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舅和小舅同时确诊癌症晚期，大舅砸七十六万化疗半年走了

我大舅和小舅同时确诊癌症晚期，大舅砸七十六万化疗半年走了

接到我妈电话那天，我正在工地上算这个月的混凝土用量。手机在裤兜里震得嗡嗡响，我摘了沾着水泥灰的手套接起来，听见我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说你大舅和小舅同时查出来了，都是晚期。我手里的铅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泥浆，我蹲下去捡，半天没站起来。

大舅和小舅是双胞胎，今年都是六十二。两个人长得像，脾气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大舅在县化肥厂干了一辈子车间主任，管人管事管出了习惯，说话带着不容商量的口气。小舅是个木匠，年轻时候走街串巷给人家打家具，后来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就在城南开了个修自行车的小铺子。

我妈说大舅查出的是肺癌，小舅查出的是肝癌。两个人前后脚进的县医院，一个住三楼肿瘤科，一个住五楼肝病科。我妈那几天两头跑，腿都跑细了一圈。

大舅知道结果那天，把病房里的热水瓶摔了。我妈赶过去的时候，护士正在扫地上的碎片，大舅靠在床头喘粗气，脸涨得通红。他说他得治，倾家荡产也得治，他还没看见孙子考上大学呢。大舅的儿子，我表哥，结婚五年了，孩子刚上小学二年级。大舅念叨着要看着孙子考上县一中，那是他的心病。

小舅在五楼安安静静的，我妈去的时候他正跟隔壁床的病友下象棋。见我妈妈来了，他摆摆手说没事，别哭丧着脸，他这辈子没亏待过自己，值了。我妈坐在床边抹眼泪，小舅还逗她说你看你，跟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掉金豆子。

从那天起，我们家的日子就围着两个舅舅转了起来。大舅家卖了一套房子，就是前两年刚在城东买的那套新电梯房，一百二十平，装修完还没住进去多久。表嫂哭了一场，表哥闷着头抽烟，最后还是把房子挂到了中介。加上大舅一辈子的积蓄，凑了七十六万。大舅说够了，北京上海他都打听过了，这些钱够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专家。

小舅把修车铺子关了。他铺子里的家伙什儿，气泵、扳手、补胎的胶条，全送了隔壁修电动车的王胖子。王胖子过意不去，非要给他两千块钱，小舅推了半天，最后收了一千，说多了他拿着烫手。他把这一千块钱给了我妈，说你替我存着，等我走了给我买身像样的寿衣，别让我光溜溜地走。

大舅去了北京，我表哥请了长假陪着。微信群里每天都有消息，今天做了穿刺，明天安排靶向药，后天专家会诊。大舅在群里说话还是中气十足，说北京的医院就是好，设备先进，医生说话也客气，比咱县医院强一百倍。他还拍了病房的照片，单人间，有电视有冰箱，窗户外面能看见半个北京城。他在群里说等治好了回去请我们下馆子，去县城新开的那个海鲜自助，一个人一百八十八的那种。

小舅回了老家。他在乡下还有间老屋，是爷爷奶奶留下来的青砖房子，院子不大，但有个葡萄架。他年轻时候亲手栽的，如今葡萄藤爬满了半个院子。小舅妈早些年走了，他就一个人住在那儿。我妈要接他来城里，他不肯，说城里憋得慌，不如在乡下自在。

那段时间我两头跑，一边是北京，一边是乡下。去北京看大舅的时候，他瘦得厉害，但精神头还在。他拉着我的手说你小舅咋样了，我说还好，在乡下住着呢。大舅叹了口气，说你小舅从小就是个犟驴，你得劝劝他，现在医学发达，别放弃。我说小舅他……大舅摆摆手打断我，说你不用替他说好话，我知道他，他就那样，一辈子啥都不争，连命都不争。

去乡下看小舅的时候，他正给葡萄藤剪枝。见我来了，他放下剪刀，从屋里搬出两个马扎，我们爷俩坐在葡萄架底下。小舅说北京的专家咋说，我说大舅的靶向药有效果，肿瘤缩小了一些。小舅点点头说那就好，你大舅这辈子争强好胜惯了，他放不下。我说小舅你也该去大医院看看，现在肝癌也有好药。小舅笑了笑，指了指院子里的葡萄藤，说你看这葡萄，到了时候就该结果，过了时候就该落叶。人也是一样的。

小舅给我泡了壶茶，是他自己晒的野菊花。他说他知道自个儿的病，肝上那东西长了好些年了，他不说罢了。早几年就觉得不对劲，没去看，看了又能怎样呢。人活一辈子，该吃的苦吃了，该享的福也享了，他知足。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把木匠手艺传下去，我表哥表弟都没学，现在年轻人谁还学这个。他说着站起来，进屋里拿出一个樟木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套刨子凿子，擦得锃亮。他说这套家伙跟了他四十年，等我走了你替我收着，别当废铁卖了。

那段时间我妈夹在中间最难做。她打电话给我哭了好几回，说两个弟弟都这样了，她却啥忙帮不上。大舅那边花钱跟流水一样，她悄悄给表哥转了两万块钱，那是她攒了好几年的退休金。小舅那边不要钱，她就隔三差五下乡去给他做饭洗衣服，小舅还嫌她麻烦，说姐你别来回跑了，你自个儿身体也不好。

冬天来的时候，大舅从北京回来了。花了四十多万，医生说肿瘤控制住了，但身体也垮了，回来休养休养，过完年再去复查。大舅瘦得脱了相，头发掉光了，戴着个毛线帽子。但精神头还行，回来第二天就让我表哥开车带他去乡下看小舅。

那天我也去了。大舅和小舅坐在葡萄架底下，枯了的葡萄藤光秃秃地搭在架子上。大舅看着小舅，小舅看着大舅，谁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大舅先开了口，说你咋瘦成这样了。小舅说你不也瘦了。大舅说你去医院看看吧，我认识个专家，肝癌也能治。小舅摇摇头说算了吧，咱俩都这岁数了，别折腾了。大舅突然就火了，说你这辈子就这副德行，啥都不争不抢的，连命都不争吗。小舅还是笑，说哥你别生气，咱俩都这把年纪了还争啥，争来争去最后不都一样吗。

大舅气得直哆嗦，站起来要走，站起来又坐下。他拉着小舅的手，两只枯瘦的手攥在一起，我看见大舅眼睛红了。小舅反手握了握他，说哥你好好治，我这儿你不用操心。

开春的时候，大舅的病情突然恶化了。靶向药耐药了，医生说换一种，但新的药更贵，而且医保不报。表哥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还缺二十万。大舅在医院群里没说话，是我妈私信问的我。我那天在工地上算了一夜的账，最后把准备付首付的那十五万取了出来，又跟朋友借了五万，凑了二十万给我妈转了过去。我妈说你别这样，你对象那边咋交代。我说先救我大舅要紧。

钱转过去第三天，大舅给我打了个电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说大外甥，这钱舅记着，舅还你。我说舅你别说这个，先把病治好。大舅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小舅最近咋样了。我说挺好，前两天还给我发照片呢，他院子里的葡萄发芽了。大舅嗯了一声，说让他好好活着。

可我没想到，大舅没能撑过那个春天。

四月十二号那天下午，我正在工地浇混凝土，手机响了。我妈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我表哥接过去说你大舅走了。我站在搅拌机旁边，水泥灰扑了我一脸，我挂了电话蹲在地上，不知道蹲了多久。

大舅最后那段日子太遭罪了。医生说癌细胞转移到了骨头，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打止疼针都不管用，后来上了吗啡泵，人成天昏昏沉沉的。七十六万花完了，人还是走了。

办丧事那天来了好多人，化肥厂的老同事来了几十个。大舅生前人缘好，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都帮忙张罗。灵堂设在县城的殡仪馆，花圈摆了一屋子。我表哥跪在那儿哭得站不起来，表嫂搂着孩子站在一边抹眼泪。大舅的遗像摆在中间，戴着帽子，还是没头发的样子，但照片上在笑。

小舅是第二天来的。我妈去乡下接他，他穿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在大舅的遗像前面看了很久，然后鞠了三个躬。我看见他的手在抖，但他没哭。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木雕的小狮子，核桃那么大，雕得活灵活现。他把狮子放在遗像旁边，说哥你一辈子要强，这个小玩意儿你带着。

丧事办完那天下午，小舅没走。他让我开车拉他去大舅家坐坐。大舅妈看见他就哭，小舅拍拍她肩膀说嫂子你别难过，我哥这辈子值了，你有啥难处以后找我。大舅妈哭着说你哥临了还在念叨，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小舅，从小就管着他，临了还要管他，让他去治病他不去。

小舅那天晚上跟我喝了点酒。我们爷俩坐大舅家客厅的沙发上，大舅妈去里屋休息了，电视开着，谁也没看。小舅喝了半杯白酒，脸就红了。他说你大舅从小就罩着我，小时候在村里，谁敢欺负我，他就跟谁打架。有一回我偷了生产队的西瓜，被人追到家里，你大舅替我顶了，让他爹拿皮带抽了一顿，背上全是血印子。他说这些的时候笑了笑，眼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我问小舅，你真不后悔没治吗。小舅看了我半天，说后悔啥，你大舅花了七十六万，受了多少罪，最后不还是走了。他说他不是不怕死，他是想明白了，人这辈子最要紧的不是活多长，是活着的时候心里舒坦。他说他在乡下这段日子，每天看看葡萄，看看天，心里安生得很。他说要是在医院里插着管子走，他死不瞑目。

那天晚上小舅喝多了，我送他回乡下。车开到村口他就醒了，说不用进村了，他自己走回去。我看着他沿着土路慢慢往前走，月光照着他的背影，瘦瘦小小的一个，跟大舅一模一样的身形，可走路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大舅走路带风，小舅走路像踩棉花。

大舅走后半年，小舅还在。今年夏天我去看他，葡萄架上的葡萄熟了，紫得发黑。小舅坐在底下摇着蒲扇，旁边放着一壶凉茶。他见我来，让我去摘葡萄吃，说今年结得好，甜得很。我摘了一串，确实甜，甜得有点齁嗓子。

小舅的肚子越来越大了，肝癌晚期的腹水，他硬撑着不肯去医院抽。我妈急得不行，找了好几个人劝他，他就是不去。他说抽了还得长，白受罪。他还是每天该干啥干啥，早晨起来扫院子，给葡萄浇水，下午去村口跟老头们下棋。

有时候我看着他，就想起大舅。如果大舅还在，这会儿肯定在县城的大房子里吹着空调看电视，戴着假发，精神头十足地骂小舅不听话。可大舅不在了，小舅一个人在乡下，守着那架葡萄，日子过得慢悠悠的。

前两天我去看他，他拿出个本子给我看。那是个老式的工作手册，封皮都磨白了，里面是小舅的字，歪歪扭扭的，记的都是些账目。哪年哪月给谁家打了什么家具，收了多少钱。翻到最后一页，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哥，我先去找你，你等等我。

我合上本子还给他，他笑了笑，说我就是写着玩的。我看着他笑，鼻子突然酸得厉害。我说小舅你跟我去城里住几天吧，我妈天天念叨你。他说不去，城里太吵。他指了指头顶的葡萄架，说你看这葡萄，今年结得多好，我得看着它们熟了才放心。

回家路上我开车经过县城，从大舅以前住的楼下经过。那房子早就卖了，现在住着一对年轻夫妻，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我在楼下停了一会儿，想起大舅生前说过的话，他说人这一辈子得留下点啥，不能白来一趟。小舅后来也说过类似的话，但他说的留下点啥，跟大舅说的不一样。大舅想留下房子、留下钱、留下个考上大学孙子。小舅想留下的，是他那套旧刨子，和院子里的葡萄架。

我妈前两天打电话说，小舅可能撑不过今年秋天了。她说小舅现在吃不下东西了，全靠喝点粥吊着。但精神头还行，昨天还拄着棍子去浇葡萄呢。我妈在电话里叹气，说你说你小舅这是图啥呢。

我放下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天蓝得很，云白得很，阳光把楼下的树叶照得亮晶晶的。我想起大舅花了七十六万，受了半年罪走了。想起小舅分文没花，在葡萄架底下晒了快一年太阳，也快走了。

我不知道哪个对哪个错。但每回我从工地下班回家，路过那个修车铺，看见王胖子用着小舅留下的气泵给人家打气，我就觉得小舅好像还在。而每回我路过城东那片新楼，看见大舅家原来那扇窗户亮着灯，我就觉得大舅好像也在。

他们兄弟俩用不同的方式教了我一件事。大舅教我的，是有些东西值得拼了命去争，哪怕最后争不到。小舅教我的，是有些东西不用争，该是你的，它自个儿会来。

昨天我又去乡下看小舅。他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身上盖了条薄毯。葡萄架上挂满了紫葡萄，沉甸甸地垂下来，快够着他的脸了。他睁开眼看见我，笑了一下，说你看这葡萄，熟透了，该摘了。我说明天我过来帮你摘。他说好，摘了分给你妈他们尝尝，今年最后一茬了。

我坐在他旁边，风从葡萄架中间穿过来，凉丝丝的。小舅慢慢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蒲扇从他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我捡起来放在他腿上，坐在那里没动，听着他微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

村子外面有人在放羊，羊叫声远远的传过来。太阳从葡萄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了一地。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还小的时候，大舅和小舅都年轻。大舅在化肥厂上班，下了班骑着二八大杠来接我去他家吃饭。小舅在院子里打家具，刨花飞得到处都是，我就在刨花堆里打滚。那时候他们都好好的，我妈也还年轻，我们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笑声能把房顶掀了。

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大舅走了，小舅也要走了。我妈老了，我也老了。可葡萄架年年都会绿，年年都会结果。我站起来走到葡萄藤旁边，伸手摸了摸那些粗壮的藤蔓，它们从土里长出来，爬满架子，一年又一年。

小舅在躺椅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我知道他挺好的，他心里挺安生的。大舅走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我不知道，但我想他最后也应该是安生的，因为他争过了，他用他的方式跟命较过劲了。

七十六万和零，半年和一年，北京和乡下，靶向药和葡萄架。这世上的事没有标准答案，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用自己的方式走。

我蹲下来给小舅掖了掖毯子，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但脸上是平静的。我忽然不怕了，不怕他走，也不怕以后的日子。因为他和大舅都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人这辈子不管怎么选，只要心里过得去，那就值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我走了，临走把小舅门口的垃圾袋带了出去。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躺椅上，葡萄架的影子罩着他，像一床被子。村口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炊烟从谁家屋顶上飘起来，袅袅的，散在天上。

我发动了车，往县城的方向开。后视镜里，那个村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暮色里。我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和青草的味道。

日子还得过，明天还得去工地。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那是小舅给我的，他屋门的钥匙。他说等他走了，让我常来看看那架葡萄，别让它枯死了。我攥紧那把钥匙，铁质的，凉凉的，硌在手心里。

到家的时候天擦黑了，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小舅咋样了。我说挺好的，睡着呢，葡萄熟了，明天我去帮他摘。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也早点歇着，明天还得干活。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开着，新闻里在播什么，我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大舅和小舅的脸，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笑着的，哭着的，生气的，安静的。最后两张脸叠在一起，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慢慢散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外面的路灯亮了，照得街道黄澄澄的。有人遛狗经过楼下，狗绳晃晃悠悠的。远处有车鸣笛，一声长一声短。

这个世界还在转，不管谁走了，它都还在转。大舅花光了一辈子的积蓄想留下来，小舅什么都没花就这么等着，最后他们都得走。可他们留下的东西不一样，大舅留下了一堆账本和还不了的债，小舅留下了一架葡萄和一套刨子。

我分不清哪个更值，但我知道他们都尽力了。大舅尽力地活，小舅尽力地活。拼了命的和没拼的，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说，我来过这世上。

回屋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摆着一串葡萄，我妈今天买的，紫黑紫黑的。我摘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跟小舅院子里的一样甜。

我忽然就哭了，靠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为走了的大舅，为快走的小舅，为他们这一辈子，也为我自个儿。

哭完了我去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但心里松快多了，那些堵着的东西好像跟着眼泪一块儿流走了。

明天还得去摘葡萄呢，小舅等着呢。