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开春的时候,我妈把一碗粥泼在了护工脸上。
我接到电话赶过去,看见小周站在客厅中间,脸上挂着米粒,头发上黏糊糊的,还在拿纸巾擦。我妈坐在轮椅上,嘴角往下撇着,含含糊糊说:"不喝,烫。"我伸手摸了一下碗壁,温的,根本不烫。
小周是第三个了。头一个嫌累,做了半年辞了。第二个手脚不干净,家里少了两个银镯子,我装了监控才查出来。小周最老实,农村来的,四十多岁,干活不惜力,把我妈照顾得干干净净。但她来了八个月,胖了十五斤——我妈有糖尿病,得控糖,可只要小周不盯着,她就偷偷往嘴里塞东西。
那天我坐下来跟我妈说话,她别着脸看窗外。玻璃上有雨点子,顺着往下淌,一道一道的,把她花白的头发影模糊了。"妈,"我说,"你是不是不喜欢小周?"
她哼了一声。
"那再换一个?"
她回头看我一眼,嘴撇得更厉害了:"换谁来都一样。我又不是三岁小孩,用不着人看。"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哪里是看不看的问题——去年冬天夜里起来上厕所,摔了一跤,股骨颈骨折,做了手术,从此再也站不起来了。医生说必须有人二十四小时守着,不然再有闪失,老年人骨头长不好,就只能彻底躺着。
那以后我请了假,自己守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我瘦了十二斤,晚上她每隔两小时喊一次,不是要喝水就是要翻身,其实都不是,她就是怕黑,怕一个人。我睡在她房间的折叠床上,听见她呼吸一重就惊醒,心跳咚咚的,半天缓不过来。公司那边催了又催,领导暗示再不上班就不用来了。我四十二岁,房贷还有十五年。
最后是我弟从外地打电话来说:"姐,请人吧。你垮了咱妈更没人管。"我挂了电话哭了二十分钟,然后开始找护工。
小周已经是最好的一任了。可我妈还是不满意。
那天晚上我跟我爸打电话——他住在老家,跟我奶奶一起,八十六了,但身体硬朗,自己还能做饭。我说爸,要不把妈接回去你们一起?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爸说:"你奶奶离不开人,你妈来了,两个老的,我顾不过来。"然后他又说:"闺女,你尽力了。"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有小孩在放风筝,三月的风把那只老鹰吹得摇摇晃晃的,线绷得紧紧的,小孩拽着跑,风筝就往上蹿一截。我看着那只风筝想,线那头的人多累啊,但不敢松手,一松就飞走了。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跟小周结了工钱,多给了半个月的。她收拾东西的时候眼圈红了,说阿姨其实人挺好,就是脾气犟。我说我知道,辛苦你了。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我妈旁边,握着她的手说:"妈,咱们换地方住。"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去哪儿?"
"一个更好的地方,"我说,"有医生,有护士,白天有人陪你聊天。"
她抽回手去。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说:"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我蹲下来把头埋在她膝盖上,闷声说:"妈,我要你。我就是怕照顾不好你。"
她枯瘦的手指慢慢落在我的头发上,摸了摸,没再说话。
养老院是我考察了两个月才定的。城郊,一个民办的,不大,但干净。每个房间两个人,有独立卫生间,走廊里有扶手,食堂的饭专门针对老人设计,软烂清淡。最重要的是有驻院医生,每天查房,夜里有人巡夜。
送去那天我弟专门赶回来了。我们一起把我妈推进那个房间,靠窗那张床,阳光正好照进来。同屋的张奶奶已经九十了,但耳聪目明,笑眯眯地跟我妈打招呼:"来啦?咱俩做个伴。"
我妈没笑,也没哭。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四月份桂花没开,叶子绿得发亮。我弟过去跟她说话,她嗯嗯啊啊地应着。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摆进柜子里:她常用的杯子,睡觉抱的枕头,那件穿了十几年的灰毛衣。摆完以后我在床边坐下来,我妈忽然说:"你们走吧,到点了。"
我鼻子一酸,说妈我明天再来看你。她摆摆手:"不用天天来。你上班忙。"
出了养老院大门,我弟走在我旁边,闷头抽了半根烟,忽然说:"姐,你说咱是不是不孝?"
我没看他。阳光很烈,晃得眼睛发酸。我说:"咱妈这一辈子,做了三十年饭,洗了四十年衣服。现在让她住在这里有人伺候,三餐有人端到手上,夜里有人守着,怎么就不孝了。"
他没接话,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
后来每周去看我妈,头几次她都不怎么理我。到了一个月的时候,再去,她正在跟张奶奶下跳棋,看见我来了,居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她嘴角真的弯起来了。她说:"你来了?张奶奶教我的,我赢了两盘。"张奶奶在旁边撇嘴:"让着她的。"
我坐在旁边看她下棋。她的手还是抖,跳棋的玻璃珠子捏不稳,要试两三次才拿起来。但她眼睛亮亮的,盯着棋盘认真得很。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她灰白的头发照成了浅金色。张奶奶在对面催促:"快点快点,磨蹭啥。"我妈说"急什么",一颗珠子啪嗒落下去。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松快了。一种攥了七年终于能松开手指的松快。
回来的路上我开车,车窗摇下来一半,四月的风灌进来,暖洋洋的。我想起这七年:半夜惊醒的次数,单位请假的尴尬,过年亲戚问"你妈还好吗"时喉头发紧的感觉,还有那天晚上我妈把粥泼在小周脸上,米粒粘在墙上的样子。每一帧都沉甸甸的。
但此刻车窗外麦田在往后跑,绿油油的一大片,望不到头。
我知道有人会在背后说——把老人送养老院就是不孝。说这话的人大概没试过一个人扛七年,没试过夜里不敢睡深,没试过看着自己亲妈一天天缩小、变轻、变成一碰就碎的模样,还没人替你。孝不孝的,不在那张床摆在谁家房子里,在那张床上的人是不是被好好照顾着。
我妈在养老院住了一年多了。胖了五斤,气色好了很多,跟张奶奶处得跟亲姐妹似的。上回去,她跟我说张奶奶的儿子上周来,带了两盒稻香村的点心。她说着说着忽然压低声音:"你下次来也带一盒,咱们别输给她。"
我笑着点头说好。她把手伸过来拍了拍我的——那只手暖乎乎的,比在家时有力气多了。
有时候我坐在她床边看她午睡,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呼吸匀匀的。窗外的桂花树已经开了,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甜丝丝的。我就想,我那个决定,大概没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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