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对面的邻居，一到夏天，夫妻俩也不注意隐私，在家走来走去
对面的窗户又开了。
这是七月的事。我租的老小区楼间距窄得可怜，两栋楼之间撑死六米，对面三楼那户人家，客厅窗户正对着我的书房。去年夏天搬来时我还挺高兴，觉得窗对窗有人气，不像从前住的那种鸽子笼，一开窗只有隔壁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后来我就后悔了。
对面住着一对年轻夫妻，看着三十出头，男的壮实，剃个平头，夏天在家就穿条大裤衩；女的瘦小，头发总随便挽个髻，喜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睡裙。关键是他们从！不！拉！窗！帘！
我承认最初几天我是有点烦的。我写稿到半夜，一抬头就能看见对面客厅亮堂堂的，男的瘫在沙发上看球赛，女的在茶几旁一边追剧一边剥毛豆。偶尔两人会同时站起来，男的从背后搂住女的腰，下巴搁她肩膀上腻歪一会儿，然后各自散开——男的继续嘶吼着“传球啊”，女的继续把剥好的毛豆扔进搪瓷盆里。
他们甚至不关客厅的灯。搞得我的书房每到晚上也亮得像白天，打字的阴影映在墙上，跟对面那俩人的影子隔空对望。
有天夜里我实在忍不住，在业主群里发了一句：“305的邻居，麻烦晚上拉个窗帘哈，对面看得清清楚楚。”
消息石沉大海。
第二天晚上，对面窗户依然大敞着。但男的走到窗前，朝着我这个方向，双手合十拜了拜，脸上挂着那种“兄弟对不住但我真不想拉帘子”的讪笑。女的跟在后面，也冲我这边摆了摆手，嘴里似乎在说什么，隔着六米我听不见，但看口型大概是“不好意思啊”。
我还能怎样？只好也冲他们摆了摆手。
从那天起，事情就变得古怪起来。我不再刻意回避对面窗户，反而有时候写稿累了，就托着腮看对面那对夫妻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他们好像也习惯了有我这双眼睛，该干嘛干嘛，完全当我是墙上的一幅画。
我看见了什么呢？
我看见男的下班回来，衬衫领子汗湿了一圈，进门先把皮鞋甩得东倒西歪，女的在后面一只一只捡起来放上鞋架。我看见女的切菜时切到手指，血珠冒出来，男的从沙发上弹起来翻找创可贴，嘴里骂骂咧咧说“跟你说多少次刀口朝外”，手却稳得不行，一圈一圈把胶布缠得整整齐齐。
我看见他们吵架。女的把抱枕摔在男的脸上，男的把遥控器拍在茶几上，两个人背对背坐在沙发两头，中间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但半小时后，男的会默默去厨房把女的没洗完的菜洗了，女的会默默把男的爱喝的冰啤酒塞进冰箱最冷的那格。
最热的那几天，两个人都懒得出门。白天窗帘只拉一层薄纱，影影绰绰的，我看见他们并排躺在地板上吹风扇，女的脚丫子搭在男的肚皮上，男的扇子摇一下，女的笑一声。那风扇是那种老式铁叶的，转起来咯吱咯吱响，我隔着六米都仿佛能听见那动静。
八月中旬的一个深夜，我赶完稿子走到窗边透气。对面客厅灯还亮着，但人不在。我正纳闷，忽然看见阳台上有两个黑影。夫妻俩挤在狭小的阳台上，男的坐在塑料凳上，女的坐在他腿上，手里一人一根冰棍。夏夜的风吹过去，女的睡裙裙摆飘起来，男的用空闲的手压住，然后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女的就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冰棍差点掉下去。
我默默拉上了自己这边的窗帘。
九月快结束的时候，对面突然开始打包行李。纸箱一摞一摞堆在客厅中央，两个人像蚂蚁搬家一样来回穿梭。我站在窗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看着他们把沙发罩拆下来，把墙上那幅十字绣取下来，把冰箱里零零碎碎的东西清出来。女的蹲在地上擦地板，男的抬着电视机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那天晚上他们没开灯。我正准备离开窗边，却看见对面窗户上贴了一张A4纸，用马克笔写着几个大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两个人一人写了一半：
“搬走啦，夏天快乐。”
下面画了个笑脸，圆的，两只弯弯的眼睛。
我对着那张纸站了很久。后来我翻出一张白色卡纸，写上“祝你们新家也有不拉窗帘的夏天”，贴在了自己这面的玻璃窗上。第二天早上我再去看，对面窗户已经空了，那张纸条不见了，但阳台的栏杆上系了一条红色的布条，在九月的风里飘啊飘。
今年夏天又到了。对面搬进来一户带小孩的新邻居，白天拉着厚重的遮光布，晚上严严实实一片黑。我的书房再也没有被对面的灯光照亮过，有时候写到深夜抬起头，只能看见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
我把窗户推开，六米之外的对面那扇窗黑沉沉的。夏夜的风灌进来，很热，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我忽然想起去年那个夜晚，两个人在阳台上吃冰棍的笑声，隔着六米传过来时已经模糊了，可我就是记得。
那条红布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物业清理了。但我每次拉开窗帘，总觉得对面阳台上，还有一个人坐在另一个人腿上，手里举着一根快化掉的绿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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