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翠兰,今年三十六岁,在河西走廊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戈壁滩上,已经跟着我家老陈住了八年。说是个气象站,其实就是两排灰扑扑的平房,孤零零地杵在风沙里,像被大漠随手丢弃的棋子。南边是磨得人脚底板发疼的碎石滩,北边是起伏没完没了的沙丘,最近的镇子远在两百多公里外,吉普车得吭哧吭哧跑上大半天才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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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是这儿的小头头,管着我们仨:老赵负责趴仪器上抄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老孙管做饭加值夜,我嘛,就是打杂的,整理报表、烧锅炉、记数据。日子过得跟漏沙似的,干巴巴的,抓都抓不住。每天听着风声睡觉,听着风声起床,连吵架都没新词,就那几句车轱辘话,翻来覆去。
事情出在去年深秋一个平静得反常的傍晚。白天刮了整天的燥热南风,打得窗户噼啪乱响,黄昏时风却像被谁一把掐住了喉咙,天地间忽然死寂。老陈撂下饭碗说去瞅瞅风向标,怕白天那阵邪风把仪器吹歪了。我洗完碗,拧开了热水器的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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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洗澡的地儿是老陈前年自己隔出来的,墙角边,顶上吊着个黑乎乎的太阳能热水袋,晒一天太阳,晚上才勉强挤得出点温吞水。水管是那种普通的黑色软塑料,顺着外墙弯弯绕绕地爬进来。虽说简陋,可在沙漠里能冲个热水澡,那就跟过年似的,水一上身,浑身的干裂都好像被泡软和了。
可那天我刚把头发浇湿,就觉得不对劲。水淌在身上涩得很,跟往常那种滑溜溜的感觉完全两样,好像掺了磨细的沙,擦过皮肤时带一层细密的磨砂感。我伸手接了一捧凑到灯泡下看,黄澄澄的光线里,果真漂着些灰白色的细末,比面粉粗些,比小米细些,在水里悠悠地打着旋儿。最怪的是,盯久了,那些细末会缓缓往下沉,最后在手掌心聚成薄薄一层薄垢,用指甲一捻就化开,留下一股子淡淡的腥气,有点像夏天雷雨过后蒸腾起的土腥味,但又多了一层别的,说不清道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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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没太在意,以为是水箱积了老垢,又或是白天风沙太大,从哪个缝隙灌进去的。用毛巾胡乱擦了几下就出来了。老陈还没回屋,铁塔那边传来他扳手磕碰金属的动静,一下一下,在静夜里听得人心头发空。
接下来两天,洗澡水还是那德行,细末子照飘不误。我跟老陈念叨了两回,让他把那热水袋拧下来清清,水里有渣。他嘴上应得快,转身又扎进那堆风向数据里去了,眼睛熬得像兔子。我心里头憋着火,觉得他眼里只有那些数字,家里鸡毛蒜皮的事儿说了也白说。末了是我自个儿搬了梯子爬上去检查,可热水袋里头光溜溜的,水管也没破没漏。
邪门了。我蹲在洗澡间,盯着那截从外墙穿进来的黑管子发呆。那段管子是贴着墙根走的,在沙地上拖了一截,然后一拐钻进了墙里。第二天上班时我特意绕到墙外看了一眼,发现管子旁边的沙地颜色不对劲,比周围深出一块,像是常年被什么潮气浸着。
我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湿的。再往下刨了几把,翻出的沙子颜色发黑,那股淡淡的腥味直冲鼻子,跟水里的一模一样。挖了大概一拃多深,指尖忽然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冰凉滑手,像石头又比石头细腻。我屏着气顺着两边往外扒沙,越扒心跳得越厉害,那东西的形状慢慢显出来——不是石头,是几块叠放着的细碎白骨,趾骨指骨混在一起,最上头压着一小块圆润的,比杏核大些,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婴儿的头盖骨。
我像被兜头浇了盆冰水,整个人钉在那儿,膝盖一软跪进沙里,心脏擂鼓似的捶着胸口,眼前发花。那几块骨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刨开的浅坑里,在傍晚天光下泛着温润的牙白色,安详得让人后脊梁发凉。可我抖得连沙子都攥不住,脑子里轰然炸开,八年前那个秋天的深夜,劈头盖脸地涌了回来。
八年前我怀了身孕,孩子六个多月的时候我跟老陈红过一次脸。为的什么事早模糊了,好像是他在站上住了快四个月没回镇上瞅我一眼,我腆着肚子一个人去医院做检查,大夫说胎儿偏小,让补营养。我给他打电话,他在那头支支吾吾说测数据走不开,我当时气得把话筒摔了。后来我赌气一个人坐了六个多小时班车颠进沙漠来找他,孩子在肚子里可能就是那时受了颠簸,当天后半夜就开始宫缩,早产了。
沙漠里哪来的医院,最近的卫生院开车也得四个钟头,老陈急得嗓子都劈了,叫上老赵老孙,用吉普车拉着我往镇上疯跑。可半路上孩子就下来了,那么小一团,皱巴巴的,浑身青紫,一声没哭出来。老赵懂点儿急救,把车停在路边忙活了好一阵,终究没留住。那是个女娃娃,头发黑漆漆地贴着头皮,小拳头攥得死紧,我搂了她一会儿,她就在我怀里一点一点凉透了。
后来我们把孩子埋在了气象站北边那片沙丘背后。老陈说等以后有了着落再迁到镇上的公墓去,可后来谁也没再提。我们像是约好了一样,把孩子从嘴边、从心里头齐齐抹去了。老陈那阵子瘦脱了相,胡子拉碴的,见了我就低头,我在屋里掉泪他在屋外抽烟,两个人隔着一堵墙,各自扛着各自的十字架。后来日子磨着磨着又顺了,我们谁都没再要孩子,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明白,我们中间塌下去一块,没人敢往那儿踩。
我跪在沙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盯着那几块小小的白骨,它们白得干干净净,埋在沙里八年居然丝毫没坏。我哆哆嗦嗦地把坑填回去,把管子边的沙子拍平整,然后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屋。那天夜里老陈回来时我已经躺下了,背朝着他,眼泪把枕巾洇得能拧出水。他当我睡着了,轻手轻脚关了灯,不多会儿那边传来他沉沉的鼾声。我听着那声音,浑身的血都是凉的。
接下来好些天,我都不晓得自己是咋撑过来的。白天照常抄数据、擦灰、做饭,跟老赵老孙说说笑笑。可一到洗澡的点儿,我就跟被蝎子蜇了似的,水一浇下来浑身一激灵,那些灰白的细末顺着头发丝、脖子、脊梁骨哗哗往下淌,淌得我夜夜睁眼到天亮。我翻来覆去地想,那孩子怎么会到了管子底下?当初的沙丘明明在几百步开外,谁把她挪过来的?是风?还是叫啥野物刨出来了?沙丘那边的旧坟我这些年再没去看过,八年了,那地方早该叫风沙抹平了,可她的骨头怎么会跑到我窗根子底下来呢?
我不敢问老陈,也不敢跟任何人透半个字。夜里他搂着我,我就觉得浑身上下都沾着那娃儿的味道,灰白的,腥腥的,像一层看不见的膜,把我们隔成了两个世界。我开始夜夜做噩梦,梦见那个皱巴巴的小人儿,光着屁股在沙地上爬,细细的手指头挠着那根黑管子,吭哧吭哧地想往里钻,她想进来,她想进来寻我。每回惊醒都是一身冷汗,老陈迷迷糊糊地把我搂紧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又做噩梦了?我不答话,把脸埋进他胸口那件汗衫上,闻着那股长年跟铁疙瘩打交道留下的机油锈味儿,心里又酸又胀,堵得像塞了一团吸饱了水的棉花。
就这么捱了快二十天。有一天傍晚我在厨房切土豆,老陈从外头进来,脸色灰蒙蒙的,在门口站了好一阵,忽然开口问我是不是瘦了,咋脸色这么差。我说没,挺好的。他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手掌滚热,他说翠兰,你有事儿瞒着我。
我手一哆嗦,刀差点切着指头。我把刀搁下,转过身看他。他眼里全是血丝,显见着也没睡踏实。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灌了二斤沙,一个字也吐不出。老陈把我拉到床沿坐下,他自个儿蹲在我跟前,两只手攥着我的膝盖,他说你是不是也看见那东西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早晓得。
老陈低了头,嗓门闷闷的,像从地壳底下拱出来的。他说当年把孩子埋了之后,过了差不多大半年,有一回他巡站,发现那片沙丘叫野狗刨过了,旁边留着爪子印和拖拽的痕。他当时就疯了似的满地翻找,找了好几天,最后在咱们窗根底下寻着了几块骨头,就是那几块。他说他那阵子吓得魂都飞了,不敢告诉我,怕我扛不住,就偷偷把骨头又埋回了管子底下,埋深了些,盘算着往后找个机会再悄悄挪走。可后来一忙就是几年,他升了站长,杂七杂八的事越来越多,渐渐地就把这茬儿给忘了。
他说这些话时始终没抬脸,攥着我膝盖的手指骨节发白。我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啪嗒啪嗒砸在他手背上。我说你咋不早告诉我。他说我不敢,我怕你晓得了更放不下。他说翠兰,那孩子的事儿我也有份,是我没照看好你们娘儿俩,这八年我每晚闭上眼就瞧见那个小身子,我心里比谁都疼,可我不敢跟你提,提了又能咋样呢,日子总得过下去,在这鬼地方,哭破了嗓子也没人听。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肩膀一抽一抽地耸。我伸手去捋他的头发,又粗又硬,掺了大半灰白,这几年老得格外快。我说那你咋不把她挪远点儿呢,天天从那儿打来回,你心里不硌得慌吗。他说硌,咋不硌,可我又怕把她挪远了咱瞅不见她,她一个人搁那儿孤得慌。
我们俩搂着狠狠哭了一场,好久没哭得这么畅快了。哭完了老陈抬起脸,眼睛肿得跟水蜜桃似的,他说翠兰,咱把她好好葬了吧,找个像样的地界,立个小牌子,往后年年都去看看她。我使劲点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第二天跟镇上请了假,开着那辆哐哐响的吉普车去了沙丘后面。八年的风沙早把当年的坟头抹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块老陈后来搬去的石头,斜歪着戳在原地。我们拿小铲子把管子底下的骨头仔仔细细起了出来,用块干净棉布包好。老陈在沙丘向阳那面重新挖了个坑,挖得老深,底下垫了一层从镇上捎回来的花石子。他说这样野狗就刨不着了。我们把包好的骨头放下去,又压了一层碎石子,然后填上沙,堆了个圆鼓鼓的小包。老陈从车上摸出一块早就削好的木板,上头用记号笔端端正正写着“闺女小枣之墓”,他说名字是他头天晚上琢磨出来的,那年开春老站院里的枣树抽了满枝的新芽,要是娃儿还在,今年该上二年级了。
我们把木牌子立稳了,又往四周撒了些带来的花籽。老陈说等开春了兴许能冒些绿出来,沙漠里的花命硬,滴几点水就能活。他说话时嗓门挺稳当,可我偏头瞅他,他眼角的褶子深得跟沙丘的沟壑似的,里头盛着这些年他咽进肚里没出口的所有东西。
那天夜里回去后我又冲了个澡。水还是那水,清凌凌的,从喷头里哗哗地浇下来,淋在头脸上身上,热乎乎地漫开。我闭着眼站在水底下,觉着浑身的筋都松泛了,那些灰白的细末再没见着。不知是心里头落了地还是怎么的,那天的水软得格外稀奇,像小时候在村口河湾里耍水的那种感觉,软软地包着我,清清爽爽,啥渣滓都没了。
老陈在外头梆梆敲门,说你洗完了没,水还热不热。我说热着呢,你进来吧。他推门进来,杵在洗澡间门口,脸上竟有点儿臊,说要不我给你搓搓背。我转过去把脊背亮给他,他那只粗糙的大手攥着毛巾在我背上擦过来抹过去,手心的老茧硌得我皮肉生疼,可心里头像揣了个小暖炉。他一边搓一边念叨,翠兰,往后我每天早起都去给小枣的花浇遍水,你也别老闷在屋里啦,咱俩一块儿去。
我说成。
打那天起,我跟老陈中间像是通了股活水。以前吃饭各扒各的碗,他翻他的报表我翻我的旧杂志,半天没一句话。这会儿他时不时抬起头跟我念叨今天风向调了个儿啦,老赵家小子考上技校啦,事儿都不大,可我听着心里头踏实。我们每天清早拎着个豁了口的铁皮壶去沙丘那边浇水,花籽当真冒了芽,细嫩嫩的绿尖尖从沙子里挣出来,在秃黄的大漠上显得扎眼又喜气。老陈蹲在那儿拿根细棍儿给它们松土,嘴里念念有词,快长快长,赶明儿长得好了给你妈瞧瞧。
我立在旁边看着他,太阳从东边那片沙梁子后面拱出来,给他整个人描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这个在沙漠里守了小半辈子的男人,头发也白了腰也塌了,可他蹲在那几棵瘦伶伶的绿芽跟前的样子,跟八年前我们刚来这破地方时一模一样,还是那个会偷偷往我枕头下面塞一把沙枣花的愣头青。
这事儿过了之后,我慢慢咂摸出个滋味来。有些东西你当它藏起来不看不想就算过了,可它偏不,它跟沙子底下渗的水一样,你觉着干了,它其实一直在往下浸,浸到你喝的水里、你洗的澡里、你喘的气里,躲都躲不开。只有把它刨出来,摊在手掌心看分明了,它才真能散了,化在风里,再不碍你啥事。俗话讲得好,眼不见为净,可眼不见的东西往往最缠人,你非得见了,才能真净。
小枣的坟如今还在那片沙丘后头,木牌子上的字叫风沙打得有些模糊了,老陈说过阵子再描一遍。每年秋天我生日那天,我俩都揣俩苹果一壶水去那儿坐坐,有时唠几句家常,有时啥也不说,就仰着脑袋看天上的云。沙漠里的云跑得快,眨眼就换一副模样,我瞅着瞅着,就觉得那个没来得及长大的小姑娘,兴许就藏在哪一朵云后头,瞅着她那傻爹傻娘在沙子上浇水种花。
水里的渣子再没冒出来过。不过就算它再冒出来我也不怵了,我晓得那是啥,也晓得该拿它咋办。有时候夜里醒透了,听着隔壁老陈扯着呼噜,就琢磨着天底下的夫妻大约都跟咱俩差不多,心里头多多少少都埋着些说不出口的旮旯。有的埋得浅,叫风一吹就露了;有的埋得深,非得等到某天洗澡的时候从水里头给冲出来,才慌手慌脚地发现,哦,原来你一直在这儿呢。
那就刨出来呗。刨出来晒晒日头,风一来,沙一盖,也就翻篇了。日子还长着呢,沙漠里的日子虽说苦哈哈的,可两个人一处守着,苦也苦得有个嚼头。就像老陈说的,那年春天的枣树发了满枝的新芽,只可惜他没来得及掐一朵给我别在耳后。不过不打紧,等开春咱坟前那些花籽长开了,满坡满坡的碎花儿,红红黄黄的,风一吹就沙沙地摇,到那时候咱就坐在那儿,慢慢地看,看到日头沉到沙梁子下面也不要紧。
横竖明天太阳还照旧升起来。在沙漠里头,旁的没有,就是日头多,日子多。
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也跟这大漠里的水一样,藏得再深,它总得寻个缝儿,自个儿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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