀兵士气耗尽,曹操会派人来议和。到那时,主公只消提出一个条件,曹操必允。”
“什么条件?”
诸葛亮微微前倾,低声道:“割地换太平。”
刘备眼皮一跳:“割地?我军寸土未得,拿什么割?”
诸葛亮摇摇头:“不是我们割地。是曹操割地。他需要体面地结束这场战争,而体面的代价,便是让出一片土地。我料定,曹操会将弘农一带三县划归我方。”
刘备皱眉:“他为何会如此慷慨?”
“因为他比我们更想回家。”诸葛亮说,“许褚的死,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再勇的猛将,也敌不过时间。曹操今年五十四岁了。他已经没有下一个许褚可以失去了。”
烛火跳了一下,刘备的影子在帐壁上晃了晃。他忽然觉得,诸葛亮的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像两口深井,看得见底的,是人心;看不见底的,是岁月。
而在另一片星空下,马超也正在和他的部将们分析着相似的局势。他说得更加直白:“许褚死了,曹操不会在潼关跟我们玩命。他这个人,最擅长把悲伤变成筹码。接下来,他要做的不是报仇,而是如何在许褚的灵位前,跟刘备握手。”
“那许褚岂不是白死了?”一个年轻的偏将愤愤不平。
马超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一个许褚,换曹操看清楚自己老了这个事实,不亏。若曹操看不清楚,死的人只会更多。”
夜风卷着一两片枯叶从帐外飘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马超起身,走出帐外,望着曹营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隐传来哀乐声。他听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有时候,死人比活人有用。许褚活着,是曹操的一把刀。许褚死了,是曹操的一面旗。这面旗,能让他体面地撤兵,也能让他的将士们觉得,主公是为了情义才放下屠刀。”
偏将们似懂非懂地听着。马超不再解释,转身回帐,展开舆图,在弘农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三天后,曹操果然派蒋干为使,入刘备营中,提出和谈。刘备按照诸葛亮的建议,提出了自己的条件。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双方最终达成协议:曹操将弘农、阳翟、新城三县暂借刘备,以表和平诚意;刘备则上表朝廷,尊曹操为魏公,承认其在北方的统治。
消息传出,两军欢声雷动。那些在战场上拼杀了无数日夜的士卒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签字那天,潼关城门大开。曹操和刘备各自率领数十骑,在两军阵中央会面。这是他们自徐州一别后,时隔多年再次相见。
曹操比刘备年长,须发已有了斑白。他望着刘备,忽然笑了:“玄德,别来无恙。”
刘备也笑:“孟德兄,别来无恙。”
两人的手在马上握了握,都用了些力气。那一刻,风从潼关城头吹下来,卷着沙尘,迷了所有人的眼。
张飞站在刘备身后,他的目光在曹军阵中扫过,没有找到许褚的身影。当然找不到。可他还是找了。也许他在想,那个和他赤膊相斗的猛士,此刻应该站在曹操身后,用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瞪着他。
许褚没有出现。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张飞忽然觉得有些空落落的。这种空落落,不是因为失去了一个对手,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也可能在某一天,像许褚一样,在战场上打过很多胜仗,最后却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那时候,他的大哥和二哥,是不是也会像曹操祭奠许褚一样,为他悲痛一场?
他不敢往下想。
和谈结束后,两军各自退兵。曹操回长安,刘备回益州。马超被留下镇守汉中的门户,他站在城头上,望着曹操的军队像一条黑色的河流,缓缓向东流去。
“少将军,您看。”身旁的偏将指着那条黑色的长河。
马超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许褚的尸骨还在邺城。曹操不会带他回长安的。”
“那曹操岂非薄情?”
马超摇摇头:“不。曹操会把许褚的祠堂建在许都最好的位置,让所有人都看见。他要用许褚的死,告诉天下人:跟着我曹操,死了也会被记住。但活着,要为我拼命。”
“这才是曹操。”
偏将打了个寒噤。
马超笑了笑,拍拍他的肩:“所以,永远不要相信那些上位者的眼泪。他们的每一滴眼泪,都经过了精确的算计。许褚至死都在守护曹操的知遇之恩,可曹操回报他的,不过是一场风光大葬。”
“值吗?”偏将问。
马超没有回答。他望向西边,那是凉州的方向,是他来的地方。那里有他的父亲、他的故土、他的童年。可那些都已经回不去了。
“值不值,只有许褚自己知道。”马超终于说,“如果重来一次,也许他还是会回头。因为人这一生,总要为了什么东西,义无反顾一次。哪怕那义无反顾的尽头,是死亡。”
夕阳从西边沉下去,将整片天空染成血红色。马超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城墙上,像一尊孤独的雕塑。
许褚死后很久,潼关的老百姓还常常谈论那场大战。说书先生把它编成了故事,在各处酒馆里讲。故事里,张飞和许褚大战三百回合,不分胜负,最后许褚因为回头看了一眼,被张飞一矛刺穿了喉咙。情节和真相已有了不小的出入,但听的人不在意,说的人也不在意。人们只需要一个足够精彩的故事,来填补太平日子里那些平淡的黄昏。
而真实的故事,只有那片黄土地知道。它沉默地吸收了一个勇士的血,沉默地看着他回过头去,又沉默地看着他的灵魂在渭水河边散去。黄土不会说话,可它什么都记得。
很多年后,张飞也死了。死在自己帐中,被两个小人割去了首级。关羽先他一步,败走麦城。刘备白帝城托孤。三兄弟一个一个地离开,像秋天的叶子,从枝头飘落。
没有人再提起许褚。偶尔,有曹魏的老兵在酒馆里喝多了,会说起当年潼关那场大战,说起那个赤膊的猛将,最后总是红着眼圈,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下去,然后说:“许将军他……死得冤啊。”
可到底冤不冤,谁又说得清呢。
只有渭水河的水,日夜不停地流着,把那些英雄的血、英雄的泪、英雄的遗憾,统统带向远方。河边的小客栈早已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小小的碑。碑上没有名字,只刻着四个字:勇士归处。
每年深秋,总有一个银甲白马的年轻人,会从西边来,在碑前停一停,放下一束野花。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问他要做什么。他来了又走,像一阵风。
直到很多年以后,有人在那座碑前发现了一行小字,刻在石头基座的侧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行字写的是:来生莫入帝王局。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杆枪。
但有人说,那杆枪,像极了马超的银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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