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岁女经理长得太漂亮,有次我忍不住搂了一下,你说怪不怪
我们厂子里的那座老水塔拆了之后,空地上长满了狗尾巴草,风一吹,毛茸茸的穗子就在夕阳底下翻浪。我蹲在宿舍楼的台阶上抽烟,看那些草穗子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心里头也跟着明灭不定。钳工班的活计干了大半辈子,手上茧子厚得能当砂纸使,可攥着烟卷的时候,还是觉着指头肚子上那些裂口隐隐地发痒。
赵雅琴就是从那些狗尾巴草里走出来的。那天傍晚,她穿一件月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手里拿着个蓝皮的文件夹,高跟鞋踩在碎砖地上嗒嗒响,草穗子擦着她的裤脚过去,她也没低头看。她在我们车间门口站住,跟车间主任说话,侧着脸,夕阳刚好从水塔残骸的方向照过来,把她耳廓照得透亮,像一块薄薄的玉。
我后来才知道她是新调来的生产部经理,四十八了。四十八岁的女人在我们这儿,大多已经发了福,头发随便挽着,穿肥大的工装裤,嗓门亮得能盖过冲床。可赵雅琴不一样。她瘦,但瘦得匀称,肩背挺得直,走路的时候脖子微微仰着,像是一直在看着远一点的地方。眼角的纹路是有的,但一笑起来,那些纹路就都成了好看的花边。厂里男人们背后喊她“赵美人”,带着点酸溜溜的敬而远之。
她管我们这条线。头一回开班组会,她站在黑板前面讲下季度的生产指标,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像玻璃珠子落在瓷盘里。她说完话,拿眼睛慢慢扫一圈底下坐着的人,到我这儿的时候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我没来由地心慌,低头去拧茶杯盖子,拧得手指头都发了白。
那时候我老婆陈桂芬在食堂帮忙,每天中午我端了饭盆去打菜,她多给我舀一勺红烧肉,隔着窗口低声骂我,说晚上别忘了去接闺女下晚自习。闺女在城南的技校住读,周末才回来一趟。日子就跟那台老车床似的,一天一天转,铁屑飞出来烫着手背了,也就是甩甩手接着干。
可赵雅琴来了之后,车间里的空气好像都薄了些。她经常下到生产线来看,戴着一副白手套,摸一摸加工件的表面,偶尔凑近了看纹路,头发垂下来一缕,她就用指尖别到耳朵后面去。那股洗发水的味道就飘过来,不是桂芬用的那种蜂花,是好闻的、清淡的花香,像春天里刚开的栀子。
有天下午机器出了故障,我趴在床子底下修油路,满手都是黑乎乎的机油。赵雅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旁边,蹲下来递给我一卷卫生纸。我接过来擦手,抬头正撞上她的目光,离得太近了,能看见她眼白上细细的红血丝。她笑了笑说老周辛苦你了,声音轻轻的,像在哄一个小孩。我赶紧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生怕她听见。
那之后我干活特别卖力。以前能混就混的活儿,现在非得做到分毫不差。班长夸我老周最近进步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想让她在巡线的时候多看两眼我做的件。有时候她真会停下来,拿卡尺量一量,点点头。就那么一下,我能在心里甜上一整天。
桂芬什么也不知道。她每天晚上洗脚的时候跟我唠叨,说闺女在学校谈恋爱了,说食堂的大刘偷拿面粉回家被抓住了,说对门王姐家的狗又生了一窝。我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盯着电视上的抗战剧,脑壳里却全是赵雅琴低头看图的样子。
转折出在六月里的一个雷雨天。
那天傍晚暴雨说来就来,拳头大的雨点子砸在车间的铁皮屋顶上,跟敲鼓似的。下班的人都没走,挤在门口等雨小。赵雅琴从办公室出来,没带伞,站在廊檐底下看天。我鬼使神差地也站过去了,隔着她半步远。雨从侧面斜飘进来,打湿了她半边肩膀,那截月白的袖子贴在小臂上,透出底下皮肤的暖色。
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往她那边挪了挪,想用自己的身子替她挡点雨。她偏过头来看我,雨水从她额前的碎发上滴下来,滑过鼻梁,停在嘴角边上。我抽出兜里的手绢递过去,那是我闺女去年教师节发的一块格子手绢,一直揣着没用。她接了,擦了擦脸,又递还给我,指尖碰了碰我的手心,凉凉的。
“老周,”她忽然说,“你闺女是不是在城南技校念书?”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我儿子也在那儿,学汽修的。说不定他俩还认识呢。”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眼角的纹路像菊瓣儿。那个笑太家常了,就像邻居嫂子跟你拉家常,可就在那个瞬间,我心里头一热,鬼使神差地伸了胳膊,轻轻搂了一下她的肩膀。
就那么一下,连一秒都不到。隔着湿透的衬衫布料,能觉出她肩头圆润的骨头和微微的温度。我马上松了手,像被烫着了一样往后退了半步。她脸上那点儿笑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只说了句雨小了些我先走了,撑着不知谁递过来的一把黑伞,踩着噼里啪啦的雨水走了。
我站在廊檐底下,后脊梁全是汗,分不清是热的还是吓的。雨声大得灌满了耳朵,但脑子里嗡嗡的,一个声音反复在说:你干什么了,你干什么了,你一个四十六岁的钳工,老婆在食堂给人打饭,闺女在技校念书,你搂人家赵经理干什么。
第二天上班我魂不守舍,生怕迎面撞上她。可一连三天她都没来巡线。第四天早会上,车间主任宣布了个事,说赵经理因为工作调动要去省城总部了,下周一就走。底下一片议论纷纷,有人说是升了,有人说是不干了。我坐在角落里攥着扳手,手心全是汗。
她要走了。因为我的那一下,她要走了。
那天中午我没去食堂吃饭,窝在休息室里一根接一根抽烟。同班的小李进来拿东西,说老周你咋了脸色这么差,我说没事晚上没睡好。他说对了赵经理走之前要跟各班长单独谈话,刚通知的,下午两点在二楼小会议室。
我心跳得厉害。
下午两点,我站在小会议室门口,门虚掩着。里头赵雅琴的声音在打电话,很轻,听不清说什么。我等了一会儿才敲门。她说了声进来。
屋里就她一个人,坐在长条桌的那一头,面前摊着几个文件夹。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的针织开衫,头发扎起来了,显得格外利落。看见是我,她眼神动了动,但很快平静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我坐。
“周师傅,”她口气跟平时差不多,“你那条线的手工打磨工序我看了报表,合格率上个月提高了五个点,辛苦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把文件夹合上了。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指节泛白。“那天的事,”她说得很慢,“咱们都不提了,好不好?”
我拼命点头,点得脖子都僵了。
“你是个好人,周师傅。”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香樟树叶子给太阳晒得油亮亮的,蝉声一阵紧似一阵。“我今年四十八了,跟我家那口子分居三年,儿子判给他爸,我一个人过了这两年,有时候也觉得……”她停住,半晌没往下说,只是拿手指去拨窗台上的一片落叶。“可生活就是这样,再难也得往前走。你不一样,你老婆闺女都在身边,多好。”
她说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哑。我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生疼。
“赵经理,”我终于憋出一句,“对不起。”
她转过脸来笑了一下,眼角有点红,但笑得还是那么好看。“有什么对不起的,”她说,“雨太大了,人有时候会犯糊涂。糊涂完了,日子该咋过还咋过。”
我出会议室的时候腿是软的。走廊里阳光白晃晃的,我靠着墙站了半天,听见里面传来她收拾东西的窸窣声,还有一声很轻的叹息。
赵雅琴走的那天是星期一,下了小雨。我没去送。站在车间门口,看她拎着一个不大的旅行袋上了厂里的面包车,好几个同事围在那儿说一路顺风。她上车前回头往车间这边看了看,隔着雨幕,我也不知道她看没看见我。面包车屁股冒了一股青烟,拐出厂门就不见了。
我当天晚上回家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桂芬已经把饭菜摆上桌,一碟子炒空心菜,一碗西红柿蛋汤,还有半条红烧鱼。她围着那条粉碎花的围裙,头发随便夹在脑后,后脖颈上有几颗汗珠子。
“咋回来这么晚?”她把饭碗顿在我面前,“又跟老李他们喝酒去了?”
“没有,”我说,“车间里有点事。”
她也没多问,坐下来扒饭,把鱼肚子上的肉夹到我碗里,说自己不爱吃那块儿。电视开着,里头正播本地新闻,说城南那边要新开一家大型超市。桂芬一边嚼饭一边说哪天去逛逛,听说东西便宜。
我看着她。看她被油烟熏得有点发黄的脸,看她下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那颗小黑痣,看她端起汤碗来喝的时候,碗沿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上面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有点耷拉了,可里头映着顶灯的光,温温吞吞的,像冬天的暖水瓶。
从什么时候起,我没好好看过她了呢。她嫁给我的时候二十三岁,在棉纺厂挡车,一头黑辫子垂到腰上。后来棉纺厂倒了,她来我们厂食堂,辫子剪了,腰也粗了。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给我煮粥,晚上我下了班她把洗脚水端到跟前。闺女小时候半夜发烧,她一个人抱去医院,怕吵我睡觉都不吭声。我咋就忘了呢。
“桂芬,”我忽然喊她名字。
她抬头看我,嘴边上沾着一粒米。“干啥?”
“没啥,”我低下头扒饭,“鱼做得挺好。”
她白了我一眼,嘟囔了句“神经兮兮的”,起身去厨房盛汤了。
赵雅琴走了以后,日子又掉回了原来的轨道。我还是每天七点一刻到厂,换工装,开机床,中午去食堂打饭,桂芬还是多给我舀一勺肉。只是我碗里那勺肉,吃的时候觉着比以前沉了。
车间里偶尔还有人提起赵经理,说她去了总部以后干得不错,去年年底还评了先进。有人说在省城的报纸上看见过她的照片,比在咱们这儿时候还精神。我听着,不搭腔,手里的锉刀一下一下地走,铁屑卷成好看的螺旋落下来。
有一回收拾柜子,翻出那块格子手绢。我攥在手里愣了会儿神,搁鼻子底下闻了闻,什么味儿也没了。后来拿回家给桂芬擦桌子用了,她也没问哪儿来的,只说了句这花色还挺好看。
现在我下了班,有时候会去城南那条河边走走。河边的柳树垂着长条子,在水面上划来划去。看着那些柳条,我就想起赵雅琴耳朵边上的碎头发。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自己掐了,像掐一根多余的焊条头子。
前些天闺女从技校回来,说她们学校新来了个实习老师,教汽修的,长得还挺帅。桂芬忙着包饺子,头也不抬地说你可别乱谈恋爱,好好学技术要紧。闺女撇嘴说知道啦妈,然后过来搂着我胳膊撒娇,说爸你看我妈又念叨。
我让她俩闹着,擀着饺子皮,白面扑了满手。窗外头月亮升上来了,圆乎乎的,像桂芬揉的面团。我忽然觉得,日子这么过着就挺好。该过去的都过去了,该在的都还在。
只是偶尔路过办公楼底下那棵香樟树的时候,我还会停一停。树还在,叶子绿着。可树下头空荡荡的,再没有那个人穿着月白衬衫从狗尾巴草里走出来了。
不过也没关系。我兜里揣着桂芬早上塞给我的几颗花生糖,糖纸给体温焐得有点软了。我剥了一颗搁嘴里,甜味儿慢慢化开,里头夹着芝麻的香。
往家走的时候,路灯刚亮起来,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想起赵雅琴那句话,日子该咋过还咋过。她说的对。这世上有些人,就像六月份那场雷雨,来得急,走得也快,雨停之后地上连水印子都晒干了。可庄稼喝了水,悄悄拔了一截节。我也说不清自己拔了没拔,只是觉着从那以后,看桂芬往我碗里夹菜的时候,心里头多了一样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就像那把老车床上了遍新机油,转起来还是那个转速,但顺溜了一些。
周末在家收拾旧箱子,翻出一本影集。里头有张老照片,是刚结婚那年去公园划船照的,桂芬扎着两条辫子,穿一件碎花的的确良衬衫,站在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我看了半天,拿指头擦了擦照片上的灰。
桂芬在阳台上晾衣服,扯着嗓子问我晚上想吃啥。
我说随便。
她说随便最难做,要不吃面条吧。
我说行。
她就哼着歌去厨房了。那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我听着却觉得比啥都好听。
窗帘让风吹得鼓起来,阳光一蓬一蓬地往屋里淌。外头谁家的小孩在哭,谁家的收音机放着豫剧,声音混在一起,热腾腾的。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老照片放回影集里头,合上了,搁到柜子最上面一层。然后起来去厨房剥蒜。
桂芬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今天咋这么勤快。我说想给你打下手。她嘴上说去去去别添乱,嘴角却翘起来了。油锅滋啦一声响,葱花爆开的香味飘满了屋子,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那一点念想,就跟水塔拆掉之后空地上长的狗尾巴草一样,没人管了,也照样活。风来的时候晃晃,风走了,就安安静静地绿着。
后来再也没有见过赵雅琴。只是有一回厂里开年终总结会,大屏幕上放总部的宣传片,镜头扫过会场,一个穿深蓝西装的女人坐在前排,只露了半个后脑勺和一个肩膀。我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好几秒,直到旁边的人拍我肩膀说老周你看啥呢这么入神。
我说没看啥,眼睛花了。
散会以后我出去抽烟,外头下着毛毛雨。我站在廊檐底下,看着雨丝斜斜地飘,忽然又想起那天下午。但那个画面现在已经模糊了,像被水洇湿的字迹,只记得个大概的轮廓。倒是桂芬早上给我系围巾的时候,手指碰到我脖子那一下,清清楚楚的,带着热乎气。
我掐了烟头,拍拍衣服上的灰,回家去了。
雨还在下,稀稀拉拉的。路上碰见买菜回来的邻居王姐,她问我晚上吃啥,我说桂芬包饺子。她笑着说老周你可有福气。我点点头,步子迈得挺稳当,鞋底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一步步都踏实。
日子就这么往前过。吃饭,干活,睡觉,闺女周末回来吵两句嘴,桂芬在厨房骂我把蒜皮弄得满地都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可我就觉着,这平常里头,有种沉甸甸的实在,像每天早晨喝的那碗粥,不稀不稠,刚好烫嘴,顺着喉咙下去,整个胃都暖了。
那年的雷雨,后来再没下过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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