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赶到咖啡厅的时候,已经迟到了整整四十分钟。
她推开玻璃门,一眼扫过去,靠窗那个位置坐着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线条利落,穿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她脚步一顿,脑子里嗡地一声。
那是陆则鸣。
她老板。
她上班三年,每天早会都要见的那张脸。此刻正坐在相亲桌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
林晚的第一反应是转身。
她甚至没有犹豫,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身后传来一声:"林晚?"
她肩膀一僵,没回头。
"林晚。"声音近了,带着几分不确定,"你——"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陆则鸣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到某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只用了不到两秒。
"你也在等人?"他问。
"我——"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运转。不能说实话。绝对不能说实话。她是被她妈逼着来相亲的,相亲对象叫"陆先生",她连照片都没看就来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她老板,如果她承认是来相亲的,那等于告诉老板她连相亲对象是谁都不知道就跑来了,而且——
"我路过。"她说。
陆则鸣看了她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路过进咖啡厅?"
"买咖啡。"
"你喝美式。"
"今天想喝拿铁。"
"你讨厌拿铁。"
林晚咬了咬牙。这人记这些干什么?
"那我买给同事。"她硬着头皮说。
陆则鸣没再追问,往旁边让了一步:"那你买。"
林晚几乎是逃进点单区的。她站在柜台前,心跳快得不像话,点了一杯冰美式——她平时确实只喝美式——然后站在角落等。等了五分钟,她透过玻璃看到陆则鸣已经坐回了原位,低头看手机,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妈发来微信:【到了没?人怎么样?】
林晚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怎么回。她总不能说"人是我老板,我现在在咖啡厅里躲着不敢出去"。
她回了一个字:【在。】
然后她妈秒回:【那快过去啊!我看了照片,小伙子挺精神的!】
林晚闭了闭眼。她妈口中的"看了照片"八成是媒人发来的,而她妈根本没跟她确认过。她之前跟她妈说"随便安排吧我反正去一趟",纯粹是敷衍,没想到她妈真安排了,更没想到安排的是自己老板。
她端着咖啡,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陆则鸣看到她出来,抬了抬下巴:"你的拿铁呢?"
"……忘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快步往门口走。
"林晚。"他声音不高,但很稳,"再跑我就降你工资。"
她脚步骤停。
转过头,他正看着她,表情淡淡的,但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在办公室里见过的东西——不是老板看下属,倒像是……认识很久的人,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
"坐下。"他说。
她坐下了。
不是因为怕降薪。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如果她现在跑了,她妈会追到她公司来问情况,到时候更难收场。
"所以,"陆则鸣把手机扣在桌上,"你是来相亲的。"
不是疑问句。
林晚沉默了三秒,说:"你也是。"
"嗯。"
又沉默。
"你妈安排的?"他问。
"……嗯。"
"我妈安排的。"
林晚终于抬眼看他。他靠在椅背上,表情松弛,不像平时开会时那样紧绷着下颌线。他看起来……竟然比平时年轻一点。
"你妈认识我妈?"她问。
"不认识。中间隔了三个媒人。"他说,"我妈从去年开始给我安排相亲,我每次都找借口推。这次她直接把地址发我手机上,说你要是不来她就亲自来。"
"我妈也是。"林晚苦笑,"我爸去年走了以后,她整个人就——"
她顿住了。不该提这个。
但陆则鸣没有露出尴尬的表情。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爸前年走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所以,"林晚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喝完这杯咖啡。"陆则鸣说,"然后各自回去跟我妈汇报,说对方人挺好,但性格不合。"
"这理由太敷衍了吧。"
"我妈不会信的。她会追问。"
"那怎么办?"
陆则鸣看着她,忽然笑了:"林晚,你平时在办公室里跟我据理力争的时候,可没这么怂。"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场合不一样。"
他笑出了声。
那是林晚第一次听到他笑出声。不是礼貌性的嘴角上扬,是真正的、肩膀微抖的那种笑。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和她认识的陆则鸣不是同一个人。
咖啡喝到一半,陆则鸣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按掉,然后发了一条语音:"妈,我在外面,晚点回你。"
林晚的手机也响了。她看了一眼,是她妈。她按掉,也发了语音:"妈,我还在聊,晚点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把手机翻了过来。
"所以,"陆则鸣说,"至少今天下午,我们是同盟。"
林晚端起咖啡杯,忽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
"同盟。"她重复了一遍。
同盟关系在第二天就崩了。
不是因为相亲的事,是因为工作。
周一早会,林晚汇报上周的项目进度。她负责的是市场部的品牌推广方案,准备了三周,数据详实,逻辑清晰。她讲到一半,陆则鸣打断她:"第三页的数据来源是什么?"
"第三方调研机构,去年第四季度的行业报告。"
"去年的?"他皱眉,"我要的是今年的数据。"
"今年的数据还没出来,行业报告一般三月发布——"
"那就用内部数据交叉验证。"他的语气很平,但会议室里的空气明显降了几度。
林晚咬了咬牙:"内部数据覆盖不了这个维度的——"
"那就想办法覆盖。"他合上笔记本,"周三之前给我更新版。"
会议结束,同事们鱼贯而出。林晚收拾文件的时候,陆则鸣走到她桌前:"你昨晚回去怎么跟你妈说的?"
她抬头看他,压低声音:"我说对方条件不错,但感觉不太来电。"
"我妈说我太挑剔。"
"你确实挺挑剔的。"
"你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秒,各自转开。
林晚回到工位上,盯着屏幕发呆。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相亲这件事本身已经够荒谬了,更荒谬的是——她发现自己并不讨厌和他坐在一起喝咖啡。
但她不能想这个。他是她老板。三年了,她从实习生做到现在的市场主管,每一步都靠自己拼出来的。如果公司里传出什么风声,她三年的努力就全成了"靠关系"。
她不能冒这个险。
周三,她交了更新版方案。陆则鸣看了十分钟,说:"可以。"
就两个字。
她松了一口气,转身要走,他又叫住她:"你妈昨天又给我妈打电话了。"
林晚脚步一顿。
"她说——"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她说你最近加班多,让我多照顾你。"
林晚的脸腾地红了。她妈这是在干什么?
"我跟我妈说,公司制度面前人人平等。"
"谢谢。"她低声说。
"不用谢。"他看着她,"我只是不想让你难做。"
四月的风开始变暖。林晚的生活照常运转——上班、加班、回家陪她妈吃饭、周末偶尔和朋友出去。相亲的事她没再提,她妈也没追问,但媒人那边显然还在运作。
五月初,公司团建。
陆则鸣很少参加这种活动,但这次他来了。大家去郊区一个度假村,烧烤、拓展、篝火晚会。林晚本来想低调一点,结果分组的时候被分到了他那组。
烧烤环节,她负责翻串。油溅到手背上,她"嘶"了一声。下一秒,一只手伸过来,拿着一罐冰可乐贴在她手背上。
"别动。"陆则鸣说。
周围几个同事的眼神微妙地变了变。
"谢谢老板。"她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想把这事往玩笑方向带。
陆则鸣没接话,只是把可乐罐按在她手背上多停了两秒,然后松开。
篝火晚会的时候,大家围坐在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轮到林晚,她选了真心话。
"林主管,你理想型是什么样的?"有人起哄。
她想了想,说:"话少,靠谱,不画饼。"
"这说的不就是陆总吗?"有人喊。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笑。
林晚的脸烧得通红,偷瞄了一眼陆则鸣。他坐在对面,火光映在脸上,表情看不出什么,但嘴角微微翘着。
"不像。"他淡淡地说,"我话不少。"
笑声更大了。
那天晚上回房间,林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承认,从咖啡厅那次之后,她对陆则鸣的观感就变了。不是突然心动,而是一种缓慢的、渗透式的改变——她开始注意到他开会时转笔的小动作,注意到他偶尔会帮前台搬快递,注意到他从不说"辛苦了"但会在年底给每个人多发一个月的奖金。
但这些都只是碎片。她不允许自己把这些碎片拼起来。
六月中旬,出了一件事。
市场部一个新人把客户资料发错了邮箱,对方公司的人直接打电话到陆则鸣那里投诉。陆则鸣把林晚叫进办公室,关上门。
"怎么回事?"
"我正在处理——"
"你处理了一个小时了,对方还在投诉。"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林晚,你带团队带了两年,这种低级错误你不该犯。"
"不是我犯的,是下面的人——"
"你是主管。"他打断她,"最后一道关是你把的。"
她站在那里,胸口堵得厉害。她知道他说的对,但被这样当头一棒,还是很难受。
"我下午给你一个处理结果。"她说,转身要走。
"林晚。"
她停下。
"你最近状态不对。"他说。
她没回头:"没有。"
"有。"他顿了顿,"从四月份开始。"
她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如果有什么私事影响工作,你可以跟我说。"
"私事我自己能处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她加班到十一点,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改了三版道歉信,又重新梳理了客户资料的交接流程。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她没带伞,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叫车。
一辆黑色的车缓缓停到她面前。车窗降下来,陆则鸣的脸露出来。
"上车。"
"不用,我叫车了。"
"你叫的车排在第23位,预计等待时间十八分钟。"他看了眼手机,"上车。"
她上了车。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她才发现自己浑身发冷。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车窗上雨痕交错。
"你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饼干。"
他从后座拎出一个纸袋,递给她。里面是两个还温着的包子。
"你——"
"我加班到九点半,顺手买的。"他说,"不是特意给你带的。"
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包子,鼻子忽然有点酸。
"谢谢。"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
车开到她家楼下。她推门下车,弯腰说了句"谢谢老板",然后快步走进了单元门。
她没有回头,所以没看到陆则鸣在车里坐了很久才走。
七月,她妈住院了。
说是住院,其实是例行检查。她爸走后,她妈的心脏就不太好,每半年要住院做一次全面检查。但这次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情况比上次差了一点,建议住院观察一周。
林晚请了一周假。白天在医院陪床,晚上回家收拾东西,第二天一早又过来。第三天,护士长说:"你脸色不太好,找个时间回去休息一下吧。"
她摇摇头:"没事。"
下午三点,她去缴费窗口排队。排到一半,手机响了。是陆则鸣。
"你什么时候回来上班?"他问。
"下周。"
"你妈情况怎么样?"
"还行,观察几天。"
沉默了两秒,他说:"我给你寄了点东西,明天到。"
"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快递送到病房。是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三盒汤——乌鸡汤、排骨汤、鱼汤,每盒上都贴了便签,写着"加热方法"和"注意事项",字迹工整,一看就是他亲手写的。
她妈从病床上坐起来,眼睛亮了:"这是谁送的?"
"同事。"林晚说。
"哪个同事?男的女的?"
"妈——"
"这字一看就是男的写的。"她妈拿起便签条,眯着眼睛看,"陆——陆则鸣?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林晚一把抢过来:"你记错了。"
她妈狐疑地看着她。
那天晚上,林晚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给陆则鸣发了条微信:【汤收到了,谢谢。】
他回得很快:【你妈喜欢哪种?下次多送。】
她盯着"下次"两个字看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乌鸡。】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腿上,仰头看着走廊的天花板。灯管有一根在微微闪烁,像她此刻的心跳。
她妈出院那天,林晚回公司销假。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全部门的人都在鼓掌。她愣了一下。
"林主管,你不在的这几天,陆总亲自帮我们盯了两个项目。"有人喊。
"对啊,他连PPT配色都管。"
"还帮我们点了三次下午茶。"
林晚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则鸣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美式,她的最爱——递给她:"欢迎回来。"
她接过咖啡,指尖碰到他的手,两人同时缩了一下。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说。
然后他转身回了办公室。
林晚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桌面壁纸换了一张——是她之前随口提过想换的风景图。她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陆则鸣办公室的玻璃门。他正低头看文件,侧脸安静。
她把壁纸换回去了。
不是不喜欢。是不敢。
八月,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客户是行业里出了名的难搞,之前换过三家供应商都没满意。陆则鸣把这个项目交给林晚,说:"你来做。"
"我?"她意外,"这种级别的项目,不是应该你亲自——"
"你来做。"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我给你兜底。"
她接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她几乎住在公司。方案改了七版,客户终于点头。庆功宴上,大家喝得东倒西歪。林晚没喝多少,但也被敬了几杯红酒。散场的时候,她有点晕,站在饭店门口等车。
陆则鸣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喝多了。"
"没有。"她摇头,结果晃得更厉害。
他叹了口气,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走,我送你。"
"不用,我叫车——"
"你叫的车又排到第28位了。"他说。
她忍不住笑了。
车上,她靠在座椅上,半闭着眼睛。车开到一半,她忽然开口:"陆则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安静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可能因为我乐意。"
她没再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十月,秋天来了。
她妈又给她安排了一次相亲。这次她提前看了照片——不是陆则鸣。她去了,对方是个公务员,话不多,条件也不错。两人聊了四十分钟,客客气气。
回家后她妈问:"怎么样?"
"人挺好的。"她说。
"那——"
"妈,我不去了。"
她妈愣了一下:"为什么?"
"没感觉。"
"你都还没了解——"
"不是不了解的问题。"她看着她妈,认真地说,"妈,我心里有人了。"
她妈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谁?"
她没说。
但她妈追着问了一个月。
与此同时,陆则鸣那边也没消停。他妈催得更紧,甚至放话说"年底不带回个人来就别回家过年"。
十一月底,公司年会。林晚喝了一点酒,胆子比平时大。她端着酒杯走到陆则鸣面前,在全场目光的注视下,说:"陆总,我有个问题。"
"说。"
"如果你妈让你年底带个人回去,你打算怎么办?"
全场安静。
陆则鸣看着她,目光深邃。过了几秒,他说:"我打算带一个她不认识但我会拼命对她好的人回去。"
"那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说,"但她一直在跑。"
全场爆发出一阵起哄声。林晚的脸红透了,但这次她没有跑。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我不跑了。"她说。
后来她妈知道那个人是陆则鸣的时候,反应比她想象中平静得多。
"哦,就是送汤那个?"她妈说,"那小伙子看着就靠谱。不过——"
"不过什么?"
"你确定他不是因为你是他下属才对你好?"
林晚想了想,说:"妈,他给我降过薪。"
"什么?!"
"开玩笑的。"她笑,"他从来没降过我薪。反而给我涨了两次。"
她妈哼了一声:"那你别被他骗了。"
"不会的。"
年底,陆则鸣真的带她回家了。
他妈看到林晚的时候,愣了三秒,然后笑了:"哦,是你啊。"
林晚也愣了:"阿姨认识我?"
"我当然认识。"他妈说,"我看了你三年的朋友圈——则鸣手机里全是你工作照。"
林晚转头看陆则鸣。他站在门口,耳朵红了。
"陆则鸣。"
"嗯。"
"你偷拍我工作照?"
"没有。"他顿了顿,"是开会的时候顺便拍的。"
"顺便?"
"……嗯。"
他妈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第二年春天,林晚升了市场总监。
晋升谈话那天,陆则鸣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严肃:"林总监,恭喜你。不过——"
"不过什么?"
"按照公司规定,上下级之间——"
"我们已经不是上下级了。"她说,"我是总监,你是总经理。平级。"
他挑眉:"谁说总经理和总监是平级?"
"我说的。"
他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推到她面前。
她打开,是一条项链。不贵,但很精致。
"这是什么?"
"入职三周年礼物。"他说,"迟到了一年。"
她拿起项链,指尖摩挲着坠子。上面刻了一个很小的字母——L。
"L?"
"晚的拼音首字母。"他说,"不是L。"
她笑了。
窗外,四月的阳光正好。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带着一点花香。
她想,这一年多来,她跑过很多次。从咖啡厅门口,从他办公室,从自己的心里。但每次跑完,回头一看,他都在。
不是因为他不会放手,而是因为他每次都追了上来。
而这一次,她终于确定——她不用再跑了。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