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第三次把材料摔在我家茶几上,是周六晚上。牛皮纸袋裂了个口子,里面的身份证复印件、结婚证、房产证散了一桌,像被人打翻的扑克牌。
"第十五趟。"她手指头点着桌面,"说缺一个'原籍迁出证明',我第一次就给了。说复印不清晰,我重新印了。说印章不对,我去原籍派出所重新盖了。这回又说'系统里查不到你这个楼栋编号'——"她气得笑了,"我住那楼二十年了,系统查不到是我凭空住出来的?"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在市里的医院当护士,排班倒三班,请一次假扣两百全勤。第十五趟,光全勤就扣了三千。还搭进去十几个休息日,来回倒三趟公交。
"我让秘书打个电话?"我问。
"别。"她摆摆手,把我递过去的水推回来,"你刚上去,别给人留话柄。我就是气不过,来你这儿倒倒苦水。"
她走后我坐在沙发里,看着茶几上那堆材料。我上任副市长刚满三个月,分管城建和规划,户口这种事儿不归我管。但表姐那栋楼我清楚,二十年前的老单位集资房,规划编号和现在公安系统的编码确实对不上,历史遗留问题。按理说不是什么大事,窗口办事员多翻两个系统就能查到关联记录。
周一早上我跟秘书说要去一趟行政服务中心,微服考察,不用跟任何人打招呼。秘书愣了愣,问要不要带个随行记录,我说不用。
行政服务中心九点开门,我卡着点进去。一楼户籍窗口排了三列队,我拿了个号,A037,前面还有二十一个人。大厅里暖气开得足,闷得人发困。叫号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跳,跳到A037时已经过了四十分钟。
三号窗口。玻璃隔断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短发,戴一副银框眼镜,胸牌上写着"赵丽华"。她接过我的材料,手指翻了翻,眉头像拧毛巾似的越拧越紧。
"你这材料不全。"她把牛皮纸袋推回来,"缺原籍迁出证明。"
"在里面,"我指了指,"第二页,原籍派出所盖了章的。"
她抽出来扫了一眼,嘴一撇:"这个章不对。要最新的防伪编码章,你这个还是老式的。"
"这是上个月刚盖的。"
"那我不知道,反正系统里扫不进去。你回去重新开一张,找他们要新章。"
"同志,"我把材料又推回去,"这个楼栋编号的问题,你们系统里查旧档案能对上,以前有同事办过类似的——"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眼非常短,但里面的东西很足——不耐烦、轻蔑,还有一点"你算老几也来教我做事"的锐利。她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你懂还是我懂?"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我干户籍二十年了,什么材料能过什么不能过我不知道?你这个就是不行,重新去办。下一个。"
后面排队的人往前涌了一步,把我挤得往旁边偏了偏。我攥着牛皮纸袋站在窗口前,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赵丽华已经冲后面的人招手了:"来,你的材料给我看。"
我退到大厅中间的等候区坐下来。手机上秘书发来一条消息:"王市长,上午十点半城建局那边问您还去不去现场?"我没回。我把表姐那份材料又翻了一遍,每一页我都认得——她第十五趟交的就是这份东西,赵丽华翻了三分钟就否了。
我站起来,重新走回三号窗口。赵丽华正在跟一个老大爷解释"你这个要先去街道开证明",看见我又回来了,脸沉下来。
"怎么又来了?说了不行——"
我从口袋里摸出工作证,从玻璃隔断下面的凹槽推了进去。蓝色封皮,烫金的国徽,打开那一页我的照片和职务印得清清楚楚。
赵丽华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又看了一眼。她捏着我工作证的手指头慢慢收紧了,指甲盖泛白。银框眼镜滑到鼻尖上,她忘了推回去。
"你这材料……"她嗓子像堵了团棉花,"王……王市长,我不知道是您——"
"不是我的。"我把表姐的材料又推过去,"是我表姐的。她来了十五趟,你给她办的。"
赵丽华的嘴唇动了动。我看见她喉头上下滚了一下,像吞了颗没剥壳的花生。大厅里的叫号屏还在滴滴响,后面排队的人探头探脑往这边张望。赵丽华低头重新翻开那份材料,这次翻得很慢,一页一页,手指头微微发抖。翻到楼栋编号那一页时她停住了,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能办吗?"我问。
"能办,"她声音很轻,几乎被叫号声盖过去,"这个楼栋……系统里关联档案能查到,我……我刚才没仔细看。"
我收回工作证,揣进口袋。"办好了打我表姐电话,材料上有。"我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赵丽华。她还坐在那儿,手里攥着我的牛皮纸袋,像攥着一块烫手的铁。
"赵丽华同志,"我说,声音不高不低,"干了二十年户籍,挺不容易。往后每个窗口前面站的,都可能是谁的表姐。"
我走出行政服务中心大门,初冬的风兜头灌过来,把大厅里闷了四十分钟的热气吹散了大半。手机又震了一下,秘书问我要不要去现场。我回了一个字:去。收起手机时我想,今晚给表姐打个电话,让她明天去取户口本。第十六趟,应该不用再请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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